後漢書

바로가기 : 本紀  列傳  志

後漢書目錄

本紀

卷一上 光武帝紀第一上

卷一上 光武帝紀第一下

卷二   顯宗孝明帝紀第二

卷三   肅宗孝章帝紀第三

卷四   孝和孝殤帝紀第四 和帝 殤帝

卷五   孝安帝紀第五

卷六   孝順孝沖孝質帝紀第六 順帝 沖帝 質帝

卷七   孝桓帝紀第七

卷八   孝靈帝紀第八

卷九   孝獻帝紀第九

卷十上 皇后紀第十上

卷十上 皇后紀第十下

列傳

卷十一 劉玄劉盆子列傳第一

卷十二 王劉張李彭盧列傳第二

卷十三 隗囂公孫述列傳第三

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傳第四

卷十五 李王鄧來列傳第五

卷十六 鄧寇列傳第六

卷十七 馮岑賈列傳第七

卷十八 吳蓋陳臧列傳第八

卷十九 耿弇列傳第九

卷二十 銚期王霸祭遵列傳第十

卷二十一 任李萬邳劉耿列傳第十一

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第十二

卷二十三 竇融列傳第十三

卷二十四 馬援列傳第十四

卷二十五 卓魯魏劉列傳第十五

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馮趙牟韋列傳第十六

卷二十七 宣張二王杜郭吳承鄭趙列傳第十七

卷二十八上 桓譚馮衍列傳第十八上

卷二十八上 馮衍傳第十八下

卷二十九   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第十九

卷三十上   蘇竟楊厚列傳第二十上

卷三十上   郎顗襄楷列傳第二十下

卷三十一   郭杜孔張廉王蘇羊賈陸列傳第二十一

卷三十二   樊宏陰識列傳第二十二

卷三十三   朱馮虞鄭周列傳第二十三

卷三十四   梁統列傳第二十四

卷三十五   張曹鄭列傳第二十五

卷三十六   鄭范陳賈張列傳第二十六

卷三十七   桓榮丁鴻列傳第二十七

卷三十八   張法滕馮度楊列傳第二十八

卷三十九   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第二十九

卷四十上   班彪列傳第三十上

卷四十上   班彪列傳第三十下

卷四十一   第五鍾離宋寒列傳第三十一

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傳第三十二

卷四十三   朱樂何列傳第三十三

卷四十四   鄧張徐張胡列傳第三十四

卷四十五   袁張韓周列傳第三十五

卷四十六   郭陳列傳第三十六

卷四十七   班梁列傳第三十七

卷四十八   楊李翟應霍爰徐列傳第三十八

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第三十九

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傳第四十

卷五十一   李陳龐陳橋列傳第四十一

卷五十二   崔駰列傳第四十二

卷五十三   周黃徐姜申屠列傳第四十三

卷五十四   楊震列傳第四十四

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傳第四十五

卷五十六   張王种陳列傳第四十六

卷五十七   杜欒劉李劉謝列傳第四十七

卷五十八   虞傅蓋臧列傳第四十八

卷五十九   張衡列傳第四十九

卷六十上   馬融列傳第五十上

卷六十上   蔡邕列傳第五十下

卷六十一   左周黃列傳第五十一

卷六十二   荀韓鍾陳列傳第五十二

卷六十三   李杜列傳第五十三

卷六十四   吳延史盧趙列傳第五十四

卷六十五   皇甫張段列傳第五十五

卷六十六   陳王列傳第五十六

卷六十七   黨錮列傳第五十七

卷六十八   郭符許列傳第五十八

卷六十九   竇何列傳第五十九

卷七十     鄭孔荀列傳第六十

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儁列傳第六十一

卷七十二   董卓列傳第六十二

卷七十三   劉虞公孫瓚陶謙列傳第六十三

卷七十四上 袁紹劉表列傳第六十四上

卷七十四上 袁紹劉表列傳第六十四下

卷七十五   劉焉袁術呂布列傳第六十五

卷七十六   循吏列傳第六十六

卷七十七   酷吏列傳第六十七

卷七十八   宦者列傳第六十八

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傳第六十九上

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傳第六十九下

卷八十上   文苑列傳第七十上

卷八十上   文苑列傳第七十下

卷八十一   獨行列傳第七十一

卷八十二上 方術列傳第七十二上

卷八十二上 方術列傳第七十二下

卷八十三   逸民列傳第七十三

卷八十四   列女傳第七十四

卷八十五   東夷列傳第七十五    夫餘 挹婁 高句驪 東沃沮 濊 三韓 倭

卷八十六   南蠻西南夷列傳第七十六 南蠻 西南夷

卷八十七   西羌傳第七十七

卷八十八   西域傳第七十八

卷八十九   南匈奴列傳第七十九

卷九十     烏桓鮮卑列傳第八十

志

志第一 律曆上

志第二 律曆中

志第三 律曆下

志第四 禮儀上

志第五 禮儀中

志第六 禮儀下

志第七 祭祀上

志第八 祭祀中

志第九 祭祀下

志第十 天文上

志第十一 天文中

志第十二 天文下

志第十三 五行一

志第十四 五行二

志第十五 五行三

志第十六 五行四

志第十七 五行五

志第十八 五行六

志第十九 郡國一

志第二十 郡國二

志第二十一 郡國三

志第二十二 郡國四

志第二十三 郡國五

志第二十四 百官一

志第二十五 百官二

志第二十六 百官三

志第二十七 百官四

志第二十八 百官五

志第二十九 輿服上

志第三十   輿服下

後漢書 本紀

後漢書卷一上 光武帝紀第一上

世祖光武皇帝諱秀, 字文叔[一], 南陽蔡陽人[二], 高祖九世之孫也, 出自景帝生長沙定王發[三]. 發生舂陵節侯買[四], 買生鬱林太守外[五], 外生鉅鹿都尉回[六], 回生南頓令欽[七], 欽生光武. 光武年九歲而孤, 養於叔父良. 身長七尺三寸, 美須眉, 大口, 隆準, 日角[八]. 性勤於稼穡[九], 而兄伯升好俠養士, 常非笑光武事田業, 比之高祖兄仲[一０]. 王莽天鳳中[一一], 乃之長安, 受尚書, 略通大義[一二].

[一]禮「祖有功而宗有德」, 光武中興, 故廟稱世祖. 謚法：「能紹前業曰光, 克定禍亂曰武.」伏侯古今注曰：「秀之字曰茂. 伯、仲、叔、季, 兄弟之次. 長兄伯升, 次仲, 故字文叔焉.」

[二]南陽, 郡, 今鄧州縣也. 蔡陽, 縣, 故城在今隨州棗陽縣西南.

[三]長沙, 郡, 今潭州縣也.

[四]舂陵, 鄉名, 本屬零陵(冷)[泠]道縣, 在今永州唐興縣北, 元帝時徙南陽, 仍號舂陵, 故城(今)在[今]隨州棗陽縣東. 事具宗室四王傳.

[五]鬱林, 郡, 今(郴)[貴]州縣. 前書曰：「郡守, 秦官. 秩二千石. 景帝更名太守.」

[六]鉅鹿, 郡, 今邢州縣也. 前書曰：「都尉, 本郡尉, 秦官也. 掌佐守, 典武職, 秩比二千石. 景帝更名都尉.」

[七]南頓,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陳州項城縣西. 前書曰：「令、長, 皆秦官也. 萬戶以上為令, 秩千石至六百石；不滿萬戶為長, 秩五百石至三百石.」

[八]隆, 高也. 許負云：「鼻頭為準.」鄭玄尚書中候注云：「日角謂庭中骨起, 狀如日.」

[九]種曰稼, 斂曰穡.

[一０]仲, 郃陽侯喜也, 能為產業. 見前書.

[一一]王莽[始]建國六年改為天鳳.

[一二]東觀記曰：「受尚書於中大夫廬江許子威. 資用乏, 與同舍生韓子合錢買驢, 令從者僦, 以給諸公費.」

莽末, 天下連歲災蝗, 寇盜鋒起[一]. 地皇三年[二], 南陽荒饑[三], 諸家賓客多為小盜. 光武避吏新野[四], 因賣穀於宛[五]. 宛人李通等以圖讖說光武云：「劉氏復起, 李氏為輔[六].」光武初不敢當, 然獨念兄伯升素結輕客, 必舉大事, 且王莽敗亡已兆, 天下方亂, 遂與定謀, 於是乃市兵弩. 十月, 與李通從弟軼等起於宛, 時年二十八.

[一]言賊鋒銳競起. 字或作「蜂」, 諭多也.

[二]天鳳六年改為地皇.

[三]韓詩外傳曰：「一穀不升曰歉, 二穀不升曰饑, 三穀不升曰饉, 四穀不升曰荒, 五穀不升曰大侵.」

[四]新野屬南陽郡, 今鄧州縣. 續漢書曰：「伯升賓客劫人, 上避吏於新野鄧晨家.」

[五]東觀記曰：「時南陽旱饑, 而上田獨收.」宛, 縣, 屬南陽郡, 故城今鄧州南陽縣也.

[六]圖, 河圖也. 讖, 符命之書. 讖, 驗也. 言為王者受命之徵驗也. 易坤靈圖曰：「漢之臣李陽也.」

十一月, 有星孛于張[一]. 光武遂將賓客還舂陵. 時伯升已會眾起兵. 初, 諸家子弟恐懼, 皆亡逃自匿, 曰「伯升殺我」. 及見光武絳衣大冠[二], 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 乃稍自安. 伯升於是招新市、平林兵[三], 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四]. 光武初騎牛, 殺新野尉乃得馬[五]. 進屠唐子鄉[六], 又殺湖陽尉[七]. 軍中分財物不均, 眾恚恨, 欲反攻諸劉. 光武斂宗人所得物, 悉以與之, 眾乃悅. 進拔棘陽[八], 與王莽前隊大夫甄阜、[九]屬正梁丘賜[一０]戰於小長安[一一], 漢軍大敗, 還保棘陽.

[一]前書音義曰：「孛星光芒短, 蓬然. 張, 南方宿也.」續漢志曰：「張為周地. 星孛于張, 東南行即翼、軫之分. 翼、軫, 楚地, 是楚地將有兵亂. 後一年正月, 光武起兵舂陵, 攻南陽, 斬阜、賜等, 殺其士眾數萬人. 光武都雒陽, 居周地, 除穢布新之象.」

[二]董巴輿服志曰：「大冠者, 謂[武冠], 武官冠之.」東觀記曰：「上時絳衣大冠, 將軍服也.」

[三]新市, 縣, 屬江夏郡, 故城在今郢州富水縣東北. 平林, 地名, 在今隨州隨縣東北.

[四]廣雅曰：「聚, 居也, 音慈諭反.」前書音義曰：「小於鄉曰聚.」

[五]前書曰, 尉, 秦官, 秩四百石至二百石也.

[六]例曰：「多所誅殺曰屠.」唐子鄉有唐子山, 在今唐州湖陽縣西南.

[七]湖陽屬南陽郡, 今唐州縣也. 東觀記曰：「劉終詐稱江夏吏, 誘殺之.」

[八]縣名, 屬南陽郡, 在棘水之陽, 古謝國也, 故城在今唐州湖陽縣西北. 棘音己力反.

[九]王莽置六隊, 郡置大夫一人, 職如太守. 南陽為前隊, 河內為後隊, 潁川為左隊, 弘農為右隊, 河東為兆隊, 滎陽為祈隊. 隊音遂.

[一０]王莽每隊置屬正一人, 職如都尉.

[一一]續漢書曰淯陽縣有小長安聚, 故城在今鄧州南陽縣南.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 漢軍復與甄阜、梁丘賜戰於沘水西, 大破之, 斬阜、賜[一]. 伯升又破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於淯陽[二], 進圍宛城.

[一]沘水在今唐州沘陽縣南. 廬江灊縣亦有沘水, 與此別也. 沘音比.

[二]前書曰, 納言, 虞官也, 掌出納王命, 所謂喉舌之官也, 歷秦、漢不置, 王莽改大司農為之. 桓譚新論云莊尤字伯石, 此言「嚴」, 避明帝諱也. 秩宗, 虞官也, 掌郊廟之事, 周謂之宗伯, 秦、漢不置, 王莽改太常為秩宗, 後又典兵, 故納言、秩宗皆有將軍號也. 淯陽, 縣,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鄧州南陽縣南(在)淯水之陽. 淯音育.

二月辛巳, 立劉聖公為天子, 以伯升為大司徒, 光武為太常偏將軍[一].

[一]前書曰：「奉常, 秦官. 景帝更名太常.」應劭漢官儀曰：「欲令國家盛大, 社稷常存, 故稱太常.」老子曰：「偏將軍處左, 上將軍處右.」東觀記曰：「時無印, 得定武侯家丞印, 佩之入朝.」

三月, 光武別與諸將徇昆陽、定陵、郾, 皆下之[一]. 多得牛馬財物, 穀數十萬斛, 轉以饋宛下. 莽聞阜、賜死, 漢帝立, 大懼, 遣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二]將兵百萬, 其甲士四十二萬人, 五月, 到潁川, 復與嚴尤、陳茂合[三]. 初, 光武為舂陵侯家訟逋租於尤, 尤見而奇之[四]. 及是時, 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財物, 但會兵計策. 尤笑曰：「是美須眉者邪? 何為乃如是！」

[一]徇, 略也. 昆陽、定陵、郾, 皆縣名, 並屬潁川郡. 昆陽故城在今許州葉縣北. 郾, 今豫州郾城縣也. 定陵故城在今郾城西北. [郾]音於建反.

[二]王莽時哀章所獻金匱圖有王尋姓名. 王邑, 王商子, 於莽為從父兄弟也.

[三]潁川, 郡, 今洛州陽翟縣也.

[四]逋, 違也. 舂陵侯敞即光武季父也. 東觀記曰：「為季父故舂陵侯詣大司馬府, 訟地皇元年十二月壬寅前租二萬六千斛, 芻稿錢若干萬. 時宛人朱福亦為舅訟租於尤, 尤止車獨與上語, 不視福. 上歸, 戲福曰：『嚴公寧視卿邪? 』」

初, 王莽徵天下能為兵法者六十三家數百人, 並以為軍吏；選練武衛, 招募猛士[一], 旌旗輜重, 千里不絕[二]. 時有長人巨無霸[三], 長一丈, 大十圍, 以為壘尉[四]；又驅諸猛獸[五]虎豹犀象之屬, 以助威武. 自秦、漢出師之盛, 未嘗有也. 光武將數千兵, 徼之於陽關[六]. 諸將見尋、邑兵盛, 反走, 馳入昆陽, 皆惶怖, 憂念妻孥[七], 欲散歸諸城. 光武議曰：「今兵穀既少, 而外寇彊大, 并力禦之, 功庶可立；如欲分散, 埶無俱全. 且宛城未拔[八], 不能相救, 昆陽即破, 一日之閒, 諸部亦滅矣. 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 反欲守妻子財物邪?」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 會候騎還, 言大兵且至城北, 軍陳數百里, 不見其後. 諸將遽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光武復為圖畫成敗. 諸將憂迫, 皆曰「諾」. 時城中唯有八九千人, 光武乃使成國上公王鳳、廷尉大將軍王常留守, 夜自與驃騎大將軍宗佻、[九]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一０], 出城南門, 於外收兵. 時莽軍到城下者且十萬, 光武幾不得出[一一]. 既至郾、定陵, 悉發諸營兵, 而諸將貪惜財貨, 欲分留守之. 光武曰：「今若破敵, 珍珤萬倍[一二], 大功可成；如為所敗, 首領無餘, 何財物之有！」眾乃從.

[一]說文曰：「募, 廣求之也.」

[二]周禮曰：「析羽為旌, 熊虎為旗.」輜, 車名. 釋名曰：「輜, 廁也. 謂軍糧什物雜廁載之. 以其累重, 故稱輜重.」重音直用反.

[三]王莽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 長一丈, 大十圍, 自謂巨無霸, 出於蓬萊東南, 五城西北, (詔)[昭]如海濱, 軺車不能載, 三馬不能勝, 臥則枕鼓, 以鐵箸食.」見前書.

[四]鄭玄注周禮云：「軍壁曰壘.」崔瑗中壘校尉箴曰：「堂堂黃帝, 設為壘壁.」尉者主壘壁之事.

[五]「猛」或作「獷」. 獷, 猛貌也, 音古猛反.

[六]聚名也. 酈元水經注曰：「潁水東南經陽關聚, 聚夾潁水相對.」在今洛州陽翟縣西北.

[七]孥, 子也.

[八]謂伯升圍之未拔也.

[九]驃騎大將軍, 武帝置, 自霍去病始. 佻音太堯反.

[一０]王莽置五威將軍, 其衣服依五方之色, 以威天下. 李軼初起, 猶假以為號.

[一一]幾音祈.

[一二]珤, 古「寶」字.

嚴尤說王邑曰：「昆陽城小而堅, 今假號者在宛, 亟進大兵[一], 彼必奔走；宛敗, 昆陽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將軍圍翟義, 坐不生得, 以見責讓[二]. 今將百萬之眾, 遇城而不能下, 何謂邪?」[三]遂圍之數十重, 列營百數, 雲車十餘丈[四], 瞰臨城中[五], 旗幟蔽野[六], 埃塵連天, 鉦鼓之聲聞數百里[七]. 或為地道, 衝輣橦城[六]. 積弩亂發, 矢下如雨, 城中負戶而汲. 王鳳等乞降, 不許. 尋、邑自以為功在漏刻, 意氣甚逸. 夜有流星墜營中, 晝有雲如壞山, 當營而隕, 不及地尺而散, 吏士皆厭伏[九].

[一]亟, 急也, 音紀力反.

[二]翟義字文仲, 方進少子, 為東郡太守. 王莽居攝, 義心惡之, 乃立東平王雲子信為天子, 義自號柱天大將軍, 以誅莽. 莽乃使孫建、王邑等將兵擊義, 破之. 義亡, 自殺, 故坐不生得. 坐音才臥反. 見前書.

[三]「遇」或為「過」.

[四]雲車即樓車, 稱雲, 言其高也, 升之以望敵, 猶墨子云「公輸般為雲梯之械」.

[五]俯視曰瞰, 音苦暫反.

[六]廣雅曰：「幟, 幡也, 音熾.」

[七]說文曰：「鉦, 鐃也, 似鈴.」

[八]衝, 橦車也. 詩曰：「臨衝閑閑.」許慎曰：「輣, 樓車也.」輣音步耕反.

[九]續漢志曰：「雲如壞山, 謂營頭之星也. 占曰：『營頭之所墜, 其下覆軍殺將, 血流千里.』」厭音一葉反.

六月己卯, 光武遂與營部俱進, 自將步騎千餘, 前去大軍四五里而陳. 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 光武奔之, 斬首數十級[一]. 諸部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 今見大敵勇, 甚可怪也, 且復居前. 請助將軍！」光武復進, 尋、邑兵卻, 諸部共乘之, 斬首數百千級. 連勝, 遂前. 時伯升拔宛已三日, 而光武尚未知, 乃偽使持書報城中, 云「宛下兵到」, 而陽墯其書. 尋、邑得之, 不憙[二]. 諸將既經累捷, 膽氣益壯, 無不一當百. 光武乃與敢死者三千人, 從城西水上衝其中堅[三], 尋、邑陳亂, 乘銳崩之, 遂殺王尋. 城中亦鼓譟而出, 中外合埶, 震呼動天地, 莽兵大潰, 走者相騰踐, 奔殪百餘里閒[四]. 會大雷風, 屋瓦皆飛, 雨下如注, 滍川盛溢[五], 虎豹皆股戰, 士卒爭赴, 溺死者以萬數, 水為不流[六]. 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度水逃去. 盡獲其軍實輜重, 車甲珍寶, 不可勝筭, 舉之連月不盡, 或燔燒其餘.

[一]秦法, 斬首一, 賜爵一級, 故因謂斬首為級.

[二]憙音許記反.

[三]敢死謂果敢而死者. 凡軍事, 中軍將最尊, 居中以堅銳自輔, 故曰中堅也.

[四]殪, 仆也, 音於計反. 或作「噎」.

[五]水經曰, 滍水出南陽魯陽縣西堯山, 東南經昆陽城北, 東入汝. 滍音直理反.

[六]數過於萬, 故以萬為數.

光武因復徇下潁陽[一]. 會伯升為更始所害, 光武自父城馳詣宛謝[二]. 司徒官屬迎弔光武, 光武難交私語, 深引過而已. 未嘗自伐昆陽之功, 又不敢為伯升服喪, 飲食言笑如平常. 更始以是慚, 拜光武為破虜大將軍, 封武信侯.

[一]縣名, 屬潁川郡, 故城在今許州.

[二]父城, 縣, 古應國也, 屬潁川郡, 故城在今許州葉縣東北. 以伯升見害, 心不自安, 故謝.

九月庚戌, 三輔豪桀共誅王莽, 傳首詣宛[一].

[一]三輔謂京兆、左馮翊、右扶風, 共在長安中, 分領諸縣. 淮南子曰：「智過百人謂之豪.」白虎通云：「賢萬人曰傑.」時城中少年子弟張魚等攻莽於漸臺, 商人杜吳殺莽, 校尉公賓就斬莽首, 將軍申屠建等傳莽首詣宛.

更始將北都洛陽, 以光武行司隸校尉, 使前整修宮府[一]. 於是置僚屬, 作文移[二], 從事司察, 一如舊章[三]. 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 見諸將過, 皆冠幘[四], 而服婦人衣, 諸于繡镼[五], 莫不笑之, 或有畏而走者[六]. 及見司隸僚屬, 皆歡喜不自勝. 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

[一]前書曰, 司隸校尉本周官, 武帝初置, 持節, 從中都官徒千二百人, 督大姦猾. 後罷其兵, 察三輔、三河、弘農. 秩(比)二千石. 音義云：「以掌徒隸而巡察, 故曰司隸.」

[二]東觀記曰「文書移與屬縣」也.

[三]續漢書曰：「司隸置從事史十二人, 秩皆百石, 主督促文書, 察舉非法.」

[四]漢官儀曰：「幘者, 古之卑賤不冠者之所服也.」方言曰：「覆髻謂之幘, 或謂之承露.」

[五]前書音義曰：「諸于, 大掖衣也, 如婦人之褂衣.」字書無「镼」字, 續漢書作「䘿」, (並)音其物反. 楊雄方言曰：「襜褕, 其短者, 自關之西謂之䘪䘿.」郭璞注云：「俗名䘿掖.」據此, 即是諸于上加繡䘿, 如今之半臂也. 或「繡」下有「擁」字.

[六]續漢志曰：「時知者見之, 以為服之不中, 身之災也, 乃奔入邊郡避之. 是服妖也. 其後更始遂為赤眉所殺.」

及更始至洛陽, 乃遣光武以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 十月, 持節北度河[一], 鎮慰州郡. 所到部縣, 輒見二千石、長吏、三老、官屬, 下至佐史[二], 考察黜陟, 如州牧行部事[三]. 輒平遣囚徒, 除王莽苛政[四], 復漢官名. 吏人喜悅, 爭持牛酒迎勞.

[一]漢官儀曰：「太尉, 秦官也, 武帝更名大司馬.」節, 所以為信也, 以竹為之, 柄長八尺, 以旄牛尾為其眊三重. 馮衍與田邑書曰：「今以一節之任, 建三軍之威, 豈特寵其八尺之竹, 犛牛之尾哉！」續漢志曰：「更始時, 南方有童謠云：『諧不諧, 在赤眉；得不得, 在河北.』後更始為赤眉所殺, 是不諧也；光武由河北而興, 是得之也.」

[二]二千百謂郡守也. 長吏謂縣令長及丞尉也. 三老者, 鄉官也. 高祖置. 前書曰：「舉人年五十已上, 有修行能帥眾者, 置以為三老, 每鄉一人；擇鄉三老為縣三老, 與令長丞尉以事相教, 復其傜戍.」續漢志曰「每刺史皆有從事史、假佐, 每縣各置諸(事)曹[掾]史」也.

[三]漢初遣丞相史分刺州, 武帝改置刺史, 察州, 秩六百石. 成帝更名牧, 秩二千石. 漢官典儀曰「刺史行郡國, 省察政教, 黜陟能不, 斷理冤獄」也.

[四]說文曰：「苛, 小草也.」言政令繁細. 禮記曰：「苛政猛於虎.」

進至邯鄲[一], 故趙繆王子林[二]說光武曰：「赤眉今在河東, 但決水灌之, 百萬之眾可使為魚.」[三]光武不荅, 去之真定[四]. 林於是乃詐以卜者王郎為成帝子子輿[五], 十二月, 立郎為天子, 都邯鄲, 遂遣使者降下郡國.

[一]縣名, 屬趙國, 今洺州縣也. 前書音義：「邯, 山名；鄲, 盡也. 邯山至此而盡. 城郭字皆從邑, 因以名焉.」

[二]繆王, 景帝七代孫, 名元. 前書曰, 元坐殺人, 為大鴻臚所奏. 謚曰繆, 音謬. 東觀記(日)「林」作「臨」字.

[三]赤眉賊帥樊崇等恐其眾與王莽兵亂, 皆朱其眉以相別, 故曰赤眉. 續漢書曰：「是時上平河北, 過邯鄲, 林進見, 言赤眉可破. 上問其故, 對曰：『河水從列人北流；如決河水灌之, 皆可令為魚.』上不然之.」列人, 縣, 故城在今洺州肥鄉縣東北.

[四]縣名, 屬真定國, 今恆州縣也.

[五]前書曰, 立國將軍孫建奏云「不知何一男子遮臣車前, 自稱漢氏劉子輿, 成帝下妻子也, 劉氏當復」. 故郎因而稱之.

二年正月, 光武以王郎新盛, 乃北徇薊[一]. 王郎移檄購光武十萬戶[二], 而故廣陽王子劉接[三]起兵薊中以應郎, 城內擾亂, 轉相驚恐, 言邯鄲使者方到, 二千石以下皆出迎. 於是光武趣駕南轅[四], 晨夜不敢入城邑, 舍食道傍. 至饒陽[五], 官屬皆乏食. 光武乃自稱邯鄲使者, 入傳舍[六]. 傳吏方進食, 從者飢, 爭奪之. 傳吏疑其偽, 乃椎鼓數十通[七], 紿言邯鄲將軍至[八], 官屬皆失色. 光武升車欲馳；既而懼不免, 徐還坐, 曰：「請邯鄲將軍入.」久乃駕去. 傳中人遙語門者閉之. 門長曰：「天下詎可知, 而閉長者乎?」遂得南出. 晨夜兼行, 蒙犯霜雪[九], 天時寒, 面皆破裂. 至呼沱河[一０], 無船, 適遇冰合, 得過[一一], 未畢數車而陷. 進至下博城西[一二], 遑惑不知所之. 有白衣老父在道旁[一三], 指曰：「努力！信都郡為長安守, 去此八十里.」[一四] 光武即馳赴之, 信都太守任光開門出迎. 世祖因發旁縣, 得四千人, 先擊堂陽、貰縣, 皆降之[一五]. 王莽和(戎)[成]卒正邳彤亦舉郡降[一六]. 又昌城人劉植, 宋子人耿純[一七], 各率宗親子弟, 據其縣邑, 以奉光武. 於是北降下曲陽[一八], 眾稍合, 樂附者至有數萬人.

[一]縣名, 屬涿郡, 今幽州縣也. 本字從「契」從「邑」, 見說文.

[二]說文曰：「檄, 以木簡為書, 長尺二寸. 謂之檄, 以徵召也.」又曰：「以財有所求曰購.」魏武奏事曰：「若有急, 即插以雞羽, 謂之羽檄.」

[三]廣陽王名嘉, 武帝五代孫.

[四]趣, 急也, 讀曰促.

[五]縣名, 屬安平國, 在饒河之陽, 故城在今瀛州饒陽縣東北.

[六]客館也. 傳音知戀反, 下同.

[七]椎音直追反.

[八]紿, 言欺誑也, 音殆.

[九]蒙, 冒也.

[一０]山海經云：「太戲之山, 滹沱之水出焉.」在今代州繁畤縣東, 流經定州深澤縣東南, 即光武所度處, 今俗猶謂之危度口. 臣賢案：呼沱河舊在饒陽南, 至魏太祖曹操因饒河故瀆決, 令北注新溝水, 所以今在饒陽縣北.

[一一]續漢書曰：「時冰滑馬僵, 乃各以囊盛沙, 布冰上度焉.」

[一二]下博, 縣, 屬信都國. 在博水之下, 故曰下博. 故城在今冀州下博縣南.

[一三]老父蓋神人也, 今下博縣西猶有祠堂.

[一四]信都郡, 今冀州也.

[一五]堂陽及貰並屬鉅鹿郡. 堂陽在堂水之陽, 今冀州縣, 故城在今冀州鹿城縣西南. 貰音時夜反.

[一六]東觀記曰：「王莽分鉅鹿為和(戎)[成]郡.」卒正, 職如太守.

[一七]昌城, 縣, 屬信都國, 故城在今冀州西北. 宋子, 縣,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趙州平棘縣北.

[一八]縣名, 屬鉅鹿郡. 常山郡有上曲陽, 故此言下.

復北擊中山[一], 拔盧奴[二]. 所過發奔命兵[三], 移檄邊部, 共擊邯鄲, 郡縣還復響應. 南擊新市、真定、元氏、防子, 皆下之[四], 因入趙界.

[一]中山, 國, 一名中人亭, 故城在今定州唐縣東北. 張曜中山記曰：「城中有山, 故曰中山.」

[二]縣名, 屬中山國, 故城在今定州安喜縣. 水經注曰：「縣有黑水故池, 水黑曰盧, 不流曰奴, 因以為名.」

[三]前書音義曰：「舊時郡國皆有材官、騎士, 若有急難, 權取驍勇者聞命奔赴, 故謂之『奔命』.」

[四]新市, 縣,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恆州東北. 元氏、房子, 屬常山郡, 並今趙州縣也. 防與房古字通用.

時王郎大將李育屯柏人[一], 漢兵不知而進, 前部偏將朱浮、鄧禹為育所破, 亡失輜重. 光武在後聞之, 收浮、禹散卒, 與育戰於郭門, 大破之, 盡得其所獲. 育還保城, 攻之不下, 於是引兵拔廣阿[二]. 會上谷太守耿況、漁陽太守彭寵[三]各遣其將吳漢、寇恂等將突騎來助擊王郎[四], 更始亦遣尚書僕射謝躬討郎[五], 光武因大饗士卒, 遂東圍鉅鹿. 王郎守將王饒堅守, 月餘不下. 郎遣將倪宏、劉奉[六]率數萬人救鉅鹿, 光武逆戰於南䜌[七], 斬首數千級. 四月, 進圍邯鄲, 連戰破之. 五月甲辰, 拔其城, 誅王郎. 收文書, 得吏人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 光武不省, 會諸將軍燒之, 曰：「令反側子自安.」[八]

[一]縣名, 屬趙國, 今邢州縣, 故城在縣之西北.

[二]縣名,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趙州象城縣西北.

[三]上谷, 郡, 故城在今媯州懷戎縣. 漁陽, 郡, 在漁水之陽, 今幽州縣.

[四]突騎, 言能衝突軍陣.

[五]漢官儀曰：「尚書四員, 武帝置, 成帝加一為五. 有[常]侍曹尚書, 主丞相御史事；二千石尚書, 主刺史、二千石事；戶曹尚書, 主人庶上書事；主客尚書, 主外國四夷事；成帝加三公尚書, 主斷獄事. 僕射, 秦官也. 僕, 主也. 古者重武事, 每官必有主射以督課之.」謝躬為尚書僕射.

[六]倪音五兮反.

[七]縣名,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邢州柏人縣東北. 左傳齊國夏伐晉取欒, 即其地也. 其後南徙, 故加「南」. 今俗謂之倫城, 聲之轉也. 䜌音力全反.

[八]反側, 不安也. 詩國風曰：「展轉反側.」

更始遣侍御史持節立光武為蕭王[一], 悉令罷兵詣行在所[二]. 光武辭以河北未平, 不就徵. 自是始貳於更始[三].

[一]蕭, 縣, 屬沛郡, 今徐州縣也. 續漢書曰：「更始使侍御史黃黨封上為蕭王.」

[二]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為家, 故謂所居為行在所.」

[三]貳, 離異也.

是時長安政亂, 四方背叛. 梁王劉永擅命睢陽[一], 公孫述稱王巴蜀[二], 李憲自立為淮南王[三], 秦豐自號楚黎王[四], 張步起琅邪[五], 董憲起東海[六], 延岑起漢中[七], 田戎起夷陵[八], 並置將帥, 侵略郡縣. 又別號諸賊銅馬、大肜、高湖、重連、鐵脛、大搶、尤來、上江、青犢、五校、檀鄉、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九], 各領部曲[一０], 眾合數百萬人, 所在寇掠.

[一]縣名, 屬梁郡, 今宋州也. 擅, 專也.

[二]蜀有巴郡, 故總言之.

[三]淮南, 郡, 今壽州也.

[四]習鑿齒襄陽記曰：「秦豐, 黎丘鄉人. 黎丘楚地, 故稱楚黎王.」黎丘故城在今襄州率道縣北.

[五]郡[名]. 有琅邪山, 故城[在]今海州朐山縣東北.

[六]郡名, 今海州縣.

[七]郡名, 故城在今梁州南鄭縣東北.

[八]縣名, 屬南郡. 有夷山, 故曰夷陵, 今硤州縣也, 故城在今縣西北.

[九]諸賊或以山川土地為名, 或以軍容彊盛為號. 銅馬賊帥東山荒禿、上淮況等, 大肜渠帥樊重, 尤來渠帥樊崇, 五校賊帥高扈, 檀鄉賊帥董次仲, 五樓賊帥張文, 富平賊帥徐少, 獲索賊帥古師郎等, 並見東觀記.

[一０]續漢志曰：「大將軍營有五部, 部三校尉. 部下有曲, 曲有軍候一人.」

光武將擊之, 先遣吳漢北發十郡兵. 幽州牧苗曾不從, 漢遂斬曾而發其眾. 秋, 光武擊銅馬於鄡[一], 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二]. 賊數挑戰[三], 光武堅營自守；有出鹵掠者, 輒擊取之[四], 絕其糧道. 積月餘日, 賊食盡, 夜遁去, 追至館陶, 大破之[五]. 受降未盡, 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 與銅馬餘眾合, 光武復與大戰於蒲陽, 悉破降之, 封其渠帥為列侯[六]. 降者猶不自安, 光武知其意, 敕令各歸營勒兵, 乃自乘輕騎按行部陳. 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 安得不投死乎!」[七]由是皆服. 悉將降人分配諸將, 眾遂數十萬, 故關西號光武為「銅馬帝」. 赤眉別帥與大肜、青犢十餘萬眾在射犬[八], 光武進擊, 大破之, 眾皆散走. 使吳漢、岑彭襲殺謝躬於鄴.

[一]縣名,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冀州鹿城縣東. 鄡音苦堯反. 竹書紀年曰：「衛鞅封于鄡.」臣賢案：下文云「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 又「追至館陶」, 並與鄡相近. 俗本多誤作「鄔」, 而蕭該音一古反, 云屬太原郡, 臧(矜)[競]音作鄢, 一建反, 云屬襄陽郡, 並誤也.

[二]縣名, 屬清河郡, 今貝州縣, 故城在州西北.

[三]挺身獨戰也, 古謂之致師, 見左傳. 挑音徒了反.

[四]鹵與虜同. 郭璞注爾雅曰：「掠, 奪取也.」

[五]館陶, 縣, 屬魏郡, 今魏州縣.

[六]前書音義曰「蒲陽山, 蒲水所出」, 在今定州北平縣西北. 本或作「滿陽」. 渠, 大也. 尚書：「殲厥渠魁.」列侯即徹侯也. 稱列者, 言見序列也.

[七]投死猶言致死.

[八]續漢志曰野王縣有射犬聚, 故城在今懷州武德縣北也.

青犢、赤眉賊入函谷關, 攻更始[一]. 光武乃遣鄧禹率六裨將引兵而西, 以乘更始、赤眉之亂. 時更始使大司馬朱鮪、舞陰王李軼等屯洛陽[二], 光武亦令馮異守孟津以拒之[三].

[一]函谷, 谷名, 因谷以名關. 舊在弘農湖城縣西, 前書楊僕為樓船將軍, 有功, 恥居關外, 武帝乃為徒於新安. 故關在今洛州新安縣之東.

[二]舞陰, 縣,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唐州沘陽縣西北.

[三]孔安國注尚書云：「孟, 地名, 在洛北, 都道所湊, 古今以為津.」論衡曰：「武王伐紂, 八百諸侯同於此盟, 故曰盟津.」俗名治戍津, 今河陽縣津也.

建武元年春正月, 平陵人方望[一]立前孺子劉嬰為天子[二], 更始遣丞相李松擊斬之.

[一]平陵, 昭帝陵也, 因以為縣, 故城在今咸陽縣西北.

[二]平帝崩, 王莽立楚孝王孫廣戚侯顯子嬰為孺子. 莽篡位, 廢為定安公.

光武北擊尤來、大搶、五幡於元氏, 追至右北平, 連破之[一]. 又戰於順水北[二], 乘勝輕進, 反為所敗. 賊追急, 短兵接[三], 光武自投高岸, 遇突騎王豐, 下馬授光武, 光武撫其肩而上, 顧笑謂耿弇曰：「幾為虜嗤.」弇頻射卻賊, 得免. 士卒死者數千人, 散兵歸保范陽[四]. 軍中不見光武, 或云已歿[五], 諸將不知所為. 吳漢曰：「卿曹努力！[六]王兄子在南陽, 何憂無主?」[七]眾恐懼, 數日乃定. 賊雖戰勝, 而素懾大威[八], 客主不相知, 夜遂引去. 大軍復進至安次[九], 與戰, 破之, 斬首三千餘級. 賊入漁陽, 乃遣吳漢率耿弇、陳俊、馬武等十二將軍追戰于潞東[一０], 及平谷, 大破滅之[一一].

[一]北平, 縣, 屬中山國, 今易州永樂縣也. 臣賢案：東觀記、續漢書並無「右」字, 此加「右」, 誤也. 營州西南別有右北平郡故城, 非此地.

[二]酈元水經注云：「徐水經北平縣故城北, 光武追銅馬、五幡, 破之於順水, 即徐水之別名也.」在今易州. 本或作「慎」者, 誤也.

[三]短兵謂刀劍也. 楚辭曰：「車錯轂兮短兵接.」

[四]縣名, 在范水之陽, 屬涿郡, 故城在今易州易縣東南.

[五]東觀記曰：「上已乘王豐小馬先到矣, 營門不覺.」

[六]曹, 輩也.

[七]兄子謂伯升子章及興也.

[八]懾, 懼也, 音之涉反.

[九]縣名, 屬勃海郡, 今幽州縣也, 故城在縣東.

[一０]潞, 縣名, 屬漁陽郡, 今幽州縣也. 有潞水, 因以為名. 蕭該音義云：「潞屬上黨.」臣賢案：潞與漁陽相接, 言上黨潞者非也.

[一一]平谷, 縣, 屬漁陽郡, 故城在今潞縣北.

朱鮪遣討難將軍蘇茂攻溫[一], 馮異、寇恂與戰, 大破之, 斬其將賈彊.

[一]今洛州縣.

於是諸將議上尊號. 馬武先進曰：「天下無主. 如有聖人承敝而起, 雖仲尼為相, 孫子為將, 猶恐無能有益. 反水不收, 後悔無及[一]. 大王雖執謙退, 柰宗廟社稷何！宜且還薊即尊位, 乃議征伐. 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二]光武驚曰：「何將軍出是言? 可斬也！」武曰：「諸將盡然.」光武使出曉之[三], 乃引軍還至薊.

[一]言早當即尊位以定眾心, 今執謙退, 失於事機也. 孫子名武, 吳王闔閭將, 善用兵, 有兵法十三篇. 反音翻.

[二]誰謂未有主也. 前書音義曰：「直騁曰馳, 亂馳曰騖.」

[三]使曉諭諸將.

夏四月, 公孫述自稱天子.

光武從薊還, 過范陽, 命收葬吏士. 至中山, 諸將復上奏曰：「漢遭王莽, 宗廟廢絕, 豪傑憤怒, 兆人塗炭[一]. 王與伯升首舉義兵, 更始因其資以據帝位, 而不能奉承大統, 敗亂綱紀, 盜賊日多, 群生危蹙[二]. 大王初征昆陽, 王莽自潰；後拔邯鄲, 北州弭定；參分天下而有其二, 跨州據土, 帶甲百萬. 言武力則莫之敢抗, 論文德則無所與辭. 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 天命不可以謙拒, 惟大王以社稷為計, 萬姓為心.」光武又不聽.

[一]尚書曰：「人墜塗炭.」孔安國注云：「若陷泥墜火, 無救之者.」

[二]蹙, 迫也, 音子六反.

行到南平棘[一], 諸將復固請之. 光武曰：「寇賊未平, 四面受敵, 何遽欲正號位乎? 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 棄土壤, 從大王於矢石之閒者, 其計固望其攀龍鱗, 附鳳翼, 以成其所志耳[二]. 今功業即定, 天人亦應, 而大王留時逆眾, 不正號位, 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 則有去歸之思, 無為久自苦也. 大眾一散, 難可復合. 時不可留, 眾不可逆.」純言甚誠切, 光武深感, 曰：「吾將思之.」

[一]縣名, 屬常山郡, 今趙州縣, 故城在縣南.

[二]楊雄法言曰：「攀龍鱗, 附鳳翼, 巽以揚之.」

行至鄗[一], 光武先在長安時同舍生彊華[二]自關中奉赤伏符, 曰「劉秀發兵捕不道, 四夷雲集龍鬥野, 四七之際火為主」[三]. 群臣因復奏曰：「受命之符, 人應為大[四], 萬里合信, 不議同情, 周之白魚, 曷足比焉? [五]今上無天子, 海內淆亂, 符瑞之應, 昭然著聞, 宜荅天神, 以塞群望.」光武於是命有司設壇場於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六].

[一]縣名, 今趙州高邑縣也. 鄗音火各反.

[二]續漢書曰：「彊華, 潁川人也.」彊音其兩反.

[三]四七, 二十八也. 自高祖至光武初起, 合二百二十八年, 即四七之際也. 漢火德, 故火為主也.

[四]謂彊華奉赤伏符也.

[五]尚書中候曰「武王伐紂, 度孟津, 中流白魚躍入王舟, 長三尺, 赤文有字, 告以伐紂之意」也.

[六]壇謂築土, 場謂除地. 秦法, 十里一亭. 南北為阡, 東西為陌. 其地在今趙州柏鄉縣. 水經注曰, 亭有石壇, 壇有圭頭碑, 其陰云常山相隴西狄道馮龍所造. 壇(廟)之東, 枕道有兩石翁仲, 南北相對焉.

六月己未, 即皇帝位. 燔燎告天[一], 禋于六宗[二], 望於群神[三]. 其祝文曰：「皇天上帝, 后土神祇, 眷顧降命, 屬秀黎元, 為人父母[四], 秀不敢當. 群下百辟, 不謀同辭[五], 咸曰：『王莽篡位, 秀發憤興兵, 破王尋、王邑於昆陽, 誅王郎、銅馬於河北, 平定天下, 海內蒙恩. 上當天地之心, 下為元元所歸.』[六]讖記曰：『劉秀發兵捕不道, 卯金修德為天子.』[七]秀猶固辭, 至于再, 至于三. 群下僉曰：『皇天大命, 不可稽留.』敢不敬承.」於是建元為建武, 大赦天下, 改鄗為高邑.

[一]天高不可達, 故燔柴以祭之, 庶高煙上通也. 爾雅云：「祭天曰燔柴.」燔音煩. 燎音力弔反.

[二]精意以享謂之禋. 續漢志：「平帝元始中, 謂六宗為易卦六子之氣, 水、火、雷、風、山、澤也. 光武中興, 遵而不改. 至安帝即位. 初改六宗為天地四方之宗, 祠於洛陽之北, 戌亥之地.」

[三]山林川谷能興致雲雨者皆曰神. 不可遍至, 故望而祭之. 尚書曰：「望于山川, 遍于群神.」

[四]屬音燭.

[五]詩大雅曰：「百辟卿士.」鄭玄注云：「百辟, 畿內諸侯也.」

[六]元元謂黎庶也. 元元由言喁喁, 可矜怜之辭也.

[七]卯金, 劉字也. 春秋演孔圖曰：「卯金刀, 名為[劉], 赤帝後, 次代周.」

是月, 赤眉立劉盆子為天子.

甲子, 前將軍鄧禹擊更始定國公王匡於安邑, 大破之[一], 斬其將劉均.

[一]安邑, 縣, 屬河東郡, 今蒲州縣也.

秋七月辛未, 拜前將軍鄧禹為大司徒. 丁丑, 以野王令王梁為大司空[一]. 壬午, 以大將軍吳漢為大司馬, 偏將軍景丹為驃騎大將軍, 大將軍耿弇為建威大將軍, 偏將軍蓋延為虎牙大將軍, 偏將軍朱祐為建義大將軍, 中堅將軍杜茂為大將軍.

[一]野王, 縣, 屬河內郡, 故城在今懷州. 時據赤伏符文, 故從縣宰而超拜之, 事具梁傳.

時宗室劉茂自號「厭新將軍」[一], 率眾降, 封為中山王.

[一]王莽號新室, 言欲厭勝之.

己亥, 幸懷[一]. 遣耿弇率彊弩將軍陳俊軍五社津[二], 備滎陽以東. 使吳漢率朱祐及廷尉岑彭、[三]執金吾賈復、[四]揚化將軍堅鐔等十一將軍[五]圍朱鮪於洛陽.

[一]縣名, 屬河內郡, 故城在今懷州武陟縣西. 天子所行必有恩幸, 故稱幸.

[二]水經注曰：「鞏縣北有五社津, 一名土社津. 有山臨河, 其下有穴, 潛通淮浦. 有渚, 謂之鮪渚.」呂覽云「武王伐紂至鮪水」, 即此地.

[三]前書「廷尉, 秦官」也. 聽獄必質於朝廷, 與眾共之. 尉, 平也, 故稱廷尉.

[四]前書曰：「中尉, 秦官, 武帝改為執金吾.」吾, 禦也, 掌執兵革以禦非常.

[五]鐔音徒南反.

八月壬子, 祭社稷. 癸丑, 祠高祖、太宗、世宗於懷宮. 進幸河陽. 更始廩丘王田立降[一].

[一]廩丘, 縣, 屬東郡, [故]城在今濮州雷澤縣北也.

九月, 赤眉入長安, 更始奔高陵. 辛未, 詔曰：[一]「更始破敗, 棄城逃走, 妻子裸袒, 流冗道路[二]. 朕甚愍之. 今封更始為淮陽王[三]. 吏人敢有賊害者, 罪同大逆.」

[一]漢制度曰：「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 二曰制書, 三曰詔書, 四曰誡敕. 策書者, 編簡也, 其制長二尺, 短者半之, 篆書, 起年月日, 稱皇帝, 以命諸侯王. 三公以罪免亦賜策, 而以隸書, 用尺一木, 兩行, 唯此為異也. 制書者, 帝者制度之命, 其文曰制詔三公, 皆璽封, 尚書令印重封, 露布州郡也. 詔書者, 詔, 告也, 其文曰告某官云[云], 如故事. 誡敕者, 謂敕刺史、太守, 其文曰有詔敕某官. 它皆倣此.」

[二]冗音人勇反. 冗, 散也.

[三]淮陽, 郡, 故城在今陳州宛丘縣西南.

甲申, 以前(高)密令卓茂為太傅[一].

[一]高密, 縣, 屬高密國, 今密州縣, 故城在今縣之西南. 卓以平帝時為密令, 故曰「前」.

辛卯, 朱鮪舉城降.

冬十月癸丑, 車駕入洛陽, 幸南宮卻非殿, 遂定都焉[一].

[一]蔡質漢典職儀曰：「南宮至北宮, 中央作大屋, 複道, 三道行, 天子從中道, 從官夾左右, 十步一衛. 兩宮相去七里.」又洛陽宮閣名有卻非殿. 臣賢案：俗本或作「御北殿」者, 誤.

遣岑彭擊荊州群賊.

十一月甲午, 幸懷.

劉永自稱天子.

十二月丙戌, 至自懷.

赤眉殺更始, 而隗囂據隴右, 盧芳起安定[一]. 破虜大將軍叔壽擊五校賊於曲梁, 戰歿[二].

[一]郡名, 今涇州縣.

[二]曲梁屬廣平國, 今洺州縣也.

二年春正月甲子朔, 日有食之[一]. 大司馬吳漢率九將軍擊檀鄉賊於鄴東, 大破降之. 庚辰, 封功臣皆為列侯, 大國四縣, 餘各有差. 下詔曰：「人情得足, 苦於放縱, 快須臾之欲, 忘慎罰之義[二]. 惟諸將業遠功大, 誠欲傳於無窮, 宜如臨深淵, 如履薄冰, 戰戰慄慄, 日慎一日[三]. 其顯效未詶, 名籍未立者, 大鴻臚趣上[四], 朕將差而錄之.」博士丁恭議曰：「古帝王封諸侯不過百里[五], 故利以建侯, 取法於雷[六], 強榦弱枝, 所以為治也. 今封諸侯四縣, 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 皆以無道, 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乃遣謁者即授印綬[七], 策曰：「在上不驕, 高而不危；制節謹度, 滿而不溢. 敬之戒之. 傳爾子孫, 長為漢藩[八].」

[一]續漢志曰：「在危八度. 虛、危, 齊地. 賊張步擁兵據齊, 至五年乃破.」

[二]尚書曰：「罔不明德慎罰, 亦克用勸.」孔安國注云「慎刑罰, 亦能用勸善」也.

[三]太公金匱曰：「黃帝居人上, 惴惴若臨深淵；舜居人上, 矜矜如履薄冰；禹居人上, 慄慄如不滿日. 敬勝怠則吉, 義勝欲則昌, 日慎一日, 壽終無殃.」

[四]續漢志曰：「大鴻臚, 卿一人, 中二千石, 掌諸王入朝及拜諸侯封者.」趣音促.

[五]史記太史公曰：「武王、成、康所封數百, 而同姓五十, 地不過百里.」

[六]易屯卦震下坎上, 震為雷, 初九曰「利建侯」, 又曰「震驚百里」, 故封諸侯地方百里, 以法雷也.

[七]前書曰：「謁者, 秦官, 掌賓讚受事, 員七十人, 秩比六百石.」中興但三十人. 蔡質[漢]典職儀曰：「皆選儀容端正, 任奉使者.」前書曰：「諸侯王, 金璽盭綬. 列侯, 金印紫綬.」盭音戾, 草名也. 似艾, 可染綠, 因以名綬也.

[八]藩, 屏也. 言建諸侯所以為國之藩蔽也. 詩大雅曰：「四國于藩.」

壬午, 更始復漢將軍鄧曄、輔漢將軍于匡降, 皆復爵位.

壬子, 起高廟, 建社稷於洛陽, 立郊兆于城南, 始正火德, 色尚赤[一].

[一]漢禮制度曰：「人君之居, 前有朝, 後有寢. 終則制廟以象朝, 後制寢以象寢. 光武都洛陽, 乃合高祖以下至平帝為一廟, 藏十一帝主於其中. 元帝次當第八, 光武第九, 故立元帝為祖廟, 後遵而不改.」續漢志曰：「立社稷於洛陽, 在宗廟之右, 皆方壇, 四面及中各依方色, 無屋, 有牆門而已.」白虎通曰：「天子之壇方五丈, 諸侯之壇半天子之壇. 社者, 土也, 人非土不立, 非穀不食, 故封土立社, 示有土也. 稷者, 五穀之長, 得陰陽中和之氣, 故祭之也.」續漢書曰：「制郊兆於洛陽城南七里, 為壇, 八陛, 中又為重壇, 天地位皆在壇上. 其外壇上為五帝位, 青帝位在甲寅, 赤帝位在丙巳, 黃帝位在丁未, 白帝位在庚申, 黑帝位在壬亥. 其外為壝, 重營皆紫, 以象紫宮. 營有通道以為門, 日月在營內南道, 日在東, 月在西. 北斗在北道之西. 外營、中營凡千五百一十四神, 高皇帝配食焉. 北郊在洛陽城北四里, 方壇, 四陛. 地祇位南面, 西上；高皇后配, 西面, 皆在壇上；地理群后從食, 皆在壇下；中岳在末；四岳各依其方, 淮、海俱在東, 河在西, 濟在北, 江在南, 餘山川各如其方.」漢初土德, 色尚黃, 至此始明火德, 妃幟尚赤, 服色於是乃正.

是月, 赤眉焚西京宮室, 發掘園陵[一], 寇掠關中. 大司徒鄧禹入長安, 遣府掾奉十一帝神主, 納於高廟[二].

[一]園謂塋域, 陵謂山墳.

[二]漢官儀曰：「司徒府掾屬三十一人, 秩千石.」十一帝謂高祖至平帝. 神主, 以木為之, 方尺二寸, 穿中央, 達四方. 天子主長尺二寸, 諸侯主長一尺, 虞主用桑. 練主用栗. 衛宏舊漢儀曰：「已葬, 收主, 為木函, 藏廟太室中西壁坎中, 去地六尺一寸, 祭則立主於坎下.」

真定王楊、臨邑侯讓謀反[一], 遣前將軍耿純誅之.

[一]楊, 景帝七代孫. 讓即楊弟.

二月己酉, 幸修武[一].

[一]縣名, 屬河內郡, 本殷之甯邑. 韓詩外傳曰：「武王伐紂, 勒兵於甯, 改曰修武.」今懷州縣也.

大司空王梁免. 壬子, 以太中大夫宋弘為大司空.

遣驃騎大將軍景丹率征虜將軍祭遵等二將軍擊弘農賊, 破之, 因遣祭遵圍蠻中賊張滿[一].

[一]蠻中, 聚名, 故戎蠻子國, 在今汝州西南, 俗謂之麻城.

漁陽太守彭寵反, 攻幽州牧朱浮於薊.

延岑自稱武安王於漢中.

辛卯, 至自修武.

三月乙未, 大赦天下, 詔曰：「頃獄多冤人, 用刑深刻, 朕甚愍之. 孔子云：『刑罰不中, 則民無所措手足.』[一]其與中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郎議省刑法.」

[一]論語之文.

遣執金吾賈復率二將軍擊更始郾王尹遵, 破降之[一].

[一]「遵」或作「尊」.

驍騎將軍劉植擊密賊, 戰歿[一].

[一]密, 縣, 屬河南郡, 今洛州縣.

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率四將軍伐劉永. 夏四月, 圍永於睢陽. 更始將蘇茂殺淮陽太守潘蹇而附劉永.

甲午, 封叔父良為廣陽王, 兄子章為太原王, 章弟興為魯王, 舂陵侯嫡子祉為城陽王[一].

[一]城陽, 國, 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南.

五月庚辰, 封更始元氏王歙為泗水王[一], 故真定王楊子得為真定王, 周後姬常為周承休公[二].

[一]泗水, 國, 今兌州縣也.

[二]武帝封周後姬嘉為周子南君, 成帝封姬延為周承休公, 常即延之後. 承休所封, 故城在今汝州東北.

癸未, 詔曰：「民有嫁妻賣子欲歸父母者, 恣聽之. 敢拘執, 論如律.」

六月戊戌, 立貴人郭氏為皇后, 子彊為皇太子, 大赦天下. 增郎、謁者、從官秩各一等[一]. 丙午, 封宗子劉終為淄川王[二].

[一]前書曰：「郎官掌守門戶, 出充車騎. 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 秩六百石已下.」

[二]淄川, 國, 今淄州縣.

秋八月, 帝自將征五校. 丙辰, 幸內黃[一], 大破五校於羛陽, 降之[二].

[一]縣名屬魏郡, 今相州縣.

[二]羛陽, 聚名, 屬魏郡, 故城在今相州堯城縣東. 諸本有作「茀」者, 誤也. 左傳云：「晉荀盈如齊逆女, 還, 卒於戲陽.」杜預注云：「內黃縣北有戲陽城.」戲與羛同, 音許宜反.

遣游擊將軍鄧隆救朱浮, 與彭寵戰於潞, 隆軍敗績.

蓋延拔睢陽, 劉永奔譙[一].

[一]今亳州縣.

破虜將軍鄧奉據淯陽反.

九月壬戌, 至自內黃.

驃騎大將軍景丹薨.

延岑大破赤眉於杜陵[一].

[一]縣名, 屬京兆, 周之杜伯國, 在今萬年縣東南.

關中饑, 民相食.

冬十一月, 以廷尉岑彭為征南大將軍, 率八將軍討鄧奉於堵鄉[一].

[一]水經注曰：「堵水南經小堵鄉.」在今唐州方城縣. 堵音者.

銅馬、青犢、尤來餘賊共立孫登為天子於上郡[一]. 登將樂玄殺登, 以其眾五萬餘人降.

[一]春秋保乾圖曰：「賊臣起, 名孫登, 巧用法, 多技方.」蓋立以應之. 上郡故城在今涇州上縣東南.

遣偏將軍馮異代鄧禹伐赤眉.

使太中大夫伏隆持節安輯青徐二州, 招張步降之[一].

[一]爾雅曰：「輯, 和也.」音集.

十二月戊午, 詔曰：「惟宗室列侯為王莽所廢, 先靈無所依歸, 朕甚愍之. 其並復故國. 若侯身已歿, 屬所上其子孫見名尚書, 封拜.」[一]

[一]屬所謂侯子孫所屬之郡縣也. 錄其見名上於尚書, 封拜之.

是歲, 蓋延等大破劉永於沛西[一]. 初, 王莽末, 天下旱蝗, 黃金一斤易粟一斛；至是野穀旅生[二], 麻尗尤盛, 野蠶成繭, 被於山阜, 人收其利焉.

[一]沛, 今徐州縣也.

[二]旅, 寄也. 不因播種而生, 故曰旅. 今字書作「穭」, 音呂, 古字通.

三年春正月甲子, 以偏將軍馮異為征西大將軍, 杜茂為驃騎大將軍, 大司徒鄧禹及馮異與赤眉戰於回溪[一], 禹、異敗績.

[一]溪名也, 俗名回坑, 在今洛州永寧縣東.

征虜將軍祭遵破蠻中, 斬張滿.

辛巳, 立皇考南頓君已上四廟.

壬午, 大赦天下.

閏月乙巳, 大司徒鄧禹免.

馮異與赤眉戰於崤底, 大破之[一], 餘眾南向宜陽[二], 帝自將征之. 己亥, 幸宜陽. 甲辰, 親勒六軍, 大陳戎馬, 大司馬吳漢精卒當前, 中軍次之, 驍騎、武衛分陳左右. 赤眉望見震怖, 遣使乞降. 丙午, 赤眉君臣面縛[三], 奉高皇帝璽綬[四], 詔以屬城門校尉[五]. 戊申, 至自宜陽, 己酉, 詔曰：「群盜縱橫, 賊害元元, 盆子竊尊號, 亂惑天下. 朕奮兵討擊, 應時崩解, 十餘萬眾束手降服, 先帝璽綬歸之王府. 斯皆祖宗之靈, 士人之力, 朕曷足以享斯哉！[六]其擇吉日祠高廟, 賜天下長子當為父後者爵, 人一級.」

[一]崤, 山名；底, 阪也. 一名嶔岑山, 在今洛州永寧縣西北.

[二]縣名, 屬弘農郡, 韓國都也, 故城在今洛州福昌縣東韓城是也.

[三]面, 偝也. 謂反偝而縛之.

[四]蔡邕獨斷曰：「皇帝六璽, 皆玉螭虎紐, 文曰『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 皆以武都紫泥封之.」玉璽譜曰：「傳國璽是秦始皇初定天下所刻, 其玉出藍田山, 丞相李斯所書, 其文曰『受命于天, 既壽永昌』. 高祖至霸上, 秦王子嬰獻之. 至王莽篡位, 就元后求璽, 不與, 以威逼之, 乃出璽投地. 璽上螭一角缺. 及莽敗, 李松持璽詣宛上更始；更始敗, 璽入赤眉；劉盆子既敗, 以奉光武.」

[五]前書曰「城門校尉, 掌京師城門屯兵, 秩比二千石」也.

[六]享, 當也.

二月己未, 祠高廟, 受傳國璽.

劉永立董憲為海西王[一], 張步為齊王. 步殺光祿大夫伏隆而反.

[一]海西, 縣, 屬琅邪郡.

幸懷. 遣吳漢率二將軍擊青犢於軹西, 大破降之[一].

[一]軹, 縣, 屬河內郡, 故城在今洛州濟源縣東南.

三月壬寅, 以大司徒司直伏湛為大司徒[一].

[一]續漢志曰：「光武即位, 依武帝故事置司徒司直, 建武十一年省.」

彭寵陷薊城, 寵自立為燕王.

帝自將征鄧奉, 幸堵陽. 夏四月, 大破鄧奉於小長安, 斬之.

馮異與延岑戰於上林, 破之[一].

[一]關中上林苑也.

吳漢率七將軍與劉永將蘇茂戰於廣樂, 大破之[一]. 虎牙大將軍蓋延圍劉永於睢陽.

[一]廣樂地闕, 今宋州虞城縣有長樂故城, 蓋避隋煬帝諱.

五月己酉, 車駕還宮.

乙卯晦, 日有食之[一].

[一]續漢志曰：「日在柳十四度. 柳, 河南也. 時樊崇謀作亂, 其七月伏誅.」

六月壬戌, 大赦天下.

耿弇與延岑戰於穰, 大破之[一].

[一]穰, 縣, 屬南陽郡, 今鄧州縣.

秋七月, 征南大將軍岑彭率三將軍伐秦豐, 戰於黎丘, 大破之, 獲其將蔡宏.

庚辰, 詔曰：「吏不滿六百石, 下至墨綬長、相, 有罪先請[一]. 男子八十以上, 十歲以下, 及婦人從坐者, 自非不道, 詔所名捕, 皆不得繫[二]. 當驗問者即就驗. 女徒雇山歸家.」[三]

[一]續漢志曰：「縣大者置令一人, 千石；其次置長, 四百石；小者三百石. 侯國之相亦如之. 皆掌理人, 並秦制.」

[二]詔書有名而特捕者.

[三]前書音義曰：「令甲：女子犯徒遣歸家, 每月出錢雇人於山伐木, 名曰雇山.」

蓋延拔睢陽, 獲劉永, 而蘇茂、周建立永子紆為梁王.

冬十月壬申, 幸舂陵, 祠園廟, 因置酒舊宅, 大會故人父老[一]. 十一月乙未, 至自舂陵.

[一]光武舊宅在今隨州棗陽縣東南. 宅南二里有白水焉, 即張衡所謂「龍飛白水」也.

涿郡太守張豐反[一].

[一]涿郡故城在今幽州范陽縣.

是歲, 李憲自稱天子. 西州大將軍隗囂奉奏[一]. 建義大將軍朱祐率祭遵與延岑戰於東陽, 斬其將張成[二].

[一]時鄧禹承制命囂為西州大將軍, 專制涼州、朔方事.

[二]東陽, 聚名也, 故城在今鄧州南. 臨淮郡復有東陽縣, 非此地也.

四年春正月甲申, 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 幸懷. 壬申, 至自懷.

遣右將軍鄧禹率二將軍與延岑戰於武當, 破之[一].

[一]武當, 縣, 屬南陽郡, 有武當山, 今均州縣也.

夏四月丁巳, 幸鄴. 己巳, 進幸臨平[一].

[一]縣名,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定州鼓城縣東南.

遣大司馬吳漢擊五校賊於箕山, 大破之[一].

[一]吳漢傳曰東郡箕山.

五月, 進幸元氏. 辛巳, 進幸盧奴.

遣征虜將軍祭遵率四將軍討張豐於涿郡, 斬豐.

六月辛亥, 車駕還宮.

七月丁亥, 幸譙. 遣捕虜將軍馬武、偏將軍王霸圍劉紆於垂惠[一].

[一]垂惠, 聚名, 在今亳州山桑縣西北, 一名禮城.

董憲將賁休以蘭陵城降, 憲圍之[一]. 虎牙大將軍蓋延率平狄將軍龐萌救賁休, 不克, 蘭陵為憲所陷.

[一]前書曰賁赫. 賁音肥, 今姓作(賁)[奔]音(奔). 蘭陵, 縣,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沂州丞縣東.

秋八月戊午, 進幸壽春[一].

[一]今壽州縣.

太中大夫徐惲擅殺臨淮太守劉度, 惲坐誅.

遣揚武將軍馬成率三將軍伐李憲. 九月, 圍憲於舒[一].

[一]縣名, 故城在今廬州廬江縣西.

冬十月甲寅, 車駕還宮.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 幸宛. 遣建義大將軍朱祐率二將軍圍秦豐於黎丘. 十二月丙寅, 進幸黎丘.

是歲, 征西大將軍馮異與公孫述將程焉戰於陳倉, 破之.

五年春正月癸巳, 車駕還宮.

二月丙午, 大赦天下.

捕虜將軍馬武、偏將軍王霸拔垂惠.

乙丑, 幸魏郡[一].

[一]今相州也.

壬申, 封殷後孔安為殷紹嘉公[一].

[一]成帝封孔吉為殷紹嘉公, 安即吉之裔也.

彭寵為其蒼頭所殺, 漁陽平[一].

[一]秦呼人為黔首. 謂奴為蒼頭者, 以別於良人也.

大司馬吳漢率建威大將軍耿弇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 大破降之[一]. 復遣耿弇率二將軍討張步.

[一]平原, 郡, 今德州縣也.

三月癸未, 徙廣陽王良為趙王, 始就國.

平狄將軍龐萌反, 殺楚郡太守孫萌而東附董憲.

遣征南大將軍岑彭率二將軍伐田戎於津鄉, 大破之[一].

[一]南郡有津鄉, 故城在今荊州江陵縣東.

夏四月, 旱, 蝗.

河西大將軍竇融始遣使貢獻.

五月丙子, 詔曰：「久旱傷麥, 秋種未下, 朕甚憂之. 將殘吏未勝, 獄多冤結, 元元愁恨, 感動天氣乎? 其令中都官、三輔、郡、國出繫囚[一], 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二], 見徒免為庶人. 務進柔良, 退貪酷, 各正厥事焉.」[三]

[一]前書音義曰：「中都官謂京師諸官府也. 國謂諸侯王國也.」

[二]殊死謂斬刑. 殊, 絕也. 左傳曰：「斬其木而弗殊.」一切謂權時, 非久制也. 並見前書音義.

[三]臣賢案：范曄序例云「帝紀略依春秋, 唯孛彗、日食、地震書, 餘悉備於志」. 流俗本於此下多有「甲申, 白虹見, 南北竟天」者, 誤. 它皆放此.

六月, 建義大將軍朱祐拔黎丘, 獲秦豐；而龐萌、蘇茂圍桃城[一]. 帝時幸蒙[二], 因自將征之. 先理兵任城, 乃進救桃城, 大破萌等.

[一]任城國有桃聚, 故城在今兗州任城縣北.

[二]縣名, 屬梁國, 故城在今宋州北.

秋七月丁丑, 幸沛, 祠高原廟[一]. 詔修復西京園陵. 進幸湖陵, 征董憲[二]. 又幸蕃[三], 遂攻董憲於昌慮, 大破之[四].

[一]前書音義曰：「原, 再也.」謂已立廟, 更立者為原.

[二]湖陵, 縣, 屬山陽郡, 故城在今兗州方與縣東, 一名湖陸.

[三]縣名, 屬魯國, 故城在今徐州滕縣. 蕃音皮.

[四]昌慮, 縣,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徐州滕縣東南. 古邾國之濫邑也. 左傳曰「邾庶其以濫來奔」, 即此地.

八月己酉, 進幸郯[一], 留吳漢攻劉紆、董憲等, 車駕轉徇彭城、下邳. 吳漢拔郯, 獲劉紆, 漢進圍董憲、龐萌於朐[二].

[一]縣名,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泗州下邳縣東北. 郯音談.

[二]縣名,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海州朐山縣西. 音其于反.

冬十月, 還, 幸魯, 使大司空祠孔子.

耿弇等與張步戰於臨淄, 大破之[一]. 帝幸臨淄, 進幸劇[二]. 張步斬蘇茂以降, 齊地平.

[一]臨淄, 今青州縣.

[二]縣名, 故城在今青州壽光縣南, 故紀國城也.

初起太學[一]. 車駕還宮, 幸太學, 賜博士弟子各有差.

[一]陸機洛陽記曰：「太學在洛陽城故開陽門外, 去宮八里, 講堂長十丈, 廣三丈.」

十一月壬寅, 大司徒伏湛免, 尚書令侯霸為大司徒.

十二月, 盧芳自稱天子於九原[一].

[一]縣名, 屬五原郡, 故城在今勝州銀成縣.

西州大將軍隗囂子恂入侍.

交阯牧鄧讓率七郡太守遣使奉貢[一].

[一]交阯, 郡, 今交州縣也. 南濱大海. 輿地志云：「其夷足大指開析, 兩足並立, 指則相交.」阯與趾同, 古字通. 應劭漢官儀曰：「始開北方, 遂交於南, 為子孫基阯也.」七郡謂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 並屬交州, 見續漢書.

詔復濟陽二年傜役[一].

[一]濟陽, 縣, 故城在今曹州冤句縣西南. 皇考南頓君初為濟陽令, 以哀帝建平元年帝生於濟陽宮, 故復之. 前書音義曰：「復謂除其賦役也. 復音福.」

是歲, 野穀漸少, 田畝益廣焉.

校勘記

一頁　三行　出自景帝生長沙定王發　劉攽東漢書刊誤謂「生」當作「子」.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世祖紀云「世祖光武皇帝, 高祖九世孫, 承文、景之統, 出自長沙定王發, 定王生舂陵節侯」, 本書自明, 范氏易其文而義反晦耳.

一頁一二行　本屬零陵(冷)[泠]道縣　據汲本改.

一頁一二行　故城(今)在[今]隨州棗陽縣東　據張熷讀史舉正改.

二頁　一行　今(郴)[貴]州縣　王先謙謂鬱林今潯州府貴縣, 貴縣唐為貴州縣, 作「郴」誤. 今據改.

二頁　五行　庭中骨起　按：殿本、集解本「庭中」作「中庭」.

二頁　八行　王莽[始]建國六年　據刊誤補.

二頁一五行　天鳳六年改為地皇　按：張熷謂據前書「六」當作「七」.

三頁一０行　孛星光芒短蓬然　按：姚範援鶉堂筆記謂前書文紀文穎注「孛星光芒短, 其光四出蓬蓬孛孛也」, 則此注「蓬然」當重一「蓬」字.

三頁一三行　謂[武冠]武官冠之　據刊誤補.

四頁　八行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　張熷讀史舉正及黃山後漢書校補並謂據下文「二月辛巳」, 則正月甲子非朔. 今按：是年正月壬子朔, 此或衍「朔」字, 或「甲子」為「壬子」之訛.

四頁一一行　前書曰　按：張熷謂引前書非本文, 「書」下當有「音義」二字.

四頁一三行　屬南[陽]郡　按：張熷謂「南」下當有「陽」字. 今據補.

四頁一三行　故城在今鄧州南陽縣南(在)淯水之陽　據殿本刪.

五頁　一行　得定武侯家丞印　按：沈家本後漢書瑣言謂前書無「定武」, 未知是班奪, 抑東觀記誤也.

五頁　八行　[郾]音於建反　據汲本、殿本補.

六頁　八行　欲分留守之　按：通鑑「留」作「兵」.

六頁一三行　(詔)[昭]如海濱　據殿本改, 與前書莽傳合.

七頁　四行　驃騎大將軍武帝置自霍去病始　按：錢大昕廿二史考異謂去病為驃騎將軍, 無「大」字.

七頁一一行　鉦鼓之聲聞數百里　按：袁宏後漢紀「數百里」作「數十里」. 御覽二八三引同.

七頁一二行　城中負戶而汲　按：御覽二八三引「戶」作「楯」.

八頁　七行　謂營頭之星也　按：御覽三二八引「謂」上有「所」字.

八頁　八行　光武遂與營部俱進　按：張文虎舒蓺室隨筆謂「營部」不辭, 通典一五八引「營部」上有「諸」字, 通鑑同. 「諸」字不可少.

九頁一四行　賢萬人曰傑　殿本、集解本「賢」下有「過」字. 按：白虎通聖人篇作「萬人曰傑」.

九頁一五行　少年子弟　按：前書莽傳「子」作「朱」. 殿本同, 考證謂監本作「于」, 宋本作「宋」.

一０頁　四行　秩(比)二千石　據前書百官公卿表刪. 按：前書云「自司隸至虎賁、校尉秩皆二千石」, 此「比」字疑即「皆」字之脫其下半.

一０頁　九行　(並)音其物反　據刊誤刪.

一０頁一０行　䘪䘿　按：「䘪」原訛「」,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一頁　五行　諸(事)曹[掾]史　刊誤謂案文多一「事」字. 按：百官志作「諸曹掾史」, 今據改.

一一頁一三行　東觀記(曰)林作臨字　按：於文明衍「曰」字, 今刪.

一二頁一三行　王莽和(戎)[成]卒正邳彤亦舉郡降　按：邳彤傳「和戎」作「和成」, 張熷謂當從彤傳. 又沈家本謂按邳彤傳「戎」作「成」, 注引東觀記亦作「成」, 只此傳誤. 水經濁漳水注引作「和城」, 城成書多通用也. 今據改. 又按：汲本「彤」作「肜」.

一三頁　二行　縣名屬涿郡　按：張熷謂案前志, 薊屬廣陽國, 續志屬廣陽郡, 皆無「屬涿郡」之文.

一五頁　六行　有[常]侍曹尚書　據刊誤補.

一六頁一一行　郡[名]有琅邪山故城[在]今海州朐山縣東北　刊誤謂「郡」下少一「名」字, 「城」下少一「在」字. 今據補.

一六頁一五行　大肜渠帥樊重　按：耿弇傳「故大肜渠帥重異」, 李注「重姓, 異名」, 此作「樊重」, 似訛.

一七頁一一行　臧(矜)[競]音作鄢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矜」當作「競」, 隋書經籍志范漢音訓三卷, 陳宗道先生臧競撰. 今據改.

一九頁　五行　乃遣吳漢率耿弇陳俊馬武等十二將軍　按：「十二」當作「十四」. 集解引惠棟說, 謂耿弇傳光武遣弇與吳漢、景丹、蓋延、朱祐、邳彤、耿純、劉植、岑彭、祭遵、堅鐔、王霸、陳俊、馬武十三將軍, 并弇為十四也.

二一頁　三行　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　按：李慈銘後漢書札記謂「王」當作「位」.

二二頁　八行　壇(廟)之東　據刊誤刪.

二三頁　六行　名為[劉]據刊誤補.

二三頁　八行　擊更始定國公王匡於安邑　按：「公」下原衍「主」字, 逕據汲本、殿本刪.

二三頁一二行　偏將軍朱祐為建義大將軍　按：王先謙謂「祐」當作「祜」, 詳下朱祐傳

二四頁　五行　尉平也　按：前書顏師古注作「廷, 平也」.

二四頁一０行　[故]城在今濮州雷澤縣北也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城」上當有「故」字, 今據補.

二四頁一五行　其文曰告某官云[云]據刊誤補.

二五頁　三行　以前(高)密令卓茂為太傅　據殿本考證引何焯說及集解引錢大昕說刪. 　按：錢氏謂茂作令在河南之密, 非高密, 紀衍「高」字.

二五頁　四行　卓以平帝時為密令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卓」應改「茂」.

二七頁　二行　蔡質[漢]典職儀曰　據刊誤補.

二七頁　三行　草名也　按：「草」原作「華」, 逕據汲本、殿本改.

二七頁　九行　故立元帝為祖廟　按：刊誤謂以世數言之, 元帝乃是光武考, 非祖也, 作「祖」字誤.

二七頁一五行　地理群后從食　按：「后」當作「神」, 續志可證.

二八頁　七行　真定王楊臨邑侯讓　按：錢大昕謂劉植、耿純傳「楊」皆作「揚」, 耿純傳「臨」作「林」. 二八頁　九行－二九頁二行　二月己酉幸修武　辛卯至自修武　三月乙未大赦天下　校補引洪亮吉說, 謂己酉、辛卯不同月, 下「三月」二字當在「辛卯」上, 范史誤倒. 黃山謂本年正月甲子朔, 則二月己酉已屆望後矣, 不惟二月無辛卯, 即三月亦不當有乙未. 袁紀書「三月乙酉, 大赦天下」, 不作「乙未」也. 范書日月蹐駮之處不可枚舉, 書闕有閒, 無從悉正.

二九頁一四行　故真定王楊子得為真定王　汲本、殿本「得」作「德」. 按：得德古通作.

三０頁　二行　成帝封姬延為周承休公常即延之後　按：沈家本謂按前書恩澤侯表「延」作「延年」, 疑此注奪「年」字. 常者, 延年四世孫也. 惟表云更為周承休侯, 與此異.

三七頁　一行　今姓作(賁)[奔]音(奔)　據刊誤改.

三九頁一六行　蕃音皮　殿本「皮」作「反」.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前書地理志注引應劭音皮, 又引白裒說, 陳蕃子為魯相, 改讀為皮云云以實之. 而胡三省據通典, 謂「皮」乃「反」之誤, 非是真有皮音. 近人酷信應說, 乃謂蕃通作番, 番皮雙聲云云, 非也.

四０頁一五行　故城在今勝州銀成縣　汲本、殿本「成」作「城」. 按：成城古多通作.

後漢書卷一下 光武帝紀第一下

六年春正月丙辰, 改舂陵鄉為章陵縣. 世世復傜役, 比豐、沛, 無有所豫[一].

[一]高祖(豐)沛[豐]邑人, 故代代復, 今比之也. 復音福.

辛酉, 詔曰：「往歲水旱蝗蟲為災, 穀價騰躍[一], 人用困乏. 朕惟百姓無以自贍, 惻然愍之. 其命郡國有穀者, 給稟[二]高年、鰥、寡、孤、獨及篤癃、無家屬貧不能自存者, 如律[三]. 二千石勉加循撫, 無令失職.」[四]

[一]言踴貴也.

[二]說文：「稟, 賜穀也.」音筆錦反.

[三]大戴禮曰：「六十無妻曰鰥, 五十無夫曰寡.」禮記曰：「幼而無父曰孤, 老而無子曰獨.」爾雅曰：「篤, 困也.」蒼頡篇曰：「癃, 病也.」漢律今亡.

[四]職猶常也.

揚武將軍馬成等拔舒, 獲李憲.

二月, 大司馬吳漢拔朐, 獲董憲、龐萌, 山東悉平. 諸將還京師, 置酒賞賜.

三月, 公孫述遣將任滿寇南郡[一].

[一]今荊州也.

夏四月丙子, 幸長安, 始謁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一].

[一]有事謂祭也. 左傳曰：「有事於太廟.」高祖長陵, 惠帝安陵, 文帝霸陵, 景帝陽陵, 武帝茂陵, 昭帝平陵, 宣帝杜陵, 元帝渭陵, 成帝延陵, 哀帝義陵, 平帝康陵.

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公孫述.

五月己未, 至自長安.

隗囂反, 蓋延等因與囂戰於隴阺, 諸將敗績.

辛丑, 詔曰：「惟天水、隴西、安定、北地[一]吏人為隗囂所詿誤者[二], 又三輔遭難赤眉, 有犯法不道者[三], 自殊死以下, 皆赦除之.」

[一]並郡名. 天水今秦州, 安定今涇州, 北地今寧州, 隴西今渭州.

[二]說文曰：「詿亦誤也.」音古賣反.

[三]前書音義曰：「律：殺不辜一家三人為不道.」

六月辛卯, 詔曰：「夫張官置吏, 所以為人也[一]. 今百姓遭難, 戶口耗少, 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 其令司隸、州牧[二]各實所部, 省減吏員. 縣國不足置長吏可并合者[三], 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於是條奏并省四百餘縣, 吏職減損, 十置其一.

[一]管子曰：「張官置吏, 所以奉主之法.」

[二]漢官儀曰：「司隸校尉部河南、河內、右扶風、左馮翊、京兆、河東、弘農七郡於河南洛陽, 故謂東京為『司隸』.」

[三]并音必政反.

代郡太守劉興擊盧芳將賈覽於高柳, 戰歿[一].

[一]高柳, 縣, 屬代郡, 故城在今雲州定襄縣.

初, 樂浪人王調據郡不服[一]. 秋, 遣樂浪太守王遵擊之, 郡吏殺調降.

[一]樂浪, 郡, 故朝鮮國也, 在遼東.

遣前將軍李通率二將軍, 與公孫述將戰於西城, 破之[一].

[一]西城, 縣, 屬漢中, 今金州縣也.

夏, 蝗.

秋九月庚子, 赦樂浪謀反大逆殊死已下.

丙寅晦, 日有食之.

冬十月丁丑, 詔曰：「吾德薄不明, 寇賊為害, 彊弱相陵, 元元失所. 詩云：『日月告凶, 不用其行.』[一]永念厥咎, 內疚於心[二]. 其敕公卿舉賢良、方正各一人[三]；百僚並上封事, 無有隱諱[四]；有司修職, 務遵法度.」

[一]詩小雅鄭玄注云：「告凶, 告天下凶亡之徵也. 行, 道度也. 不用之者, 謂相干犯.」

[二]疚, 病也. 詩曰：「憂心孔疚.」

[三]武帝建元元年, 始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也.

[四]宣帝始令群臣得奏封事, 以知下情.

十一月丁卯, 詔王莽時吏人沒入為奴婢不應舊法者, 皆免為庶人.

十二月壬辰, 大司空宋弘免.

癸巳, 詔曰：「頃者師旅未解, 用度不足, 故行什一之稅[一]. 今軍士屯田, 糧儲差積[二]. 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 如舊制.」[三]

[一]謂十分而稅其一也. 孟子曰：「夏五十而貢, 殷七十而助, 周百畝而徹, 其實皆什一也.」

[二]武帝初通西域, 始置校尉屯田.

[三]景帝二年, 令人田租三十而稅一, 今依景帝, 故云「舊制」.

隗囂遣將行巡寇扶風[一], 征西大將軍馮異拒破之.

[一]行, 姓；巡, 名. 漢有行祐, 為趙相, 見風俗通.

是歲, 初罷郡國都尉官. 始遣列侯就國. 匈奴遣使來獻, 使中郎將報命[一].

[一]漢官儀曰：「使匈奴中郎將, 擁節, 秩比二千石.」匈奴傳云：「令中郎將韓統報命, 賂遺金幣.」

七年春正月丙申, 詔中都官、三輔、郡、國出繫囚, 非犯殊死, 皆一切勿案其罪. 見徒免為庶(民)[人]. 耐罪亡命, 吏以文除之[一].

[一]耐, 輕刑之名. 前書音義曰：「一歲刑為罰作, 二歲刑已上為耐.」耐音乃代反. 亡命謂犯耐罪而背名逃者. 令吏為文簿, 記其姓名而除其罪, 恐遂逃不歸, 因失名籍.

又詔曰：「世以厚葬為德, 薄終為鄙, 至于富者奢僭, 貧者單財[一], 法令不能禁, 禮義不能止, 倉卒乃知其咎[二]. 其布告天下, 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終之義.」

[一]單, 盡也.

[二]倉卒謂喪亂也. 諸厚葬者皆被發掘, 故乃知其咎. 咎, 惡也.

二月辛巳, 罷護漕都尉官.

三月丁酉, 詔曰：「今國有眾軍, 並多精勇, 宜且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及軍假吏[一], 令還復民伍.」

[一]漢官儀曰：「高祖命天下郡國選能引關蹶張, 材力武猛者, 以為輕車、騎士、材官、樓船, 常以立秋後講肄課試, 各有員數. 平地用車騎, 山阻用材官, 水泉用樓船.」軍假吏謂軍中權置吏也. 今悉罷之.

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

癸亥晦, 日有食之, 避正殿, 寑兵, 不聽事五日. 詔曰：「吾德薄致災, 謫見日月[一], 戰慄恐懼, 夫何言哉！今方念愆, 庶消厥咎. 其令有司各修職任, 奉遵法度, 惠茲元元. 百僚各上封事, 無有所諱. 其上書者, 不得言聖.」

[一]謫, 責也. 音直革反. 左傳曰：「人君為政不用善, 自取謫於日月之災也.」

夏四月壬午, 詔曰：「比陰陽錯謬, 日月薄食. 百姓有過, 在予一人, 大赦天下. 公、卿、司隸、州牧舉賢良、方正各一人, 遣詣公車, 朕將覽試焉.」[一]

[一]公車, 門名. 公車所在, 因以名焉. 漢官儀曰：「公車[司馬]掌殿司馬門, 天下上事及徵召皆總領之.」

五月戊戌, 前將軍李通為大司空.

甲寅, 詔吏人遭饑亂及為青、徐賊所略為奴婢下妻, 欲去留者, 恣聽之[一]. 敢拘制不還, 以賣人法從事[二].

[一]杜預[注]左傳云：「不以道取為略.」

[二]言從賣人之事以結其罪.

是夏, 連雨水.

漢忠將軍王常為橫野大將軍.

八月丁亥, 封前河閒王邵為河閒王.

隗囂寇安定, 征西大將軍馮異、征虜將軍祭遵擊卻之.

冬, 盧芳所置朔方太守田颯、[一]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降.

[一]音立.

是歲, 省長水、射聲二校尉官[一].

[一]前書音義曰：「長水, 地名, 胡騎所屯. 射聲謂工射者也, 夜中聞聲則射之, 因以為名.」二校尉皆武帝置, 今省之.

八年春正月, 中郎將來歙襲略陽[一], 殺隗囂守將而據其城.

[一]縣名, 屬天水郡, 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

夏四月, 司隸校尉傅抗下獄死.

隗囂攻來歙, 不能下. 閏月, 帝自征囂, 河西(太守)[大將軍]竇融率五郡太守與車駕會高平[一]. 隴右潰, 隗囂奔西城, 遣大司馬吳漢、征南大將軍岑彭圍之；進幸上邽, 不降[二], 命虎牙大將軍蓋延、建威大將軍耿弇攻之.

[一]五郡謂隴西、金城、天水、酒泉、張掖. 高平, 縣名, 屬安定, 後改為(高)平[高], 今原州縣.

[二]上邽, 縣名, 屬隴西郡, 故邽戎邑, 今秦州縣.

潁川盜賊寇沒屬縣, 河東守守兵亦叛, 京師騷動.

秋, 大水.

八月, 帝自上邽晨夜東馳. 九月乙卯, 車駕還宮.

庚申, 帝自征潁川盜賊, 皆降.

安丘侯張步叛歸琅邪[一], 琅邪太守陳俊討獲之.

[一]安丘, 縣, 屬北海郡, 今密州縣, 有渠丘亭.

戊寅, 至自潁川.

冬十月丙午, 幸懷. 十一月乙丑, 至自懷.

公孫述遣兵救隗囂, 吳漢、蓋延等還軍長安. 天水、隴西復反歸囂.

十二月, 高句麗王遣使奉貢.

是歲大水[一].

[一]左傳曰：「平原出水為大水.」

九年春正月, 隗囂病死, 其將王元、周宗復立囂子純為王.

徙鴈門吏人於太原.

三月辛亥, 初置青巾左校尉官.

公孫述遣將田戎、任滿據荊門[一].

[一]水經注曰：「江水東歷荊門、虎牙之閒. 荊門山在南, 上合下開, 其狀似門, 虎牙山在北, 石壁色紅, 閒有白文類牙, 故以名也. 此二山, 楚之西塞也.」在今硤州夷陵縣東南.

夏六月丙戌, 幸緱氏, 登轘轅[一].

[一]緱氏縣有緱氏山, 轘轅山有轘轅阪, 並在洛陽之東南.

遣大司馬吳漢率四將軍擊盧芳將賈覽於高柳, 戰不利.

秋八月, 遣中郎將來歙監征西大將軍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驃騎大將軍杜茂與賈覽戰於繁畤[一], 茂軍敗績.

[一]縣名, 屬鴈門郡, 今代州縣.

是歲, 省關都尉[一], 復置護羌校尉官[二].

[一]前書曰秦官也, 武帝置.

[二]漢官儀曰：「武帝置, 秩比二千石, 持節, 以護西羌. 王莽亂, 遂罷.」時班彪議, 宜復其官, 以理冤結. 帝從之, 以牛邯為護羌校尉, 都於隴西令居縣.

十年春正月, 大司馬吳漢率捕虜將軍王霸等五將軍擊賈覽於高柳, 匈奴遣騎救覽, 諸將與戰, 卻之.

修理長安高廟.

夏, 征西大將軍馮異破公孫述將趙匡於天水, 斬之. 征西大將軍馮異薨.

秋八月己亥, 幸長安, 祠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

戊戌, 進幸汧[一]. 隗囂將高峻降.

[一]縣名, 屬右扶風, 故城在今隴州汧源縣.

冬十月, 中郎將來歙等大破隗純於落門[一], 其將王元奔蜀, 純與周宗降, 隴右平.

[一]前書曰天水冀縣有落門聚, 在今渭州隴西縣東南；有落門山, 落門水出焉.

先零羌寇金城、隴西[一], 來歙率諸將擊羌於五谿, 大破之[二].

[一]金城, 郡, 故城在今蘭州廣武縣之西南.

[二]續漢志曰隴西襄武縣有五谿聚.

庚寅, 車駕還宮.

是歲, 省定襄郡[一], 徙其民於西河[二]. 泗水王歙薨. 淄川王終薨.

[一]定襄故城在今勝州界.

[二]郡名, 今石州離石縣.

十一年春二月己卯, 詔曰：「天地之性人為貴. 其殺奴婢, 不得減罪.」

[三月]己酉, 幸南陽；還, 幸章陵, 祠園陵.

城陽王祉薨.

庚午, 車駕還宮.

閏月, 征南大將軍岑彭率三將軍與公孫述將田戎、任滿戰於荊門, 大破之, 獲任滿. 威虜將軍馮駿圍田戎於江州[一], 岑彭遂率舟師伐公孫述, 平巴郡.

[一]縣名, 屬巴郡, 今渝州巴縣.

夏四月丁卯, 省大司徒司直官[一].

[一]漢官儀曰：「武帝置丞相司直, 元壽二年改丞相為大司徒, 司直仍舊.」今省.

先零羌寇臨洮[一].

[一]縣名, 屬隴西郡, 故城在今岷州.

六月, 中郎將來歙率揚武將軍馬成破公孫述將王元、環安於下辯[一]. 安遣閒人刺殺中郎將來歙[二]. 帝自將征公孫述. 秋七月, 次長安[三]. 八月, 岑彭破公孫述將侯丹於黃石[四]. 輔威將軍臧宮與公孫述將延岑戰於沈水, 大破之[五]. 王元降. 至自長安.

[一]縣名, 屬武都郡, 今成州同谷縣, 舊名武衛城.

[二]閒, 諜也, 謂伺候閒隙也.

[三]左傳例曰：「凡師出一宿為舍, 再宿為信, 過信為次.」

[四]即黃石灘也. 水經注曰：「江水自涪陵東出百里而屆于黃石.」在今涪州涪陵縣.

[五]水經注曰：「沈水出廣漢縣, 下入涪水.」本或作「沉水」及「沅水」者, 並非.

癸亥, 詔曰：「敢灸灼奴婢, 論如律, 免所灸灼者為庶(民)[人].」

冬十月壬午, 詔除奴婢射傷人棄市律.

公孫述遣閒人刺殺征南大將軍岑彭.

馬成平武都, 因隴西太守馬援擊破先零羌, 徙致天水、隴西、扶風.

十二月, 大司馬吳漢率舟師伐公孫述.

是歲, 省朔方牧, 并并州[一]. 初斷州牧自還奏事[二].

[一]朔方, 郡, 在今夏州朔方縣北, 上并音必政反.

[二]前書音義曰「刺史每歲盡則入奏事京師」, 今斷之. 哀帝改刺史曰州牧.

十二年春正月, 大司馬吳漢與公孫述將史興戰於武陽, 斬之[一].

[一]武陽, 縣, 屬犍為郡, 故城在今眉州隆山縣東也.

三月癸酉, 詔隴、蜀民被略為奴婢自訟者, 及獄官未報, 一切免為庶(民)[人].

夏, 甘露降南行唐[一]. 六月, 黃龍見東阿[二].

[一]縣名, 屬常山郡, 今恆州縣.

[二]今濟州縣.

秋七月, 威虜將軍馮駿拔江州, 獲田戎. 九月, 吳漢大破公孫述將謝豐于廣都, 斬之[一]. 輔威將軍臧宮拔涪城, 斬公孫恢[二].

[一]廣都, 今益州.

[二]涪城, 今綿州縣也. 恢, 述之弟.

大司空李通罷.

冬十一月戊寅, 吳漢、臧宮與公孫述戰於成都, 大破之. 述被創, 夜死. 辛巳, 吳漢屠成都, 夷述宗族及延岑等[一].

[一]廣雅曰：「夷猶滅也.」

十二月辛卯, 揚武將軍馬成行大司空事.

是歲, 九真徼外蠻夷張遊率種人內屬[一], 封為歸漢里君. 省金城郡屬隴西. 參狼羌寇武都[二], 隴西太守馬援討降之. 詔邊吏力不足戰則守, 追虜料敵不拘以逗留法[三]. 橫野大將軍王常薨. 遣驃騎大將軍杜茂將眾郡施刑屯北邊[四], 築亭候[五], 修烽燧[六].

[一]九真, 今愛州縣.

[二]武都, 今武州也. 參音所今反.

[三]說文曰：「逗, 留止也.」前書音義曰：「逗是曲行避敵也」. 漢法, 軍行逗留畏懦者斬. 追虜或近或遠, 量敵進退, 不拘以軍法, 直取勝敵為務也. 逗, 古住字.

[四]施, 讀曰弛. 弛, 解也. 前書音義曰：「謂有赦令去其鉗釱赭衣, 謂之弛刑.」

[五]亭候, 伺候望敵之所. 前書曰, 秦法十里一亭, 亭有長, 漢因之不改.

[六]前書音義曰：「邊方備警急, 作高土臺, 臺上作桔皋, 桔皋頭有兜零, 以薪草置其中, 常低之, 有寇即燃火舉之, 以相告, 曰烽. 又多積薪, 寇至即燔之, 望其煙, 曰燧. 晝則燔燧, 夜乃舉烽.」廣雅曰：「兜零, 籠也.」

十三年春正月庚申, 大司徒侯霸薨.

戊子, 詔曰：「往年已敕郡國, 異味不得有所獻御, 今猶未止, 非徒有豫養導擇之勞[一], 至乃煩擾道上, 疲費過所. 其令太官勿復受[二]. 明敕下以遠方口實所以薦宗廟, 自如舊制.」[三]

[一]豫養謂未至獻時豫前養之. 導亦擇也.

[二]續漢志曰：「太官令一人, 秩六百石, 掌御膳飲食.」

[三]漢官儀曰：「口實, 膳羞之事也.」

二月, 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虖沱河以備匈奴. 盧芳自五原亡入匈奴.

丙辰, 詔曰：「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閒王邵、中山王茂, 皆襲爵為王, 不應經義[一]. 其以興為臨湘侯[二], 得為真定侯, 邵為樂成侯[三], 茂為單父侯.」[四]其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 丁巳, 降趙王良為趙公, 太原王章為齊公, 魯王興為魯公. 庚午, 以殷紹嘉公孔安為宋公, 周承休公姬(常)[武]為衛公. 省并西京十三國：廣平屬鉅鹿, 真定屬常山, 河閒屬信都, 城陽屬琅邪, 泗水屬廣陵, 淄川屬高密, 膠東屬北海, 六安屬廬江, 廣陽屬上谷[五].

[一]以其服屬既疏, 不當襲爵為王.

[二]臨湘, 縣, 今潭州長沙縣.

[三]樂成, 縣, 故城在今瀛州樂(府)[壽]縣西北.

[四]今宋州縣. 音善甫.

[五]據此惟有九國, 云「十三」, 誤也.

三月辛未, 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丙子, 行大司空馬成罷.

夏四月, 大司馬吳漢自蜀還京師, 於是大饗將士, 班勞策勳[一]. 功臣增邑更封, 凡三百六十五人. 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 罷左右將軍官[二]. 建威大將軍耿弇罷.

[一]班, 布也. 謂遍布勞來之. 其有功者, 以策書紀其勳也. 勞音力到反.

[二]前書曰左右將軍, 周官也, 秦、漢因之. 至此罷.

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一]. 時兵革既息, 天下少事, 文書調役, 務從簡寡[二], 至乃十存一焉.

[一]瞽, 無目之人也. 為樂師, 取其無所見, 於音聲審也. 郊廟之器, 樽彝之屬也. 樂器, 鍾磬之屬. 葆車謂上建羽葆也. 合聚五釆羽名為葆. 輿者, 車之總名也. 輦者, 駕人以行. 法物謂大駕鹵簿儀式也. 時草創未暇, 今得之始備.

[二]調謂發也.

甲寅, 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

五月, 匈奴寇河東.

秋七月, 廣漢徼外白馬羌豪率種人內屬[一].

[一]廣漢, 今益州雒縣也. 徼猶塞也, 音吉弔反. 羌有百五十四種, 在廣漢西北者為白馬羌.

九月, 日南徼外蠻夷獻白雉、白兔[一].

[一]日南, 郡, 屬交州.

冬十二月甲寅, 詔益州民自八年以來被略為奴婢者[一], 皆一切免為庶(民)[人]；或依託為人下妻, 欲去者, 恣聽之；敢拘留者, 比青、徐二州以略人法從事.

[一]謂公孫述時也.

復置金城郡[一].

[一]前年省并隴西.

十四年春正月, 起南宮前殿.

匈奴遣使奉獻, 使中郎將報命[一].

[一]中郎將劉襄也.

夏四月辛巳, 封孔子後志為褒成侯[一].

[一]平帝封孔均為褎成侯. 志, 均子也. 古今志曰志時為密令.

越巂人任貴自稱太守, 遣使奉計[一].

[一]越巂, 郡, 武帝置, 本邛都也. 巂, 水名, 因越巂水而置郡, 故以名焉. 計謂人庶名籍, 若今計帳.

秋九月, 平城人賈丹殺盧芳將尹由來降[一].

[一]平城屬鴈門郡, 今雲州定襄縣也.

是歲, 會稽大疫[一]. 莎車國、鄯善國遣使奉獻[二].

[一]會稽, 今越州縣.

[二]莎車、鄯善, 並西域國名. 鄯音市戰反.

十二月癸卯, 詔益、涼二州奴婢, 自八年以來自訟在所官, 一切免為庶(民)[人], 賣者無還直.

十五年春正月辛丑, 大司徒韓歆免, 自殺[一].

[一]事見侯霸傳.

丁未, 有星孛於昴.

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建義大將軍朱祐罷.

丁未, 有星孛於營室.

二月, 徙鴈門、代郡、上谷三郡民, 置常[山]關、居庸關以東[一].

[一]前書曰代郡有常山關, 上谷郡居庸縣有關. 時胡寇數犯邊, 故徙之.

初, 巴蜀既平, 大司馬吳漢上書請封皇子, 不許, 重奏連歲. 三月, 乃詔群臣議. 大司空融、固始侯通、膠東侯復、高密侯禹、太常登等奏議曰：「古者封建諸侯, 以藩屏京師[一]. 周封八百[二], 同姓諸姬並為建國[三], 夾輔王室, 尊事天子, 享國永長, 為後世法. 故詩云：『大啟爾宇, 為周室輔.』[四]高祖聖德, 光有天下, 亦務親親, 封立兄弟諸子, 不違舊章. 陛下德橫天地, 興復宗統, 褒德賞勳, 親睦九族[五], 功臣宗室, 咸蒙封爵, 多受廣地, 或連屬縣. 今皇子賴天, 能勝衣趨拜, 陛下恭謙克讓, 抑而未議, 群臣百姓, 莫不失望. 宜因盛夏吉時, 定號位, 以廣藩輔[六], 明親親, 尊宗廟, 重社稷, 應古合舊, 厭塞眾心. 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七], 太常擇吉日, 具禮儀.」制曰：「可.」

[一]藩, 蘺也. 屏, 蔽也. 詩大雅曰：「介人維藩, 大邦維屏.」毛萇注曰：「當用公卿諸侯為藩屏也.」公羊傳曰：「京者何? 大也. 師者何? 眾也. 天子之居, 必(有)[以]眾大之辭言之.」

[二]史記曰「唐、虞協和萬國, 逮于夏、商, 或數千, 蓋周封八百」也.

[三]左傳曰：「虞、虢、焦、滑、霍、楊、韓、魏, 皆姬姓也.」

[四]詩魯頌也. 宇, 居也. 周成王封周公子伯禽於魯. 言大開爾居, 以為我周家之輔.

[五]孔安國注尚書云：「九族謂上至高祖, 下至玄孫.」

[六]禮記月令：「天子孟夏迎夏於南郊, 還, 乃封諸侯, 行爵出祿.」

[七]廣雅曰：「輿, 載也.」言載在地者, 皆圖畫之. 司空掌土地, 故命上之.

夏四月戊申, 以太牢告祠宗廟. 丁巳, 使大司空融告廟, 封皇子輔為右翊公, 英為楚公, 陽為東海公, 康為濟南公, 蒼為東平公, 延為淮陽公, 荊為山陽公, 衡為臨淮公, 焉為左翊公, 京為琅邪公. 癸丑, 追謚兄伯升為齊武公, 兄仲為魯哀公.

六月庚午, 復置屯騎、長水、射聲三校尉官[一]；改青巾左校尉為越騎校尉.

[一]七年罷.

詔下州郡檢覈墾田頃畝[一]及戶口年紀, 又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

[一]墾, 闢也.

冬十一月甲戌, 大司徒歐陽歙下獄死. 十二月庚午, 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盧芳自匈奴入居高柳.

是歲, 驃騎大將軍杜茂免. 虎牙大將軍蓋延薨.

十六年春二月, 交阯女子徵側反, 略有城邑.

三月辛丑晦, 日有蝕之.

秋九月, 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守十餘人, 坐度田不實, 皆下獄死[一].

[一]東觀記曰：「刺史太守多為詐巧, 不務實核, 苟以度田為名, 聚人田中, 並度廬屋里落, 聚人遮道啼呼.」

郡國大姓及兵長、群盜處處並起, 攻劫在所, 害殺長吏. 郡縣追討, 到則解散, 去復屯結. 青、徐、幽、冀四州尤甚. 冬十月, 遣使者下郡國, 聽群盜自相糾擿[一], 五人共斬一人者, 除其罪. 吏雖逗留回避故縱者, 皆勿問, 聽以禽討為效. 其牧守令長坐界內盜賊而不收捕者, 又以畏懦捐城委守者, 皆不以為負[二], 但取獲賊多少為殿最[三], 唯蔽匿者乃罪之. 於是更相追捕, 賊並解散. 徙其魁帥於它郡, 賦田受稟, 使安生業. 自是牛馬放牧, 邑門不閉.

[一]擿猶發也. 音它狄反.

[二]委守謂棄其所守也.

[三]殿, 後也. 謂課居後也. 最, 凡要之首也. 言課居先也.

盧芳遣使乞降. 十二月甲辰, 封芳為代王.

初, 王莽亂後, 貨幣雜用布、帛、金、粟. 是歲, 始行五銖錢[一].

[一]武帝始為五銖錢, 王莽時廢, 今始行之.

十七年春正月, 趙公良薨.

二月乙(亥)[未]晦, 日有食之[一].

[一]東觀記曰：「上以日食避正殿, 讀圖讖多, 御坐廡下淺露, 中風發疾, 苦眩甚. 左右有白大司馬史, 病苦如此, 不能動搖. 自強從公, 出乘, 以車行數里, 病差. 四月二日, 車駕宿偃師. 病差數日, 入南陽界, 到葉. 以車騎省, 留數日行, 黎陽兵馬千餘匹, 遂到章陵, 起居平愈.」

夏四月乙卯, 南巡狩, 皇太子及右翊公輔、楚公英、東海公陽、濟南公康、東平公蒼從, 幸潁川, 進幸葉、章陵[一]. 五月乙卯, 車駕還宮.

[一]葉, 縣, 故楚葉公邑, 屬南[陽]郡, 今許州縣也. 葉音式涉反.

六月癸巳, 臨淮公衡薨.

秋七月, 妖巫李廣等群起據皖城[一], 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 九月, 破皖城, 斬李廣等.

[一]縣名, 屬廬江郡, 故城在今舒州, 有皖水. 音下板反.

冬十月辛巳, 廢皇后郭氏為中山太后, 立貴人陰氏為皇后. 進右翊公輔為中山王, 食常山郡[一]. 其餘九國公, 皆即舊封進爵為王.

[一]本恆山郡, 避文帝諱改為常山, 故城在今趙州元氏縣西.

甲申, 幸章陵. 脩園廟, 祠舊宅, 觀田廬, 置酒作樂, 賞賜. 時宗室諸母因酣悅, 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 與人不款曲, 唯直柔耳. 今乃能如此！」帝聞之, 大笑曰：「吾理天下, 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為舂陵宗室起祠堂. 有五鳳皇見於潁川之郟縣[一]. 十二月, 至自章陵.

[一]郟, 今汝州郟城縣也. 東觀記曰：「鳳高八尺, 五彩, 群鳥並從, 行列蓋地數頃, 停一十七日.」

是歲, 莎車國遣使貢獻.

十八年春二月, 蜀郡守將史歆叛, 遣大司馬吳漢率二將軍討之, 圍成都.

甲寅, 西巡狩, 幸長安. 三月壬午, 祠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 歷馮翊界, 進幸蒲阪, 祠后土[一]. 夏四月(甲戌)[癸酉]車駕還宮.

[一]漢官儀曰：「祭地於河東汾陰后土宮. 宮曲入河, 古之祭地, 澤中方丘也. 以夏至日祭, 其禮儀如祭天.」蒲阪, 縣, 屬河東郡. 后土祠在今蒲州汾陰縣西北.

(癸酉)[甲戌], 詔曰：「今邊郡盜穀五十斛, 罪至於死, 開殘吏妄殺之路, 其蠲除此法, 同之內郡.」

遣伏波將軍馬援率樓船將軍段志等擊交阯賊徵側等.

(戊)[甲]申, 幸河內. 戊子, 至自河內.

五月, 旱.

盧芳復亡入匈奴.

秋七月, 吳漢拔成都, 斬史歆等. 壬戌, 赦益州所部殊死已下.

冬十月庚辰, 幸宜城[一]. 還, 祠章陵. 十二月乙丑, 車駕還宮.

[一]縣, 屬南郡, 楚之鄢邑也, 故城在今襄州率道縣南.

是歲, 罷州牧, 置刺史[一].

[一]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 掌奉詔條察州, 秩六百石, 員十三人. 成帝綏和元年更名牧, 秩二千石. 哀帝建平二年復為刺史, 元壽二年復為牧. 經王莽變革, 至建武元年復置牧, 今改置刺史.

十九年春正月庚子, 追尊孝宣皇帝曰中宗. 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一], 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 舂陵節侯以下四世於章陵.

[一]漢官儀曰：「光武第雖十二, 於父子之次, 於成帝為兄弟, 於哀帝為諸父, 於平帝為祖父, 皆不可為之後. 上至元帝, 於光武為父, 故上繼元帝而為九代. 故河圖云『赤九會昌』, 謂光武也.」然則宣帝為(曾)祖, 故追尊及祠之.

妖巫單臣、傅鎮等反, 據原武, 遣太中大夫臧宮圍之. 夏四月, 拔原武, 斬臣、鎮等.

伏波將軍馬援破交阯, 斬徵側等. 因擊破九真賊都陽等, 降之.

閏月戊申, 進趙、齊、魯三國公爵為王.

六月戊申, 詔曰：「春秋之義, 立子以貴[一]. 東海王陽, 皇后之子, 宜承大統. 皇太子彊, 崇執謙退, 願備藩國. 父子之情, 重久違之. 其以彊為東海王, 立陽為皇太子, 改名莊.」

[一]公羊傳曰：「立嫡以長不以賢, 立子以貴不以長. 桓公何以貴? 母貴也. 母貴則子[何以]貴? 子以母貴, 母以子貴.」

秋九月, 南巡狩. 壬申, 幸南陽, 進幸汝南南頓縣舍, 置酒會, 賜吏人, 復南頓田租歲. 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 陛下識知寺舍[一], 每來輒加厚恩, 願賜復十年.」帝曰：「天下重器, 常恐不任, 日復一日, 安敢遠期十歲乎?」吏人又言：「陛下實惜之, 何言謙也?」帝大笑, 復增一歲. 進幸淮陽、梁、沛.

[一]蔡邕獨斷曰：「陛, 階陛也. 與天子言不敢指斥, 故云陛下.」風俗通曰：「寺, 司也. 諸官府所止皆曰寺.」光武嘗從皇考至南頓, 故識知官府舍宇.

西南夷寇益州郡[一], 遣武威將軍劉尚討之. 越巂太守任貴謀叛, 十二月, 劉尚襲貴, 誅之.

[一]常璩華陽國志云：「武帝元封二年叟夷反, 將軍郭昌討平之, 因開為益州郡.」故城在今昆州晉寧縣是也.

是歲, 復置函谷關都尉[一]. 修西京宮室.

[一]九年省, 今復置.

二十年春二月戊子, 車駕還宮.

夏四月庚辰, 大司徒戴涉下獄死[一]. 大司空竇融免.

[一]古今注曰：「坐入故太公倉令奚涉罪.」

五月辛亥, 大司馬吳漢薨.

匈奴寇上黨、天水, 遂至扶風.

六月庚寅, 廣漢太守蔡茂為大司徒, 太僕朱浮為大司空. 壬辰, 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 行大司馬事[一].

[一]武帝省太尉, 置大司馬將軍；成帝賜金印紫綬, 置官屬, 祿比丞相；哀帝去將軍, 位在司徒上. 見前書.

乙未, 徙中山王輔為沛王.

秋, 東夷韓國人率眾詣樂浪內附[一].

[一]東夷有辰韓、卞韓、馬韓, 謂之三韓國也.

冬十月, 東巡狩. 甲午, 幸魯, 進幸東海、楚、沛國.

十二月, 匈奴寇天水.

壬寅, 車駕還宮.

是歲, 省五原郡, 徙其吏人置河東. 復濟陽縣傜役六歲.

二十一年春正月, 武威將軍劉尚破益州夷, 平之.

夏四月, 安定屬國胡叛, 屯聚青山[一], 遣將兵長史陳訢討平之[二].

[一]青山在今慶州馬嶺縣西北.

[二]訢音欣.

秋, 鮮卑寇遼東, 遼東太守祭肜大破之.

冬十月, 遣伏波將軍馬援出塞擊烏桓, 不克.

匈奴寇上谷、中山.

其冬, 鄯善王、車師王等十六國皆遣子入侍奉獻, 願請都護[一]. 帝以中國初定, 未遑外事, 乃還其侍子, 厚加賞賜.

[一]都護, 宣帝置, 始以鄭吉為之, 秩比二千石. 都, 總也. 言總護南北道. 居烏壘城, 察西域諸國動靜以聞. 事見前書.

二十二年春閏月丙戌, 幸長安, 祠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 二月己巳, 至自長安.

夏五月乙未晦, 日有食之.

秋七月, 司隸校尉蘇鄴下獄死.

九月戊辰, 地震裂. 制詔曰：「日者地震, 南陽尤甚. 夫地者, 任物至重, 靜而不動者也. 而今震裂, 咎在君上. 鬼神不順無德, 災殃將及吏人, 朕甚懼焉. 其令南陽勿輸今年田租芻稿. 遣謁者案行, 其死罪繫囚在戊辰以前, 減死罪一等；徒皆弛解鉗, 衣絲絮[一]. 賜郡中居人壓死者棺錢, 人三千. 其口賦逋稅而廬宅尤破壞者, 勿收責[二]. 吏人死亡, 或在壞垣毀屋之下, 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 其以見錢穀取傭, 為尋求之.」

[一]弛, 解脫也. 倉頡篇曰：「鉗, 釱也.」音奇炎反. 前書音義曰：「釱, 足鉗也.」音徒計反, 又大蓋反. 舊法, 在徒役者不得衣絲絮, 今赦許之.

[二]漢儀注曰：「人年十五至五十六出賦錢, 人百二十, 為一筭. 又七歲至十四出口錢, 人二十, 以供天子；至武帝時又口加三錢, 以補車騎馬.」逋稅謂欠田租也.

冬十月壬子, 大司空朱浮免. 癸丑, 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是歲, 齊王章薨. 青州蝗.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一]遣使詣漁陽請和親, 使中郎將李茂報命. 烏桓擊破匈奴, 匈奴北徙, 幕南地空[二]. 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

[一]薁音於六反. 鞬音紀言反. 比, 其名也.

[二]前書音義曰：「沙土曰幕, 即今磧也.」

二十三年春正月, 南郡蠻叛, 遣武威將軍劉尚討破之, 徙其種人於江夏[一].

[一]郡名, 故城在今安州雲夢縣東南.

夏五月丁卯, 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 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 陳留太守玉況為大司徒[一].

[一]況字文伯, 京兆人. 玉音肅.

冬十月丙申, 太僕張純為大司空.

高句麗率種人詣樂浪內屬.

十二月, 武陵蠻叛, 寇掠郡縣, 遣劉尚討之, 戰於沅水[一], 尚軍敗歿.

[一]武陵, 郡, 今朗州也. 沅, 水名, 出牂柯, 東北過臨沅縣, 至長沙入洞庭湖.

是歲,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率部曲遣使詣西河內附.

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 大赦天下.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款五原塞, 求扞禦北虜.

秋七月, 武陵蠻寇臨沅[一], 遣謁者李嵩、中山太守馬成討蠻, 不克, 於是伏波將軍馬援率四將軍討之.

[一]縣名, 屬武陵郡, 故城在今朗州武陵縣.

詔有司申明舊制阿附蕃王法[一].

[一]武帝時有淮南、衡山之謀, 作左官之律, 設附益之法. 前書音義曰：「人道尚右, 言捨天子, 仕諸侯為左官. 左, 僻也.」阿曲附益王侯者, 將有重法. 是為舊制, 今更申明之.

冬十月,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為南單于, 於是分為南、北匈奴.

二十五春正月, 遼東徼外貊人[一]寇右北平、漁陽、上谷、太原, 遼東太守祭肜招降之. 烏桓大人來朝[二].

[一]貊人, 穢貊國人也. 貊音陌.

[二]大人謂渠帥也.

南單于遣使詣闕貢獻, 奉蕃稱臣；又遣其左賢王擊破北匈奴, 卻地千餘里. 三月, 南單于遣子入侍.

戊申晦, 日有食之.

伏波將軍馬援等破武陵蠻於臨沅. 冬十月, 叛蠻悉降.

夫餘王遣使奉獻[一].

[一]夫餘國在海東, 去玄菟千里餘.

是歲, 烏桓大人率眾內屬, 詣闕朝貢.

二十六年[春]正月, 詔有司增百官奉[一]. 其千石已上, 減於西京舊制；六百石已下, 增於舊秩.

[一]續漢志曰：「大將軍、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 秩中二千石奉月百八十斛, 二千石月百二十斛, 比二千石月百斛, 千石月九十斛, 比千石月八十斛, 六百石月七十斛, 比六百石月五十五斛, 四百石月五十斛, 比四百石月四十五斛, 三百石月四十斛, 比三百石月三十七斛, 二百石月三十斛, 比二百石月二十七斛, 百石月十六斛, 斗食月十一斛, 佐史月八斛. 凡諸受奉, 錢穀各半.」奉音扶用反.

初作壽陵[一]. 將作大匠竇融上言園陵廣袤, 無慮所用[二]. 帝曰：「古者帝王之葬, 皆陶人瓦器, 木車茅馬[三], 使後世之人不知其處. 太宗識終始之義, 景帝能述遵孝道, 遭天下反覆, 而霸陵獨完受其福, 豈不美哉！[四]今所制地不過二三頃, 無為山陵, 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五]

[一]初作陵未有名, 故號壽陵, 蓋取久長之義也. 漢自文帝以後皆預作陵, 今循舊制也.

[二]前書曰：「將作少府, 秦官, 掌宮室, 景帝改為大匠, 秩二千石.」說文曰：「南北曰袤, 東西曰廣.」廣雅曰：「無慮, 都凡也.」謂請園陵都凡制度也. 袤音茂.

[三]禮曰：「塗車芻靈, 自古有之.」鄭玄注云：「芻靈, 東茅為人馬也.」

[四]謂赤眉入長安, 惟霸陵不掘.

[五]言不起山陵, 裁令封土, 陂池不停水而已. 陂音普何反. 池音徒何反.

遣中郎將段郴授南單于璽綬, 令入居雲中[一], 始置使匈奴中郎將, 將兵衛護之[二]. 南單于遣子入侍, 奉奏詣闕. 於是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鴈門、上谷、代八郡民歸於本土. 遣謁者分將施刑補理城郭[三]. 發遣邊民在中國者, 布還諸縣, 皆賜以裝錢, 轉輸給食[四].

[一]郡名, 在今勝州北. 郴音丑林反.

[二]中郎將即段郴也. 漢官儀曰「使匈奴中郎將屯西河美稷縣」也.

[三]施與弛同, 解見上.

[四]東觀記曰：「時城郭丘墟, 掃地更為, 上悔前徙之.」

二十七年夏四月戊午, 大司徒玉況薨.

五月丁丑, 詔曰：「昔契作司徒, 禹作司空, 皆無『大』名, 其令二府去『大』.」[一]又改大司馬為太尉. 驃騎大將軍行大司馬劉隆即日罷, 太僕趙憙為太尉, 大司農馮勤為司徒.

[一]朱祐奏宜令三公並去「大」名, 以法經典, 帝從其議.

益州郡徼外蠻夷率種人內屬.

北匈奴遣使詣武威乞和親[一].

[一]武威, 郡, 故城在今涼州姑臧縣西北, 故涼城是也.

冬, 魯王興、齊王石始就國.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 徙魯王興為北海王, 以魯國益東海. 賜東海王彊虎賁、旄頭、鍾虡之樂[一].

[一]漢官儀曰：「虎賁千五百人, 戴鶡尾, 屬虎賁中郎將.」又云：「舊選羽林為旄頭, 被髮先□.」魏文帝列異傳曰：「秦文公時梓樹化為牛, 以騎擊之, 騎不勝, 或墮地髻解被髮, 牛畏之, 入水, 故秦因是置旄頭騎, 使先□.」爾雅曰：「木謂之虡.」所以懸鍾磬也. 說文曰：「虡飾為猛獸.」

夏六月丁卯, 沛太后郭氏薨, 因詔郡縣捕王侯賓客, 坐死者數千人[一].

[一]時更始子鯉因沛獻王輔殺劉盆子兄恭, 故王侯賓客多坐死.

秋八月戊寅, 東海王彊、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始就國.

冬十月癸酉, 詔死罪繫囚皆一切募下蠶室[一], 其女子宮[二].

[一]蠶室, 宮刑獄名. 宮刑者畏風, 須暖, 作窨室蓄火如蠶室, 因以名焉. 窨音一禁反. 見前書音義.

[二]謂幽閉也.

北匈奴遣使貢獻, 乞和親.

二十九年春二月丁巳朔, 日有食之. 遣使者舉冤獄, 出繫囚.

庚申,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夏四月乙丑, 詔令天下繫囚自殊死已下及徒各減本罪一等, 其餘贖罪輸作各有差.

三十年春正月, 鮮卑大人內屬, 朝賀.

二月, 東巡狩. 甲子, 幸魯, 進幸濟南. 閏月癸丑, 車駕還宮.

有星孛于紫宮.

夏四月戊子, 徙左翊王焉為中山王.

五月, 大水.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秋七月丁酉, 幸魯國. 復濟陽縣是年傜役. 冬十一月丁酉, 至自魯.

三十一年夏五月, 大水.

戊辰,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六斛.

癸酉晦, 日有食之.

是夏, 蝗.

秋九月甲辰, 詔令死罪繫囚皆一切募下蠶室, 其女子宮.

是歲, 陳留雨穀, 形如稗實[一]. 北匈奴遣使奉獻.

[一]杜預注左傳云：「稗, 草之似穀者.」音蒲懈反.

中元元年春正月, 東海王彊、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趙王盱皆來朝[一].

[一]盱音況于反.

丁卯, 東巡狩. 二月己卯, 幸魯, 進幸太山. 北海王興、齊王石朝于東嶽. 辛卯, 柴望岱宗, 登封太山；甲午, 禪于梁父[一].

[一]岱宗, 太山也. 梁父, 太山下小山也. 封謂聚土為壇, 墠謂除地而祭. 改「墠」為「禪」, 神之也. 續漢志曰：「時上御輦升山, 即位於壇南, 北面, 尚書令奉玉牒檢, 皇帝以寸三分璽親封之. 藏玉牒已, 復石覆訖, 尚書令以五寸印封石檢畢, 皇帝再拜. 禪祭地于梁陰, 以高后配, 山川群神從祀焉. 其玉牒文祕, 刻石文辭多, 不載.」

三月戊辰, 司空張純薨.

夏四月癸酉, 車駕還宮. 己卯, 大赦天下. 復嬴、博、梁父、奉高[一], 勿出今年田租芻稿. 改年為中元.

[一]四縣屬太山郡, 故城在今兗州博城縣界.

行幸長安. 戊子, 祀長陵. 五月乙丑, 至自長安.

六月辛卯, 太僕馮魴為司空.

乙未, 司徒馮勤薨.

是夏, 京師醴泉涌出[一], 飲之者固疾皆愈, 惟眇、蹇者不瘳. 又有赤草生於水崖[二]. 郡國頻上甘露. 群臣奏言：「地祇靈應而朱草萌生[三]. 孝宣帝每有嘉瑞, 輒以改元, 神爵、五鳳、甘露、黃龍, 列為年紀, 蓋以感致神祇, 表彰德信. 是以化致升平, 稱為中興. 今天下清寧, 靈物仍降. 陛下情存損挹, 推而不居, 豈可使祥符顯慶, 沒而無聞? 宜令太史撰集[四], 以傳來世.」帝不納. 常自謙無德, 每郡國所上, 輒抑而不當, 故史官罕得記焉.

[一]尚書中候曰「俊乂在官, 則醴泉出」也.

[二]赤草, 朱草也. 大戴禮曰：「朱草日生一葉, 至十五日已後日落一葉, 周而復始.」

[三]孝經援神契曰：「德至草木, 即朱草生.」

[四]太史, 史官之長也. 前書音義曰：「太史公, 武帝置, 位在丞相之上.」

秋, 郡國三蝗.

冬十月辛未, 司隸校尉東萊李訢為司徒.

甲申, 使司空告祠高廟曰：「高皇帝與群臣約, 非劉氏不王. 呂太后賊害三趙[一], 專王呂氏, 賴社稷之靈, 祿、產伏誅[二], 天命幾墜, 危朝更安. 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廟, 同祧至尊. 薄太后母德慈仁[三], 孝文皇帝賢明臨國, 子孫賴福, 延祚至今. 其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 配食地祇. 遷呂太后廟主于園, 四時上祭.」[四]

[一]謂高帝子趙幽王友、趙恭王恢、趙隱王如意.

[二]呂產、呂祿, 並呂后兄弟子. 呂后崩, 各擁南北軍, 欲為亂, 周勃、陳平等誅之.

[三]薄太后, 高帝姬, 孝文帝之母.

[四]園謂塋域也, 於中置寑.

十一月甲子晦, 日有食之.

是歲, 初起明堂、靈臺、辟雍, 及北郊兆域[一]. 宣布圖讖於天下. 復濟陽、南頓是年傜役. 參狼羌寇武都, 敗郡兵, 隴西太守劉盱遣軍救之, 及武都郡兵討叛羌, 皆破之.

[一]大戴禮云：「明堂者凡九室, 一室有四戶八牖, 三十六戶, 七十二牖. 以茅蓋上, 上員下方. 赤綴戶也, 白綴牖也.」禮圖又曰：「建武三十一年, 作明堂, 上員下方. 十二堂法日辰. 九室法九州. 室八窗, 八九七十二, 法一時之王. 室有十二戶, 法陰陽之數.」胡伯始云：「古清廟蓋以茅, 今蓋以瓦, 下藉茅, 存古制也.」漢官儀曰：「明堂四面起土作塹, 上作橋, 塹中無水. 明堂去平城門二里所, 天子出, 從平城門, 先歷明堂, 乃至郊祀.」又曰：「辟雍去明堂三百步. 車駕臨辟雍, 從北門入. 三月、九月, 皆於中行鄉射禮. 辟雍以水周其外, 以節觀者. 諸侯曰泮宮. 東西南有水, 北無, 下天子也.」漢宮閣疏曰：「靈臺高三丈, 十二門. 天子曰靈臺, 諸侯曰觀臺.」漢官儀：「北郊壇在城西北角, 去城一里所. (謂)[為]方壇四陛, 但有壇祠舍而已. 其鼓吹樂及舞人御帳, 皆徙南郊之具. 地祇位南面西上, 高皇后配, 西面, 皆在壇上. 地理群神從食壇下. 南郊焚犢, 北郊埋犢.」

二年春正月辛未, 初立北郊, 祀后土.

東夷倭奴國王遣使奉獻[一].

[一]倭在帶方東南大海中, 依山島為國.

二月戊戌, 帝崩於南宮前殿, 年六十二[一]. 遺詔曰：「朕無益百姓, 皆如孝文皇帝制度, 務從約省[二]. 刺史、二千石長吏皆無離城郭, 無遣吏及因郵奏.」[三]

[一]伏侯古今注曰：「是歲在丁巳.」

[二]文帝葬皆以瓦器, 不以金銀銅錫為飾, 因其山, 不起墳.

[三]說文曰：「郵, 境上行書舍也.」

初, 帝在兵閒久, 厭武事, 且知天下疲秏, 思樂息肩[一]. 自隴、蜀平後, 非儆急, 未嘗復言軍旅. 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 帝曰：「昔衛靈公問陳, 孔子不對, 此非爾所及.」[二]每旦視朝, 日仄乃罷. 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 夜分乃寐[三]. 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 承閒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 而失黃老養性之福[四], 願頤愛精神, 優游自寧.」帝曰：「我自樂此, 不為疲也.」雖身濟大業, 兢兢如不及, 故能明慎政體, 總攬權綱, 量時度力, 舉無過事. 退功臣而進文吏, 戢弓矢而散馬牛, 雖道未方古, 斯亦止戈之武焉[五].

[一]左傳曰：「息肩于晉.」

[二]論語：「衛靈公問陳於孔子. 曰：『俎豆之事, 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 未之學也.』」

[三]分猶半也.

[四]黃帝、老子.

[五]左傳曰：「於文, 止戈為武也.」

論曰：皇考南頓君初為濟陽令, 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於縣舍[一], 有赤光照室中[二]. 欽異焉, 使卜者王長占之. 長辟左右[三]曰：「此兆吉不可言.」是歲縣界有嘉禾生, 一莖九穗, 因名光武曰秀. 明年, 方士有夏賀良者, 上言哀帝, 云漢家歷運中衰, 當再受命. 於是改號為太初元年, 稱「陳聖劉太平皇帝」, 以厭勝之. 及王莽篡位, 忌惡劉氏, 以錢文有金刀, 故改為貨泉. 或以貨泉字文為「白水真人」. 後望氣者蘇伯阿為王莽使至南陽, 遙望見舂陵郭, 唶曰：[四]「氣佳哉！鬱鬱蔥蔥然.」及始起兵還舂陵, 遠望舍南, 火光赫然屬天, 有頃不見. 初, 道士西門君惠、李守等亦云劉秀當為天子. 其王者受命, 信有符乎? 不然, 何以能乘時龍而御天哉！[五]

[一]蔡邕光武碑文云：「光武將生, 皇考以令舍不顯, 開宮後殿居之而生.」

[二]東觀記曰：「光照堂中, 盡明如晝.」

[三]辟音頻亦反.

[四]唶, 歎也, 音子夜反.

[五]易曰：「時乘六龍以御天.」

贊曰：炎正中微, 大盜移國[一]. 九縣飆回, 三精霧塞[二]. 人厭淫詐, 神思反德. 光武誕命, 靈貺自甄[三]. 沈幾先物, 深略緯文[四]. 尋、邑百萬, 貔虎為群[五]. 長轂雷野, 高鋒彗雲[六]. 英威既振, 新都自焚[七]. 虔劉庸、代, 紛紜梁、趙[八]. 三河未澄, 四關重擾[九]. 神旌乃顧, 遞行天討[一０]. 金湯失險, 車書共道[一一]. 靈慶既啟, 人謀咸贊[一二]. 明明廟謨, 赳赳雄斷[一三]. 於赫有命, 系隆我漢[一四].

[一]漢以火德王, 故曰炎正. 大盜謂王莽篡位也. 莊子曰：「田成子一日殺齊君而盜其國, 向所謂智者, 不反為大盜積者乎?」

[二]九縣, 九州也. 飆回謂亂也. 三精, 日月星也. 霧塞言昏昧也. 精, 或為「象」.

[三]誕, 大也. 書曰：「誕膺天命.」甄, 明也. 靈貺謂佳氣神光之類也.

[四]幾者, 動之微也. 物, 事也. 沈深之幾, 先見於事也. 謚法：「經緯天地曰文.」

[五]貔, 執夷, 虎屬也. 書曰：「如虎如貔.」言甚猛勇也.

[六]長轂, 兵車. 雷野, 言其聲盛. 淮南子曰：「雷以為車輿.」彗, 埽也, 音詳銳反.

[七]王莽初封為新都侯. 史記曰, 周武王伐紂, 紂衣其寶玉自焚而死. 莽雖被殺, 滅亡與紂同, 故假以言之.

[八]虔、劉, 皆殺也. 左傳曰：「虔劉我邊垂.」謂公孫述稱帝於庸、蜀, 盧芳據代郡也. 紛紜, 諭亂也. 梁謂劉永, 趙謂王郎也.

[九]三河, 河南、河北、河東也. 未澄謂朱鮪等據洛(州)[陽], 未歸光武也. 四關謂長安四塞之國. 重擾謂更始已定關中, 劉盆子入關殺更始, 發掘諸陵也.

[一０]周禮曰：「析羽為旌.」稱神者, 猶言神兵神筭也. 詩云「乃眷西顧」, 書云「天討有罪」也.

[一一]前書曰：「金城湯池, 不可攻矣.」金以諭堅, 湯取其熱. 光武所擊, 皆失其險固也. 禮記曰：「天下車同軌, 書同文.」

[一二]靈慶謂符讖也. 左傳曰：「天啟之也.」人謀謂群下勸即尊號也. 易曰：「人謀鬼謀, 百姓與能.」贊, 助也.

[一三]詩曰「明明天子」. 淮南子曰：「運籌於廟堂之上, 決勝千里之外.」赳赳, 武貌也.

[一四]於赫, 歎美之詞, 音烏. 詩云：「有命既集.」系猶繫也.

校勘記

四七頁　四行　高祖(豐)沛[豐]邑人　據殿本考證改.

四七頁　六行　其命郡國有穀者給稟　按：「給稟」二字連下讀, 注於「給稟」絕句, 非.

五０頁一０行　故行什一之稅　按：「什」原作「十」, 逕據汲本、殿本改.

五一頁　一行　初罷郡國都尉官　按：刊誤謂郡有都尉, 國有中尉, 此但罷郡都尉, 不當有「國」字.

五一頁　二行　擁節　按：「擁」原作「雍」, 逕據汲本、殿本改.

五一頁　三行　見徒免為庶(民)[人]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章懷注范史, 避太宗諱, 「民」字皆改為「人」. 今本仍有作「民」者, 則宋以後校書者回改. 然亦有不當改而妄改者. 此「庶民」本當作「庶人」, 校書者不知庶民與庶人有別, 而一例改之. 凡律言「庶人」者, 對奴婢及有罪者而言, 與它處泛稱「庶民」者不同. 今據錢說回改. 下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同.

五二頁　九行　公車[司馬]掌殿司馬門　據前書百官公卿表顏注引漢官儀補.

五二頁一三行　杜預[注]左傳云　按文當有「注」字, 今補.

五三頁一二行　河西(太守)[大將軍]竇融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河西非郡名, 不當有太守, 當依前五年作「河西大將軍」. 今據改.

五四頁　一行　後改為(高)平[高]據殿本考證改.

五四頁　三行　河東守守兵亦叛　按：刊誤謂案文多一「守」字. 若云太守之兵, 不合去「太」字.

五六頁一二行　故城在今蘭州　按：「蘭」原訛「闌」, 逕改正.

五七頁　五行　[三月]己酉幸南陽　據袁紀及通鑑補. 按：通鑑考異謂上有「二月己卯」, 袁紀「三月己酉, 幸南陽」, 以長曆考之, 二月壬申朔, 己酉在三月, 蓋上脫「三月」二字.

五八頁　八行　本或作沉水及沅水者並非　按：「沅」殿本、集解本作「沆」.

五八頁一四行　并并州　按：王先謙謂「并州」下疑脫「涼州」二字, 說詳集解.

五九頁　四行　黃龍見東阿　按：袁紀「東阿」作「河東」.

五九頁一二行　冬十一月戊寅至辛巳吳漢屠成都　續天文志云十一月丁丑, 漢護軍將軍高午刺述洞其胸, 其夜死. 明日, 漢入屠蜀城. 而此云戊寅, 述被創, 夜死, 辛巳, 吳漢屠成都. 按：戊寅至辛巳四日, 丁丑次日即戊寅, 志明云明日漢入屠蜀城, 公孫述傳亦云其夜死, 明旦岑降, 吳漢傳亦云旦日城降, 則「戊寅」當從續志作「丁丑」, 「辛巳」又為「戊寅」之訛.

六０頁　九行　鉗釱　按：「釱」原訛「□」,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六一頁　八行　庚午以殷紹嘉公孔安為宋公　按：建武十三年二月庚寅朔, 無庚午, 疑「庚午」為「庚子」或「庚戌」之訛. 又查是年三月庚申朔, 有庚午, 或下文「三月」二字當移於此.

六一頁　九行　周承休公姬(常)[武]為衛公　集解引惠棟說, 謂前書恩澤侯表姬常於建武二年為周承休侯, 五年, 侯武嗣, 十三年, 更為衛公, 然則「姬常」當作「姬武」也. 今據改.

六一頁　九行　省并西京十三國　按：錢大昕謂「三」字衍, 說詳下.

六一頁一０行　淄川屬高密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續志北海國下云建武十三年省淄川、高密、膠東三國, 以其縣屬. 蓋其時以高密四縣封鄧禹, 膠東六縣封賈復, 故不立王國而並屬之北海, 高密與淄川同在省并之內, 非以淄川屬高密也. 志又稱世祖省并郡國十, 今并高密計之, 正合十國之數, 乃知紀云十三國者, 誤衍「三」字, 而「淄川」下又衍「屬」字耳.

六一頁一四行 故城在今瀛州樂(府)[壽]縣西北　據刊誤及殿本考證改.

六二頁 八行 樽彝之屬也　按：「樽」原訛「鐏」, 逕改正.

六四頁 九行 一一行　丁未有星孛於昴　丁未有星孛於營室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丁未」重出, 當有一誤, 以天文志證之, 似下「丁未」誤也.

六四頁一二行　置常[山]關　據刊誤補.

六五頁　九行　必(有)[以]眾大之辭言之　據刊誤改, 與今公羊傳合.

六五頁一三行　上至高祖　按：偽孔傳「至」作「自」.

六七頁一四行　二月乙(亥)[未]晦　據集解引錢大昕、惠棟說改. 按：是年三月丙申朔, 作「乙未」是.

六八頁　四行　夏四月乙卯　按：是年四月丙寅朔, 無乙卯, 此誤. 下云「五月乙卯, 車駕還宮」. 是年五月乙未朔, 有乙卯, 不誤.

六八頁　六行　屬南[陽]郡　據殿本考證補.

六九頁　七行　夏四月(甲戌)[癸酉]車駕還宮　據殿本考證改.

六九頁一０行　(癸酉)[甲戌]詔曰　據殿本考證改. 按：萬松齡謂「癸酉」移前, 「甲戌」移後, 寫者誤倒耳.

六九頁一三行　(戌)[甲]申幸河內　據殿本考證改. 按：是年夏四月庚申朔, 下文云「戊子至自河內」, 明此「戊申」乃「甲申」之誤.

七０頁　八行　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祭祀志是年雒陽高廟四時加祭孝宣、孝元, 凡五帝, 此云「昭帝」, 誤.

七０頁一０行　光武第雖十二　「第」原作「弟」, 弟第古字通用, 今改歸一律, 後如此不悉出校記.

七０頁一０行　於哀帝為諸父於平帝為祖父　按：李慈銘謂哀帝、平帝皆元帝庶孫, 兄弟行也, 光武於成帝為兄弟, 則於平帝亦為諸父, 非祖父. 注引漢官儀皆謬.

七０頁一一行　然則宣帝為(曾)祖　按：刊誤謂案世數宣帝於光武猶是祖, 此多一「曾」字. 今據刪.

七一頁　五行　母貴則子[何以]貴　據刊誤補, 與公羊傳合.

七三頁一一行　鄯善王車師王等十六國　按：西域傳「十六國」作「十八國」, 袁紀作「鄯善王安、莎車王賢等十六國」.

七四頁　四行　制詔曰　按：刊誤謂多一「制」字.

七四頁　六行　徒皆弛解鉗　按：李慈銘謂以注文詳之, 此當衍一「解」字, 脫一「釱」字.

七六頁一０行　寇右北平漁陽上谷太原　按：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太原」二字非衍即誤. 貊人入寇東邊諸郡, 不能西至太原內地也.

七六頁一三行　大人謂渠帥也　殿本「大人」作「烏桓」. 按校補謂當作「大人, 烏桓謂渠帥也」, 互脫二字.

七七頁　八行　二十六年[春]正月　據汲本、殿本補.

七九頁　四行　驃騎大將軍行大司馬劉隆即日罷　刊誤謂兩漢稱「行」者皆云行某官事, 明此少一「事」字. 今按：范書稱行某官事往往省一「事」字, 非必脫文, 後如此不悉出.

八一頁　五行　幸魯國　按：刊誤謂它處皆不言國, 明此多一「國」字.

八一頁　五行　冬十一月丁酉至自魯　汲本、集解本「丁酉」作「乙酉」. 按：是年十一月丁未朔, 無丁酉、乙酉, 疑「己酉」之誤.

八一頁一三行　中元元年　按：中元非年號, 刊誤及補注並謂應冠「建武」二字.

八四頁一二行　(謂)[為]方壇四陛　據刊誤改. 按：為謂古通作.

八四頁一二行　皆徙南郊之具　按：汲本、殿本「徙」作「從」.

八四頁一五行　東夷倭奴國王遣使奉獻　按：「王」原作「主」, 逕據汲本、殿本改.

八五頁　二行　年六十二　按：惠棟補注引蔣杲說, 謂光武以二十八歲起兵, 中更始二年, 建武三十一年, 中元二年, 則崩時乃六十三歲. 祭祀志封禪刻石文已云「在位三十二年, 年六十二」, 則崩年六十三無疑矣. 此「二」字疑傳寫誤也.

八五頁　三行　無遣吏及因郵奏　按：刊誤謂多一「無」字, 蓋凡弔喪及赴葬, 皆遣吏及因郵也.

八六頁　六行　於是改號為太初元年　按：沈家本謂「太初」下當有「元將」二字, 事詳前書.

八七頁　一行　炎正中微　按：校補謂文選「正」作「政」.

八七頁　一行　光武誕命　按：校補謂文選「光武」作「世祖」.

八七頁　二行　高鋒彗雲　文選「鋒」作「旗」. 按：校補謂觀李注引東都主人曰「戈鋋彗雲」, 則「旗」仍「鋒」之訛.

八七頁　四行　明明廟謨　按：校補謂文選「謨」作「謀」.

八七頁　五行　系隆我漢　按：校補謂文選作「系我皇漢」. 又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尉宗宋人, 不應有「我漢」之稱, 此必沿東觀舊文.

八七頁一一行　言甚猛勇也　按：汲本「甚」作「其」.

八七頁一六行　謂朱鮪等據洛(州)[陽]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時無洛州, 「州」當是「陽」之誤. 今據改.

後漢書卷二 顯宗孝明帝紀第二

顯宗孝明皇帝諱莊[一], 光武第四子也. 母陰皇后. 帝生而豐下[二], 十歲能通春秋, 光武奇之. 建武十五年封東海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十九年立為皇太子. 師事博士桓榮, 學通尚書.

[一]謚法曰：「照臨四方曰明.」伏侯古今注曰：「莊之字曰嚴.」

[二]杜預注左傳云：「豐下, 蓋面方也.」東觀記云：「帝豐下兌上, 項赤色, 有似於堯.」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 即皇帝位, 年三十. 尊皇后曰皇太后.

三月丁卯, 葬光武皇帝於原陵[一]. 有司奏上尊廟曰世祖.

[一]帝王紀曰：「原陵方三百二十步, 高六丈, 在臨平亭東南, 去洛陽十五里.」

夏四月丙辰, 詔曰：「予末小子, 奉承聖業, 夙夜震畏, 不敢荒寧. 先帝受命中興, 德侔帝王, 協和萬邦, 假於上下[一], 懷柔百神, 惠於鰥寡[二]. 朕承大運, 繼體守文[三], 不知稼穡之艱難, 懼有廢失. 聖恩遺戒, 顧重天下, 以元元為首. 公卿百僚, 將何以輔朕不逮? 其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四]；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五]；爵過公乘, 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六]；及流人無名數欲自占者人一級；[七]鰥、寡、孤、獨、篤癃粟, 人十斛. 其施刑及郡國徒, 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後捕繫者, 悉免其刑. 又邊人遭亂為內郡人妻, 在己卯赦前, 一切遣還邊, 恣其所樂. 中二千石下至黃綬[八], 貶秩贖論者, 悉皆復秩還贖. 方今上無天子, 下無方伯[九], 若涉淵水而無舟楫. 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一０], 實賴有德左右小子[一一]. 高密侯禹元功之首, 東平王蒼寬博有謀, 並可以受六尺之託, 臨大節而不撓[一二]. 其以禹為太傅, 蒼為驃騎將軍. 太尉憙告謚南郊[一三], 司徒訢奉安梓宮[一四], 司空魴將校復土[一五]. 其封憙為節鄉侯, 訢為安鄉侯, 魴為楊邑侯.」

[一]假, 至也. 音格.

[二]懷, 安也. 柔, 和也. 禮曰「凡山林能興雲致雨者皆曰神, 有天下者祭百神」, 懷柔百神也. 書曰：「惠于鰥寡.」

[三]創基之主, 則尚武功以定禍亂；其次繼體而立者, 則守文德. 穀梁傳曰：「承明繼體. 則守文之君也.」

[四]前書音義曰：「男子者, 謂戶內之長也.」商鞅為秦制爵二十級：一, 公士；二, 上造；三, 簪䮍；四, 不更；五, 大夫；六, 官大夫；七, 公大夫；八, 公乘；九, 五大夫；十, 左庶長；十一, 右庶長；十二, 左更；十三, 中更；十四, 右更；十五, 少上造；十六, 大上造；十七, 駟車庶長；十八, 大庶長；十九, 關內侯；二十, 徹侯. 人賜爵者, 有罪得贖, 貧者得賣與人.

[五]三老、孝悌、力田, 三者皆鄉官之名. 三老, 高帝置, 孝悌、力田, 高后置, 所以勸導鄉里, 助成風化也. 文帝詔曰：「孝悌, 天下之大順也. 力田, 為生之本也. 三老, 眾人之師也. 其以戶口率置員.」事見前書.

[六]漢制, 賜爵自公士已上不得過公乘, 故過者得移授也. 同產, 同母兄弟也.

[七]無名數謂無文簿也. 占謂自歸首也.

[八]漢制, 二百石以上銅印黃綬也.

[九]公羊傳曰：「上無天子, 下無方伯.」此制引以為謙也.

[一０]帝謙言年尚少壯, 思慮輕淺, 故須賢人輔弼.

[一一]賴, 恃也. 左右, 助也.

[一二]六尺謂年十五已下. 大節謂大事. 撓, 屈也. 音女孝反.

[一三]趙憙也. 應劭風俗通曰：「禮, 臣子無爵謚君父之義也, 故群臣累其功美, 葬日, 遣太尉於南郊告天而謚之.」

[一四]李訢也. 梓宮, 以梓木為棺. 風俗通曰：「宮者, 存時所居, 緣生事死, 因以為名.」

[一五]馮魴也. 將校謂將領五校兵以穿壙也. 前書音義曰：「復土, 主穿壙填塞事也. 言下棺訖, 復以土為墳, 故言復土.」

秋九月, 燒當羌寇隴西, 敗郡兵於允街[一]. 赦隴西囚徒, 減罪一等, 勿收今年租調. 又所發天水三千人, 亦復是歲更賦[二]. 遣謁者張鴻討叛羌於允吾[三], 鴻軍大敗, 戰歿. 冬十一月, 遣中郎將竇固監捕虜將軍馬武等二將軍討燒當羌.

[一]允街, 縣名也, 允音鉛, 街音佳, 屬金城郡, 故城在今涼州昌松縣東南. 城臨麗水, 一名麗水城.

[二]更謂戍卒更相代也. 賦謂雇更之錢也. 前書音義曰：「更有三品：有卒更, 有踐更. 古正卒無常, 人皆當迭為之. (有)一月一更, 是為卒更. 貧者欲得雇更錢, 次直者出錢雇之, 月二千, 是為踐更, 有過更. 古者天下人皆當戍邊三日, 亦名為更. 不可人人自行三日戍, 當行者不可往即還, 因住一歲, 次直者出錢三百雇之, 謂之過更.」

[三]允吾, 縣名, 屬金城郡, 故城在今蘭州廣武縣西南. 允音沿. 吾音牙.

十二月甲寅, 詔曰：「方春戒節, 人以耕桑. 其敕有司務順時氣, 使無煩擾[一]. 天下亡命殊死以下, 聽得贖論：死罪入縑二十匹, 右趾至髡鉗城旦舂十匹[二], 完城旦舂至司寇作三匹[三]. 其未發覺, 詔書到先自告者, 半入贖. 今選舉不實, 邪佞未去, 權門請託, 殘吏放手[四], 百姓愁怨, 情無告訴. 有司明奏罪名, 并正舉者[五]. 又郡縣每因徵發, 輕為姦利, 詭責羸弱, 先急下貧. 其務在均平, 無令枉刻.」

[一]禮記：「孟春之月, 布德和令, 行慶施惠. 仲春, 無作大事, 以妨農事.」

[二]前書音義曰：「右趾謂刖其右足, 次刖左足, 次劓, 次黥, 次髡鉗為城旦舂. 城旦者, 晝日伺寇虜, 夜暮築長城. 舂者, 婦人犯罪, 不任軍役之事, 但令舂以食徒者.」

[三]完者, 謂不加髡鉗而築城也. 次鬼薪、白粲, 次隸臣妾, 次(作)司寇[作].

[四]放手謂貪縱為非也.

[五]舉非其人, 並正舉主之罪.

永平元年春正月, 帝率公卿已下朝於原陵, 如元會儀[一].

[一]漢官儀曰：「古不墓祭. 秦始皇起寑於墓側, 漢因而不改. 諸陵寑皆以晦、望、二十四氣、三伏、社、臘及四時上飯. 其親陵所宮人, 隨鼓漏理被枕, 具盥水, 陳莊具. 天子以正月上原陵, 公卿百官及諸侯王、郡國計吏皆當軒下, 占其郡國穀價, 四方改易, 欲先帝魂魄聞之也.」元會儀見下.

夏五月, 太傅鄧禹薨.

戊寅, 東海王彊薨, 遣司空馮魴持節視喪事, 賜升龍旄頭、鑾輅、龍旂[一].

[一]旄頭, 見光武紀. 鑾, 鈴也, 在鑣. 交龍為旂, 唯天子用之, 今特賜以葬.

六月乙卯, 葬東海恭王.

秋七月, 捕虜將軍馬武等與燒當羌戰, 大破之. 募士卒戍隴右, 賜錢人三萬.

八月戊子, 徙山陽王荊為廣陵王, 遣就國.

是歲, 遼東太守祭肜使鮮卑擊赤山烏桓, 大破之, 斬其渠帥[一]. 越巂姑復夷叛[二], 州郡討平之.

[一]赤山在遼東西北數千里.

[二]姑復, 縣名.

二年春正月辛末, 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 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佩、絇屨以行事[一]. 禮畢, 登靈臺. 使尚書令持節詔驃騎將軍、三公曰：「今令月吉日, 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 以配五帝[二]. 禮備法物, 樂和八音, 詠祉福, 舞功德[三], (其)班時令, 敕群后[四]. 事畢, 升靈臺, 望元氣, 吹時律, 觀物變[五]. 群僚藩輔, 宗室子孫, 眾郡奉計, 百蠻貢職[六], 烏桓、濊貊咸來助祭, 單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位. 斯固聖祖功德之所致也. 朕以闇陋, 奉承大業, 親執珪璧, 恭祀天地[七]. 仰惟先帝受命中興, 撥亂反正, 以寧天下[八], 封泰山, 建明堂, 立辟雍, 起靈臺, 恢弘大道, 被之八極[九]；而胤子無成康之質, 群臣無呂旦之謀[一０], 盥洗進爵, 踧踖惟慚[一一]. 素性頑鄙, 臨事益懼, 故『君子坦蕩蕩, 小人長戚戚』[一二]. 其令天下自殊死已下, 謀反大逆, 皆赦除之. 百僚師尹, 其勉修厥職, 順行時令, 敬若昊天, 以綏兆人.」[一三]

[一]漢官儀曰：「天子冠通天, 諸侯王冠遠遊, 三公、諸侯冠進賢三梁, 卿、大夫、尚書、二千石、博士冠兩梁, (二)千石已下至小吏冠一梁. 天子、公、卿、特進、諸侯祀天地明堂, 皆冠平冕, 天子十二旒, 三公、九卿、諸侯七, 其纓各如其綬色, 玄衣纁裳.」周禮曰：「王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 祀五帝亦如之.」三禮圖曰：「冕以三十升布漆而為之, 廣八寸, 長尺六寸, 前圜後方, 前下後高, 有俛伏之形, 故謂之冕. 欲人之位彌高而志彌下, 故以名焉.」董巴輿服志曰：「顯宗初服冕衣裳以祀天地. 衣裳以玄上纁下, 乘輿備文日月星辰十二章, 三公、諸侯用山龍九章, 卿已下用華蟲七章, 皆五色釆. 乘輿刺繡, 公卿已下皆織成. 陳留襄邑獻之.」徐廣車服注曰：「漢明帝案古禮備其服章, 天子郊廟衣皁上絳下, 前三幅, 後四幅, 衣畫而裳繡.」禮記曰：「古之君子必佩玉, 君子於玉比德焉. 天子佩白玉, 公侯佩山玄玉, 大夫佩水蒼玉, 世子佩瑜玉.」周禮屨人「掌王赤舄青絇」. 鄭玄注云：「赤舄, 為上冕服之舄也. 絇屨, 鼻頭以青綵飾之.」絇音劬. 三禮圖曰：「屨複下曰舄, 其色各隨裳色.」

[二]五經通義曰：「蒼帝靈威仰, 赤帝赤熛怒, 黃帝含樞紐, 白帝白招矩, 黑帝(汁)[協]光紀. 牲幣及玉, 各依方色.」

[三]祉亦福也. 詠謂詩云「降福穰穰」之類. 景帝詔曰：「歌者所以發德, 舞者所以明功.」

[四]班, 布也. 時令謂月令也. 四時各有令, 若有乖舛, 必致妖災, 故告之.

[五]元氣, 天氣也. 王者承天心, 理禮樂, 通上下四時之氣也, 故望之焉. 時律者, 即月令「孟春律中太蔟, 仲春律中夾鍾」之類. 大戴禮曰：「聖人截十二管, 察八音之清濁, 謂之律呂. 律呂不正則諸氣不和.」周禮保章氏：「以五雲之色, 辨吉凶、水旱、豐荒之祲象.」鄭司農注云：「以二至二分觀雲色, 青為蟲, 白為喪, 赤為兵荒, 黑為水, 黃為豐. 故春秋傳曰：『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 為備故也』.」杜預注云：「物謂氣色災變也.」

[六]奉計謂計吏也. 詩曰「因時百蠻.」百言眾多也. 獨言蠻, 通四夷.

[七]周禮曰：「四圭尺有二寸, 以祀天.」又曰：「以蒼璧禮天, 以黃琮禮地, 以青圭禮東方, 以赤璋禮南方, 以白琥禮西方, 以玄璜禮北方.」

[八]撥, 理也. 公羊傳曰：「撥亂世反之正, 莫近於春秋.」

[九]淮南子曰：「九州之外有八寅, 八寅之外有八紘, 八紘之外有八極.」

[一０]明帝自謂無[成康之質]. 成康之時, 刑措不用四十餘年.

[一一]鄭玄注論語云：「踧踖, 敬恭貌.」盥音管.

[一二]坦蕩, 明達之貌. 戚戚, 常憂懼也.

[一三]若, 順也.

三月, 臨辟雍, 初行大射禮[一].

[一]儀禮(曰)大射之禮, 王將祭射宮, 擇士以助祭也. 張虎侯、熊侯、豹侯, 其制若今之射的矣. 謂之為侯者, 天子射中之, 可以服諸侯也. 天子侯中一丈八尺, 畫以雲氣焉. 王以六耦射三侯, 樂以騶虞九節；諸侯以四耦射二侯, 樂以貍首七節；孤卿、大夫以三耦射一侯, 樂以釆蘋五節；士以二耦射豻侯, 樂以釆蘩三節.

秋九月, 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東海王政來朝.

冬十月壬子, 幸辟雍, 初行養老禮. 詔曰：「光武皇帝建三朝之禮, 而未及臨饗[一]. 眇眇小子, 屬當聖業[二]. 閒暮春吉辰, 初行大射；令月元日[三], 復踐辟雍. 尊事三老, 兄事五更, 安車輭輪, 供綏執授. 侯王設醬, 公卿饌珍, 朕親袒割, 執爵而酳[四]. 祝哽在前, 祝噎在後[五]. 升歌鹿鳴, 下管新宮[六], 八佾具脩, 萬舞於庭[七]. 朕固薄德, 何以克當? 易陳負乘, 詩刺彼己[八], 永念慚疚, 無忘厥心. 三老李躬, 年耆學明. 五更桓榮, 授朕尚書. 詩曰：『無德不報, 無言不酬.』[九]其賜榮爵關內侯, 食邑五千戶. 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 其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 肉四十斤. 有司其存耆耋[一０], 恤幼孤, 惠鰥寡, 稱朕意焉.」

[一]三朝之禮謂中元元年初起明堂、辟雍、靈臺也.

[二]尚書康王曰：「眇眇予末小子.」孔安國注云：「眇眇猶微微也.」

[三]東觀記曰：「十月元日.」

[四]孝經援神契曰：「尊事三老, 父象也.」宋均注曰：「老人知天地之事者.」安車, 坐乘之車；輭輪, 以蒲裹輪. 輭音而兗反. 三老就車, 天子親執綏授之. 說文：「綏, 車中把也.」五更, 老人知五行更代事者. 漢官儀曰：「三老、五更, 皆取有首妻男女全具者.」續漢志曰：「養三老、五更, 先吉日, 司徒上太傅若講師故三公人名, 用其德行年耆高者, 三公一人為三老, 次卿一人為五更, 皆服絺紵大袍單衣, 皁緣領袖中衣, 冠進賢, 扶(玉)[王]杖. 五更亦如之, 不杖. 皆齊于太學講堂. 其日乘輿先到辟雍禮殿, 坐于東廂, 遣使者安車迎三老、五更, 天子迎于門屏, 交拜, 導自阼階. 三老自賓階升, 東面. 三公設几杖. 九卿正履. 天子親袒割俎, 執醬而饋, 執爵而酳. 五更南面, 三公進供, 禮亦如之. 明日皆詣闕謝, 以其於己禮太隆也.」醬, 醢也. 珍謂肴羞之屬, 即周禮「八珍」之類. 鄭玄注儀禮云：「酳, 漱也, 所以潔口.」音胤.

[五]老人食多哽噎, 故置人於前後祝之, 令其不哽噎也.

[六]鹿鳴, 詩小雅篇名也. 新宮, 小雅逸篇也. 升, 登也. 登堂而歌, 所以重人聲也. 燕禮曰：「升歌鹿鳴, 下管新宮.」

[七]佾, 列也. 謂舞者行列也. 左氏傳曰：「天子八佾, 諸侯六, 大夫四, 士二. 夫舞, 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 故自八以下.」萬亦舞也. 詩云：「公庭萬舞.」

[八]易曰：「負且乘, 致寇至.」負也者, 小人之事也. 乘也者, 君子之器也, 小人而乘君子之器, 盜思奪之矣. 詩曰「彼己之子, 不稱其服」也.

[九]詩大雅也.

[一０]禮記曰, 六十曰耆, 七十曰耋. 釋名曰：「耆, 指也, 不從力役, 指事使人也. 耋, 鐡也, 皮膚變黑色如鐡也.」

中山王焉始就國.

甲子, 西巡狩, 幸長安, 祠高廟, 遂有事於十一陵. 歷覽館邑, 會郡縣吏, 勞賜作樂. 十一月甲申, 遣使者以中牢祠蕭何、霍光. 帝謁陵園, 過式其墓[一]. 進幸河東, 所過賜二千石、令長已下至於掾史, 各有差[二]. 癸卯, 車駕還宮.

[一]東觀漢記曰：「蕭何墓在長陵東司馬門道北百步.」又云：「霍光墓在茂陵東司馬門道南四里.」式, 敬也. 禮記曰：「行過墓必式.」

[二]續漢志曰：「郡國及縣, 諸曹皆置掾史.」

十二月, 護羌校尉竇林下獄死.

是歲, 始迎氣於五郊[一]. 少府陰就子豐殺其妻酈邑公主, 就坐自殺[二].

[一]續漢書曰：「迎氣五效之兆. 四方之兆各依其位. 中央之兆在未, 壇皆(二)[三]尺. 立春之日, 迎春於東郊, 祭青帝句芒, 車服皆青, 歌青陽, 八佾舞雲翹之舞. 立夏之日, 迎夏於南郊, 祭赤帝祝融, 車服皆赤, 歌朱明, 八佾舞雲翹之舞, 先立秋十八日, 迎黃靈於中兆, 祭黃帝后土, 車服皆黃, 歌朱明, 八佾舞雲翹、育命之舞. 立秋之日, 迎秋於西郊, 祭白帝蓐收, 車服皆白, 歌白藏, 八佾舞育命之舞. 立冬之日, 迎冬於北郊, 祭黑帝玄冥, 車服皆黑, 歌玄冥, 八佾舞育命之舞.」

[二]酈, 縣, 屬南陽郡. 酈音櫟.

三年春正月癸巳, 詔曰：「朕奉郊祀, 登靈臺, 見史官, 正儀度[一]. 夫春者, 歲之始也. 始得其正, 則三時有成[二]. 比者水旱不節, 邊人食寡, 政失於上, 人受其咎. 有司其勉順時氣, 勸督農桑, 去其螟蜮, 以及蝥賊[三]；詳刑慎罰, 明察單辭[四], 夙夜匪懈, 以稱朕意.」

[一]儀謂渾儀, 以銅為之, 置於靈臺, 王者正天文之器也. 度謂日月星辰之行度也. 史官即太史, 掌天文之官也.

[二]正謂日月五星不失其次也. 三時謂春、夏、秋. 左傳曰：「務其三時.」

[三]爾雅曰：「食苗心曰螟, 食節曰賊, 食根曰蝥.」蜮一名短弧, 今之水弩, 含沙射人為災. 言此者, 欲令臣下順時行政, 勿侵擾也.

[四]單辭猶偏辭也.

二月甲寅, 太尉趙憙、司徒李訢免. 丙辰, 左馮翊郭丹為司徒. 己未, 南陽太守虞延為太尉.

甲子, 立貴人馬氏為皇后, 皇子炟[一]為皇太子.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流人無名數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一]音丁達反.

夏四月辛酉, 封皇子建為千乘王[一], 羨為廣平王.

[一]千乘, 國名, 今青州縣, 故城在今淄州高苑北.

六月丁卯, 有星孛于天船北[一].

[一]天船, 星名. 續漢志曰：「天船為水, 彗出之為大水. 是歲, 伊、洛水溢到津城門.」伏侯古今注曰：「彗長三尺所, 見三十五日乃去.」

秋八月戊辰, 改大樂為大予樂[一].

[一]尚書琁機鈐曰「有帝漢出, 德洽作樂名予」, 故據琁機鈐改之. 漢官儀曰：「大予樂令一人, 秩六百石.」

壬申晦, 日有蝕之. 詔曰：「朕奉承祖業, 無有善政. 日月薄蝕, 彗孛見天, 水旱不節, 稼穡不成, 人無宿儲, 下生愁墊[一]. 雖夙夜勤思, 而智能不逮. 昔楚莊無災, 以致戒懼[二]；魯哀禍大, 天不降譴[三]. 今之動變, 儻尚可救. 有司勉思厥職, 以匡無德. 古者卿士獻詩, 百工箴諫[四]. 其言事者, 靡有所諱.」

[一]儲, 積也. 墊, 溺也, 音丁念反.

[二]說苑曰：「楚莊王見天不見妖而地不出孽, 則禱于山川曰：『天其忘余歟?』此能求過于天, 必不逆諫矣.」

[三]春秋感精符曰：「魯哀公時, 政彌亂絕, 不日食. 政亂之類, 當致日食之變, 而不應者, 譴之何益, 告之不悟, 故哀公之篇絕無日食之異.」

[四]國語曰：「天子聽政, 公卿至于庶士獻詩, 師箴, 百工諫, 庶人傳語, 近臣盡規, 而後王斟酌事焉.」

冬十月, 蒸祭光武廟[一], 初奏文始、五行、武德之舞[二].

[一]禮記曰：「冬祭曰蒸.」蒸, 眾也. 冬物畢成, 可祭者眾.

[二]前書曰, 文始舞者, 本舜韶舞也, 高祖六年更名曰文始, 其舞人執羽籥. 五行者, 本周舞也, 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 其舞人冠冕衣服法五行色. 武德者, 高祖四年作, 言行武以除亂也, 其舞人執干戚. 光武草創, 禮樂未備, 今始奏之, 故云初也.

甲子, 車駕從皇太后幸章陵, 觀舊廬. 十二月戊辰, 至自章陵.

是歲, 起北宮及諸官府. 京師及郡國七大水.

四年春二月辛亥, 詔曰：「朕親耕藉田, 以祈農事[一]. 京師冬無宿雪, 春不燠沐[二], 煩勞群司, 積精禱求[三]. 而比再得時雨, 宿麥潤澤. 其賜公卿半奉. 有司勉遵時政, 務平刑罰.」

[一]禮記曰：「天子親耕于東郊, 為藉田千畝, 冕而朱紘, 躬秉耒耜.」五經要義曰：「天子藉田, 以供上帝之粢盛, 所以先百姓而致孝敬也. 藉, 蹈也. 言親自蹈履于田而耕之.」續漢志云：「正月始耕, 既事, 告祠先農.」漢舊儀曰：「先農即神農炎帝也. 祠以太牢, 百官皆從. 皇帝親執耒耜而耕. 天子三推, 三公五, 孤卿七, 大夫十二, 士庶人終畝. 乃致藉田倉, 置令丞, 以給祭天地宗廟, 以為粢盛.」

[二]燠, 暖也, 音於六反. 沐, 潤澤也. 言無暄潤之氣也.

[三]積精猶儲積也. 說文云：「告事求福曰禱.」

秋九月戊寅, 千乘王建薨.

冬十月乙卯, 司徒郭丹、司空馮魴免. 丙辰, 河南尹范遷為司徒, 太僕伏恭為司空.

十二月, 陵鄉侯梁松下獄死[一].

[一]坐縣飛書誹謗.

五年春二月庚戌, 驃騎將軍東平王蒼罷歸藩；琅邪王京就國.

冬十月, 行幸鄴. 與趙王栩會鄴. 常山三老言於帝曰：「上生於元氏, 願蒙優復.」詔曰：「豐、沛、濟陽, 受命所由, 加恩報德, 適其宜也. 今永平之政, 百姓怨結, 而吏人求復, 令人愧笑, 重逆此縣之拳拳[一], 其復元氏縣田租更賦六歲, 勞賜縣掾史, 及門闌走卒.」[二]至自鄴.

[一]重, 難也. 拳拳猶勤勤也. 禮記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不息.」

[二]續漢志曰：「五伯、鈴下、侍閤、門闌部署、街里走卒, 皆有程品, 多少隨所典領.」

十一月, 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 寇雲中, 南單于擊卻之.

是歲, 發遣邊人在內郡者, 賜裝錢人二萬.

六年春正月, 沛王輔、楚王英、東平王蒼、淮陽王延、琅邪王京、東海王政、趙王盱、北海王興、齊王石來朝.

二月, 王雒山出寶鼎[一], 廬江太守獻之. 夏四月甲子, 詔曰：「昔禹收九牧之金, 鑄鼎以象物, 使人知神姦, 不逢惡氣[二]. 遭德則興, 遷于商、周；周德既衰, 鼎乃淪亡[三]. 祥瑞之降, 以應有德. 方今政化多僻, 何以致茲? 易曰鼎象三公[四], 豈公卿奉職得其理邪? 太常其以礿祭之日[五], 陳鼎於廟, 以備器用. 賜三公帛五十匹, 九卿、二千石半之. 先帝詔書, 禁人上事言聖, 而閒者章奏頗多浮詞, 自今若有過稱虛譽, 尚書皆宜抑而不省, 示不為諂子蚩也.」

[一]「雒」或作「雄」.

[二]夏禹之時, 令遠方圖畫山川奇異之物, 使九州之牧貢金鑄鼎以象之, 令人知鬼神百物之形狀而備之, 故人入山林川澤, 魑魅罔兩莫能逢之. 惡氣謂罔兩之類. 事見左傳.

[三]史記曰, 周鼎亡入泗水中, 秦始皇過彭城, 齋戒, 欲出周鼎於泗水, 使千人沒水求之, 不得.

[四]易曰：「鼎折足, 覆公餗.」

[五]禮記曰「夏祭曰礿」, 音藥. 礿, 薄也. 夏物未成, 祭尚薄.

冬十月, 行幸魯, 祠東海恭王陵；會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東平王蒼、淮陽王延、琅邪王京、東海王政. 十二月, 還, 幸陽城, 遣使者祠中岳. 壬午, 車駕還宮. 東平王蒼、琅邪王京從駕來朝皇太后.

七年春正月癸卯, 皇太后陰氏崩. 二月庚申, 葬光烈皇后.

秋八月戊辰, 北海王興薨.

是歲, 北匈奴遣使乞和親.

八年春正月己卯, 司徒范遷薨[一]. 三月辛卯, 太尉虞延為司徒, 衛尉趙憙行太尉事.

[一]漢官儀曰, 遷字子閭, 沛人也.

遣越騎司馬鄭眾報使北匈奴. 初置度遼將軍, 屯五原曼柏[一].

[一](武)[昭]帝拜范明友為度遼將軍, 至此復置焉. 以中郎將吳常行度遼將軍. 曼柏, 縣, 在今勝州銀城縣.

秋, 郡國十四雨水.

冬十月, 北宮成.

丙子, 臨辟雍, 養三老、五更. 禮畢, 詔三公募郡國中都官死罪繫囚, 減罪一等, 勿笞, 詣度遼將軍營, 屯朔方、五原之邊縣；妻子自隨, 便占著邊縣[一]；父母同產欲相代者, 恣聽之. 其大逆無道殊死者, 一切募下蠶室. 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 凡徙者, 賜弓弩衣糧.

[一]占著謂附名籍.

壬寅晦, 日有食之, 既[一]. 詔曰：「朕以無德, 奉承大業, 而下貽人怨, 上動三光. 日食之變, 其災尤大, 春秋圖讖所為至譴[二]. 永思厥咎, 在予一人. 群司勉修職事, 極言無諱.」於是在位者皆上封事, 各言得失[三]. 帝覽章, 深自引咎, 乃以所上班示百官. 詔曰：「群僚所言, 皆朕之過. 人冤不能理, 吏黠不能禁；而輕用人力, 繕修宮宇, 出入無節, 喜怒過差. 昔應門失守, 關雎刺世[四]；飛蓬隨風, 微子所歎[五]. 永覽前戒, 竦然兢懼. 徒恐薄德, 久而致怠耳.」

[一]既, 盡也.

[二]春秋感精符曰：「人主含天光, 據機衡, 齊七政, 操八極.」故君明聖, 天道得正, 則日月光明, 五星有度. 日明則道正, 不明則政亂, 故常戒以自敕厲. 日食皆象君之進退為盈縮. 當春秋撥亂, 日食三十六, 故曰至譴也.

[三]宣帝始令群臣得奏封事, 以知下情. 封有正有副, 領尚書者先發副封, 所言不善, 屏而不奏；後魏相奏去副封, 以防擁蔽.

[四]春秋說題辭曰：「人主不正, 應門失守, 故歌關雎以感之.」宋均注曰：「應門, 聽政之處也. 言不以政事為務, 則有宣淫之心. 關雎樂而不淫, 思得賢人與之共化, 修應門之政者也.」薛君韓詩章句曰：「詩人言雎鳩貞絜慎匹, 以聲相求, 隱蔽于無人之處. 故人君退朝, 入于私宮, 后妃御見有度, 應門擊柝, 鼓人上堂, 退反宴處, 體安志明. 今時大人內傾于色, 賢人見其萌, 故詠關雎, 說淑女, 正容儀, 以刺時.」

[五]管子曰：「無儀法程式, 飛搖而無所定, 謂之飛蓬. 飛蓬之閒, 明王不聽.」此言「微子」, 未詳.

北匈奴寇西河諸郡.

九年春三月辛丑, 詔郡國死罪囚減罪, 與妻子詣五原、朔方占著, 所在死者皆賜妻父若男同產一人復終身；其妻無父兄獨有母者, 賜其母錢六萬, 又復其口筭[一].

[一]口筭, 已見光武紀.

夏四月甲辰, 詔郡國以公田賜貧人各有差. 令司隸校尉、部刺史歲上墨綬長吏視事三歲已上理狀尤異者各一人, 與計偕上[一]. 及尤不政理者, 亦以聞.

[一]偕, 俱也. 所徵之人, 令與計吏俱上.

是歲, 大有年[一]. 為四姓小侯開立學校, 置五經師[二].

[一]穀梁傳曰：「五穀皆熟, 書大有年.」

[二]袁宏漢紀曰, 永平中崇尚儒學, 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功臣子弟, 莫不受經. 又為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弟立學, 號四姓小侯, 置五經師. 以非列侯, 故曰小侯. 禮記曰「庶方小侯」, 亦其義也.

十年春二月, 廣陵王荊有罪, 自殺, 國除.

夏四月戊子, 詔曰：「昔歲五穀登衍[一], 今茲蠶麥善收, 其大赦天下. 方盛夏長養之時, 蕩滌宿惡, 以報農功. 百姓勉務桑稼, 以備災害. 吏敬厥職, 無令愆墯.」

[一]鄭玄注周禮云：「五穀, 黍、稷、麥、麻、尗也.」登, 成也. 衍, 饒也, 音以戰反.

閏月甲午, 南巡狩, 幸南陽, 祠章陵. 日北至, 又祠舊宅[一]. 禮畢, 召校官弟子作雅樂, 奏鹿鳴[二], 帝自御塤篪和之, 以娛嘉賓[三]. 還, 幸南頓, 勞饗三老、官屬.

[一]北至, 夏至也.

[二]校, 學也. 鹿鳴, 詩小雅篇名, 宴群臣嘉賓之詩.

[三]鄭玄注周禮云：「塤, 燒土為之, 大如鴈子.」鄭眾曰：「有六孔.」世本曰：「暴辛公作篪, 以竹為之, 長尺四寸, 有八孔.」

冬十一月, 徵淮陽王廷會平輿[一], 徵沛王輔會睢陽.

[一]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汝陽縣東北. 輿音預.

十二月甲午, 車駕還宮.

十一年春正月, 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東平王蒼、淮陽王延、中山王焉、琅邪王京、東海王政來朝.

秋七月, 司隸校尉郭霸下獄死.

是歲, 漅湖出黃金, 廬江太守以獻[一]. 時麒麟、白雉、醴泉、嘉禾所在出焉.

[一]漅湖, 湖名, 音子小反, 在今廬州合肥縣東南.

十二年春正月, 益州徼外夷哀牢王相率內屬, 於是置永昌郡, 罷益州西部都尉[一].

[一]西南夷傳曰：「罷益州西部所領六縣, 合為永昌郡, 置哀牢、博南二縣.」去洛陽七千里, 在今匡州匡川縣西.

夏四月, 遣將作謁者王吳修汴渠, 自滎陽至于千乘海口[一].

[一]汴渠即莨蕩渠也. 汴自滎陽首受河, 所謂石門, 在滎陽山北一里. 過汴以東, 積石為隄, 亦號金隄, 成帝陽嘉中所作也.

五月丙辰,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流民無名數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無家屬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 詔曰：「昔曾、閔奉親, 竭觀致養[一], 仲尼葬子, 有棺無槨[二]. 喪貴致哀, 禮存寧儉. 今百姓送終之制, 競為奢靡. 生者無擔石之儲, 而財力盡於墳土[三]. 伏臘無糟糠, 而牲牢兼於一奠[四]. 糜破積世之業, 以供終朝之費, 子孫飢寒, 絕命於此, 豈祖考之意哉！又車服制度, 恣極耳目. 田荒不耕, 游食者眾[五]. 有司其申明科禁, 宜於今者, 宣下郡國.」

[一]曾參字子輿, 閔損字子騫, 並孔子弟子, 皆有孝行也.

[二]論語曰：「鯉也死, 有棺而無槨.」

[三]前書音義曰：「擔音丁濫反. 言一石之儲.」方言作「甔」, 云「罃也, 齊東北海岱之閒謂之甔」. 郭璞注曰：「所謂『家無甔石之儲』者也.」埤蒼曰：「大罌也.」字或作「儋」, 音丁甘反.

[四]史記曰, 秦德公始為伏祠. 歷忌曰：「伏者何也? 金氣伏藏之日也. 四氣代謝, 皆以相生. 至于立秋, 以金代火；金畏于火, 故庚日必伏.」月令：「孟冬之月, 臘先祖.」說文云：「臘, 冬至後祭百神.」始皇更臘曰嘉平. 奠, 喪祭也.

[五]游食謂浮食者.

秋七月乙亥, 司空伏恭罷. 乙未, 大司農牟融為司空.

冬十月, 司隸校尉王康下獄死.

是歲, 天下安平, 人無傜役, 歲比登稔, 百姓殷富, 粟斛三十, 牛羊被野.

十三年春二月, 帝耕於藉田. 禮畢, 賜觀者食.

三月, 河南尹薛昭下獄死.

夏四月, 汴渠成. 辛巳, 行幸滎陽, 巡行河渠. 乙酉, 詔曰：「自汴渠決敗, 六十餘歲[一], 加頃年以來, 雨水不時, 汴流東侵, 日月益甚, 水門故處, 皆在河中, 漭瀁廣溢, 莫測圻岸[二], 蕩蕩極望, 不知綱紀. 今兗、豫之人, 多被水患, 乃云縣官不先人急, 好興它役. 又或以為河流入汴, 幽、冀蒙利, 故曰左隄彊則右隄傷, 左右俱彊則下方傷, 宜任水埶所之, 使人隨高而處, 公家息壅塞之費, 百姓無陷溺之患. 議者不同, 南北異論, 朕不知所從, 久而不決. 今既築隄理渠, 絕水立門, 河、汴分流, 復其舊跡, 陶丘之北, 漸就壤墳[三], 故薦嘉玉絜牲, 以禮河神[四]. 東過洛汭, 歎禹之績[五]. 今五土之宜, 反其正色[六], 濱渠下田, 賦與貧人, 無令豪右得固其利[七], 庶繼世宗瓠子之作.」[八] 因遂度河, 登太行, 進幸上黨. 壬寅, 車駕還宮.

[一]王景傳曰, 平帝時汴河決壞.

[二]圻, 堮也.

[三]爾雅曰：「丘再成曰陶丘.」孫炎曰：「形如累兩盂也.」郭璞曰：「今濟陰定陶城中有陶丘也.」尚書曰：「厥土惟黑壤, 下土墳壚.」孔安國曰：「無塊曰壤. 墳, 起也.」

[四]禮記曰：「凡祭玉曰嘉玉.」儀禮曰：「絜牲剛鬣.」

[五]水北曰汭. 洛汭, 洛水入河處也. 績, 功也. 河、洛皆禹所加功, 故歎之.

[六]周禮曰「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 謂之五土」也. 色謂其黃、白、青、黑之類. 孔安國曰「水所去, 土復其性」也.

[七]濱, 近也. 豪右, 大家也.

[八]瓠子, 隄名也. 武帝元封二年, 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決河, 沈白馬, 玉璧, 令群臣皆負薪填河. 在今濮州濮陽縣西也.

冬十月壬辰晦, 日有食之. 三公免冠自劾. 制曰：「冠履勿劾. 災異屢見, 咎在朕躬, 憂懼遑遑, 未知其方. 將有司陳事, 多所隱諱, 使君上壅蔽, 下有不暢乎? 昔衛有忠臣, 靈公得守其位[一]. 今何以和穆陰陽, 消伏災譴? 刺史、太守詳刑理冤, 存恤鰥孤, 勉思職焉.」

[一]論語：「孔子曰：『衛靈公無道.』季康子曰：『夫如是, 奚其不喪? 』孔子曰：『仲叔圉主賓客, 祝它主宗廟, 王孫賈主軍旅. 夫如是, 奚其喪? 』」

十一月, 楚王英謀反, 廢, 國除, 遷於涇縣[一], 所連及死徙者數千人.

[一]涇縣屬丹陽郡, 今宣州縣, 故城在縣東. 有涇水, 出蕪湖, 因水立名.

是歲, 齊王石薨.

十四年春三月甲戌, 司徒虞延免, 自殺. 夏四月丁巳, 鉅鹿太守南陽邢穆為司徒[一].

[一]穆字綏公, 宛人.

前楚王英自殺.

夏五月, 封故廣陵王荊子元壽為廣陵侯.

初作壽陵.

十五年春二月庚子, 東巡狩. 辛丑, 幸偃師. 詔亡命自殊死以下贖：死罪縑四十匹, 右趾至髡鉗城旦舂十匹, 完城旦至司寇五匹；犯罪未發覺, 詔書到日自告者, 半入贖. 徵沛王輔會睢陽. 進幸彭城. 癸亥, 帝耕于下邳.

三月, 徵琅邪王京會良成[一], 徵東平王蒼會陽都[二], 又徵廣陵侯及其三弟會魯. 祠東海恭王陵. 還, 幸孔子宅, 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 親御講堂[三], 命皇太子、諸王說經. 又幸東平[四]. 辛卯, 進幸大梁[五], 至定陶, 祠定陶恭王陵[六]. 夏四月庚子, 車駕還宮.

[一]良成, 縣名,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泗州下邳縣北.

[二]陽都, 縣名, 屬琅邪郡, 故城在今沂州沂水縣南.

[三]孔子宅在今兗州曲阜縣故魯城中歸德門內闕里之中, 背洙面泗, 矍相圃之東北也. 七十二弟子, 顏、閔之徒. 漢春秋曰：「帝時升廟立, 群臣中庭北面, 皆再拜, 帝進爵而後坐.」

[四]東平, 國名, 故城在今鄆州東.

[五]大梁城, 魏惠王所築, 故城在今汴州.

[六]恭王, 元帝子康.

改信都為樂成國, 臨淮為下邳國. 封皇子恭為鉅鹿王, 黨為樂成王, 衍為下邳王, 暢為汝南王, 昞為常山王, 長為濟陰王[一]. 賜天下男子爵, 人三級；郎、從官[視事]二十歲已上帛百匹, 十歲已上二十匹, 十歲已下十匹, 官府吏五匹, 書佐、小史三匹. 令天下大酺五日[二]. 乙巳, 大赦天下, 其謀反大逆及諸不應宥者, 皆赦除之.

[一]濟陰, 郡, 今曹州.

[二]前書音義曰：「漢律：三人已上無故群飲, 罰金四兩.」今恩詔橫賜, 得令聚會飲食五日. 酺, 布也. 言天子布恩於天下. 史記：「趙惠文王三年, 大赦, 置酒大酺五日.」

冬, 車騎校獵上林苑[一].

[一]周禮校人掌王田獵之馬, 故曰校獵. 謂以木相貫穿為欄校, 以遮禽獸.

十二月, 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屯涼州[一].

[一]前書曰, 奉車都尉, 掌乘輿；駙馬都尉, 掌天子之副馬. 駙, 副也. 並武帝置, 秩二千石.

十六年春二月, 遣太僕祭肜出高闕[一], 奉車都尉竇固出酒泉, 駙馬都尉耿秉出居延[二], 騎都尉來苗出平城, 伐北匈奴. 竇固破呼衍王於天山[三], 留兵屯伊吾盧城[四]. 耿秉、來苗、祭肜並無功而還.

[一]高闕, 山名, 因以名塞, 在朔方北.

[二]本匈奴地名也, 武帝因以名縣, 屬張掖郡, 在今甘州張掖縣東北.

[三]呼衍, 匈奴王號. 天山即祁連山, 一名雪山, 今名折羅漢山, 在伊州北. 祁音時.

[四]本匈奴中地名, 既破呼衍, 取其地置宜禾都尉, 以為屯田, 今伊州(細)[納]職縣伊吾故城是也.

夏五月, 淮陽王延謀反, 發覺. 癸丑, 司徒邢穆、駙馬都尉韓光坐事下獄死, 所連及誅死者甚眾[一].

[一]坐與延同謀.

戊午晦, 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 大司農西河王敏為司徒[一].

[一]漢官儀曰, 敏字叔公, 并州隰城人也.

秋七月, 淮陽王延徙封阜陵王[一].

[一]阜陵, 縣名, 屬九江郡, 故城在今滁州全椒縣南.

九月丁卯, 詔令郡國中都官死罪繫囚減死罪一等, 勿笞, 詣軍營, 屯朔方、敦煌；妻子自隨, 父母同產欲求從者, 恣聽之；女子嫁為人妻, 勿與俱. 謀反大逆無道不用此書.

是歲, 北匈奴寇雲中, 雲中太守廉范擊破之.

十七年春正月, 甘露降於甘陵. 北海王睦薨.

二月乙巳, 司徒王敏薨. 三月癸丑, 汝南太守鮑昱為司徒.

是歲, 甘露仍降, 樹枝內附[一], 芝草生殿前, 神雀五色翔集京師. 西南夷哀牢、儋耳、僬僥、槃木、白狼、動黏諸種, 前後慕義貢獻[二]；西域諸國遣子入侍. 夏五月戊子, 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懷遠, 祥物顯應, 乃並集朝堂, 奉觴上壽[三]. 制曰：「天生神物, 以應王者；遠人慕化, 實由有德. 朕以虛薄, 何以享斯? 唯高祖、光武聖德所被, 不敢有辭. 其敬舉觴, 太常擇吉日策告宗廟. 其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流人無名數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郎、從官視事十歲以上者, 帛十匹. 中二千石、二千石下至黃綬, 貶秩奉贖, 在去年以來皆還贖.」

[一]仍, 頻也. 內附謂木連理也. 前書終軍曰：「眾枝內附, 是無外也.」

[二]山海經曰：「周僥國在三首國東, 為人短小, 冠帶, 一名僬僥.」國語曰：「僬僥氏三尺, 短之至也.」楊浮異物志曰：「儋耳, 南方夷, 生則鏤其頰, 皮連耳匡, 分為數支, 狀如雞腸, 纍纍下垂至肩.」

[三]壽者人之所欲, 故卑下奉觴進酒, 皆言上壽.

秋八月丙寅, 令武威、張掖、酒泉、敦煌[一]及張掖屬國, 繫囚右趾已下任兵者[二], 皆一切勿治其罪, 詣軍營.

[一]張掖, 郡, 故匈奴昆邪王地也. 漢官儀曰：「張國臂掖, 故曰張掖.」故城在今甘州張掖縣西北.

[二]任, 堪也.

冬十一月, 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出敦煌昆侖塞[一], 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 遂入車師[二]. 初置西域都護、戊己校尉[三].

[一]昆侖, 山名, 因以為塞, 在今肅州酒泉縣西南. 山有昆侖之體, 故名之. 周穆王見西王母于此山, 有石室、王母臺.

[二]西河舊事曰：「白山冬夏有雪, 故曰白山, 匈奴謂之天山, 過之皆下馬拜焉. 去蒲類海百里之內.」

[三]宣帝初置, 鄭吉為都護, 護三十六國, 秩比二千石. 元帝置戊己校尉, 有丞、司馬各一人, 秩比六百石. 戊己, 中央也, 鎮覆四方, 見漢官儀. 亦處西域, 鎮撫諸國.

是歲, 改天水為漢陽郡.

十八年春三月丁亥, 詔曰：「其令天下亡命, 自殊死已下贖：死罪縑三十匹, 右趾至髡鉗城旦舂十匹, 完城旦至司寇五匹；吏人犯罪未發覺, 詔書到自告者, 半入贖.」

夏四月己未, 詔曰：「自春已來, 時雨不降, 宿麥傷旱, 秋種未下, 政失厥中, 憂懼而已. 其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 及流民無名數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 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 理冤獄, 錄輕繫. 二千石分禱五岳四瀆. 郡界有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者[一], 長吏各絜齋禱請, 冀蒙嘉澍.」[二]

[一]周禮：「職方氏掌天下之地. 楊州, 其山曰會稽, 其川曰三江. 荊州, 其山曰衡山, 其川曰江、漢. 豫州, 其山曰華, 其川曰滎、洛. 青州, 其山曰沂山, 其川曰淮、泗. 兗州, 其山曰岱, 其川曰河、泲. 雍州, 其山曰嶽, 其川曰涇、汭. 幽州, 其山曰醫無閭, 其川曰河、泲. 冀州, 其山曰霍, 其川曰漳. 并州, 其山曰恆, 其川曰滹沱.」此謂九州名山大川也.

[二]說文曰：「時雨所以澍生萬物.」淮南子曰：「春雨之灌, 萬物無地不澍, 無物不生.」澍音之戍反.

六月己未, 有星孛於太微.

焉耆、龜茲攻西域都護陳睦, 悉沒其眾. 北匈奴及車師後王圍戊己校尉耿恭.

秋八月壬子, 帝崩於東宮前殿. 年四十八. 遺詔無起寑廟, 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一]. 帝初作壽陵, 制令流水而已, 石槨廣一丈二尺, 長二丈五尺, 無得起墳[二]. 萬年之後, 埽地而祭, 杅水脯糒而已[三]. 過百日, 唯四時設奠, 置吏卒數人供給灑埽, 勿開修道. 敢有所興作者, 以擅議宗廟法從事[四].

[一]禮「藏主於廟」, 既不起寑廟, 故藏於后之易衣別室. 更, 易也.

[二]東觀記曰：「陵東北作廡, 長三丈, 五步出外為小廚, 財足祠祀.」

[三]說文曰：「杅, 飲器.」音于. 方言曰：「盌謂之盂.」說文曰：「糒, 乾飰也.」

[四]前書曰：「擅議宗廟者棄市.」

帝遵奉建武制度, 無敢違者. 後宮之家, 不得封侯與政[一]. 館陶公主[二]為子求郎, 不許, 而賜錢千萬. 謂群臣曰：「郎官上應列宿, 出宰百里[三], 有非其人, 則民受其殃, 是以難之.」故吏稱其官, 民安其業, 遠近肅服, 戶口滋殖焉.

[一]東觀記曰：「光武閔傷前代權臣太盛, 外戚與政, 上濁明主, 下危臣子, 后族陰、郭之家不過九卿, 親屬榮位不能及許、史、王氏之半耳.」

[二]光武女.

[三]史記曰, 太微宮後二十五星, 郎位也.

論曰：明帝善刑理, 法令分明. 日晏坐朝, 幽枉必達. 內外無倖曲之私, 在上無矝大之色. 斷獄得情, 號居前代十二[一]. 故後之言事者, 莫不先建武、永平之政. 而鍾離意、宋均之徒, 常以察慧為言[二], 夫豈弘人之度未優乎?

[一]十斷其二, 言少刑也.

[二]並見本傳.

贊曰：顯宗丕承, 業業兢兢. 危心恭德, 政察姦勝[一]. 備章朝物, 省薄墳陵[二]. 永懷廢典, 下身遵道[三]. 登臺觀雲, 臨雍拜老. 懋惟帝績, 增光文考[四].

[一]危心言常危懼. 姦勝猶勝姦佞.

[二]朝物謂朝儀文物也.

[三]廢典謂明堂、辟雍之禮, 歷漢不行. 下身謂進爵授綏之類.

[四]懋, 勉也. 書曰：「惟我文考, 光于四海.」

校勘記

九六頁 三行　及流人無名數　按：刊誤謂案他處詔書皆上有「脫無名數」, 則云「及流人」云云, 此無, 故不當有「及」字, 三年詔亦無, 可互證.

九七頁一二行　主穿壙填塞事也　汲本、殿本「塞」作「墓」. 按：疑當依前書如淳注作「瘞」.

九八頁　三行　(有)一月一更　據刊誤刪.

九八頁　五行　蘭州　按：「蘭」原誤「闌」, 逕依集解本改正.

九八頁一四行　次(作)司寇[作]據殿本、集解本改.

一００頁　三行　(其)班時令　據刊誤刪.

一００頁　四行　望元氣　按：洪頤軒讀書叢錄謂「元氣」當是「雲氣」之訛, 祭祀志云「升露臺以望雲物」, 雲物即雲氣也. 李慈銘謂洪說是. 「雲」古文作「云」, 與「元」字易亂. 下贊云「登臺觀雲」, 可知范書此紀正作「雲」字.

一００頁　七行　立辟雍　按：「辟」原訛「璧」, 逕改正.

一００頁一一行　(二)千石已下至小吏冠一梁　據刊誤刪.

一００頁一三行　冕以三十升布漆而為之　按：殿本、集解本「漆」作「染」.

一０一頁　三行　前三幅　按：殿本、集解本「三」作「二」.

一０一頁　五行　以青綵飾之　按：殿本、集解本「綵」作「絲」.

一０一頁　六行　黑帝(汁)[協]光紀　據汲本、殿本改.

一０二頁　一行　明帝自謂無[成康之質]據刊誤補.

一０二頁　六行　儀禮(曰)大射之禮　據刊誤刪.

一０三頁　六行　老人知天地之事者　按：刊誤謂知天地人三才, 故謂之三老, 此「之」字應作「人」.

一０三頁　九行　扶(玉)[王]杖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一０四頁一六行　壇皆(二)[三]尺　據殿本改, 與續志合.

一０六頁一０行　尚書琁機鈐　按：汲本、殿本「機」作「璣」, 下同.

一０七頁　二行　春秋感精符曰　按：下所引乃宋均注語, 合有一「注」字.

一一一頁　一行　(武)[昭]帝拜范明友為度遼將軍　據殿本考證引何焯說改. 按：通鑑注引亦作「昭帝」.

一一一頁　九行　春秋圖讖所為至譴　刊誤謂案文「為」當作「謂」. 今按：謂為古字通作, 汲本作「謂」.

一一一頁一二行　微子所歎　按：集解引沈濤說, 謂「微子」當作「微管」, 六朝人每以管仲為微管.

一一一頁一五行　天道得正　按：殿本「天」作「人」.

一一一頁一五行　日明則道正　按：殿本「道正」作「政理」.

一一二頁　八行　明王不聽　按：殿本「王」作「主」, 與今本管子合.

一一三頁　八行　五穀黍稷麥麻尗也　按：校補謂殿本「尗」作「豆」, 與周禮原注合.

一一四頁一一行　成帝陽嘉中所作也　按：成帝年號有「陽朔」, 有「鴻嘉」, 無「陽嘉」, 注必有誤.

一一六頁一四行　厥土惟黑壤　按：殿本作「厥土惟壤」, 無「黑」字, 與書禹貢合.

一一七頁　九行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按：是年十月甲辰朔, 不得有「壬辰」. 續五行志作「甲辰晦」, 亦非. 今查是年九、十、十一等月皆無日食, 參閱續五行志六校記.

一一八頁　八行　完城旦至司寇五匹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監本「寇」下有「作」字, 下十八年同.

一一九頁　八行　郎從官[視事]二十歲已上　據刊誤補.

一二０頁　八行　取其地置宜禾都尉　按：汲本、殿本「取」作「即」.

一二０頁　八行　今伊州(細)[納]職縣　姚範謂「細」為「納」字之訛. 按：姚說是, 各本皆未正, 今據改.

一二一頁　五行　甘露降於甘陵　按：惠棟補注引通鑑考異, 謂「甘陵」當作「原陵」.

一二一頁一三行　中二千石二千石下至黃綬　按：刊誤謂案文既云中二千石下至黃綬, 不須更比二千石, 明多「二千石」三字.

一二二頁　一行　楊浮異物志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浮」當作「孚」. 漢議郎楊孚, 字孝先, 撰異物志一卷, 見廣志及經籍志.

一二三頁　四行　及流民無名數　按：刊誤謂多一「及」字.

一二三頁　五行　能興雲[致]雨者　據殿本補. 按：章帝紀建初五年詔書亦作「能興雲致雨者」.

一二四頁　四行　長三丈五步出外為小廚　刊誤謂「三丈五步」不成文理, 當作「五尺」. 按：東觀記亦作「五步」, 「五步」二字應屬下為句, 劉說非. 又按：各本無「出」字.

一二四頁　八行　有非其人　殿本、集解本「有」作「苟」. 張森楷校勘記謂群書治要亦作「有」, 是唐本不作「苟」也. 今按：有猶如也. 有非其人猶言如非其人耳.

一二四頁一四行　在上無矝大之色　汲本、殿本「矝」作「矜」. 今按：段注說文「矜」作「矝」, 云從矛令聲.

後漢書卷三 肅宗孝章帝紀第三

肅宗孝章皇帝諱炟, 顯宗第五子也[一]. 母賈貴人. 永平三年, 立為皇太子. 少寬容, 好儒術, 顯宗器重之.

[一]謚法曰：「溫克令儀曰章.」伏侯古今注曰：「炟之字曰著, 音丁達反.」

十八年八月壬子, 即皇帝位, 年十九. 尊皇后曰皇太后.

壬戌, 葬孝明皇帝于顯節陵[一].

[一]帝王紀曰：「顯節陵方三百步, 高八丈. 其地故富壽亭也, 西北去洛陽三十七里.」

冬十月丁未, 大赦天下. 賜民爵, 人二級, 為父後及孝悌、力田人三級, 脫無名數及流人欲占者人一級, 爵過公乘得移與子若同產子；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 詔曰：「朕以眇身, 託于王侯之上, 統理萬機, 懼失厥中, 兢兢業業, 未知所濟. 深惟守文之主, 必建師傅之官. 詩不云乎：『不愆不忘, 率由舊章.』[一]行太尉事節鄉侯憙三世在位, 為國元老[二]；司空融[三]典職六年, 勤勞不怠. 其以憙為太傅, 融為太尉, 並錄尚書事[四]. 『三事大夫, 莫肯夙夜』, 小雅之所傷也[五]. 『予違汝弼, 汝無面從』[六], 股肱之正義也. 群后百僚勉思厥職, 各貢忠誠, 以輔不逮. 申敕四方, 稱朕意焉.」

[一]詩大雅也. 鄭玄云：「愆, 過也. 率, 循也. 由, 用也. 言成王之令德, 不過誤, 不違失, 皆循用舊典文章, 謂周公之禮法.」

[二]趙憙, 光武時為太尉, 明帝時行太尉事, 故曰三代在位. 元, 長也. 詩曰：「方叔元老.」

[三]融, 牟融.

[四]武帝初以張子孺領尚書事. 錄尚書事由此始.

[五]詩雨無正之文也. 三事, 三公也. 鄭玄注云：「幽王在外, 三公及諸侯隨而行者, 皆無復君臣之禮, 不肯晨夜省王.」

[六]尚書益稷之文也. 孔安國注云：「我違道, 汝當以義輔正我, 無面從我.」

十一月戊戌, 蜀郡太守第五倫為司空.

詔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一]. 遣酒泉太守段彭救戊己校尉耿恭.

[一]酒泉, 今肅州縣也. 前書音義曰：「城下有泉, 其味若酒, 因名酒泉焉.」

甲辰晦, 日有食之. 於是避正殿, 寑兵, 不聽事五日. 詔有司各上封事.

十二月癸巳, 有司奏言：「孝明皇帝聖德淳茂, 劬勞日, 身御浣衣[一], 食無兼珍. 澤臻四表[二], 遠人慕化, 僬僥、儋耳, 款塞自至[三]. 克伐鬼方, 開道西域[四], 威靈廣被, 無思不服. 以烝庶為憂, 不以天下為樂. 備三雍之教, 躬養老之禮. 作登歌, 正予樂, 博貫六蓺[五], 不舍晝夜. 聰明淵塞, 著在圖讖[六]. 至德所感, 通於神明. 功烈光於四海, 仁風行於千載. 而深執謙謙, 自稱不德, 無起寑廟, 埽地而祭, 除日祀之法[七], 省送終之禮, 遂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 天下聞之, 莫不悽愴. 陛下至孝烝烝, 奉順聖德. 臣愚以為更衣在中門之外, 處所殊別, 宜尊廟曰顯宗, 其四時禘祫, 於光武之堂, 閒祀悉還更衣[八], 共進武德之舞, 如孝文皇帝祫祭高廟故事.」[九]制曰：「可.」

[一]日, 日昳. 尚書曰：「文王自朝至于日中, 不遑暇食.」

[二]尚書曰：「光被四表.」

[三]款, 扣. 僬僥、儋耳解見明紀.

[四]鬼方, 遠方. 易曰：「高宗伐鬼方, 三年克之.」

[五]周禮保氏教之六蓺：一曰禮, 二曰樂, 三曰射, 四曰馭, 五曰書, 六曰數. 前書蓺文志(曰)以禮、樂、春秋、易、詩、書為六蓺. 博貫謂究極深幽耳.

[六]河圖曰：「圖出代, 九天開明, 受用嗣興, 十代以光.」又括地象曰：「十代禮樂, 文雅並出.」謂明帝也.

[七]春秋外傳曰：「日祭, 月祀, 時享. 祖禰則日祭, 高曾則月祀, 三祧則時享.」今此除日祀之法, 從時月之祭.

[八]續漢書曰：「五年再殷祭, 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 父為昭, 南向；子為穆, 北向. 禘以夏四月, 祫以冬十月. 禘之為言諦, 諦審昭穆尊卑之義. 祫者, 合也. 冬十月五穀成, 故骨肉合飲食於祖廟, 謂之殷祭. 四時正祭外, 有五月嘗麥, 三伏立秋嘗粢盛酎, 十月嘗稻等, 謂之閒祀, 即各于更衣之殿. 更衣者, 非正處也. 園中有寑, 有便殿. 寑者, 陵上正殿. 便殿, 寑側之別殿, 即更衣也.」

[九]前書高廟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

是歲, 牛疫. 京師及三州大旱, 詔勿收兗、豫、徐州田租、芻稿, 其以見穀賑給貧人.

建初元年春正月, 詔三州郡國：「方春東作, 恐人稍受稟, 往來煩劇, 或妨耕農[一]. 其各實覈尤貧者, 計所貸并與之[二]. 流人欲歸本者, 郡縣其實稟, 令足還到, 聽過止官亭, 無雇舍宿. 長吏親躬, 無使貧弱遺脫, 小吏豪右得容姦妄[三]. 詔書既下, 勿得稽留, 刺史明加督察尤無狀者.」[四]

[一]稟, 給也. 稍(為)[謂]少少給之, 不頓與.

[二]并音必政反.

[三]前書曰, 百石已下有斗食佐史之秩, 言小吏也.

[四]無狀謂其罪惡尤大, 其狀無可寄言, 故云無狀. 它皆類此.

丙寅, 詔曰：「比年牛多疾疫, 墾田減少, 穀價頗貴, 人以流亡. 方春東作, 宜及時務. 二千石勉勸農桑, 弘致勞來. 群公庶尹, 各推精誠, 專急人事. 罪非殊死, 須立秋案驗. 有司明慎選舉, 進柔良, 退貪猾, 順時令, 理冤獄. 『五教在寬』, 帝典所美[一]；『愷悌君子』, 大雅所歎[二]. 布告天下, 使明知朕意.」

[一]五教謂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 尚書舜典曰：「汝作司徒, 敬敷五教在寬.」

[二]愷, 樂；悌, 易也. 詩大雅泂酌篇曰：「愷悌君子, 人之父母.」

酒泉太守段彭討擊車師, 大破之. 罷戊己校尉官.

二月, 武陵澧中蠻叛[一].

[一]武陵, 郡, 今澧州. 水經曰「澧水出武陵充縣西歷山之北」也.

三月甲寅, 山陽、東平地震. 己巳, 詔曰：「朕以無德, 奉承大業, 夙夜慄慄, 不敢荒寧[一]. 而災異仍見, 與政相應. 朕既不明, 涉道日寡；又選舉乖實, 俗吏傷人, 官職秏亂, 刑罰不中, 可不憂與！昔仲弓季氏之家臣, 子游武城之小宰, 孔子猶誨以賢才, 問以得人[二]. 明政無大小, 以得人為本. 夫鄉舉里選, 必累功勞. 今刺史、守相不明真偽, 茂才、孝廉歲以百數, 既非能顯, 而當授之政事, 甚無謂也. 每尋前世舉人貢士, 或起甽畝, 不繫閥閱[三]. 敷奏以言, 則文章可採；明試以功, 則政有異跡[四]. 文質彬彬, 朕甚嘉之[五]. 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國守相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一]孔安國注尚書曰：「不敢荒怠自安寧.」

[二]論語, 仲弓為季氏宰, 問政, 子曰：「赦小過, 舉賢才.」子游為武城宰, 孔子謂之曰：「汝得人焉耳乎?」

[三]說文曰：「甽, 田中之溝.」音工犬反. 史記曰：「明其等曰閥, 積其功曰閱.」言前代舉人務取賢才, 不拘門地.

[四]敷, 陳；奏, 進也. 令各陳進其言, 則知其能否也. 尚書曰「敷奏以言, 明試以功」, 則政之類.

[五]彬彬, 雜半之貌.

夏五月辛酉, 初舉孝廉、郎中寬博有謀, 任典城者, 以補長、相[一].

[一]任, 堪使也. 典, 主也. 長謂縣長, 相謂侯相.

秋七月辛亥, 詔以上林池籞田賦與貧人[一].

[一]籞, 禁苑也, 音語. 前書音義曰：「折竹以繩懸連之, 使人不得往來, 謂之籞.」

八月庚寅, 有星孛于天市[一].

[一]史記曰：「房為天駟, 東北曲十二星曰旗, 旗中四星曰天市.」

九月, 永昌哀牢夷叛.

冬十月, 武陵郡兵討叛蠻, 破降之.

十一月, 阜陵王延謀反, 貶為阜陵侯.

二年春三月辛丑, 詔曰：「比年陰陽不調, 肌饉屢臻. 深惟先帝憂人之本[一], 詔書曰『不傷財, 不害人』, 誠欲元元去末歸本. 而今貴戚近親, 奢縱無度, 嫁聚送終, 尤為僭侈. 有司廢典, 莫肯舉察. 春秋之義, 以貴理賤. 今自三公, 並宜明糾非法, 宣振威風. 朕在弱冠, 未知稼穡之艱難, 區區管窺, 豈能照一隅哉！[二]其科條制度所宜施行, 在事者備為之禁, 先京師而後諸夏.」[三]

[一]本謂稼穡.

[二]史記扁鵲曰：「以管窺天, 以隙視文.」

[三]公羊傳曰：「春秋內中國而外諸夏, 內諸(侯)[夏]而外夷狄. 王者欲一乎天下, 曷以內外之辭言? 自近者始也.」

甲辰, 罷伊吾盧屯兵[一].

[一]永平十六年置.

永昌、越巂、益州三郡民、夷討哀牢, 破平之.

夏四月戊子, 詔還坐楚、淮陽事徙者四百餘家, 令歸本郡.

癸巳, 詔齊相省冰紈、方空縠、吹綸絮[一].

[一]紈, 素也. 冰言色鮮潔如冰. 釋名曰：「縠, 紗也.」方空者, 紗薄如空也. 或曰空, 孔也, 即今之方目紗也. 綸, 似絮而細. 吹者, 言吹噓可成, 亦紗也. 前書齊有三服官, 故詔齊相罷之.

六月, 燒當羌叛, 金城太守郝崇討之, 敗績, 羌遂寇漢陽. 秋八月, 遺行車騎將軍馬防討平之.

十二月戊寅, 有星孛于紫宮.

三年春正月己酉, 宗祀明堂. 禮畢, 登靈臺, 望雲物. 大赦天下.

三月癸巳, 立貴人竇氏為皇后. 賜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民無名數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夏四月己巳, 罷常山呼沱石臼河漕[一].

[一]石臼, 河名也, 在今定州唐縣東北. 時鄧訓上言此漕難成, 遂罷之. 漕, 水運也, 音才到反.

行車騎將軍馬防破燒當羌於臨洮[一].

[一]臨洮, 縣名, 屬隴西郡, 即今岷(山之)州.

閏月, 西域假司馬班超擊姑墨, 大破之[一].

[一]姑墨, 西域國名, 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

冬十二月丁酉, 以馬防為車騎將軍.

武陵漊中蠻叛[一].

[一]漊, 水名, 音婁, 源出今澧州崇義縣西北山.

是歲, 零陵獻芝草.

四年春二月庚寅, 太尉牟融薨.

夏四月戊子, 立皇子慶為皇太子. 賜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民無名數及流人欲自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己丑, 徙鉅鹿王恭為江陵王, 汝南王暢為梁王, 常山王昞為淮陽王. 辛卯, 封皇子伉[一]為千乘王, 全為平春王[二].

[一]音抗.

[二]平春, 縣, 屬江夏郡.

五月丙辰, 車騎將軍馬防罷.

甲戌, 司徒鮑昱為太尉, 南陽太守桓虞為司徒[一].

[一]虞字仲春, 馮翊人.

六月癸丑, 皇太后馬氏崩. 秋七月壬戌, 葬明德皇(太)后.

冬, 牛大疫.

十一月壬戌, 詔曰：「蓋三代導人, 教學為本[一]. 漢承暴秦, 褒顯儒術, 建立五經, 為置博士. 其後學者精進, 雖曰承師, 亦別名家[二]. 孝宣皇帝以為去聖久遠, 學不厭博, 故遂立大、小夏侯尚書, 後又立京氏易[三]. 至建武中, 復置顏氏、嚴氏春秋, 大、小戴禮博士[四]. 此皆所以扶進微學, 尊廣道蓺也. 中元元年詔書, 五經章句煩多, 議欲減省. 至永平元年, 長水校尉鯈[五]奏言, 先帝大業, 當以時施行. 欲使諸儒共正經義, 頗令學者得以自助. 孔子曰：『學之不講, 是吾憂也.』又曰：『博學而篤志, 切問而近思, 仁在其中矣.』[六]於戲, 其勉之哉！」於是下太常, 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七]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 講議五經同異, 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八], 侍中淳于恭奏, 帝親稱制臨決, 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九], 作白虎議奏[一０].

[一]前書曰, 三代之道, 鄉里有教, 夏曰校, 殷曰庠, 周曰序.

[二]言雖承一師之業, 其後觸類而長, 更為章句, 則別為一家之學.

[三]大、小夏侯謂夏侯勝、勝從兄子建也. 京氏, 京房也.

[四]嚴氏謂嚴彭祖. 顏氏謂顏安樂. 大、小戴, 戴德、戴聖也.

[五]樊鯈.

[六]論語文也. 講猶習也. 篤, 厚也. 志, 記也. 言人能博涉學而後識之, 切問於己所未悟之事, 近思己所能及之事. 好學亦仁之一分, 故仁在其中矣.

[七]博士屬太常, 故云下.

[八]續漢志曰：「五官中郎將, 比二千石.」

[九]前書：「甘露二年, 詔諸儒講五經異同, 蕭望之等平奏其議, 上親制臨決焉.」又曰：「施讎, 甘露中論五經於石渠閣.」三輔故事曰：「石渠閣在未央殿北, 藏秘書之所.」

[一０]今白虎通.

是歲, 甘露降泉陵、洮陽二縣[一].

[一]二縣屬零陵郡. 泉陵城在今永州零陵縣北. 洮陽故城在今湘源縣西北.

五年春二月庚辰朔, 日有食之. 詔曰：「朕新離供養[一], 愆咎眾著, 上天降異, 大變隨之. 詩不云乎：『亦孔之醜.』[二]又久旱傷麥, 憂心慘切. 公卿已下, 其舉直言極諫、能指朕過失者各一人, 遣詣公車, 將親覽問焉. 其以巖穴為先, 勿取浮華.」[三]

[一]去年馬太后崩.

[二]詩小雅曰：「朔月辛卯, 日有食之, 亦孔之醜.」孔, 甚也. 醜, 惡也.

[三]前書鄒陽曰：「顯巖穴之士.」

甲申, 詔曰：「春秋書『無麥苗』, 重之也[一]. 去秋雨澤不適, 今時復旱, 如炎如焚[二]. 兇年無時, 而為備未至. 朕之不德, 上累三光, 震慄忉忉, 痛心疾首[三]. 前代聖君, 博思咨諏[四], 雖降災咎, 輒有開匱反風之應[五]. 令予小子, 徒慘慘而已. 其令二千石理冤獄, 錄輕繫；禱五嶽四瀆, 及名山能興雲致雨者, 冀蒙不崇朝遍雨天下之報[六]. 務加肅敬焉.」

[一]春秋莊公七年：「秋, 大水, 無麥苗.」公羊傳曰：「一災不書, 待無麥然後書無苗.」何休注曰：「不書穀[名], 至麥苗獨書, 人食最重也.」

[二]炎、焚言熱氣甚. 韓詩：「旱魃為虐, 如炎如焚.」

[三]忉音刀. 詩曰：「憂心忉忉.」又曰：「疢如疾首.」

[四]咨諏, 謀也, 音子余反.

[五]武王有疾, 周公作請命之書, 藏於金匱. 後管、蔡流言, 成王疑周公, 天乃大風, 禾木盡偃. 成王啟金匱, 得書, 乃郊天謝過, 天乃反風起禾. 事見尚書.

[六]尚書大傳曰：「五嶽皆觸石出雲, 膚寸而合, 不崇朝而雨天下.」

三月甲寅, 詔曰：「孔子曰：『刑罰不中, 則人無所措手足.』今吏多不良, 擅行喜怒, 或案不以罪, 迫脅無辜, 致令自殺者, 一歲且多於斷獄, 甚非為人父母之意也[一]. 有司其議糾舉之.」

[一]書曰：「元后作人父母.」

荊、豫諸郡兵討破武陵漊中叛蠻.

夏五月辛亥, 詔曰：「朕思遲直士, 側席異聞[一]. 其先至者, 各以發憤吐懣, 略聞子大夫之志矣, 皆欲置於左右, 顧問省納. 建武詔書又曰, 堯試臣以職, 不直以言語筆札[二]. 今外官多曠, 並可以補任.」

[一]遲猶希望也, 音持二反. 側席謂不正坐, 所以待賢良也.

[二]書舜典曰：「朕其試哉.」又曰：「歷試諸難.」札, 簡也.

戊辰, 太傅趙憙薨.

冬, 始行月令迎氣樂[一].

[一]東觀記曰：「馬防上言, 『聖人作樂, 所以宣氣致和, 順陰陽也. 臣愚以為可因歲首發太蔟之律, 奏雅頌之音, 以迎和氣.』時以作樂器費多, 遂獨行十月迎氣樂也.」

是歲, 零陵獻芝草. 有八黃龍見於泉陵[一]. 西域假司馬班超擊疏勒, 破之.

[一]伏侯古今注曰：「見零陵泉陵湘水中, 相與戲. 其二大如馬, 有角；六枚大如駒, 無角.」

六年春二月辛卯, 琅邪王京薨.

夏五月辛酉, 趙王盱薨.

六月丙辰, 太尉鮑昱薨.

辛未晦, 日有食之.

秋七月癸巳, 以大司農鄧彪為太尉.

七年春正月, 沛王輔、濟南王康、東平王蒼、中山王焉、東海王政、琅邪王宇來朝.

夏六月甲寅, 廢皇太子慶為清河王, 立皇子肇為皇太子.

己未, 徙廣平王羨為西平王.

秋八月, 飲酎高廟, 禘祭光武皇帝、孝明皇帝[一]. 甲辰, 詔[曰]：「書云『祖考來假』, 明哲之祀[二]. 予末小子, 質又菲薄, 仰惟先帝烝烝之情, 前修禘祭, 以盡孝敬. 朕得識昭穆之序, 寄遠祖之思. 今年大禮復舉, 加以先帝之坐[三], 悲傷感懷. 樂以迎來, 哀以送往, 雖祭亡如在, 而空虛不知所裁, 庶或饗之. 豈亡克慎肅雍之臣, 辟公之相[四], 皆助朕之依依[五]. 今賜公錢四十萬, 卿半之, 及百官執事各有差.」

[一]前書高廟飲酎, 奏武德、五行之舞. 音義云：「正月旦作酒, 八月成, 名曰酎者, 言醇也.」武帝時因八月嘗酎, 令諸侯出金助祭, 所謂酎金也. 丁孚漢儀式曰：「九真、交阯、日南者用犀角二, 長九寸, 若玳瑁甲一；鬱林用象牙一, 長三尺已上, 若翠羽各二十, 準以當金.」

[二]假音格. 格, 至也. 尚書夔曰：「於！予擊石拊石, 搏拊琴瑟以詠, 祖考來格.」言明哲祭祀, 則能致祖考之神來至.

[三]言顯宗神坐, 今新加之.

[四]肅, 敬；雍, 和；相, 助也. 詩大雅曰：「有來雍雍, 至止肅肅, 相維辟公, 天子穆穆.」言百辟諸侯來助祭, 皆有肅雍之德, 無懈慢也.

[五]依依, 思慕之意.

九月甲戌, 幸偃師, 東涉卷津[一], 至河內. 下詔曰：「車駕行秋稼, 觀收穫, 因涉郡界. 皆精騎輕行, 無它輜重. 不得輒修道橋, 遠離城郭, 遣吏逢迎, 刺探起居[二], 出入前後, 以為煩擾. 動務省約, 但患不能脫粟瓢飲耳[三]. 所過欲令貧弱有利, 無違詔書.」遂覽淇園[四]. 己酉, 進幸鄴, 勞饗魏郡守令已下, 至于三老、門闌、走卒, 賜錢各有差. 勞賜常山、趙國吏人, 復元氏租賦三歲. 辛卯, 車駕還宮. 詔天下繫囚減死一等, 勿笞, 詣邊戍；妻子自隨, 占著所在；父母同產欲相從者, 恣聽之；有不到者, 皆以乏軍興論[五]. 及犯殊死, 一切募下蠶室；其女子宮. 繫囚鬼薪、白粲已上[六], 皆減本罪各一等, 輸司寇作. 亡命贖：死罪入縑二十匹, 右趾至髡鉗城旦舂十匹, 完城旦至司寇三匹, 吏人有罪未發覺, 詔書到自告者, 半入贖.

[一]卷, 縣名, 屬河南郡也. 卷音丘權反.

[二]刺探謂候伺也. 探音湯勘反.

[三]晏子相齊, 食脫粟之飯. 孔子曰, 顏回一瓢飲.

[四]前書音義曰：「淇園, 衛之苑也.」

[五]軍興而致闕乏, 當死刑也.

[六]前書曰：「鬼薪、白粲已上, 皆三歲刑也. 男子為鬼薪, 取薪以給宗廟. 女子為白粲, 使擇米白粲粲然.」

冬十月癸丑, 西巡狩, 幸長安. 丙辰, 祠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 遣使者祠太上皇於萬年[一], 以中牢祠蕭何、霍光. 進幸槐里. 岐山得銅器, 形似酒樽, 獻之. 又獲白鹿. 帝曰：「上無明天子, 下無賢方伯[二]. 『人之無良, 相怨一方.』[三]斯器亦曷為來哉?」[四]又幸長平, 御池陽宮[五], 東至高陵, 造舟於涇而還[六]. 每所到幸, 輒會郡縣吏人, 勞賜作樂. 十一月, 詔勞賜河東守、令、掾以下. 十二月丁亥, 車駕還宮.

[一]太上皇, 高祖父也, 名煓, 音它官反, 一名執嘉. 三輔黃圖曰, 高祖初都櫟陽, 太上皇崩, 葬櫟陽北原陵, 號萬年, 仍分置萬年縣, 在今櫟陽東北, 故就祭祀焉.

[二]已見明帝紀.

[三]詩小雅也. 良, 善也. 言王者所為無有善者, 各相與於一方而怨之. 義見韓詩.

[四]公羊傳曰：「孔子抱麟而泣曰：『孰為來哉? 孰為來哉? 』」

[五]前書音義曰：「長平阪在池陽南, 有長平觀, 去長安五十餘里.」

[六]造, 至也. 謂次比舟, 令相至為橋而度也. 爾雅曰：「天子造舟, 諸侯維舟, 大夫方舟, 士特舟.」

是歲, 京師及郡國螟.

八年春正月壬辰, 東平王蒼薨. 三月辛卯, 葬東平憲王, 賜鑾輅、龍旂.

夏六月, 北匈奴大人率眾款塞降.

冬十二月甲午, 東巡狩, 幸陳留、梁國、淮陽、潁陽. 戊申, 車駕還宮.

詔曰：「五經剖判, 去聖彌遠, 章句遺辭, 乖疑難正, 恐先師微言將遂廢絕, 非所以重稽古, 求道真也. 其令群儒選高才生, 受學左氏、穀梁春秋, 古文尚書, 毛詩, 以扶微學, 廣異義焉.」

是歲, 京師及郡國螟.

元和元年春正月, 中山王焉來朝. 日南徼外蠻夷獻生犀、白雉[一].

[一]劉欣明交州記曰：「犀, 其毛如豕, 蹏有三甲, 頭如馬, 有三角, 鼻上角短, 額上、頭上角長.」異物志曰：「角中特有光耀, 白理如線, 自本達末則為通天犀.」

閏月辛丑, 濟陰王長薨.

二月甲戌, 詔曰：「王者八政, 以食為本[一], 故古者急耕稼之業, 致耒耜之勤[二], 節用儲蓄, 以備凶災, 是以歲雖不登而人無飢色. 自牛疫已來, 穀食連少, 良由吏教未至, 刺史、二千石不以為負[三]. 其令郡國募人無田欲徙它界就肥饒者, 恣聽之. 到在所, 賜給公田, 為雇耕傭, 賃種[四], 貰與田器, 勿收租五歲, 除筭三年. 其後欲還本鄉者, 勿禁.」

[一]尚書洪範八政, 一曰食, 是為政本.

[二]耒耜, 農器也. 耒, 其柄；耜, 其刃.

[三]負猶憂也.

[四], 糧也, 古餉字, 音式上反.

夏四月己卯, 分東平國, 封憲王蒼子尚為任城王.

六月辛酉, 沛王輔薨.

秋七月丁未, 詔曰：「律云『掠者唯得榜、笞、立』[一]. 又令丙, 箠長短有數[二]. 自往者大獄已來, 掠考多酷, 鉆鑽之屬[三], 慘苦無極. 念其痛毒, 怵然動心. 書曰『鞭作官刑』, 豈云若此? [四]宜及秋冬理獄, 明為其禁.」

[一]蒼頡篇曰：「掠, 問也.」廣雅曰：「榜, 擊也, 音彭.」說文曰：「笞, 擊也.」立謂立而考訊之.

[二]令丙為篇之次也. 前書音義曰：「令有先後, 有令甲, 令乙, 令丙.」又景帝(京師)定箠令, 箠長五尺, 本大一寸, 其竹也末薄半寸, 其平去節, 故曰長短有數也.

[三]大獄謂楚王英等事也. 鉆音其廉反. 說文曰：「鉆, 銸也.」國語曰：「中刑用鑽鑿.」皆謂慘酷其肌膚也.

[四]孔安國注尚書曰：「以鞭為理官事之刑.」

八月甲子, 太尉鄧彪罷, 大司農鄭弘為太尉.

癸酉, 詔曰：「朕道化不德, 吏政失和, 元元未諭, 抵罪於下. 寇賊爭心不息, 邊野邑屋不修[一]. 永惟庶事, 思稽厥衷, 與凡百君子, 共弘斯道. 中心悠悠, 將何以寄? 其改建初九年為元和元年. 郡國中都官繫囚減死一等, 勿笞, 詣邊縣；妻子自隨, 占著在所. 其犯殊死, 一切募下蠶室；其女子宮. 繫囚鬼薪、白粲以上, 皆減本罪一等, 輸司寇作. 亡命者贖, 各有差.」

[一]「修」或作「充」.

丁酉, 南巡狩, 詔所經道上, 郡縣無得設儲跱[一]. 命司空自將徒支柱橋梁[二]. 有遣使奉迎, 探知起居, 二千石當坐. 其賜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一]儲, 積也. 跱, 具也. 言不預有蓄備.

[二]柱音竹主反.

九月乙未, 東平王忠薨.

辛丑, 幸章陵, 祠舊宅園廟, 見宗室故人, 賞賜各有差. 冬十月己未, 進幸江陵, 詔廬江太守祠南嶽, 又詔長沙、零陵太守祠長沙定王、舂陵節侯、鬱林府君. 還, 幸宛. 十一月己丑, 車駕還宮, 賜從者各有差.

十二月壬子, 詔曰：「書云：『父不慈, 子不祗, 兄不友, 弟不恭, 不相及也.』[一]往者妖言大獄, 所及廣遠, 一人犯罪, 禁至三屬[二], 莫得垂纓仕宦王朝. 如有賢才而沒齒無用, 朕甚憐之, 非所謂與之更始也. 諸以前妖惡禁錮者, 一皆蠲除之[三], 以明棄咎之路, 但不得在宿衛而已.」

[一]祗, 敬也. 左傳胥臣云：「康誥曰：『父不慈, 子不祗, 兄不友, 弟不恭, 不相及也.』」今康誥之言, 事同而文異.

[二]即三族也. 謂父族、母族及妻族.

[三]左傳曰：「以重幣錮之.」杜預注曰：「禁錮勿令仕也.」

二年春正月乙酉, 詔曰：「令云『人有產子者復, 勿筭三歲』. 今諸懷妊者[一], 賜胎養穀人三斛, 復其夫, 勿筭一歲, 著以為令.」又詔三公曰：「方春生養, 萬物莩甲[二], 宜助萌陽, 以育時物. 其令有司, 罪非殊死且勿案驗, 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三], 冀以息事寧人, 敬奉天氣. 立秋如故. 夫俗吏矯飾外貌, 似是而非, 揆之人事則悅耳, 論之陰陽則傷化, 朕甚饜之, 甚苦之. 安靜之吏, 悃愊無華[四], 日計不足, 月計有餘[五]. 如襄城令劉方[六], 吏人同聲謂之不煩, 雖未有它異, 斯亦殆近之矣. 閒敕二千石各尚寬明, 而今富姦行賂於下, 貪吏枉法於上, 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 甚大逆也. 夫以苛為察, 以刻為明, 以輕為德, 以重為威, 四者或興, 則下有怨心. 吾詔書數下, 冠蓋接道, 而吏不加理, 人或失職, 其咎安在? 勉思舊令, 稱朕意焉.」

[一]說文曰：「妊, 孕也.」

[二]前書音義曰：「莩, 葉裏白皮也.」易曰「百果甲坼」也.

[三]條, 事條也.

[四]說文云：「悃愊, 至誠也.」悃音苦本反. 愊音孚逼反.

[五]莊子曰：「有庚桑子者, 偏得老聃之道, 以居□壘之山. □壘之人相與云：『庚桑子之始來, 吾洒然異之；今吾日計之不足, 歲計之有餘, 庶幾其聖人乎? 』」

[六]方字伯況, 平原人.

二月甲寅, 始用四分歷[一].

[一]續漢書曰：「時待詔張盛、京房、鮑業等以四分歷請與待詔楊岑等共課歲餘, 盛等所中多, 四分之歷始頗施行.」

詔曰：「今山川鬼神應典禮者, 尚未咸秩[一]. 其議增修群祀, 以祈豐年.」

[一]咸, 皆也. 秩, 序也. 言山川之神尚未次序而祭之. 書曰：「咸秩無文.」

丙辰, 東巡狩. 己未, 鳳皇集肥城[一]. 乙丑, 帝耕於定陶. 詔曰：「三老, 尊年也. 孝悌, 淑行也. 力田, 勤勞也. 國家甚休之. 其賜帛人一匹, 勉率農功.」使使者祠唐堯於成陽靈臺[二]. 辛未, 幸太山, 柴告岱宗. 有黃鵠三十從西南來, 經祠壇上, 東北過于宮屋, 翱翔升降. 進幸奉高. 壬申, 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三]. 癸酉, 告祠二祖、四宗[四], 大會外內群臣. 丙子, 詔曰：「朕巡狩岱宗, 柴望山川, 告祀明堂, 以章先勳. 其二王之後[五], 先聖之胤[六], 東后蕃衛[七], 伯父伯兄, 仲叔季弟, 幼子童孫[八], 百僚從臣, 宗室眾子, 要荒四裔[九], 沙漠之北, 蔥領之西[一０], 冒耏之類[一一], 跋涉懸度[一二], 陵踐阻絕, 駿奔郊畤[一三], 咸來助祭. 祖宗功德, 延及朕躬. 予一人空虛多疚, 纂承尊明[一四], 盥洗享薦, 慚愧祗慄. 詩不云乎：『君子如祉, 亂庶遄已.』[一五] 歷數既從, 靈燿著明[一六], 亦欲與士大夫同心自新. 其大赦天下. 諸犯罪不當得赦者, 皆除之. 復博、奉高、嬴, 無出今年田租、芻稿.」戊寅, 進幸濟南[一七]. 三月己丑, 進幸魯, 祠東海恭王陵. 庚寅, 祠孔子於闕里, 及七十二弟子, 賜褒成侯及諸孔男女帛. 壬辰, 進幸東平, 祠憲王陵[一八]. 甲午, 遣使者祠定陶太后、恭王陵[一九]. 乙未, 幸東阿, 北登太行山, 至天井關. [二０]夏四月乙巳, 客星入紫宮. 乙卯, 車駕還宮. 庚申, 假于祖禰[二一], 告祠高廟.

[一]肥城, 縣名, 屬太山郡, 故城在今濟州平陰縣東南.

[二]成陽, 縣, 屬濟陰郡. 郭緣生述征記曰：「成陽縣東南有堯母慶都墓, 上有祠廟. 堯母陵俗亦名靈臺大母.」

[三]前書曰：「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 中有一殿, 四面無壁, 以茅蓋, 通水, 水圜宮垣為複道；上有樓, 從西南入, 名曰崑崙, 以拜祀上帝. 於是上作明堂於汶上, 如帶圖焉.」汶水出太山朱虛縣萊蕪山.

[四]二祖謂高祖、世祖. 四宗謂文帝為太宗, 武帝為世宗, 宣帝為中宗, 明帝為顯宗.

[五]禮記曰：「存二王之後, 尊賢不過二代.」公羊傳[注]曰：「存二王之後, 所以通三正也.」漢之二王, 殷、周之後也.

[六]東觀記曰：「孔子後褒成侯等咸來助祭.」

[七]東后謂東方國君也. 諸侯為天子藩屏, 故曰藩衛.

[八]尚書呂刑文. 皆天子同姓諸侯, 有父叔兄弟子孫列者, 故總而言之.

[九]要、荒, 二服名. 要服去王城二千里, 荒服去王城二千五百里. 要者, 言可要束以文教. 荒者, 言其荒忽無常也. 裔, 遠也. 謂荒服之外也.

[一０]西河舊事曰：「蔥領, 山名, 在敦煌西. 其山高大多蔥, 故以為名焉.」

[一一]字書曰：「耏, 多須貌, 音而.」言須鬢多, 蒙冒其面. 或曰, 西域人多著冒而[須]長, 故舉以為言也.

[一二]草行曰跋, 水行曰涉. 左傳子太叔曰：「跋涉山川.」西域傳曰：「懸度者, 石山也. 溪谷不通, 以繩索相引而度, 去陽關五千八百五十里.」

[一三]駿, 疾也, 音俊. 尚書「駿奔走(在廟)」. 郊畤, 祭天處也. 前書音義曰：「畤, 神靈之居止者.」

[一四]疚, 病也. 纂, 繼也.

[一五]詩小雅. 遄, 速也. 已, 止也. 祉, 福也. 鄭玄注云：「福者, 福賢者, 謂爵祿之也. 如此, 則亂亦庶幾可疾止也.」

[一六]歷數既從, 謂行四分歷也. 靈燿著明, 謂日月貞明.

[一七]濟南, 縣名, 故城在今淄州長山縣西北.

[一八]陵在今鄆州須昌縣東.

[一九]太后即元帝傅昭儀也. 定陶恭王康, 其陵在今曹州濟陰縣北.

[二０]在今澤州晉城縣南, 今太行山上, 關南有天井泉三所也.

[二一]假, 至也, 音格. 禰, 父廟. 易曰：「王假有廟.」

五月戊申, 詔曰：「乃者鳳皇、黃龍、鸞鳥比集七郡[一], 或一郡再見, 及白烏、神雀、甘露屢臻. 祖宗舊事, 或班恩施[二]. 其賜天下吏爵, 人三級；高年、鰥、寡、孤、獨帛, 人一匹. 經曰：「無侮鰥寡, 惠此煢獨.』加賜河南女子百戶牛酒[三], 令天下大酺五日. 賜公卿已下錢帛各有差；及洛陽人當酺者布, 戶一匹, 城外三戶共一匹. 賜博士員弟子見在太學者布, 人三匹. 令郡國上明經者, 口十萬以上五人, 不滿十萬三人.」

[一]孫柔之瑞[應]圖曰：「鸞鳥者, 赤神之精, 鳳皇之佐. 雞身赤(毛)[尾], 色亦被五彩, 鳴中五音. 人君進退有度, 親疏有序, 則至也.」比, 頻也.

[二]武帝時芝草生于甘泉宮, 宣帝時嘉穀玄稷降于郡國, 神雀仍集, 皆大赦天下.

[三]前書音義：「蘇林曰, 男賜爵, 女子賜牛酒. 姚察云, 女子謂賜爵者之妻.」史記封禪書：「百戶牛一頭, 酒十石.」臣賢案：此女子百戶, 若是戶頭之妻, 不得更稱為戶；此謂女戶頭, 即今之女戶也. 天下稱慶, 恩當普洽, 所以男戶賜爵, 女子賜牛酒.

改廬江為六安國, 江陵復為南郡[一]. 徙江陵王恭為六安王.

[一]建初四年改為江陵國, 今又復之.

秋七月庚子, 詔曰：「春秋於春每月書『王』者, 重三正, 慎三微也[一]. 律十二月立春, 不以報囚[二]. 月令冬至之後, 有順陽助生之文[三], 而無鞠獄斷刑之政. 朕咨訪儒雅, 稽之典籍, 以為王者生殺, 宜順時氣. 其定律, 無以十一月、十二月報囚.」

[一]三正謂天、地、人之正. 所以有三者, 由有三微之月, 王者所當奉而成之. 禮(記)[緯]曰：「正朔三而改, 文質再而復. 三微者, 三正之始, 萬物皆微, 物色不同, 故王者取法焉. 十一月, 時陽氣始施於黃泉之下, 色皆赤. 赤者陽氣, 故周為天正, 色尚赤. 十二月, 萬物始牙而色白. 白者陰氣, 故殷為地正, 色尚白. 十三月, 萬物莩甲而出, 其色皆黑, 人得加功展業, 故夏為人正, 色尚黑.」尚書大傳曰：「夏十三月為正, 平旦為朔. 殷以十二月為正, 雞鳴為朔. 周以十一月為正, 夜半為朔.」必以三微之月為正者, 當爾之時, 物皆尚微, 王者受命, 當扶微理弱, 奉成之義也.

[二]報猶論也. 立春陽氣至, 可以施生, 故不論囚.

[三]月令仲冬：「是月也, 日短至, 陰陽爭, 諸生蕩, 君子身欲寧, 事欲靜, 以待陰陽之所定也.」

九月壬辰, 詔：「鳳皇、黃龍所見亭部無出二年租賦[一]. 加賜男子爵, 人二級；先見者帛二十匹, 近者三匹, 太守三十匹, 令、長十五匹, 丞、尉半之. 詩云：『雖無德與汝, 式歌且舞.』[二]它如賜爵故事.」

[一]東觀記曰：「鳳皇見肥城句窳亭槐樹上.」古今注云：「黃龍見洛陽元延亭部.」窳音庾.

[二]詩小雅也. 取雖無大德, 要有喜悅之心, 欲歌舞也. 式, 用也.

丙申, 徵濟南王康、中山王焉會烝祭.

冬十一月壬辰, 日南至, 初閉關梁[一].

[一]易曰：「先王以至日閉關, 商旅不行.」王弼注曰：「冬至陰之復, 夏至陽之復, 故為復即至於寂然大靜, 先王則天地而行者也.」

三年春正月乙酉, 詔曰：「蓋君人者, 視民如父母, 有憯怛之憂, 有忠和之教, 匍匐之救[一]. 其嬰兒無父母親屬, 及有子不能養食者, 稟給如律.」

[一]周禮：「(鄉)[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 一曰六德, 謂智、仁、聖、義、忠、和.」詩鄁風曰：「凡民有喪, 匍匐救之.」

丙申, 北巡狩, 濟南王康、中山王焉、西平王羨、六安王恭、樂成王黨、淮陽王昞、任城王尚、沛王定皆從. 辛丑, 帝耕于懷.

二月壬寅, 告常山、魏郡、清河、鉅鹿、平原、東平郡太守、相曰：「朕惟巡狩之制, 以宣聲教, 考同遐邇, 解釋怨結也. 今『四國無政, 不用其良』[一], 駕言出游, 欲親知其劇易. 前祠園陵, 遂望祀華、霍[二], 東祡岱宗, 為人祈福. 今將禮常山, 遂徂北土, 歷魏郡, 經平原, 升踐隄防, 詢訪耆老, 咸曰『往者汴門未作, 深者成淵, 淺則泥塗』. 追惟先帝勤人之德[三], 底績遠圖, 復禹弘業[四], 聖跡滂流, 至于海表. 不克堂(桓)[構], 朕甚慚焉[五]. 月令, 孟春善相丘陵土地所宜[六]. 今肥田尚多, 未有墾闢. 其悉以賦貧民, 給與糧種, 務盡地力, 勿令游手. 所過縣邑, 聽半入今年田租, 以勸農夫之勞.」

[一]詩小雅曰：「日月告凶, 不用其行. 四國無政, 不用其良.」言四方之國無政者, 由天子不用善人也.

[二]華、霍, 山名也. [霍]在(今)廬江灊縣西南, 亦名天柱山. 爾雅曰華山為西嶽, 霍山為南嶽.

[三]謂永平十二年修汴渠.

[四]尚書曰：「覃懷厎績.」孔安國注云：「厎, 置；績, 功也.」遠圖猶長筭也. 言能復禹為理水之大功.

[五]尚書曰：「若考作室, 既厎法, 厥子乃不肯堂, 矧肯(桓)[構].」

[六]月令：「孟春之月, 善相丘陵、阪險、原隰土地所宜, 五穀所殖, 以教導人, 必躬親之, 田事既飭.」

乙丑, 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 所過無得有所伐殺. 車可以引避, 引避之；騑馬可輟解, 輟解之[一]. 詩云：『敦彼行葦, 牛羊勿踐履.』[二]禮, 人君伐一草木不時, 謂之不孝[三]. 俗知順人, 莫知順天. 其明稱朕意.」

[一]夾轅者為服馬, 服馬外為騑馬.

[二]詩大雅云. 鄭玄注云：「敦敦然道旁之葦, 牧牛羊者無使踐履折傷之, 況於人乎！」

[三]禮記孔子曰：「伐一樹, 殺一獸, 不以其時, 非孝也.」

戊辰, 進幸中山, 遣使者祠北嶽, 出長城[一]. 癸酉, 還幸元氏, 祠光武、顯宗於縣舍正堂；明日又祠顯宗于始生堂, 皆奏樂[二]. 三月丙子, 詔高邑令祠光武於即位壇. 復元氏七年傜役. 己卯, 進幸趙. 庚辰, 祠房山於靈壽[三]. 辛卯, 車駕還宮. 賜從行者各有差.

[一]史記, 蒙恬為秦築長城, 西自臨洮, 東至海.

[二]明帝生于常山元氏傳舍也.

[三]靈壽, 縣名, 屬常山郡, 今恒州縣也. 房山在今恒州房山縣(縣)西北, 俗名王母山, 上有王母祠.

夏四月丙寅, 太尉鄭弘免, 大司農宋由為太尉[一].

[一]由字叔路, 長安人.

五月丙子, 司空第五倫罷, 太僕袁安為司空.

秋八月乙丑, 幸安邑, 觀鹽池[一]. 九月, 至自安邑.

[一]許慎云：「河東鹽池, 袤五十一里, 廣七里, 周百一十六里.」今蒲州虞鄉縣西.

冬十月, 北海王基薨.

燒當羌叛, 寇隴西.

是歲, 西域長史班超擊斬疏勒王.

章和元年春三月, 護羌校尉傅育追擊叛羌, 戰歿.

夏四月丙子, 令郡國中都官繫囚減死一等, 詣金城戍.

六月戊辰, 司徒桓虞免. 癸卯, 司空袁安為司徒, 光祿勳任隗為司空[一].

[一]桓虞字仲春, 馮翊萬年人. 隗字仲和, 南陽宛人.

秋七月癸卯, 齊王晃有罪, 貶為蕪湖侯[一]. 壬子, 淮陽王昞薨.

[一]蕪湖, 縣名, 屬丹陽, 故城在今宣州當塗縣東南.

鮮卑擊破北單于, 斬之.

燒當羌寇金城, 護羌校尉劉盱討之, 斬其渠帥.

壬戌, 詔曰：「朕聞明君之德, 啟迪鴻化, 緝熙康乂, 光照六幽[一], 訖惟人面, 靡不率俾, 仁風翔于海表, 威霆行乎鬼區[二]. 然後敬恭明祀, 膺五福之慶, 獲來儀之貺[三]. 朕以不德, 受祖宗弘烈. 乃者鳳皇仍集, 麒麟並臻, 甘露宵降, 嘉穀滋生, 芝草之類, 歲月不絕. 朕夙夜祗畏上天, 無以彰于先功. 今改元和四年為章和元年.」

[一]緝熙, 光明也. 六幽謂六合幽隱之處也.

[二]鬼區即鬼方.

[三]尚書五福：一曰壽, 二曰富, 三曰康寧, 四曰攸好德, 五曰考終命. 來儀謂鳳也. 書曰：「鳳皇來儀.」

秋, 令是月養衰老, 授几杖, 行糜粥飲食[一]. 其賜高年二人共布帛各一匹, 以為醴酪. 死罪囚犯法在丙子赦前而後捕繫者, 皆減死, 勿笞, 詣金城戍.

[一]月令仲秋之令.

八月癸酉, 南巡狩. 壬午, 遣使者祠昭靈后於小黃園[一]. 甲申, 徵任城王尚會睢陽. 戊子, 幸梁. 己丑, 遣使祠沛高原廟, 豐枌榆社[二]. 乙未, 幸沛, 祠獻王陵, 徵會東海王政. 乙未晦, 日有食之. 九月庚子, 幸彭城, 東海王政、沛王定、任城王尚皆從. 辛亥, 幸壽春. 壬子, 詔郡國中都官繫囚減死罪一等, 詣金城戍；犯殊死者, 一切募下蠶室；其女子宮；繫囚鬼薪、白粲已上, 減罪一等, 輸司寇作. 亡命者贖：死罪縑二十匹, 右趾至髡鉗城旦舂七匹, 完城旦至司寇三匹；吏民犯罪未發覺, 詔書到自告者, 半入贖. 復封阜陵侯延為阜陵王. 己未, 幸汝陰[三]. 冬十月丙子, 車駕還宮.

[一]小黃, 縣, 屬陳留郡, 故城在今汴州陳留縣東北. 漢舊儀曰：「昭靈后, 高祖母, 起兵時死小黃北, 後為作園廟于小黃柵.」陳留風俗傳曰：「沛公起兵野戰, 喪皇妣于黃鄉. 天下平定. (仍)[乃]使使者以梓宮招魂幽野, 於是丹蛇在水, 自洒濯之, 入于梓宮, 其浴處有遺髮, 故謚曰昭靈夫人.」

[二]前書音義曰：「枌, 白榆. 高祖里社在豐縣東北十五里.」原廟, 解見光武紀.

[三]縣名, 屬汝南郡, 今潁(川)[州]縣.

北匈奴屋蘭儲等率眾降.

是歲, 西域長史班超擊莎車, 大破之. 月氏國遣使獻扶拔、師子[一].

[一]扶拔, 似麟無角. 拔音步末反.

二年春正月, 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來朝.

[二月]壬辰、帝崩於章德前殿, 年三十三. 遺詔無起寑廟, 一如先帝法制.

論曰：魏文帝稱「明帝察察, 章帝長者」[一]. 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 事從寬厚. 感陳寵之義, 除慘獄之科[二]. 深元元之愛, 著胎養之令[三]. 奉承明德太后, 盡心孝道. 割裂名都, 以崇建周親[四]. 平傜簡賦, 而人賴其慶. 又體之以忠恕, 文之以禮樂. 故乃蕃輔克諧, 群后德讓. 謂之長者, 不亦宜乎！在位十三年, 郡國所上符瑞, 合於圖書者數百千所. 烏呼懋哉！[五]

[一]以上華嶠之辭.

[二]寵時為尚書, 以吏政嚴切, 乃上書除慘酷之科五十餘條, 具本傳也.

[三]元和二年令, 諸懷妊者賜穀, 人三斛.

[四]周, 至也.

[五]懋, 美也.

贊曰：肅宗濟濟, 天性愷悌. 於穆后德, 諒惟淵體[一]. 左右蓺文, 斟酌律禮[二]. 思服帝道, 弘此長懋. 儒館獻歌, 戎亭虛候[三]. 氣調時豫, 憲平人富.

[一]於穆, 歎美也. 尚書曰「齊聖廣淵」也.

[二]蓺文謂諸儒講五經同異, 帝親稱制論決也. 律謂詔云「立春不以報囚」也. 禮謂修禘祫, 登靈臺之屬.

[三]獻歌謂崔駰游太學時上四巡等頌.

校勘記

一三０頁一二行　第五倫　「第」原作「弟」, 第弟古通作, 今改歸一律.

一三０頁一六行　劬勞日　汲本、集解本「」作「」, 局本作「昃」. 按：校補謂「昃」本作「」, 亦作「旲」, 乃俗字, 又旲之訛變.

一三一頁一二行　前書蓺文志(曰)　據刊誤刪.

一三一頁一五行　三祧則時享　按：刊誤謂自古但有二祧, 無三祧, 明「三」字誤.

一三二頁　二行　立秋嘗粢盛酎　按：刊誤謂漢制立秋嘗粢, 八月飲酎, 此文誤出一「盛」字, 少「八月飲」三字.

一三二頁　五行　其以見穀賑給貧人　按：刊誤謂詔無他語, 不當有「其」字.

一三二頁一０行　稍(為)[謂]少　據刊誤改. 按：為謂古通作, 後如此不悉改.

一三四頁一四行　飢饉屢臻　按：饑饉之「饑」與飢餓之「飢」原有別, 此當作「饑」, 然各本饑飢多通作, 故 不改.

一三五頁　六行　內中國而外諸夏內諸(侯)[夏]而外夷狄　據今公羊傳改.

一三五頁　六行　曷以內外之辭言自近者始也　刊誤謂案公羊本文「曷為以內外之辭言之, 言自近者始也」, 少「之言」二字. 今按：前人引書, 每多刪節, 無「之言」二字, 義亦自明, 故不依劉說補.

一三六頁　八行　即今岷(山之)州　據集解王先謙說刪.

一三六頁　九行　西域假司馬班超擊姑墨　按：校補引侯康說, 謂據本傳當作「軍司馬」, 此與下五年均誤.

一三七頁　六行　按：此注原在「千乘王」下, 今據汲本、殿本移正.

一三七頁一一行　葬明德皇(太)后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按光烈、章德、和熹、安思、順烈、桓思、靈思諸后之葬皆書皇后, 此獨書太后, 「太」字疑衍. 今據刪.

一四０頁　一行　不書穀[名]據校補補.

一四二頁　四行　甲辰詔[曰]據刊誤補.

一四二頁一０行　日南者用犀角二　按：殿本考證謂「者」似當作「皆」. 一四三頁　五行～六行　己西進幸鄴　辛卯車駕還宮　按：己酉不當在辛卯前, 疑有誤.

一四四頁　一行　前書曰　按：「前書」下當有「音義」二字, 此脫.

一四四頁　七行　高祖初都櫟陽　按：漢書注引三輔黃圖作「高祖初居櫟陽」. 又按：汲本、殿本、集解本「櫟陽」誤作「洛陽」.

一四四頁一五行　三月辛卯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辛卯」傳作「己卯」.

一四六頁一一行　又景帝(京師)定箠令　據刊誤刪.

一四九頁　九行　時待詔張盛京房鮑業等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京房」當作「景防」.

一五０頁一一行　有堯母慶都墓　按：殿本「墓」作「臺」.

一五０頁一五行　公羊傳[注]曰　據校補補.

一五０頁一五行　所以通三正也　按：公羊隱二年注「正」作「統」. 殿本「正」作「王」, 誤.

一五一頁　七行　西域人多著冒而[須]長　據刊誤補.

一五一頁　八行　去陽關五千八百五十里　按：前書作「五千八百八十八里」.

一五一頁一０行　駿奔走(在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梅氏武成, 衍「在廟」二字, 周頌有之, 涉此而訛. 今據刪.

一五一頁一七行　在今澤州晉城縣南　按：「晉」原訛「普」, 逕改正.

一五二頁　七行　孫柔之瑞[應]圖曰　按：御覽九百十六及廣韻二十六桓鸞字注引並作「瑞應圖」, 今據 補.

一五二頁　七行　雞身赤(毛)[尾]據殿本、集解本改.

一五三頁　二行　禮(記)[緯]曰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一五三頁　六行　王者受命　按：「受」原訛「授」, 逕改正.

一五三頁一三行　鳳皇見肥城句窳亭槐樹上　按：校補謂殿本「鳳皇」作「黃龍」, 與聚珍本東觀記合. 惟「句窳亭」東觀記作「窳亭」.

一五四頁　五行　周禮(鄉)[大]司徒　據殿本改.

一五四頁一二行　不克堂(桓)[構]據殿本、集解本改. 注同. 按：姚範謂正文及注「構」俱誤「桓」, 蓋宋世避高宗之諱, 刊本者不知, 誤以為欽宗之諱也, 故「桓」字猶缺下畫.

一五五頁　二行　[霍]在(今)廬江灊縣西南　據張森楷校勘記改, 與郡國志合.

一五六頁　二行　房山在今恒州房山縣(縣)西北　據殿本考證刪. 按：「在今」原誤「今在」, 逕乙正.

一五六頁　三行　大司農宋由為太尉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宋由」作「宗由」.

一五七頁　四行　護羌校尉劉盱討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以西羌傳校之, 其時尉乃張紆, 非劉盱也.

一五八頁　八行　(仍)[乃]使使者　據刊誤改.

一五八頁一一行　今潁(川)[州]縣　張森楷校勘記謂監本「川」作「州」, 是. 　今據改.

一五九頁　二行　[二月]壬辰　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二月壬辰」. 今據補. 按：是年正月甲午朔, 無壬辰. 二月癸亥朔, 壬辰, 二月三十日也. 又按：凡新君即位, 皆在先帝崩日, 和帝紀「章和二年二月壬辰即皇帝位」, 益足證此「壬辰」之上實脫「二月」二字也.

一五九頁　二行　年三十三　按：惠棟補注引蔣杲說, 謂章帝即位年十九, 在位十三年, 年三十二.

一五九頁　三行　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　按：群書治要「人」作「民」.

一五九頁　三行　感陳寵之義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群書治要「義」作「議」, 是.

後漢書卷四 孝和孝殤帝紀第四

孝和皇帝諱肇[一], 肅宗第四子也. 母梁貴人, 為竇皇后所譖, 憂卒, 竇后養帝以為己子. 建初七年, 立為皇太子.

[一]謚法曰：「不剛不柔曰和.」伏侯古今注曰：「肇之字曰始. 肇音兆」臣賢案：許慎說文「肇音大可反, 上諱也」. 但伏侯、許慎並漢時人, 而帝諱不同, 蓋應別有所據.

章和二年二月壬辰, 即皇帝位, 年十歲. 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臨朝.

三月丁酉, 改淮陽為陳國[一], 楚郡為彭城國[二], 西平并汝南郡[三], 六安復為廬江郡[四]. 遺詔徙西平王羨為陳王, 六安王恭為彭城王.

[一]今陳州.

[二]今徐州.

[三]西平, 縣, 故柏子國也. 在今豫州吳房縣西北.

[四]即今廬州廬江縣西故舒城是.

癸卯, 葬孝章皇帝于敬陵[一].

[一]在洛陽城東南三十九里. 古今注曰：「陵周三百步, 高六丈二尺.」

庚戌, 皇太后詔曰：「先帝以明聖, 奉承祖宗至德要道, 天下清靜, 庶事咸寧. 今皇帝以幼年, 煢煢在疚[一], 朕且佐助聽政. 外有大國賢王並為蕃屏, 內有公卿大夫統理本朝, 恭己受成, 夫何憂哉！[二]然守文之際, 必有內輔以參聽斷. 侍中憲, 朕之元兄, 行能兼備, 忠孝尤篤, 先帝所器, 親受遺詔, 當以舊典輔斯職焉. 憲固執謙讓, 節不可奪. 今供養兩宮[三], 宿衛左右, 厥事已重, 亦不可復勞以政事. 故太尉鄧彪, 元功之族, 三讓彌高[四], 海內歸仁, 為群賢首, 先帝褒表, 欲以崇化. 今彪聰明康彊, 可謂老成黃耇矣[五]. 其以彪為太傅, 賜爵關內侯, 錄尚書事, 百官總己以聽[六], 朕庶幾得專心內位. 於戲！群公其勉率百僚, 各修厥職, 愛養元元, 綏以中和, 稱朕意焉.」

[一]疚, 病也. 煢煢然在憂病之中也. 「煢」或作「嬛」. 詩周頌云：「嬛嬛在疚.」

[二]孔子曰：「舜何為哉? 恭己正南面而已.」尚書曰：「予小子垂拱仰成.」

[三]兩宮謂帝宮、太后宮.

[四]元功謂高密侯禹也. 彪父邯, 中興初有功, 封鄳侯. 父卒, 彪讓國異母弟鳳. 論語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讓, 民無得而稱焉.」鄭玄注云：「太伯, 周太王之長子, 欲讓其弟季歷. 太王有疾, 太伯因適吳、越採藥, 太王薨而不返, 季歷為喪主, 一讓也. 季歷赴之, 不來奔喪, 二讓也. 終喪之後, 遂斷髮文身, 三讓也.」彪讓封弟, 故以比之. 鄳音莫杏反.

[五]老成言老而有成德也. 詩大雅曰：「雖無老成人.」黃謂髮落更生黃者. 耇亦老也. 詩序曰：「外尊事黃耇.」

[六]古者君在諒闇, 百官總己之職事以聽於冢宰. 錄尚書事則冢宰之任也.

辛酉, 有司上奏：「孝章皇帝崇弘鴻業, 德化普洽, 垂意黎民, 留念稼穡. 文加殊俗, 武暢方表, 界惟人面, 無思不服. 巍巍蕩蕩, 莫與比隆[一]. 周頌曰：『於穆清廟, 肅雝顯相.』[二]請上尊廟曰肅宗, 共進武德之舞.」制曰：「可.」

[一]「巍巍乎其有成功, 蕩蕩乎人無能名焉.」孔子美帝堯之詞, 見論語.

[二]清廟, 文王廟也. 於穆, 歎美之詞, 言助祭者禮儀敬且和也.

癸亥, 陳王羨、彭城王恭、樂成王黨、下邳王衍、梁王暢始就國[一].

[一]建初三年, 章帝不忍與諸王乖離, 皆留京師, 今遣之國.

夏四月丙子, 謁高廟. 丁丑, 謁世祖廟.

戊寅, 詔曰：「昔孝武皇帝致誅胡、越, 故權收鹽鐵之利[一], 以奉師旅之費. 自中興以來, 匈奴未賓, 永平末年, 復修征伐. 先帝即位, 務休力役, 然猶深思遠慮, 安不忘危, 探觀舊典, 復收鹽鐵, 欲以防備不虞, 寧安邊境. 而吏多不良, 動失其便, 以違上意. 先帝恨之, 故遺戒郡國罷鹽鐵之禁, 縱民煮鑄, 入稅縣官如故事[二]. 其申敕刺史、二千石, 奉順聖旨, 勉弘德化, 布告天下, 使明知朕意.」

[一]武帝使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 作官府收利, 私家更不得鑄鐵煮鹽.

[二]前書音義曰：「縣官謂天子.」

五月, 京師旱. 詔長樂少府桓郁侍講禁中[一].

[一]長樂宮之少府也. 郁, 桓榮子也.

冬十月乙亥, 以侍中竇憲為車騎將軍, 伐北匈奴.

安息國遣使獻師子、扶拔[一].

[一]扶拔, 解見章紀.

永元元年春三月甲辰, 初令郎官詔除者得占丞、尉, 以比秩為真[一].

[一]漢官儀曰：「羽林郎出補三百石丞、尉自占. 丞、尉小縣(丞尉)三百石, 其次四百石, 比秩為真, 皆所以優之.」

夏六月, 車騎將軍竇憲出雞鹿塞[一], 度遼將軍鄧鴻出(棝)[稒]陽塞[二], 南單于出滿夷谷[三], 與北匈奴戰於稽落山, 大破之, 追至(和)[私]渠(北)[比]鞮海. 竇憲遂登燕然山, 刻石勒功而還. 北單于遣弟右溫禺鞮王[四]奉奏貢獻.

[一]今在朔方窳渾縣北. 闞駰十三州志云：「窳渾縣有大道, 西北出雞鹿塞.」窳音羊主反.

[二](棝)[稒]陽, 縣, 屬(九)[五]原郡, 故城在今勝州銀城縣界. (棝)[稒]音固.

[三]滿夷谷, 闕.

[四]鞮音丁兮反.

秋七月乙未, 會稽山崩.

閏月丙子, 詔曰：「匈奴背叛, 為害久遠. 賴祖宗之靈, 師克有捷, 醜虜破碎, 遂掃厥庭[一], 役不再籍[二], 萬里清蕩, 非朕小子眇身所能克堪. 有司其案舊典, 告類薦功, 以章休烈.」[三]

[一]詩曰：「仍執醜虜.」庭謂單于所常居也.

[二]猶言不籍再舉.

[三]類, 祭天也. 書曰：「類于上帝.」薦, 進也, 以功進告於天.

九月庚申, 以車騎將軍竇憲為大將軍, 以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

冬十月, 令郡國弛刑輸作軍營. 其徙出塞者, 刑雖未竟, 皆免歸田里.

庚子, 阜陵王延薨.

是歲, 郡國九大水.

二年春正月丁丑, 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 日有食之[一].

[一]東觀記曰：「史官不覺, 涿郡言之.」

己亥, 復置西河、上郡屬國都尉官[一].

[一]前書西河郡美稷縣、上郡龜茲縣並有屬國都尉, 其秩比二千石. 十三州志曰：「典屬國, 武帝置, 掌納匈奴降者也, 哀帝省并大鴻臚.」故今復置之.

夏五月庚戌, 分太山為濟北國, 分樂成、涿郡、勃海為河閒國. 丙辰, 封皇弟壽為濟北王, 開為河閒王, 淑為城陽王, 紹封故淮陽王昞子側為常山王. 賜公卿以下至佐史錢布各有差.

己未, 遣副校尉閻磐討北匈奴, 取伊吾盧地.

丁卯, 紹封故齊王晃子無忌為齊王, 北海王睦子威為北海王.

車師前後王並遣子入侍[一].

[一]車師有後王、前王, 前王即後王之子, 其庭相去五百里.

月氏國遣兵攻西域長史班超, 超擊降之.

六月辛卯, 中山王焉薨.

秋七月乙卯, 大將軍竇憲出屯涼州. 九月, 北匈奴遣使稱臣.

冬十月, 遣行中郎將班固報命南單于. 遣左谷蠡王師子[一]出雞鹿塞, 擊北匈奴於河雲北, 大破之.

[一]左谷蠡, 匈奴王號, 師子其名也. 谷音鹿. 蠡音離.

三年春正月甲子, 皇帝加元服[一], 賜諸侯王、公、將軍、特進、[二]中二千石、列侯、宗室子孫在京師奉朝請者黃金[三], 將、大夫、郎吏、從官帛[四]. 賜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大酺五日. 郡國中都官繫囚死罪贖縑, 至司寇及亡命, 各有差. 庚辰, 賜京師民酺, 布兩戶共一匹.

[一]元, 首也. 謂加冠於首. 儀禮：「冠者先筮日, 後筮賓.」東觀記曰：「時太后詔袁安為賓, 賜束帛、乘馬.」

[二]漢官儀曰：「諸侯功德優盛, 朝廷所敬異者, 賜位特進, 在三公下.」

[三]奉朝請, 無員, 三公、外戚、宗室、諸侯多奉朝請. 漢律：「春曰朝, 秋曰請.」

[四]將謂五官及左右郎將也. 大夫謂光祿、太中、中散、諫議大夫也. 十三州志曰：「大夫皆掌顧問、應對、言議. 夫之言扶也, 言能扶持君父也.」

二月, 大將軍竇憲遣左校尉耿夔出居延塞[一], 圍北單于於金微山, 大破之, 獲其母閼氏[二].

[一]居延, 縣, 屬張掖郡, 居延澤在東北. 武帝使伏波將軍路博德築遮虜障於居延城.

[二]閼氏, 匈奴后之號也, 音焉支.

夏六月辛卯, 尊皇太后母比陽公主[一]為長公主.

[一]東海恭王彊女.

辛丑, 阜陵王种薨[一].

[一]阜陵王延之子.

冬十月癸未, 行幸長安. 詔曰：「北狄破滅, 名王仍降[一], 西域諸國, 納質內附, 豈非祖宗迪哲重光之鴻烈歟? [二]寤寐歎息, 想望舊京. 其賜行所過二千石長吏已下及三老、官屬錢帛, 各有差；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

[一]仍, 頻也.

[二]迪, 蹈也. 言由祖宗蹈履明智, 有重光累聖之德, 成此大業也. 書曰「茲四人迪哲」, 又曰「宣重光」也.

十一月癸卯, 祠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 詔曰：「高祖功臣, 蕭、曹為首, 有傳世不絕之義. 曹相國後容城侯無嗣. 朕望長陵東門, 見二臣之壟[一], 循其遠節, 每有感焉. 忠義獲寵, 古今所同. 可遣使者以中牢祠, 大鴻臚求近親宜為嗣者, 須景風紹封, 以章厥功.」[二]

[一]東觀記曰：「蕭何墓在長陵東司馬門道北百步.」廟記云：「曹參冢在長陵旁道北, 近蕭何冢.」

[二]續漢志曰：「大鴻臚掌封拜諸侯及其嗣.」春秋考異郵曰：「夏至四十五日, 景風至, 則封有功也.」

十二月, 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

庚辰, 至自長安, 減弛刑徒從駕者刑五月.

四年春正月, 北匈奴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 款塞乞降[一]. 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璽綬[二].

[一]於除鞬, 其名也. 鞬音九言反.

[二]東觀記曰：「賜玉具劍, 羽蓋車一駟, 中郎將持節衛護焉.」

三月癸丑, 司徒袁安薨. 閏月丁丑, 太常丁鴻為司徒.

夏四月丙辰, 大將軍竇憲還至京師.

六月戊戌朔, 日有食之. 丙辰, 郡國十三地震.

竇憲潛圖弒逆. 庚申, 幸北宮. 詔收捕憲黨射聲校尉郭璜[一], 璜子侍中舉, 衛尉鄧疊, 疊弟步兵校尉磊, 皆下獄死. 使謁者僕射[二]收憲大將軍印綬, 遣憲及弟篤、景就國, 到皆自殺.

[一]郭況子也. 東觀記(曰)「璜」作「□」, 音同.

[二]續漢書曰「謁者僕射一人, 秩千石, 為謁者臺率, 主謁者. 天子出, 奉引」也.

是夏, 旱, 蝗.

秋七月己丑, 太尉宋由坐黨憲自殺.

八月辛亥, 司空任隗薨[一].

[一]任光子也.

癸丑, 大司農尹睦為太尉, 錄尚書事[一].

[一]錄謂總領之也. 錄尚書自牟融始也.

丁巳, 賜公卿以下至佐史錢穀各有差.

冬十月己亥, 宗正劉方為司空.

十二月壬辰, 詔：「今年郡國秋稼為旱蝗所傷, 其什四以上勿收田租、芻稿；有不滿者, 以實除之.」[一]

[一]所損十不滿四者, 以見損除也.

武陵零陵澧中蠻叛. 燒當羌寇金城.

五年春正月乙亥, 宗祀五帝於明堂, 遂登靈臺, 望雲物. 大赦天下.

戊子, 千乘王伉薨.

辛卯, 封皇弟萬歲為廣宗王[一].

[一]廣宗, 縣名, 今貝州宗城縣. 隋□帝諱廣, 故改為宗城.

二月戊戌, 詔有司省減內外廄及涼州諸苑馬[一]. 自京師離宮果園上林廣成囿悉以假貧民, 恣得采捕, 不收其稅.

[一]說文曰：「廄, 馬舍也.」漢官儀曰：「未央大廄, 長樂、承華等廄令, 皆秩六百石.」又云：「牧師諸菀三十六所, 分置西北邊, 分養馬三十萬頭.」

丁未, 詔曰：「去年秋麥入少, 恐民食不足. 其上尤貧不能自給者戶口人數. 往者郡國上貧民, 以衣履釜鬵為貲, 而豪右得其饒利[一]. 詔書實覈[二], 欲有以益之, 而長吏不能躬親, 反更徵召會聚, 令失農作, 愁擾百姓. 若復有犯者, 二千石先坐.」

[一]鬵音尋. 方言曰：「甑, 自關而東謂之鬵.」貧人既計釜甑以為資財, 懼於役重, 多即賣之, 以避科稅. 豪富之家乘賤買, 故得其饒利.

[二]說文云：「覈, 考實事也.」

甲寅, 太傅鄧彪薨.

戊午, 隴西地震.

三月戊子, 詔曰：「選舉良才, 為政之本. 科別行能, 必由鄉曲[一]. 而郡國舉吏, 不加簡擇, 故先帝明敕在所, 令試之以職, 乃得充選[二]. 又德行尤異, 不須經職者, 別署狀上. 而宣布以來, 出入九年, 二千石曾不承奉, 恣心從好, 司隸、刺史訖無糾察[三]. 今新蒙赦令, 且復申敕, 後有犯者, 顯明其罰. 在位不以選舉為憂, 督察不以發覺為負[四], 非獨州郡也. 是以庶官多非其人. 下民被姦邪之傷, 由法不行故也.」

[一]周禮：「鄉大夫掌其鄉之政教, 考其德行, 察其道蓺, 三年而舉賢能者於王.」

[二]漢官儀曰：「建初八年十二月己未, 詔書辟士四科：一曰德行高妙, 志節清白；二曰經明行脩, 能任博士；三曰明曉法律, 足以決疑, 能案章覆問, 文任御史；四曰剛毅多略, 遭事不惑, 明足照姦, 勇足決斷, 才任三輔令. 皆存孝悌清公之行. 自今已後, 審四科辟召, 及刺史、二千石察舉茂才尤異孝廉吏, 務實校試以職. 有非其人, 不習曹事, 正舉者故不以實法.」

[三]訖, 竟也.

[四]負亦憂也.

庚寅, 遣使者分行貧民, 舉實流冗[一], 開倉賑稟三十餘郡.

[一]冗, 散也. 流散者舉案其實而給之.

夏四月壬子, 封阜陵王种兄魴為阜陵王[一].

[一]种無嗣, 故以魴襲也.

六月丁酉, 郡國三雨雹[一].

[一]東觀記曰：「大如鴈子.」

秋九月辛酉, 廣宗王萬歲薨, 無子, 國除.

匈奴單于於除鞬叛, 遣中郎將任尚討滅之.

壬午, 令郡縣勸民蓄蔬食以助五穀[一]. 其官有陂池, 令得采取, 勿收假稅二歲[二].

[一]蓄, 積也.

[二]假猶租賃.

冬十月辛未, 太尉尹睦薨[一]. 十一月乙丑, 太僕張酺為太尉.

[一]漢官儀曰：「睦字伯師, 鞏人.」

是歲, 武陵郡兵破叛蠻, 降之. 護羌校尉貫友討燒當羌, 羌乃遁去. 南單于安國叛, 骨都侯喜斬之.

六年春正月, 永昌徼外夷遣使譯獻犀牛、大象.

己卯, 司徒丁鴻薨.

二月乙未, 遣謁者分行稟貸三河、兗、冀、青州貧民.

許[陽]侯馬光自殺[一].

[一]東觀記曰：「光前坐黨附竇憲, 歸國, 為憲客奴所誣告, 乃自殺.」

丁未, 司空劉方為司徒, 太常張奮為司空.

三月庚寅, 詔流民所過郡國皆實稟之, 其有販賣者勿出租稅[一], 又欲就賤還歸者, 復一歲田租、更賦[二].

[一]漢循周法, 商賈有稅, 流人販賣, 故矝免之.

[二]復音福.

丙寅, 詔曰：「朕以眇末, 承奉鴻烈. 陰陽不和, 水旱違度, 濟河之域, 凶饉流亡[一], 而未獲忠言至謀, 所以匡救之策. 寤寐永歎, 用思孔疚[二]. 惟官人不得於上, 黎民不安于下, 有司不念寬和, 而競為苛刻, 覆案不急, 以妨民事[三], 甚非所以上當天心, 下濟元元也. 思得忠良之士, 以輔朕之不逮. 其令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內郡守相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昭巖穴, 披幽隱, 遣詣公車[四], 朕將悉聽焉.」帝乃親臨策問, 選補郎吏.

[一]尚書曰「濟河惟兗州」, 言東南據濟, 西北距河.

[二]孔, 甚也. 疚, 病也. 詩云：「憂心孔疚.」

[三]不急謂非要.

[四]前書音義曰：「公車, 署名也, 公車所在, 故以名焉.」漢官儀曰：「公車令一人, 秩六百石, 掌殿門. 諸上書詣闕下者, 皆集奏之；凡所徵召, 亦總領之.」

夏四月, 蜀郡徼外羌率種人遣使內附.

五月, 城陽王淑薨. 無子, 國除[一].

[一]章帝子也.

六月己酉, 初令伏閉盡日[一].

[一]漢官舊儀曰：「伏日萬鬼行, 故盡日閉, 不干它事.」

秋七月, 京師旱. 詔中都官徒各除半刑, 謫其未竟, 五月已下皆免遣. 丁巳, 幸洛陽寺[一], 錄囚徒, 舉冤獄. 收洛陽令下獄抵罪, 司隸校尉、河南尹皆左降. 未及還宮而澍雨.

[一]寺, 官舍也. 風俗通云：「寺, 嗣也. 理事之吏, 嗣續於其中.」

西域都護班超大破焉耆、尉犁, 斬其王. 自是西域降服, 納質者五十餘國.

南單于安國從弟子逢侯率叛胡亡出塞. 九月癸丑, 以光祿勳鄧鴻行車騎將軍事, 與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使匈奴中郎將杜崇討之. 冬十一月, 護烏桓校尉任尚率烏桓、鮮卑, 大破逢侯[一], 馮柱遣兵追擊. 復[破]之.

[一]闞駰十三州志曰：「護烏丸, 擁節, 秩比二千石, 武帝置, 以護內附烏丸, 既而并於匈奴中郎將. 中興初, 班彪上言 宜復此官, 以招附東胡, 乃復更置焉.」

詔以勃海郡屬冀州.

武陵漊中蠻叛, 郡兵討平之.

七年春正月, 行車騎將軍鄧鴻、度遼將軍朱徽、中郎將杜崇皆下獄死[一].

[一]時南單于安國與崇不相平, 乃上書告崇. 崇令斷其章, 緣此驚叛, 安國卒見殺. 帝後知之, 皆徵下獄.

夏四月辛亥朔, 日有食之. 帝引見公卿問得失, 令將、大夫、御史、謁者、博士、議郎、郎官會廷中, 各言封事[一]. 詔曰：「元首不明, 化流無良, 政失於民, 謫見于天[二]. 深惟庶事, 五教在寬, 是以舊典因孝廉之舉, 以求其人[三]. 有司詳選郎官寬博有謀才任典城者三十人.」[四]既而悉以所選郎出補長、相[五].

[一]十三州志曰：「侍御史, 周官, 即柱下史. 秩六百石, 掌注記言行, 糾諸不法, 員十五人. 出有所案, 則稱使者焉. 謁者, 秦官也. 員七十人, 皆選孝廉年未五十, 曉解儐贊者. 歲盡拜縣令、長(史)及都官府丞、長史. 博士, 秦官. 博通古今, 秩皆六百石. 孝武初置五經博士, 後稍增至十四員. 取聰明威重者一人為祭酒, 主領焉. 議郎、郎官, 皆秦官也. 冗無所掌, 秩六百石或四百石.」

[二]謫, 譴責也. 禮曰：「陽事不得, 謫見于天, 日為之食.」

[三]武帝元光元年, 董仲舒初開其議, 詔郡國舉孝廉各一人.

[四]任, 堪也, 音仁林反.

[五]長, 縣長；相, 侯相也. 十三州志云：「縣為侯邑, 則令、長為相, 秩隨令、長本秩.」

五月辛卯, 改千乘國為樂安國[一].

[一]千乘故城在今淄州高苑縣北. 樂安故城在今青州博昌縣南.

六月丙寅, 沛王定薨.

秋七月乙巳, 易陽地裂[一]. 九月癸卯, 京師地震.

[一]易陽, 縣, 在易水之陽, 今易州也.

八年春二月己丑, 立貴人陰氏為皇后.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三級, 民無名數及流民欲占者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夏四月癸亥, 樂成王黨薨.

甲子, 詔賑貸并州四郡貧民.

五月, 河內、陳留蝗.

南匈奴右溫禺犢王叛, 為寇. 秋七月, 行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討之, 斬右溫禺犢王.

車師後王叛, 擊其前王.

八月辛酉, 飲酎. 詔郡國中都官繫囚減死一等, 詣敦煌戍. 其犯大逆, 募下蠶室；其女子宮. 自死罪已下, 至司寇及亡命者入贖, 各有差.

九月, 京師蝗. 吏民言事者, 多歸責有司. 詔曰：「蝗蟲之異, 殆不虛生[一], 萬方有罪, 在予一人, 而言事者專咎自下, 非助我者也. 朕寤寐恫矝, 思弭憂釁[二]. 昔楚嚴無災而懼[三], 成王出郊而反風[四]. 將何以匡朕不逮, 以塞災變? 百僚師尹勉修厥職, 刺史、二千石詳刑辟, 理冤虐, 恤鰥寡, 矝孤弱, 思惟致灾興蝗之咎.」

[一]禮記月令曰：「孟夏行春令, 則蝗蟲為災.」洪範五行傳曰：「貪利傷人, 則蝗蟲損稼.」

[二]尚書曰：「恫瘝乃身.」孔安國注曰：「恫, 痛也. 瘝, 病也. 言如痛病在身, 欲除之也.」瘝音古頑反.

[三]解見明紀.

[四]成王疑周公, 天乃大風, 禾則盡偃；王乃出郊祭, 天乃反風起禾. 事見尚書.

庚子, 復置廣陽郡[一].

[一]高帝時燕國也, 昭帝元鳳元年為廣陽郡, 宣帝本始元年更為國也.

冬十月乙丑, 北海王威有罪自殺[一].

[一]北海, 郡, 今青州縣.

十二月辛亥, 陳王羨薨.

丁巳, 南宮宣室殿火.

九年春正月, 永昌徼外蠻夷及撣國重譯奉貢[一].

[一]撣音擅. 東觀記作「擅」, 俗本以「禪」字相類或作「禪」者, 誤也. 說文曰：「譯, 傳四夷之語也.」

三月庚辰, 隴西地震.

癸巳, 濟南王康薨.

西域長史王林擊車師後王, 斬之.

夏四月丁卯, 封樂成王黨子巡為樂成王.

六月, 蝗、旱. 戊辰, 詔：「今年秋稼為蝗蟲所傷, 皆勿收租、更、芻稿；若有所損失, 以實除之, 餘當收租者亦半入. 其山林饒利, 陂池漁採, 以贍元元, 勿收假稅.」秋七月, 蝗蟲飛過京師.

八月, 鮮卑寇肥如[一], 遼東太守祭參下獄死[二].

[一]肥如, 縣, 屬遼西郡. 前書音義曰：「肥子奔燕, 封於此.」今平州也.

[二]東觀記曰：「鮮卑千餘騎攻肥如城, 殺略吏人, 祭參坐沮敗, 下獄誅.」

閏月辛巳, 皇太后竇氏崩. 丙申, 葬章德皇后.

燒當羌寇隴西, 殺長吏, 遣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等討破之.

九月庚申, 司徒劉方策免, 自殺.

甲子, 追尊皇妣梁貴人為皇太后. 冬十月乙酉, 改葬恭懷梁皇后于西陵[一].

[一]謚法曰：「正德美容曰恭, 執義揚善曰懷.」東觀記曰：「改殯承光宮, 儀比敬園. 初, 后葬有闕, 竇后崩後, 乃議改葬.」

十一月癸卯, 光祿勳河南呂蓋為司徒[一]. 十二月丙寅, 司空張奮罷. 壬申, 太僕韓稜為司空.

[一]蓋字君上, 宛陵人也.

己丑, 復置若盧獄官[一].

[一]前書曰, 若盧獄屬少府. 漢舊儀曰「主鞫將相大臣」也.

十年春三月壬戌, 詔曰：「隄防溝渠, 所以順助地理, 通利壅塞[一]. 今廢慢懈弛, 不以為負. 刺史、二千石其隨宜疏導. 勿因緣妄發, 以為煩擾, 將顯行其罰.」

[一]禮記月令曰：「季春之月, 修利隄防, 導達溝瀆, 開通道路, 無有障塞.」

夏五月, 京師大水[一].

[一]東觀記曰：「京師大雨, 南山水流出至東郊, 壞人廬舍.」

秋七月己巳, 司空韓稜薨. 八月丙子, 太常太山巢堪為司空[一].

[一]堪字次郎, 太山南城人.

九月庚戌, 復置廩犧官[一].

[一]漢官儀曰「廩犧令一人, 秩六百石」也.

冬十月, 五州雨水.

十二月, 燒當羌豪迷唐等率種人詣闕貢獻.

戊寅、梁王暢薨.

十一年春二月, 遣使循行郡國, 稟貸被災害不能自存者, 令得漁采山林池澤, 不收假稅.

丙午, 詔郡國中都官徒及篤癃老小女徒各除半刑, 其未竟三月者, 皆免歸田里.

夏四月丙寅, 大赦天下.

己巳, 復置右校尉官[一].

[一]東觀記曰：「置在西河鵠澤縣.」

秋七月辛卯, 詔曰：「吏民踰僭, 厚死傷生, 是以舊令節之制度. 頃者貴戚近親, 百僚師尹, 莫肯率從, 有司不舉, 怠放日甚. 又商賈小民, 或忘法禁, 奇巧靡貨, 流積公行. 其在位犯者, 當先舉正. 巿道小民, 但且申明憲綱, 勿因科令, 加虐羸弱.」

十二年春二月, 旄牛徼外白狼、貗薄夷率種人內屬[一].

[一]闞駰十三州志曰：「旄牛縣屬蜀郡.」前書曰, 旄牛所出, 歲貢其尾, 以為節旄.

詔貸被災諸郡民種糧. 賜下貧、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 及郡國流民, 聽入陂池漁采, 以助蔬食.

三月丙申, 詔曰：「比年不登, 百姓虛匱[一]. 京師去冬無宿雪[二], 今春無澍雨, 黎民流離, 困於道路. 朕痛心疾首, 靡知所濟. 『瞻仰昊天, 何辜今人? 』[三]三公朕之腹心, 而未獲承天安民之策. 數詔有司, 務擇良吏. 今猶不改, 競為苛暴, 侵愁小民, 以求虛名, 委任下吏, 假埶行邪. 是以令下而姦生, 禁至而詐起[四]. 巧法析律, 飾文增辭[五], 貨行於言, 罪成乎手, 朕甚病焉, 公卿不思助明好惡, 將何以救其咎罰? 咎罰既至, 復令災及小民. 若上下同心, 庶或有瘳. 其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三級, 民無名數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

[一]匱, 乏也.

[二]以其經冬, 故言宿也.

[三]詩大雅周宣王遇旱之詩. 言今人何罪, 而天令饑饉乎?

[四]董仲舒曰：「法出而姦生, 令下而詐起.」

[五]禮記王制曰「析言破律」也.

壬子, 賜博士員弟子在太學者布, 人三匹[一].

[一]武帝時置博士弟子, 太常擇人年十八以上, 儀狀端正者補焉. 昭帝增員滿百人, 宣帝倍之, 元帝更設員千人, 成帝更增員三千人.

夏四月, 日南象林蠻夷反[一], 郡兵討破之.

[一]象林, 縣, 屬日南郡, 今鬱林州.

閏月, 脤貸敦煌、張掖、五原民下貧者穀.

戊辰, 賑歸山崩[一].

[一]秭歸, 縣, 屬南郡, 古之夔國, 今歸州也. 袁山松曰：「屈原此縣人, 既被流放, 忽然蹔歸, 其姊亦來, 因名其地為秭歸.」秭亦姊也. 東觀記曰：「秭歸山高四百餘丈, 崩填谿水, 厭殺百餘人.」

六月, 舞陽大水, 賜被水災尤貧者穀, 人三斛.

秋七月辛亥朔, 日有食之.

九月戊午, 太尉張酺免. 丙寅, 大司農張禹為太尉.

冬十一月, 西域蒙奇、兜勒二國遣使內附, 賜其王金印紫綬.

是歲, 燒當羌復叛.

十三年春正月丁丑, 帝幸東觀, 覽書林, 閱篇籍, 博選術蓺之士以充其官.

二月, 任城王尚薨.

丙午, 賑貸張掖、居延、朔方、日南貧民及孤、寡、羸弱不能自存者.

秋八月, 詔象林民失農桑業者, 賑貸種糧, 稟賜下貧穀食.

己亥, 北宮盛饌門閣火.

護羌校尉周鮪擊燒當羌, 破之.

荊州雨水. 九月壬子, 詔曰：「荊州比歲不節, 今茲淫水為害[一], 餘雖頗登, 而多不均浹[二], 深惟四民農食之本, 慘然懷矜. 其令天下半入今年田租、芻稿；有宜以實除者, 如故事. 貧民假種食, 皆勿收責.」

[一]淮南子曰：「女媧積蘆灰以止淫水.」高誘注云：「平地出水為淫水.」

[二]浹, 洽.

冬十一月, 安息國遣使獻師子及條枝大爵[一].

[一]西域傳曰：「安息國居和犢城, 去洛陽二萬五千里. 條枝國臨西海, 出師子、大雀.」郭義恭廣志曰：「大爵, 頸及身膺蹄都似橐駝, 舉頭高八九尺, 張翅丈餘, 食大麥, 其卵如甕, 即今之駝鳥也.」

丙辰, 詔曰：「幽、并、涼州戶口率少, 邊役眾劇, 束脩良吏, 進仕路狹. 撫接夷狄, 以人為本. 其令緣邊郡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 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 五萬以下三歲舉一人.」

鮮卑寇右北平, 遂入漁陽, 漁陽太守擊破之.

戊辰, 司徒呂蓋罷. 十二月丁丑, 光祿勳魯恭為司徒.

辛卯, 巫蠻叛, 寇南郡[一].

[一]巫, 縣, 屬南郡, 故城在今夔州巫山縣也.

十四年春二月乙卯, 東海王政薨.

繕修故西海郡[一], 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

[一]平帝時金城塞外羌獻地, 以為西海郡也. 光武建武中省金城入隴西郡, 至是復繕修之. 金城即今蘭州縣也.

三月戊辰, 臨辟雍, 饗射, 大赦天下.

夏四月, 遣使者督荊州兵討巫蠻, 破降之.

庚辰, 賑貸張掖、居延、敦煌、五原、漢陽、會稽流民下貧穀, 各有差.

五月丁未, 初置象林將兵長史官[一].

[一]闞駰十三州志曰：「將兵長史居在日南郡, 又有將兵司馬, 去雒陽九千六百三十里.」

六月辛卯, 廢皇后陰氏, 后父特進綱自殺.

秋七月甲寅, 詔復象林縣更賦、田租、芻稿二歲.

壬子, 常山王側薨.

是秋, 三州雨水. 冬十月甲申, 詔：「兗、豫、荊州今年水雨淫過, 多傷農功. 其令被害什四以上皆半入田租、芻稿；其不滿者, 以實除之.」

辛卯, 立貴人鄧氏為皇后.

丁酉, 司空巢堪罷. 十一月癸卯, 大司農徐防為司空.

是歲, 初復郡國上計補郎官[一].

[一]上計, 今計吏也. 前書音義曰：「舊制, 使郡丞奉歲計, 武帝元朔中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與計偕, 拜為郎中.」中廢, 今復之.

十五年春閏月乙未, 詔流民欲還歸本而無糧食者, 過所實稟之, 疾病加致醫藥；其不欲還歸者, 勿強.

二月, 詔稟貸潁川、汝南、陳留、江夏、梁國、敦煌貧民[一].

[一]前書音義曰：「陳留本鄭邑也, 後為陳所并, 故曰陳留.」今汴州縣也. 江夏郡, 高帝置. 沔水自江別至南郡華容為夏水, 過郡入江, 故曰江夏.

夏四月甲子晦, 日有食之. 五月戊寅, 南陽大風.

六月, 詔令百姓鰥寡漁采陂池, 勿收假稅二歲.

秋七月丙寅, 濟南王錯薨[一].

[一]錯音七故反.

復置涿郡故安鐵官[一].

[一]續漢書曰：「其郡縣有鹽官、鐵官者, 隨事廣狹, 置令、長及丞, 秩次皆如縣也.」

九月壬午, 南巡狩, 清河王慶、濟北王壽、河閒王開並從. 賜所過二千石長吏以下、三老、官屬及民百年者錢布, 各有差. 是秋, 四州雨水. 冬十月戊申, 幸章陵, 祠舊宅. 癸丑, 祠園廟, 會宗室於舊廬, 勞賜作樂. 戊午, 進幸雲夢, 臨漢水而還[一]. 十一月甲申, 車駕還宮, 賜從臣及留者公卿以下錢布, 各有差.

[一]雲夢, 今安州縣也, 即在雲夢澤中.

十二月庚子, 琅邪王宇薨.

有司奏, 以為夏至則微陰起, 靡草死, 可以決小事[一].

[一]禮記月令曰：「孟夏之月, 靡草死, 麥秋至, 斷薄刑, 決小罪.」鄭玄注云：「靡草, 薺、亭歷之屬.」臣賢案：五月一陰爻生, 可以言微陰, 今月令云「孟夏」, 乃是純陽之月；此言「夏至」者, 與月令不同.

是歲, 初令郡國以日北至案薄刑.

十六年春正月己卯, 詔貧民有田業而以匱乏不能自農者, 貸種糧.

二月己未, 詔兗、豫、徐、冀四州比年雨多傷稼, 禁沽酒. 夏四月, 遣三府掾分行四州, 貧民無以耕者, 為雇犁牛直.

五月壬午, 趙王商薨.

秋七月, 旱. 戊午, 詔曰：「今秋稼方穗而旱, 雲雨不霑, 疑吏行慘刻, 不宣恩澤, 妄拘無罪, 幽閉良善所致. 其一切囚徒於法疑者勿決, 以奉秋令[一]. 方察煩苛之吏, 顯明其罰.」

[一]禮記月令曰：「孟秋之月, 命有司修法制, 繕囹圄, 具桎梏, 斷薄刑, 決小罪.」

辛酉, 司徒魯恭免. 庚午, 光祿勳張酺為司徒.

辛巳, 詔令天下皆半入今年田租、芻稿；其被災害者, 以實除之. 貧民受貸種糧及田租、芻稿、皆勿收責.

八月己酉, 司徒張酺薨. 冬十月辛卯, 司空徐防為司徒, 大鴻臚陳寵為司空.

十一月己丑, 行幸緱氏, 登百岯山[一], 賜百官從臣布, 各有差.

[一]即柏岯山也, 在洛州緱氏縣南. 爾雅云「山一成曰岯」, 東觀記作「坯」, 並音平眉反, 流俗本或作「杯」者, 誤也.

北匈奴遣使稱臣貢獻.

十二月, 復置遼東西部都尉官[一].

[一]西部都尉, 安帝時以為屬國都尉, 在遼東郡昌黎城也.

元興元年春正月戊午, 引三署郎召見禁中[一], 選除七十五人, 補謁者、長、相.

[一]漢官儀：「三署謂五官署也, 左、右署也, 各置中郎將以司之. 郡國舉孝廉以補三署郎, 年五十以上屬五官, 其次分在左、右署, 凡有中郎、議郎、侍郎、郎中四等, 無員.」禁中者, 門戶有禁, 非侍御者不得入, 故謂禁中.

高句驪寇郡界.

夏四月庚午, 大赦天下, 改元元興. 宗室以罪絕者, 悉復屬籍.

五月癸酉, 雍地裂[一].

[一]東觀記曰「右扶風雍地裂」, 流俗本「雍」下有「州」者, 誤也.

秋九月, 遼東太守耿夔擊貊人, 破之.

冬十二月辛未, 帝崩于章德前殿, 年二十七. 立皇子隆為皇太子. 賜天下男子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民無名數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

自竇憲誅後, 帝躬親萬機. 每有災異, 輒延問公卿, 極言得失. 前後符瑞八十一所, 自稱德薄, 皆抑而不宣. 舊南海獻龍眼、荔支, 十里一置, 五里一候[一], 奔騰阻險, 死者繼路. 時臨武長汝南唐羌, 縣接南海[二], 乃上書陳狀. 帝下詔曰：「遠國珍羞, 本以薦奉宗廟. 苟有傷害, 豈愛民之本. 其敕太官勿復受獻.」由是遂省焉[三].

[一]南海, 郡, 秦置, 今廣州縣也. 廣雅曰：「益智, 龍眼也.」交州記曰：「龍眼樹高五六丈, 似荔支而小.」廣州記曰：「子似荔支而員, 七月熟. 荔支樹高五六丈, 大如桂樹, 實如雞子, 甘而多汁, 似安石榴. 有甜醋者, 至日禺中, 翕然俱赤, 即可食.」置謂驛也.

[二]臨武, 縣, 屬桂陽郡, 今郴州縣也.

[三]謝承書曰：「唐羌字伯游, 辟公府, 補臨武長. 縣接交州, 舊獻龍眼、荔支及生鮮, 獻之, 驛馬晝夜傳送之, 至有遭虎狼毒害, 頓仆死亡不絕. 道經臨武, 羌乃上書諫曰：『臣聞上不以滋味為德, 下不以貢膳為功, 故天子食太牢為尊, 不以果實為珍. 伏見交阯七郡獻生龍眼等, 鳥驚風發. 南州土地, 惡蟲猛獸不絕於路, 至於觸犯死亡之害. 死者不可復生, 來者猶可救也. 此二物升殿, 未必延年益壽.』帝從之. 章報, 羌即棄官還家, 不應徵召, 著唐子三十餘篇.」

論曰：自中興以後, 逮于永元, 雖頗有弛張, 而俱存不擾, 是以齊民歲增, 聞土世廣[一]. 偏師出塞, 則漠北地空；都護西指, 則通譯四萬[二]. 豈其道遠三代, 術長前世? 將服叛去來, 自有數也?

[一]齊, 平也.

[二]西域傳曰：「班超定西域五十餘國, 皆降服, 西至海瀕, 四萬里, 皆重譯貢獻.」

孝殤皇帝諱隆[一], 和帝少子也. 元興元年十二月辛未夜, 即皇帝位, 時誕育百餘日[二]. 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臨朝[三].

[一]謚法曰：「短折不成曰殤.」古今注曰：「隆之字曰盛.」

[二]誕, 大也. 詩大雅：「誕彌厥月, 先生如達.」鄭玄注云：「大矣后稷之在其母懷也, 終人道十月而生.」詩又云：「載生載育.」育, 長也, 達音它末反.

[三]儀見皇后紀.

北匈奴遣使稱臣, 詣敦煌奉獻.

延平元年春正月辛卯, 太尉張禹為太傅. 司徒徐防為太尉, 參錄尚書事, 百官總己以聽. 封皇兄勝為平原王. 癸卯, 光祿勳梁鮪為司徒[一].

[一]漢官儀曰：「鮪字伯元, 河東平陽人也.」

三月甲申, 葬孝和皇帝于慎陵[一], 尊廟曰穆宗.

[一]在洛陽東南三十里. 俗本作「順」者, 誤.

丙戌, 清河王慶、濟北王壽、河閒王開、常山王章始就國.

夏四月庚申, 詔罷祀官不在祀典者[一].

[一]東觀記曰：「鄧太后雅性不好淫祀.」

鮮卑寇漁陽, 漁陽太守張顯追擊, 戰沒.

丙寅, 以虎賁中郎將鄧騭為車騎將軍.

司空陳寵薨.

五月辛卯, 皇太后詔曰：「皇帝幼沖, 承統鴻業, 朕且權佐助聽政, 兢兢寅畏[一], 不知所濟. 深惟至治之本, 道化在前, 刑罰在後. 將稽中和, 廣施慶惠, 與吏民更始. 其大赦天下. 自建武以來諸犯禁錮, 詔書雖解, 有司持重, 多不奉行, 其皆復為平民.」

[一]寅, 敬也.

壬辰, 河東垣山崩[一].

[一]垣, 縣, 今絳州縣也. 古今注曰：「山崩長七丈, 廣四丈.」

六月丁未, 太常尹勤為司空.

郡國三十七雨水. 己未, 詔曰：「自夏以來, 陰雨過節, □氣不效[一], 將有厥咎. 寤寐憂惶, 未知所由. 昔夏后惡衣服, 菲飲食, 孔子曰『吾無閒然』[二]. 今新遭大憂, 且歲節未和, 徹膳損服, 庶有補焉. 其減太官、導官、尚方、內署諸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三]

[一]效猶驗也.

[二]菲, 薄也. 閒, 非也.

[三]太官令, 周官也, 秩千石, 典天子廚膳. 導官, 掌擇御米. 導, 擇也. 尚方, 掌作御刀劍諸器物；內署, 掌內府衣物. 秩皆六百石. 並見續漢書.

丁卯, 詔司徒、大司農、長樂少府曰：「朕以無德, 佐助統政, 夙夜經營, 懼失厥衷. 思惟治道, 由近及遠, 先內後外. 自建武之初以至于今, 八十餘年, 宮人歲增, 房御彌廣. 又宗室坐事沒入者, 猶託名公族, 甚可愍焉. 今悉免遣, 及掖庭宮人, 皆為庶民, 以抒幽隔鬱滯之情[一]. 諸官府、郡國、王侯家奴婢姓劉及疲癃羸老, 皆上其名, 務令實悉.」

[一]抒, 舒也, 食汝反.

秋七月庚寅, 敕司隸校尉、部刺史[一]曰：「夫天降災戾, 應政而至. 閒者郡國或有水災, 妨害秋稼. 朝廷惟咎, 憂惶悼懼. 而郡國欲獲豐穰虛飾之譽, 遂覆蔽災害, 多張墾田, 不揣流亡[二], 競增戶口, 掩匿盜賊, 令姦惡無懲, 署用非次, 選舉乖宜, 貪苛慘毒, 延及平民[三]. 刺史垂頭塞耳, 阿私下比, 『不畏于天, 不愧于人』[四]. 假貸之恩, 不可數恃, 自今以後, 將糾其罰. 二千石長吏其各實覈所傷害, 為除田租、芻稿.」

[一]秦有監御史, 監諸郡, 漢興省之, 但遣丞相史分刺諸州, 無有常官. 孝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 秩六百石；成帝更為牧, 秩二千石. 建武十八年復為刺史, 十二人, 各主一州, 其一州屬司隸校尉. 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國, 錄囚徒, 考殿最. 初歲盡詣京都奏事, 中興但因計吏. 見續漢書.

[二]揣音初委反.

[三]平民謂善人也. 書曰：「延[及]于平人.」

[四]詩小雅也.

八月辛亥, 帝崩. 癸丑, 殯于崇德前殿. 年二歲.

贊曰：孝和沈烈, 率由前則. 王赫自中, 賜命彊慝[一]. 抑沒祥符, 登顯時德[二]. 殤世何早, 平原弗克[三].

[一]慝, 惡也. 謂誅竇憲等.

[二]謂用鄧彪等委政也.

[三]平原王勝固以疾不得立也. 左傳曰：「弗克負荷.」

校勘記

一六五頁　五行　肇音大可反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說文無反切, 乃後人所增益. 今本說文用孫愐唐韻切音, 讀肇為直小切, 與兆音同, 疑「大可」即「直小」兩字之訛.

一六七頁　六行　界惟人面　按：殿本「界」作「戒」. 校補謂案章紀作「訖惟人面」, 訖、界、戒皆有止義, 猶云窮極也. 界戒本又通作, 唐書天文志一行以為天下山河之象存乎兩戒是也.

一六八頁一０行　小縣(丞尉)三百石　據刊誤刪.

一六八頁一一行　度遼將軍鄧鴻出(棝)[稒]陽塞　據前書地理志改. 注同.

一六八頁一二行　追至(和)[私]渠(北)[比]鞮海　按：殿本考證引何焯說, 謂竇憲傳及通鑑皆作「私渠比鞮海」. 補注謂當從憲傳. 今據改.

一六八頁一五行　屬(九)[五]原郡　按：前書地理志「五原郡, 秦九原郡, 武帝元朔二年更名」. 今據改.

一六九頁一一行　其徙出塞者　刊誤謂遷徙者不可投之塞外, 明此「徙」字是「從」字. 按：陳景雲兩漢訂誤謂「徙」當作「從」, 出塞謂是夏北征之役. 更以三年減從駕弛刑徒證之, 此「徙」字之誤益明.

一七二頁　六行　阜陵王种薨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光武十王傳「种」字作「沖」, 說文無种字, 种即沖也.

一七三頁一一行　射聲校尉郭璜璜子侍中舉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天文志郭舉為侍中射聲校尉, 舉父璜長樂少府, 皇后紀、竇憲傳亦同, 紀似誤.

一七三頁一四行　東觀記(曰)　按：「曰」字當衍, 今刪.

一七四頁一三行　武陵零陵澧中蠻叛　按：校補謂「零陵」當作「零陽」, 即武陵郡屬縣. 後漢武陵郡治當今常德府武陵縣, 西與澧州接壤, 零陽縣治即今澧州慈利縣東境, 澧中蠻即澧水之蠻, 並屬武陵, 故紀並舉之. 若零陵郡之蠻, 相距甚遠, 不當與澧中蠻錯舉.

一七六頁　九行　有非其人不習曹事正舉者故不以實法　按：御覽六百二十八引作「有非其人, 不習官事, 正舉者故舉不實, 為法罪之.」又按：續漢百官志一注引漢官儀, 世祖詔云云, 與此注所引略同, 則光武有此詔, 而章帝復申明之也.

一七八頁　一行　許[陽]侯馬光自殺　校補引洪亮吉說, 謂傳作「許陽侯」, 此脫「陽」字. 今據補.

一七九頁一四行　復[破]之　據刊誤補.

一八０頁一一行　歲盡拜縣令長(史)及都官府丞長史　據刊誤刪.

一八四頁　二行　越騎校尉趙世等討破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趙憙傳、西羌傳「趙世」並作「趙代」, 蓋章懷避唐諱改之, 此作「世」, 又唐以後人回改.

一八四頁　九行　宛陵人也　按：「宛」原訛「苑」, 逕改正.

一八六頁　四行　但且申明憲綱　按：「綱」原訛「網」, 逕改正

一八八頁一一行　而多不均浹　按：「而」原訛「二」, 逕改正.

一八九頁　三行　頸及身膺蹄都似橐駝　按：御覽九二二引, 「橐駝」下有「色蒼」二字.

一九一頁一０行　復置涿郡故安鐵官　按：各本「安」作「鹽」, 集解引何焯、錢大昭、惠棟諸家說, 並謂「鹽」當作「安」.

一九三頁一三行　高句驪寇郡界　按：校補謂案通鑑作「高句驪王宮入遼東塞, 寇略六縣」, 此「郡」上應補「遼東」二字.

一九七頁　一行　朕且權佐助聽政　按：殿本從監本, 「權」下有「禮」字, 考證謂「禮」字疑有誤, 宋本無「禮」字, 亦不成句. 校補引孟子「男女授受不親, 禮也, 嫂溺援之以手者, 權也」, 謂此「權禮」二字所本. 朕且權禮, 即指佐助聽政為權禮耳, 似非字誤.

一九八頁一四行　延[及]于平人　按：書呂刑作「延及于平民」, 此作「延于平民」, 脫一「及」字, 殿本、集解本作「延及平民」, 則又脫一「于」字.

後漢書卷五 孝安帝紀第五

恭宗孝安皇帝諱祜[一], 肅宗孫也. 父清河孝王慶, 母左姬. 帝自在邸第[二], 數有神光照室, 又有赤蛇盤於床笫之閒[三]. 年十歲, 好學史書[四], 和帝稱之, 數見禁中.

[一]謚法曰：「寬容和平曰安.」伏侯古今注曰：「祜之字曰福.」

[二]倉頡篇曰：「邸, 舍也.」說文云：「屬國之舍也.」前書音義曰：「第謂有甲乙之次第.」

[三]笫, 床簀也.

[四]史書者, 周宣王太史籀所作之書也. 凡五十五篇, 可以教童幼.

延平元年, 慶始就國, 鄧太后特詔留帝清河邸.

八月, 殤帝崩, 太后與兄車騎將軍鄧騭定策禁中. 其夜, 使騭持節, 以王青蓋車迎帝, 齋于殿中[一]. 皇太后御崇德殿, 百官皆吉服[二], 群臣陪位, 引拜帝為長安侯[三]. 皇太后詔曰：「先帝聖德淑茂, 早棄天下. 朕奉皇帝, 夙夜瞻仰日月, 冀望成就. 豈意卒然顛沛, 天年不遂, 悲痛斷心. 朕惟平原王素被痼疾, 念宗廟之重, 思繼嗣之統, 唯長安侯祜質性忠孝, 小心翼翼[四], 能通詩、論, 篤學樂古, 仁惠愛下. 年已十三, 有成人之志. 親德係後, 莫宜於祜[五]. 禮『昆弟之子猶己子』[六]；春秋之義, 為人後者為之子, 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七]. 其以祜為孝和皇帝嗣, 奉承祖宗, 案禮儀奏.」又作策命曰：「惟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 皇太后曰：咨長安侯祜：孝和皇帝懿德巍巍, 光于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八]. 朕惟侯孝章帝世嫡皇孫, 謙恭慈順, 在孺而勤[九], 宜奉郊廟, 承統大業. 今以侯嗣孝和皇帝後. 其審君漢國, 允執其中『一人有慶, 萬民賴之.』皇帝其勉之哉！」讀策畢, 太尉奉上璽綬, 即皇帝位, 年十三. 太后猶臨朝[一０].

[一]續漢志曰：「皇太子、皇子皆安車, 朱班輪, 青蓋金華蚤. 皇子為王, 錫以乘之, 故曰王青蓋車. 皇孫則綠車.」

[二]洛陽南宮有崇德殿. 不可以凶事臨朝, 故吉服也.

[三]不即立為天子而封侯者, 不欲從微即登皇位.

[四]翼翼, 敬慎也. 詩曰：「惟此文王, 小心翼翼.」

[五]係即繼也.

[六]禮記檀弓之文.

[七]為人後者謂出繼於人也. 王父謂祖也. 穀梁傳曰, 衛靈公廢太子蒯聵, 立孫, 輒不受父之命, 而受王父命.

[八]前書音義曰：「禮有大行人、小行人, 主謚號官也.」韋昭云：「大行者, 不反之辭也. 天子崩, 未有謚, 故稱大行也.」穀梁傳曰：「大行受大名.」風俗通曰：「天子新崩, 未有謚, 故且稱大行皇帝.」義兩通.

[九]孺, 幼也. 或作「在孺丕勤」.

[一０]公羊傳曰：「猶者, 可止之辭也.」

九月庚子, 謁高廟. 辛丑, 謁光武廟.

六州大水. 己未, 遣謁者分行虛實, 舉災害, 賑乏絕.

丙寅, 葬孝殤皇帝于康陵[一].

[一]陵在慎陵塋中庚地, 高五丈五尺, 周二百八步.

乙亥, 隕石于陳留.

西域諸國叛, 攻都護任尚, 遣副校尉梁慬救尚, 擊破之[一].

[一]慬音勤.

冬十月, 四州大水, 雨雹. 詔以宿麥不下[一], 賑賜貧人.

[一]宿, 舊也. 麥必經年而熟, 故稱宿.

十二月甲子, 清河王薨, 使司空持節弔祭, 車騎將軍鄧騭護喪事.

乙酉, 罷魚龍曼延百戲[一].

[一]漢官典職曰：「作九賓樂. 舍利之獸從西方來, 戲于庭, 入前殿, 激水化成比目魚, 嗽水作霧, 化成黃龍, 長八丈, 出水遨戲於庭, 炫燿日光.」曼延者, 獸名也. 張衡西京賦所云「巨獸百尋, 是為曼延」. 音以戰反.

永初元年春正月癸酉朔, 大赦天下.

蜀郡徼外羌內屬[一].

[一]東觀記曰：「徼外羌龍橋等六種慕義降附.」

戊寅, 分犍為南部為屬國都尉.

稟司隸、兗、豫、徐、冀、并州貧民[一].

[一]司隸, 領河南、河內、河東、弘農, 都於洛陽. 魏末因為司州.

二月丙午, 以廣成游獵地[一]及被災郡國公田假與貧民.

[一]廣城, 苑名, 在汝州西.

丁卯, 分清河國封帝弟常保為廣川王[一].

[一]廣川, 縣, 屬信都國, 故城在今冀州棗彊縣東北.

庚午, 司徒梁鮪薨.

三月癸酉, 日有食之. 詔公卿內外眾官、郡國守相, 舉賢良方正、有道術之士, 明政術、達古今、能直言極諫者, 各一人.

己卯, 永昌徼外僬僥種夷貢獻內屬.

甲申, 葬清河孝王, 贈龍旗、虎賁.

夏五月甲戌, 長樂衛尉魯恭為司徒[一].

[一]前書曰「衛尉, 秦官, 掌宮門衛屯兵」也. 長樂、建章、甘泉宮, 皆隨所掌以為官名, 秩中二千石也.

丁丑, 詔封北海王睦孫壽光侯普為北海王.

九真徼外夜郎蠻夷舉土內屬[一].

[一]九真, 郡名, 今愛州縣.

六月戊申, 爵皇太后母陰氏為新野君.

丁巳, 河東地陷.

壬戌, 罷西域都護.

先零種羌叛, 斷隴道, 大為寇掠, 遣車騎將軍鄧騭、征西校尉任尚討之. 丁卯, 赦除諸羌相連結謀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 詔三公明申舊令, 禁奢侈, 無作浮巧之物, 殫財厚葬.

是日, 太尉徐防免[一]. 辛未, 司空尹勤免[二].

[一]以災異屢見也.

[二]以水雨漂流也.

癸酉, 調揚州五郡租米[一], 贍給東郡、濟陰、陳留、梁國、下邳、山陽.

[一]五郡謂九江、丹陽、廬江、吳郡、豫章也. 揚州領六郡, 會稽最遠, 蓋不調也.

丁丑, 詔曰：「自今長吏被考竟未報[一], 自非父母喪無故輒去職者, 劇縣十歲、平縣五歲以上, 乃得次用.」

[一]考謂考問其狀也. 報謂斷決也.

壬午, 詔太僕、少府減黃門鼓吹, 以補羽林士[一]；廄馬非乘輿常所御者, 皆減半食[二]；諸所造作, 非供宗廟園陵之用, 皆且止.

[一]漢官儀曰：「黃門鼓吹百四十五人. 羽林左監主羽林八百人, 右監主九百人.」

[二]乘輿, 天子所乘車輿也. 不敢斥言尊者, 故稱乘輿. 見蔡邕獨斷.

丙戌, 詔死罪以下及亡命贖, 各有差.

庚寅, 太傅張禹為太尉, 太常周章為司空[一].

[一]漢官儀曰：「章字次叔, 荊州隨縣人也.」

冬十月, 倭國遣使奉獻[一].

[一]倭國去樂浪萬二千里, 男子黥面文身, 以其文左右大小別尊卑之差. 見本傳.

辛酉, 新城山泉水大出[一].

[一]東觀記曰：「突壞人田, 水深三丈.」

十一月丁亥, 司空周章密謀廢立, 策免, 自殺.

戊子, 敕司隸校尉、冀并二州刺史：「民訛言相驚, 棄捐舊居, 老弱相攜, 窮困道路. 其各敕所部長吏, 躬親曉喻. 若欲歸本郡, 在所為封長檄；不欲, 勿強.」[一]

[一]封謂印封之也. 長檄猶今長牒也. 欲歸者, 皆給以長牒為驗. 強音其兩反.

十二月乙卯, 潁川太守張敏為司空.

是歲, 郡國十八地震；四十一雨水, 或山水暴至；二十八大風, 雨雹.

二年春正月, 稟河南、下邳、東萊、河內貧民[一].

[一]古今注曰：「時州郡大飢, 米石二千, 人相食, 老弱相棄道路.」

車騎(大)將軍鄧騭為種羌所敗於冀西[一].

[一]續漢書曰：「種羌九千餘戶, 在隴西臨洮谷.」冀, 縣, 屬天水郡也.

二月乙丑, 遣光祿大夫樊準、呂倉分行冀兗二州, 稟貸流民.

夏四月甲寅, 漢陽城中火, 燒殺三千五百七十人.

五月, 旱. 丙寅, 皇太后幸洛陽寺及若盧獄, 錄囚徒, 賜河南尹、廷尉、卿及官屬以下各有差, 即日降雨.

六月, 京師及郡國四十大水, 大風, 雨雹[一].

[一]東觀記曰：「雹大如芋魁、雞子, 風拔樹發屋.」

秋七月戊辰, 詔曰：「昔在帝王, 承天理民, 莫不據琁機玉衡, 以齊七政[一]. 朕以不德, 遵奉大業, 而陰陽差越, 變異並見, 萬民飢流, 羌貊叛戾. 夙夜克己, 憂心京京[二]. 閒令公卿郡國舉賢良方正, 遠求博選, 開不諱之路, 冀得至謀, 以鑒不逮, 而所對皆循尚浮言, 無卓爾異聞[三]. 其百僚及郡國吏人, 有道術明習災異陰陽之度琁機之數者, 各使指變以聞. 二千石長吏明以詔書, 博衍幽隱[四], 朕將親覽, 待以不次, 冀獲嘉謀, 以承天誡.」

[一]孔安國尚書注曰, 琁, 美玉也. 以琁為機, 以玉為衡, (玉)[王]者正天文之器也. 七政, 日月五星, 各異其政制. 即今之渾儀.

[二]詩小雅曰：「憂心京京.」爾雅曰：「京京, 憂也.」

[三]卓爾, 高遠之貌也. 論語曰：「如有所立卓爾.」

[四]衍猶引也.

閏月辛丑, 廣川王常保薨, 無子, 國除.

癸未, 蜀郡徼外羌舉土內屬[一].

[一]東觀記曰：「徼外羌薄申等八種舉眾降.」

九月庚子, 詔王(主)[國]官屬墨綬下至郎、謁者[一], 其經明任博士, 居鄉里有廉清孝順之稱, 才任理人者, 國相歲移名, 與計偕上尚書, 公府通調, 令得外補[二].

[一]續漢書曰：「王國有中大夫, 秩比六百石. 謁者, 比四百石. 郎中, 二百石.」

[二]移, 書也. 調, 選也.

冬十月庚寅, 稟濟陰、山陽、玄菟貧民.

征西校尉任尚與先零羌戰于平襄, 尚軍敗績[一].

[一]平襄, 縣, 屬天水郡, 故襄戎邑也.

十一月辛酉, 拜鄧騭為大將軍, 徵還京師, 留任尚屯隴右. 先零羌滇零稱天子於北地[一], 遂寇三輔, 東犯趙、魏, 南入益州, 殺漢中太守董炳.

[一]滇零, 羌名, 音丁田反.

十二月辛卯, 稟東郡、鉅鹿、廣陽、安定、定襄、沛國貧民.

廣漢塞外參狼羌降, 分廣漢北部為屬國都尉.

是歲, 郡國十二地震.

三年春正月庚子, 皇帝加元服[一]. 大赦天下. 賜王、主、貴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男子為父後, 及三老、孝悌、力田爵, 人二級, 流民欲占者人一級.

[一]元服謂加冠也. 士冠禮曰：「令月吉辰, 加爾元服.」鄭玄云：「元, 首也.」

遣騎都尉任仁討先零羌, 不利, 羌遂破沒臨洮[一].

[一]縣名, 屬隴西郡.

高句驪遣使貢獻.

三月, 京師大飢, 民相食. 壬辰, 公卿詣闕謝. 詔曰：「朕以幼沖, 奉承鴻業, 不能宣流風化, 而感逆陰陽, 至令百姓飢荒, 更相噉食. 永懷悼歎, 若墜淵水. 咎在朕躬, 非群司之責, 而過自貶引, 重朝廷之不德[一]. 其務思變復, 以助不逮.」癸巳, 詔以鴻池假與貧民[二].

[一]貶引謂貶損引過也. 重音直用反.

[二]續漢書曰：「鴻池在洛陽東二十里.」假, 借也. 令得漁采其中.

壬寅, 司徒魯恭免. 夏四月丙寅, 大鴻臚九江夏勤為司徒[一].

[一]勤字伯宗, 壽春人也.

三公以國用不足, 奏令吏人入錢穀, 得為關內侯、虎賁羽林郎、五大夫、官府吏、緹騎、營士各有差[一].

[一]續漢志曰：「執金吾, 緹騎二百人.」緹, 赤黃色. 營士謂五校營士也. 漢官儀曰「屯騎、越騎、步兵、射聲各領士七百人. 長水領士千三百六十七人」也.

己巳, 詔上林、廣成苑可墾闢者, 賦與貧民.

甲申, 清河王虎威薨. 五月丙申, 封樂安王寵子延平為清河王.

丁酉, 沛王正薨.

癸丑, 京師大風,

六月, 烏桓寇代郡、上谷、涿郡.

秋七月, 海賊張伯路等寇略緣海九郡, 遣侍御史龐雄督州郡兵討破之.

庚子, 詔長吏案行在所, 皆令種宿麥蔬食, 務盡地力, 其貧者給種餉.

九月, 鴈門烏桓及鮮卑叛, 敗五原郡兵於高渠谷[一].

[一]東觀記曰：「戰九原高梁谷.」渠梁相類, 必有誤也.

冬十月, 南單于叛, 圍中郎將耿种於美稷. 十一月, 遣行車騎將軍何熙討之.

十二月辛酉, 郡國九地震. 乙亥, 有星孛于天苑[一].

[一]天苑, 星名.

是歲, 京師及郡國四十一雨水雹[一]. 并涼二州大飢, 人相食.

[一]續漢書曰「雹大如鴈子」也.

四年春正月元日, 會, 徹樂, 不陳充庭車[一].

[一]每大朝會, 必陳乘輿法物車輦於庭, 故曰充庭車也. 以年飢, 故不陳.

辛卯, 詔以三輔比遭寇亂, 人庶流冗, 除三年逋租、過更、口筭、芻稿[一]；稟上郡貧民各有差.

[一]前書音義曰：「天下人皆戍邊三日. 不可人人自行, 行者自戍三日, 不可往便還, 因便住一歲. 諸不行者, 出錢三百入官, 官以給戍者. 言過其本更之日, 故曰過更.」又曰：「人年十五至五十六, 出賦錢, 人百二十為一筭.」

海賊張伯路復與勃海、平原劇賊劉文河、周文光等攻厭次, 殺縣令, 遣御史中丞王宗督青州刺史法雄討破之.

度遼將軍梁慬、遼東太守耿夔討破南單于於屬國故城.

丙午, 詔減百官及州郡縣奉各有差.

二月丁巳, 稟九江貧民.

南匈奴寇常山.

乙丑, 初置長安、雍二營都尉官[一].

[一]漢官儀曰：「京兆虎牙、扶風都尉以涼州近羌, 數犯三輔, 將兵衛護園陵. 扶風都尉居雍縣. 故俗人稱雍營焉.」西羌傳云：「虎牙都尉居長安.」

乙亥, 詔自建初以來, 諸祅言它過坐徙邊者, 各歸本郡；其沒入官為奴婢者, 免為庶人.

詔謁者劉珍及五經博士, 校定東觀五經、諸子、傳記、百家蓺術, 整齊脫誤, 是正文字[一].

[一]洛陽宮殿名曰：「南宮有東觀.」前書曰「凡諸子百八十九家」, 言百家, 舉全數也.

三月, 南單于降.

先零羌寇褒中[一], 漢中太守鄭勤戰歿. 徙金城郡都襄武[二].

[一]縣名, 屬漢中郡, 今梁州褒城縣.

[二]襄武, 縣名, 屬隴西郡, 今渭州縣.

戊子, 杜陵園火. 癸巳, 郡國九地震, 夏四月, 六州蝗[一]. 丁丑, 大赦天下, 秋七月乙酉, 三郡大水.

[一]東觀記曰：「司隸、豫、兗、徐、青、冀六州.」

巳卯, 騎都尉任仁下獄死,

九月甲申, 益州郡地震.

冬十月甲戌, 新野君陰氏薨[一], 使司空持節護喪事.

[一]東觀記曰：「新野君薨, 贈以玄玉赤紱, 賻錢三千萬, 布三萬匹.」

大將軍鄧騭罷.

五年春正月庚辰朔, 日有食之. 丙戌, 郡國十地震.

己丑, 太尉張禹免. 甲申, 光祿勳李脩為太尉[一].

[一]漢官儀曰：「脩字伯游, 豫州襄城人也.」

二月丁卯, 詔省減郡國貢獻太官口食.

先零羌寇河東, 遂至河內.

三月, 詔隴西徙襄武, 安定徙美陽[一], 北地徙池陽[二], 上郡徙衙[三]

[一]安定, 郡, 今涇州也. 美陽, 縣, 故城在今武功縣北.

[二]北地, 郡, 今寧州也. 池陽, 縣, 故城在今涇陽縣北也.

[三]上郡, 今綏州也. 衙, 縣, 故城在同州白水縣東北. 左傳曰「秦晉戰于彭衙」, 即此也.

夫餘夷犯塞, 殺傷吏人.

閏月丁酉, 赦涼州河西四郡.

戊戌, 詔曰：「朕以不德, 奉郊廟, 承大業, 不能興和降善, 為人祈福. 災異蜂起, 寇賊縱橫, 夷狄猾夏[一], 戎事不息, 百姓匱乏, 疲於徵發. 重以蝗蟲滋生, 害及成麥, 秋稼方收, 甚可悼也. 朕以不明, 統理失中, 亦未獲忠良以毗闕政. 傳曰：『顛而不扶, 危而不持, 則將焉用彼相矣.』公卿大夫將何以匡救, 濟斯艱厄, 承天誡哉? 蓋為政之本, 莫若得人, 褒賢顯善, 聖制所先. 『濟濟多士, 文王以寧.』[二]思得忠良正直之臣, 以輔不逮. 其令三公、特進、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諸侯相舉賢良方正、有道術、達於政化、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及至孝與眾卓異者, 并遣詣公車, 朕將親覽焉.」

[一]猾, 亂也. 夏, 華夏也.

[二]詩大雅之詞也.

六月甲辰, 樂成王巡薨.

秋七月己巳, 詔三公、特進、九卿、校尉[一], 舉列將子孫明曉戰陳任將帥者.

[一]九卿, 奉常、光祿、衛尉、太僕、鴻臚、廷尉、少府、宗正、司農. 校尉謂城門、屯騎、越騎、步兵、長水、(胡騎)[射聲]等.

九月, 漢陽人杜琦、王信叛[一], 與先零諸種羌攻陷上邽城. 十二月, 漢陽太守趙博遣客刺殺杜琦[二].

[一]東觀記曰：「琦自稱安漢將軍.」

[二]東觀記曰：「漢陽故吏杜習手刺殺之.」

是歲, 九州蝗, 郡國八雨水.

六年春正月庚申, 詔越巂置長利、高望、始昌三苑, 又令益州郡置萬歲苑, 犍為置漢平苑[一].

[一]犍為, 郡名. 前書音義曰：「故夜郎國也.」故城在今眉州隆山縣西北也.

三月, 十州蝗.

夏四月乙丑, 司空張敏罷.

己卯, 太常劉(凱)[愷]為司空.

五月, 旱.

丙寅, 詔令中二千石下至黃綬, 一切復秩還贖, 賜爵各有差.

戊辰, 皇太后幸雒陽寺, 錄囚徒, 理冤獄.

六月壬辰, 豫章、員谿、原山崩[一].

[一]員谿闕.

辛巳, 大赦天下.

遣侍御史唐喜討漢陽賊王信, 破斬之[一].

[一]續漢志曰：「傳信首詣洛陽, 梟穀城門外.」

冬十一月辛丑, 護烏桓校尉吳祉下獄死.

是歲, 先零羌滇零死, 子零昌復襲偽號.

七年春正月庚戌, 皇太后率大臣命婦謁宗廟[一].

[一]喪服傳曰：「命夫者, 其男子之為大夫也. 命婦者, 其大夫之妻也.」臣賢案：東觀、續漢、袁山松、謝沈書、古今注皆云「六年正月甲寅, 謁宗廟」, 此云「七年庚戌」, 疑紀誤也.

二月丙午, 郡國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 平原王勝薨.

丙申晦, 日有食之. 五月庚子, 京師大雩[一].

[一]左傳曰：「龍見而雩.」杜預注云：「謂建巳之月. 龍星角、亢見東方. 雩, 遠也, 遠為百穀求膏雨.」周禮司巫職曰：「若國大旱, 則帥巫而舞雩.」鄭玄注云：「雩, 吁也, 嗟而求雨.」

秋, 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破先零羌.

八月丙寅, 京師大風, 蝗蟲飛過洛陽. 詔賜民爵. 郡國被蝗傷稼十五以上, 勿收今年田租；不滿者, 以實除之.

九月, 調零陵、桂陽、丹陽、豫章、會稽租米[一], 賑給南陽、廣陵、下邳、彭城、山陽、廬江、九江飢民；又調濱水縣穀輸敖倉[二].

[一]零陵, 郡名, 今永州縣也. 丹陽, 郡名, 今潤州江寧縣也. 餘並見上.

[二]詩曰「薄狩於敖」, 即此地. 秦於此築太倉, 亦曰敖庾, 在今鄭州滎陽縣西北. 東觀記曰：「濱水縣彭城、廣陽、廬江、九江穀九十萬斛, 送敖倉.」

元初元年春正月甲子, 改元元初. 賜民爵, 人二級, 孝悌、力田人三級, 爵過公乘, 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 民脫無名數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穀, 人三斛, 貞婦帛, 人一匹.

二月己卯, 日南地坼[一]. 三月癸酉, 日有食之.

[一]東觀記曰：「坼長百八十二里, 廣五十六里.」

夏四月丁酉, 大赦天下.

京師及郡國五旱、蝗.

詔三公、特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舉敦厚質直者, 各一人.

五月, 先零羌寇雍城.

六月丁巳, 河東地陷.

秋七月, 蜀郡夷寇蠶陵, 殺縣令[一].

[一]蠶陵, 縣, 屬蜀郡, 故城在今翼州翼水縣西. 有蠶陵山, 因以為名焉.

九月乙丑, 太尉李脩罷.

先零羌寇武都、漢中, 絕隴道.

辛未, 大司農山陽司馬苞為太尉[一].

[一]謝承書曰：「苞字仲成, 東緡人也.」

冬十月戊子朔, 日有食之.

先零羌敗涼州刺史皮陽於狄道.

乙卯, 詔除三輔三歲田租、更賦、口筭[一].

[一]解見光武紀也.

十一月. 是歲, 郡國十五地震.

二年春正月, 詔稟三輔及并、涼六郡流冗貧人.

蜀郡青衣道夷奉獻內屬[一].

[一]青衣道, 縣名, 在大江、青衣二水之會, 今嘉州龍遊縣也. 東觀記曰：「青衣蠻夷堂律等歸義.」

修理西門豹所分漳水為支渠, 以溉民田[一].

[一]史記曰：「西門豹為鄴令, 發人鑿十二渠, 引水灌田.」所鑿之渠, 在今相州鄴縣西也.

二月戊戌, 遣中謁者收葬京師客死無家屬及棺槨朽敗者, 皆為設祭；其有家屬, 尤貧無以葬者, 賜錢人五千.

辛酉, 詔三輔、河內、河東、上黨、趙國、太原各修理舊渠, 通利水道, 以溉公私田疇[一].

[一]前書音義曰：「美田曰疇.」

三月癸亥, 京師大風.

先零羌寇益州, 遣中郎將尹就討之.

夏四月丙午, 立貴人閻氏為皇后.

五月, 京師旱, 河南及郡國十九蝗. 甲戌, 詔曰：「朝廷不明, 庶事失中, 災異不息, 憂心悼懼. 被蝗以來, 七年于茲, 而州郡隱匿, 裁言頃畝[一]. 今群飛蔽天, 為害廣遠, 所言所見, 寧相副邪? 三司之職, 內外是監, 既不奏聞, 又無舉正. 天災至重, 欺罔罪大. 今方盛夏, 且復假貸, 以觀厥後[二]. 其務消救災眚, 安輯黎元.」

[一]「裁」與「纔」同, 古字通.

[二]假貸猶寬容也. 盛夏不可即加刑罰, 故且寬容.

六月丙戌, 太尉司馬苞薨[一].

[一]謝承書曰：「苞為太尉, 常食麤飯, 著布衣, 妻子不歷官舍. 會司徒楊震為樊豐等所譖, 連及苞, 苞乞骸骨, 未見聽, 以疾薨也.」

洛陽新城地裂.

秋七月辛巳, 太僕太山馬英為太尉[一].

[一]英字文思, 兗州蓋縣人也.

八月, 遼東鮮卑圍無慮縣[一]. 九月, 又攻夫犁營, 殺縣令[二].

[一]屬遼東郡. 慮音閭. 有醫無閭山, 因以為名焉.

[二]夫犁, 縣名, 屬遼東屬國.

壬午晦, 日有食之.

冬十月, 遣中郎將任尚屯三輔.

詔郡國中都官繫囚減死一等. 勿笞, 詣馮翊、扶風屯, 妻子自隨, 占著所在；女子勿輸[一]. 亡命死罪以下贖, 各有差. 其吏人聚為盜賊, 有悔過者, 除其罪.

[一]不輸作也.

乙未, 右扶風仲光、安定太守杜恢、京兆虎牙都尉耿溥與先零羌戰於丁奚城[一], 光等大敗, 並沒. 左馮翊司馬鈞下獄, 自殺[二].

[一]東觀記曰「至北地靈州丁奚城」也.

[二]東觀記曰「安定太守杜恢與鈞等并威擊羌, 恢乘勝深入, 為虜所害, 鈞擁兵不救, 收鈞下獄」也.

十一月庚申, 郡國十地震.

十二月, 武陵澧中蠻叛, 州郡擊破之[一].

[一]東觀記曰：「蠻田山、高少等攻城, 殺長吏. 州郡募五里蠻夷、六亭兵追擊, 山等皆降. 賜五里、六亭渠率金帛各有差.」

己酉, 司徒夏勤罷. 庚戍, 司空劉愷為司徒, 光祿勳袁敞為司空.

三年春正月甲戌, 修理太原舊溝渠, 溉灌官私田[一].

[一]酈元水經注曰：「昔智伯遏晉水以灌晉陽, 後人踵其遺跡, 蓄以為沼, 分為二派, 北瀆即智氏故渠也. 其瀆乘高, 東北注入晉陽城, 以溉灌, 東南出城注於汾水.」今所修溝渠即謂此.

東平陸上言木連理[一].

[一]東平陸, 縣名, 古厥國也, 屬東平國, 今兗州平陸縣也. 序例曰：「凡瑞應, 自和帝以上, 政事多美, 近於有實, 故書見於某處. 自安帝以下, 王道衰缺, 容或虛飾, 故書某處上言也.」

蒼梧、鬱林、合浦蠻夷反叛[一], 二月, 遣侍御史任逴督州郡兵討之[二].

[一]蒼梧, 郡, 今梧州縣也. 合浦, 郡, 今廉州縣也.

[二]逴音丁角反.

郡國十地震. 三月辛亥, 日有食之.

丙辰, 赦蒼梧、鬱林、合浦、南海吏人為賊所迫者.

夏四月, 京師旱.

五月, 武陵蠻復叛, 州郡討破之.

癸酉, 度遼將軍鄧遵率南匈奴擊先零羌於靈州, 破之[一].

[一]靈州, 縣名, 屬北地郡, 故城在今慶州馬領縣西北.

越巂徼外夷舉種內屬.

六月, 中郎將任尚遣兵擊破先零羌於丁奚城.

秋七月, 武陵蠻復叛, 州郡討平之.

緱氏地坼.

九月辛巳, 趙王宏薨.

冬十一月, 蒼梧、鬱林、合浦蠻夷降.

丙戌, 初聽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喪[一].

[一]文帝遺詔以日易月, 於後大臣遂以為常, 至此復遵古制也.

癸卯, 郡國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 任尚遣兵擊破先零羌於北地.

四年春二月乙巳朔, 日有食之. 乙卯, 大赦天下. 壬戌, 武庫災.

夏四月戊申, 司空袁敞薨.

己巳, 鮮卑寇遼西, 遼西郡兵與烏桓擊破之[一].

[一]遼西, 郡, 故城在今平州東陽樂城是.

五月丁丑, 太常李郃為司空.

六月戊辰, 三郡雨雹.

秋七月辛丑, 陳王鈞薨.

京師及郡國十雨水. 詔曰：「今年秋稼茂好, 垂可收穫, 而連雨未霽[一], 懼必淹傷. 夕惕惟憂, 思念厥咎. 夫霖雨者, 人怨之所致[二]. 其武吏以威暴下, 文吏妄行苛刻, 鄉吏因公生姦, 為百姓所患苦者, 有司顯明其罰. 又月令『仲秋養衰老, 授几杖, 行糜粥.』[三]. 方今案比之時[四], 郡縣多不奉行. 雖有糜粥, 糠秕相半, 長吏怠事, 莫有躬親, 甚違詔書養老之意. 其務崇仁恕, 賑護寡獨, 稱朕意焉.」

[一]霽, 雨止也.

[二]左傳曰：「凡雨三日以上為霖.」京房別對災異曰：「人勞怨苦, 雨水絕道.」

[三]鄭玄注云：「助老氣也. 行猶賜也.」

[四]東觀記曰：「方今八月案比之時.」謂案驗戶口, 次比之也.

九月, 護羌校尉任尚使客刺殺叛羌零昌.

冬十一月己卯, 彭城王恭薨.

十二月, 越巂夷寇遂久, 殺縣令[一].

[一]遂久, 縣, 屬越巂郡.

甲子, 任尚及騎都尉馬賢與先零羌戰于富平上河, 大破之[一]. 虔人羌率眾降[二], 隴右平.

[一]富平, 縣, 屬北地郡, 故城在今靈州回樂縣西南. 酈元水經注曰：「河水於此有上河之名也.」

[二]虔人, 羌號也. 東觀記曰：「虔人種羌大豪恬狼等詣度遼將軍降.」

是歲, 郡國十三地震.

五年春正月, 越巂夷叛.

二月壬戌, 中山王憲薨.

三月, 京師及郡國五旱, 詔稟遭旱貧人.

夏六月, 高句驪與穢貊寇玄菟[一].

[一]郡名, 在遼東[東].

秋七月, 越巂蠻夷及旄牛豪叛, 殺長吏[一].

[一]旄牛, 縣, 屬蜀郡. 華陽國志曰在邛崍山表也.

丙子, 詔曰：「舊令制度, 各有科品[一], 欲令百姓務崇節約. 遭永初之際, 人離荒厄, 朝廷躬自菲薄, 去絕奢飾, 食不兼味, 衣無二綵. 比年雖獲豐穰, 尚乏儲積, 而小人無慮, 不圖久長, 嫁娶送終, 紛華靡麗, 至有走卒奴婢被綺縠, 著珠璣[二]. 京師尚若斯, 何以示四遠? 設張法禁, 懇惻分明, 而有司惰任, 訖不奉行. 秋節既立, 鷙鳥將用[三], 且復重申, 以觀後效.」

[一]漢令今亡.

[二]綺, 文繒；縠, 紗也. 璣, 珠不圓者也.

[三]鷙鳥謂鷹鸇之類也. 廣雅曰：「鷙, 執也. 以其能服執眾鳥.」月令：「孟秋, 鷹乃祭鳥, 始用行戮.」言有司怠惰, 不遵法令, 將欲糾其罪, 順秋行誅, 同鷹鸇之鷙擊也.

八月丙申朔, 日有食之.

鮮卑寇代郡, 殺長吏. 冬十月, 鮮卑寇上谷.

十二月丁巳, 中郎將任尚有罪, 棄市.

是歲, 郡國十四地震.

六年春二月乙巳, 京師及郡國四十二地震, 或坼裂, 水泉涌出.

壬子, 詔三府選掾屬高第, 能惠利牧養者各五人, 光祿勳與中郎將選孝廉郎寬博有謀, 清白行高者五十人, 出補令、長、丞、尉.

乙卯, 詔曰：「夫政, 先京師, 後諸夏. 月令仲春『養幼小, 存諸孤』, 季春『賜貧窮, 賑乏絕, 省婦使, 表貞女』, 所以順陽氣, 崇生長也[一]. 其賜人尤貧困、孤弱、單獨穀, 人三斛；貞婦有節義十斛, 甄表門閭, 旌顯厥行.」[二]

[一]鄭玄云：「婦使謂組紃之事」

[二]節謂志操. 義謂推讓. 甄, 明也. 旌, 章也. 里門謂之閭. 旌表者, 若今樹闕而顯之.

三月庚辰, 始立六宗, 祀於洛城西北[一].

[一]續漢志曰：「元初六年, 以尚書歐陽家說, 謂六宗者, 在天地四方之中, 為上下四方之宗, 以元始中故事, 謂六宗易六子之氣, 日、月、雷公、風伯、山、澤者, 非也, 乃更六宗, 祠於戌亥之地, 禮比大社也.」

夏四月, 會稽大疫, 遣光祿大夫將太醫循行疾病, 賜棺木[一], 除田租、口賦.

[一]漢官儀：「太醫令一人, 秩六百石.」

沛國、勃海大風, 雨雹. 五月, 京師旱.

六月丁丑, 樂成王賓薨. 丙戌, 平原王得薨.

秋七月, 鮮卑寇馬城[一], 度遼將軍鄧遵率南單于擊破之.

[一]搜神記曰：「昔秦人築城於武周塞以備胡, 將成而崩者數矣. 有馬馳走, 周旋反覆, 父老異之, 因依以築城, 城乃不崩, 遂以名焉.」其故城, 今朔州也.

九月癸巳, 陳王竦薨

十二月戊午朔, 日有食之, 既. 郡國八地震.

是歲, 永昌、益州蜀郡夷叛, 與越雟夷殺長吏, 燔城邑, 益州刺史張喬討破降之.

永寧元年春正月甲辰, 任城王安薨. 三月丁酉, 濟北王壽薨.

車師後王叛, 殺部司馬.

沈氐羌寇張掖[一].

[一]沈氐, 羌號也. 續漢志曰「羌在上郡西河者, 號沈氐」也.

夏四月丙寅, 立皇子保為皇太子, 改元永寧, 大赦天下. 賜王、主、三公、列侯下至郎吏、從官金帛；又賜民爵及布粟各有差.

己巳, 紹封陳王羨子崇為陳王, 濟北王子萇為樂成王, 河閒王子翼為平原王.

壬午, 琅邪王壽薨.

六月, 沈氐種羌叛, 寇張掖, 護羌校尉馬賢討沈氐羌, 破之.

秋七月乙酉朔, 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 司空李郃免. 癸酉, 衛尉廬江陳褒為司空[一].

[一]褒字伯仁, 舒縣人也.

自三月至是月, 京師及郡國三十三大風, 雨水.

十二月, 永昌徼外撣國遣使貢獻[一].

[一]撣音擅.

戊辰, 司徒劉愷罷.

遼西鮮卑降.

癸酉, 太常楊震為司徒.

是歲, 郡國二十三地震. 夫餘王遣子詣闕貢獻. 燒當羌叛.

建光元年春正月, 幽州刺史馮煥率二郡太守討高句驪、穢貊, 不克.

二月癸亥, 大赦天下. 賜諸園貴人、[一]王、主、公、卿以下錢布各有差. 以公、卿、校尉、尚書子弟一人為郎、舍人.

[一]謂宮人無子守園陵者也.

三月癸巳, 皇太后鄧氏崩. 丙午, 葬和熹皇后.

丁未, 樂安王寵薨.

戊申, 追尊皇考清河孝王曰孝德皇, 皇妣左氏曰孝德皇后, 祖妣宋貴人曰敬隱皇后.

夏四月, 穢貊復與鮮卑寇遼東, 遼東太守蔡諷追擊, 戰歿.

丙辰, 以廣川并清河國.

丁巳, 尊孝德皇元妃耿氏為甘陵大貴人[一].

[一]甘陵, 孝德皇后之陵也, 因以為縣, 今貝州清河縣東也.

甲子, 樂成王萇有罪, 廢為臨湖侯[一].

[一]續漢書曰「坐輕慢不孝」, 故貶. 臨湖, 縣名, 屬廬江郡也.

己巳, 令公、卿、特進、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國守相, 舉有道之士各一人. 賜鰥、寡、孤、獨、貧不能自存者穀, 人三斛.

甲戌, 遼東屬國都尉龐奮, 承偽璽書殺玄菟太守姚光.

五月庚辰, 特進鄧騭及度遼將軍鄧遵, 並以譖自殺[一].

[一]乳母王聖與中黃門李閏等誣告尚書鄧訪等謀廢立, 宗族皆免官, 騭與遵皆自殺.

丙申, 貶平原王翼為都鄉侯.

秋七月己卯, 改元建光, 大赦天下.

壬寅, 太尉馬英薨.

八月, 護羌校尉馬賢討燒當羌於金城, 不利.

甲子, 前司徒劉愷為太尉.

鮮卑寇居庸關, 九月, 雲中太守成嚴擊之, 戰歿. 鮮卑圍烏桓校尉於馬城, 度遼將軍耿夔救之.

戊子, 幸衛尉馮石府[一].

[一]續漢書曰：「賜賞寶劍、玉玦、雜繒布等.」

是秋, 京師及郡國二十九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 郡國三十五地震, 或坼裂. 詔三公以下, 各上封事陳得失. 遣光祿大夫案行, 賜死者錢, 人二千. 除今年田租. 其被災甚者, 勿收口賦.

鮮卑寇玄菟.

庚子, 復斷大臣二千石以上服三年喪.

癸卯, 詔三公、特進、侯、卿、校尉, 舉武猛堪將帥者各五人.

丙午, 詔京師及郡國被水雨傷稼者, 隨頃畝減田租.

甲子, 初置漁陽營兵[一].

[一]伏侯古今注曰「置營兵千人」也.

冬十二月, 高句驪、馬韓、穢貊圍玄菟城, 夫餘王遣子與州郡并力討破之.

延光元年春二月, 夫餘王遣子將兵救玄菟[一], 擊高句驪、馬韓、穢貊, 破之, 遂遣使貢獻.

[一]夫餘王子, 尉仇台也.

三月丙午, 改元延光. 大赦天下. 還徙者, 復戶邑屬籍. 賜民爵及三老、孝悌、力田, 人二級；加賜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三斛；貞婦帛, 人二匹.

夏四月癸未, 京師郡國二十一雨雹.

癸巳, 司空陳褒免.

五月庚戌, 宗正彭城劉授為司空[一].

[一]漢官儀曰：「宗正卿, 秩中二千石.」授字孟春, 徐州武原人也.

己巳, 改樂成國為安平, 封河閒王開子得為安平王.

六月, 郡國蝗. 秋七月癸卯, 京師及郡國十三地震.

高句驪降.

虔人羌叛, 攻穀羅城[一], 度遼將軍耿夔討破之.

[一]穀羅屬西河郡.

八月戊子, 陽陵園寑火[一]. 辛卯, 九真言黃龍見無功[二].

[一]景帝陵也.

[二]無功, 縣, 屬九真郡.

己亥, 詔三公、中二千石, 舉刺史、二千石、令、長、相, 視事一歲以上至十歲, 清白愛利, 能敕身率下, 防姦理煩, 有益於人者, 無拘官簿[一]. 刺史舉所部, 郡國太守相舉墨綬, 隱親悉心, 勿取浮華[二].

[一]清白謂貞正也. 愛利謂愛人而利之也. 無拘官簿謂受超遷之, 不拘常牒也.

[二]墨綬謂令、長之屬也. 隱親猶親自隱也. 悉, 盡也. 言令三公以下各舉所知, 皆隱審盡心, 勿取浮華不實者.

九月甲戌, 郡國二十七地震.

冬十月, 鮮卑寇鴈門、定襄. 十一月, 鮮卑寇太原.

燒當羌豪降.

十二月, 九真徼外蠻夷貢獻內屬.

是歲, 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 大風, 殺人. 詔賜壓溺死者年七歲以上錢, 人二千；其壞敗廬舍、失亡穀食, 粟, 人三斛；又田被淹傷者, 一切勿收田租；若一家皆被災害而弱小存者, 郡縣為收斂之. 虔人羌(反)攻穀羅城, 度遼將軍耿夔討破之.

二年春正月, 旄牛夷叛, 寇靈關, 殺縣令[一]. 益州刺史蜀郡西部都尉討之.

[一]靈關, 道, 屬越雟郡.

詔選三署郎[一]及吏人能通古文尚書、毛詩、穀梁春秋各一人.

[一]三署, 解見和帝紀.

丙辰, 河東、潁川大風. 夏六月壬午, 郡國十一大風. 九真言嘉禾生[一].

[一]東觀記曰：「禾百五十六本, 七百六十八穗.」

丙申, 北海王普薨.

秋七月, 丹陽山崩.

八月庚午, 初令三署郎通達經術任牧民者, 視事三歲以上, 皆得察舉.

九月, 郡國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 太尉劉愷罷. 甲戌, 司徒楊震為太尉, 光祿勳東萊劉熹為司徒[一].

[一]熹字季明, 青州長廣人也.

十一月甲辰, 校獵上林苑.

鮮卑敗南匈奴於曼柏.

是歲, 分蜀郡西部為屬國都尉. 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三年春二月丙子, 東巡狩. 丁丑, 告陳留太守, 祠南頓君、光武皇帝于濟陽, 復濟陽今年田租、芻稿. 庚寅, 遣使者祠唐堯於成陽[一].

[一]古成伯國也, 故城在今濮州雷澤縣北. 述征記云：「成陽東南有堯冢.」

戊子, 濟南上言, 鳳皇集臺縣丞霍收舍樹上[一]. 賜臺長帛五十匹, 丞二十匹, 尉半之, 吏卒人三匹. 鳳皇所過亭部, 無出今年田租. 賜男子爵, 人二級. 辛卯, 幸太山, 柴告岱宗[二]. 齊王無忌、北海王(普)[翼]、樂安王延來朝. 壬辰, 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 癸巳, 告祀二祖、六宗[三], 勞賜郡縣, 作樂.

[一]臺縣屬濟南郡, 故城在今齊州平陵縣北.

[二]太山, 王者告代之處, 為五岳之宗, 故曰岱宗. 燔柴以告天.

[三]二祖, 高祖、光武也. 六宗謂孝文曰太宗, 孝武曰代宗, 孝宣曰中宗, 孝元曰高宗, 孝明曰顯宗, 孝章曰肅宗.

三月甲午, 陳王崇薨. 　戊戌, 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於闕里, 自魯相、令、丞、尉及孔氏親屬、婦女、諸生悉會, 賜褒成侯以下帛各有差. 還, 幸東平, 至東郡, 歷魏郡、河內. 壬戌, 車駕還京師, 幸太學. 是日, 太尉楊震免.

夏四月乙丑, 車駕入宮. 假于祖禰[一]. 壬戌, 沛國言甘露降豐縣. 戊辰, 光祿勳馮石為太尉.

[一]假音格. 格, 至也.

五月, 南匈奴左日逐王叛, 使匈奴中郎將馬翼討破之.

日南徼外蠻夷內屬.

六月, 鮮卑寇玄菟.

庚午, 閬中山崩[一]. 辛未, 扶風言白鹿見雍.

[一]閬中, 縣, 屬巴郡, 臨閬中水, 因以為名, 今隆州縣也.

辛巳, 遣侍御史分行青冀二州災害, 督錄盜賊.

秋七月丁酉, 初復右校(令)、左校[令]丞官[一].

[一]續漢志曰：「將作大匠屬官有左右校, 皆有令、丞.」中興未置, 今始復.

日南徼外蠻豪帥詣闕貢獻.

馮翊言甘露降頻陽、衙[一]. 潁川上言木連理. 白鹿、麒麟見陽翟.

[一]頻陽, 縣, 故城在今雍州美原縣西南. 衙見上.

鮮卑寇高柳.

梁王堅薨[一].

[一]明帝孫, 節王暢之子也.

八月辛巳, 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戊子, 潁川上言麒麟一、白虎二見陽翟.

九月丁酉, 廢皇太子保為濟陰王[一].

[一]常侍江京等譖之也.

乙巳, 詔郡國中都官死罪繫囚減罪一等, (詔)[詣]敦煌、隴西及度遼營[一]；其右趾以下及亡命者贖, 各有差.

[一]漢官儀曰「度遼將軍屯五原曼柏縣」也.

辛亥, 濟南上言黃龍見歷城[一]. 庚申晦, 日有食之.

[一]歷城, 縣, 屬濟南國, 今齊州縣也.

冬十月, 行幸長安. 壬午, 新豐上言鳳皇集西界亭[一]. 丁亥, 會三輔守、令、掾史於長安, 作樂. 閏月乙未, 祠高廟, 遂有事十一陵, 歷觀上林、昆明池. 遣使者祠太上皇于萬年, 以中牢祠蕭何、曹參、霍光. 十一月乙丑, 至自長安.

[一]今新豐縣西南有鳳皇原, 俗傳云即此時鳳皇所集之處也.

十二月乙未, 琅邪言黃龍見諸縣[一].

[一]諸, 縣名, 故城在今密州諸城縣西南.

是歲, 京師及(諸)郡國二十三地震；三十六雨水, 疾風, 雨雹.

四年春正月壬午, 東郡言黃龍二、麒麟一見濮陽[一].

[一]縣名, 屬東郡, 即古昆吾國, 帝顓頊之墟, 今濮州縣.

二月乙亥, 下邳王衍薨.

甲辰, 南巡狩.

三月戊午朔, 日有食之.

庚申, 幸宛, 帝不豫. 辛酉, 令大將軍耿寶行太尉事. 祠章陵園廟, 告長沙、零陵太守, 祠定王、節侯、鬱林府君. 乙丑, 自宛還. 丁卯, 幸葉, 帝崩于乘輿, 年三十二. 祕不敢宣, 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 庚午, 還宮. 辛未夕, 乃發喪. 尊皇后為皇太后. 太后臨朝, 以后兄大鴻臚閻顯為車騎將軍, 定策禁中, 立章帝孫濟北惠王壽子北鄉侯懿[一].

[一]東觀記及續漢書並曰「北鄉侯犢」, 今作「懿」, 蓋二名.

甲戌, 濟南王香薨[一].

[一]光武曾孫簡王錯之子也.

乙酉, 北鄉侯即皇帝位.

夏四月丁酉, 太尉馮石為太傅[一], 司徒劉熹為太尉, 參錄尚書事；前司空李郃為司徒.

[一]石字次初, 荊州湖陽人也, 馮魴之孫.

辛卯, 大將軍耿寶、中常侍樊豐、侍中謝惲、周廣、乳母野王君王聖, 坐相阿黨, 豐、惲、廣下獄死, 寶自殺, 聖徙鴈門.

己酉, 葬孝安皇帝于恭陵[一]. 廟曰恭宗.

[一]在今洛陽東北二十七里. 伏侯古今注曰「陵山周二百六十丈, 高十五丈」也.

六月乙巳, 大赦天下. 詔先帝巡狩所幸, 皆半入今年田租.

秋七月, 西域長史班勇[一]擊車師後王, 斬之.

[一]西域都護之長史也.

丙午, 東海王肅薨.

冬十月丙午, 越巂山崩.

辛亥, 少帝薨.

是冬, 京師大疫.

論曰：孝安雖稱尊享御, 而權歸鄧氏, 至乃損徹膳服, 克念政道. 然令自房帷, 威不逮遠, 始失根統, 歸成陵敝. 遂復計金授官[一], 移民逃寇[二], 推咎台衡, 以荅天眚[三]. 既云哲婦, 亦「惟家之索」矣[四].

[一]永初元年, 令吏人入錢穀得至關內侯也.

[二]羌既轉盛, 詔隴西徙襄武, 安定徙美陽, 北地徙池陽.

[三]台謂三台, 三公象也. 衡, 平也, 言天下所取平. 伊尹為阿衡, 即其義也.

[四]哲, 智也. 索, 盡也. 謂鄧后專制國柄也. 詩曰：「哲夫成城, 哲婦傾城.」書曰：「牝雞之晨, 惟家之索.」

贊曰：安德不升, 秕我王度[一]. 降奪儲嫡, 開萌邪蠹[二]. 馮石承歡, 楊公逢怒[三]. 彼日而微, 遂祲天路[四].

[一]秕, 穀不成也. 諭政教之穢. 左傳祈招之詩曰：「思我王度.」

[二]儲嫡謂太子也. 邪蠹謂江京等也.

[三]續漢(志)[書]曰「上賜衛尉馮石寶劍、玉玦、雜繒布等」, 故曰承歡也. 楊公, 楊震. 逢怒謂樊豐等譖震, 云有恚恨心, 帝免之.

[四]日, 君道也. 微, 不明也. 祲, 陰陽相侵之氣也. 詩曰：「彼月而微. 此日而微.」言君道闇亂, 政化陵遲, 漢祚衰微, 自此而始, 故言遂祲天路也.

校勘記

二０三頁　三行　恭宗孝安皇帝諱祜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獻帝初平元年有司奏, 和、安、順、桓四帝無功德, 不宜稱宗, 故和帝、順帝、桓帝紀俱不稱某宗, 獨此紀書「恭宗」, 蓋刪之不盡也.

二０三頁　四行　又有赤蛇盤於床笫之閒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及宋書符瑞志「於」皆作「紆」, 易林曰「盤紆九曲」, 似當作「紆」.

二０三頁　八行　凡五十五篇　按：王鳴盛十七史商榷謂藝文志史籀十五篇, 此上「五」字衍.

二０三頁一０行　八月殤帝崩　按：據殤帝紀, 「八月」下應有「辛亥」二字, 否則下文「其夜」二字無著, 疑傳寫者誤脫也.

二０五頁　一行　天子崩未有謚　按：「謚」原訛「論」, 逕改正.

二０五頁　二行　穀梁傳曰　按：校補引侯康說, 謂見穀梁桓十八年傳注.

二０五頁一六行　漢官典職曰　汲本「職」作「儀」. 按：校補引孫星衍說, 謂隋志漢官典職儀式二卷, 漢衛尉蔡質撰, 唐志蔡質漢官典儀一卷, 諸書所引, 又有作「漢官典職」、「漢官典職儀」者, 皆後人省文也.

二０六頁一０行　分清河國封帝弟常保為廣川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安帝弟名常保, 子亦名保, 必有一誤.

二０八頁　二行　贍給東郡濟陰陳留梁國下邳山陽　按：殿本「梁國」下有「陳國」二字.

二０九頁一一行　車騎(大)將軍鄧騭　據刊誤刪.

二０九頁一四行　漢陽城中火　按：袁紀作「濮陽阿城中失火」.

二一０頁一０行　(玉)[王]者正天文之器也　按：汲本、殿本「玉」作「二」, 誤. 此作「玉」, 與今本書舜典偽孔傳合, 阮元校勘記謂「玉」當作「王」, 今據改.

二一０頁一二行　爾雅曰　按：此「爾」字及下「卓爾」之「爾」, 原皆作「■」, 逕依汲本、殿本改.

二一一頁　三行　詔王(主)[國]官屬　據刊誤改.

二一五頁　三行　京兆虎牙扶風都尉　按：姚範謂案續志, 「京兆虎牙」下當有「都尉」二字.

二一七頁一四行　校尉謂城門屯騎越騎步兵長水(胡騎)[射聲]等　據刊誤改.

二一八頁一一行　太常劉(凱)[愷]為司空　據校補引錢大昭說改.

二一九頁　九行　東觀續漢　殿本考證萬承蒼謂「東觀」下脫一「記」字, 「續漢」下脫一「書」字. 今按：章懷注引書常用簡稱, 非必脫訛也.

二二０頁一一行　[貧]不能自存者　據汲本、殿本補.

二二０頁一三行　二月己卯日南地坼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二月己卯」汲本作「三月己卯」. 通鑑考異謂本志及袁紀皆云「三月己卯, 日南地坼」. 案長曆, 是年二月壬辰朔, 無己卯, 三月壬戌朔, 癸酉十二日, 不應日食. 二月當是乙卯, 三月當是癸亥. 　按：校補引洪亮吉說, 謂日南地坼五行志作「三月己卯」, 逆推至此年正月甲子, 則己卯定在三月, 當以五行志為是. 　惟己卯後同月不得有癸酉日, 且一歲不容有兩日食. 細校五行志, 乃知此係永初元年三月事, 范史複載耳.

二二一頁一三行　先零羌敗涼州刺史皮陽於狄道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皮陽」西羌傳作「皮楊」.

二二二頁　一行　十一月是歲郡國十五地震　按：校補引洪亮吉說, 謂「十一月」下有闕文.

二二三頁一二行　又攻夫犁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鮮卑傳「夫犁」作「扶黎」, 章懷注「縣名, 屬遼東郡」, 通鑑胡注以為兩漢無此縣. 棟案遼東屬國有昌黎縣, 都尉所治, 昌黎即前漢之交黎也, 夫交相似而誤耳.

二二六頁一四行　三郡雨雹　按：御覽八七八引作「郡國三雨雹」. 續五行志同.

二二七頁　五行　雖有糜粥　按：「糜」原訛「麋」, 逕改正.

二二八頁　九行　在遼東[東]據校補說補.

二三一頁　九行　沈氐種羌叛寇張掖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三月已書「沈氐羌寇張掖」矣, 此重出.

二三一頁一０行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按：推是年七月合朔乙酉, 無日食, 參閱續五行志六校記.

二三二頁一三行　遼東太守蔡諷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諷」一作「風」.

二三三頁　三行　廢為臨湖侯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通鑑作「蕪湖侯」.

二三三頁　七行　甲戌遼東屬國都尉龐奮承偽璽書殺玄菟太守姚光　按：通鑑考異謂姚光實以延光元年被殺, 紀誤以「延」為「建」. 考異又云, 延光元年四月無甲戌.

二三四頁　五行　冬十一月己丑郡國三十五地震或坼裂　按：沈家本謂續志書「九月己丑」, 此紀後文有「冬十二月」, 不得重言「冬」. 上文書「九月」, 又書「戊子」, 戊子與己丑相接. 然則「冬十一月」四字乃衍文也.

二三四頁一一行　甲子初置漁陽營兵　按：沈家本謂甲子距上文己丑三十六日, 疑上奪某月二字.

二三六頁　五行　謂受超遷之　刊誤謂「受」當作「將」. 按：汲本無「受」字.

二三六頁　七行　九月甲戌郡國二十七地震　沈家本謂「甲戌」志作「戊申」. 今按：是年九月壬寅朔, 無甲戌, 當依續志作「戊申」.

二三六頁一三行　虔人羌(反)攻穀羅城　校補謂虔人羌叛, 攻穀羅城, 已見上文七月, 耿夔至是始討破之耳. 承上攻穀羅城為文, 不當更書「反」. 今據刪.

二三七頁一四行　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按：沈家本謂續志作「三十二地震」, 疑此奪「十二」兩字.

二三八頁　六行　北海王(普)[翼]據殿本考證引何焯說改.

二三九頁　二行　南匈奴左日逐王叛　按：沈家本謂按匈奴傳, 叛者乃新降一部大人阿族等, 非左日逐王.

二三九頁　八行　初復右校(令)左校[令]丞官　按：校補引侯康說, 謂「右校令左校丞官」當作「右校左校令丞官」, 以續志言左右校皆有令丞, 劉注並言安帝復也. 今據改.

二四０頁　一行　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按：袁紀「寶」作「珍」.

二四０頁　五行　(詔)[詣]敦煌隴西及度遼營　據刊誤改. 按：汲本作「詣」.

二四一頁　一行　京師及(諸)郡國二十三地震　據刊誤刪.

二四三頁一二行　續漢(志)[書]曰　據刊誤改.

後漢書卷六 孝順孝沖孝質帝紀第六

孝順皇帝諱保[一], 安帝之子也. 母李氏, 為閻皇后所害. 永寧元年, 立為皇太子. 延光三年, 安帝乳母王聖、大長秋江京、[二]中常侍樊豐譖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 殺之, 太子數為歎息. 王聖等懼有後禍, 遂與豐、京共搆陷太子, 太子坐廢為濟陰王. 明年三月, 安帝崩, 北鄉侯立, 濟陰王以廢黜, 不得上殿親臨梓宮, 悲號不食, 內外群僚莫不哀之. 及北鄉侯薨, 車騎將軍閻顯及江京, 與中常侍劉安、陳達等白太后, 祕不發喪, 而更徵立諸國王子, 乃閉宮門, 屯兵自守.

[一]謚法曰：「慈和徧服曰順.」伏侯古今注曰：「保之字曰守.」

[二]前書曰：「長秋, 皇后官, 本秦官將行也, 景帝更名大長秋. 或用中人, 或用士人. 秩二千石.」中興常用宦者.

十一月丁巳, 京師及郡國十六地震. 是夜, 中黃門孫程等十九人[一]共斬江京、劉安、陳達等, 迎濟陰王於德陽殿西鍾下[二], 即皇帝位, 年十一. 近臣尚書以下, 從輦到南宮, 登雲臺, 召百官. 尚書令劉光等奏言：「孝安皇帝聖德明茂, 早棄天下. 陛下正統, 當奉宗廟, 而姦臣交搆, 遂令陛下龍潛蕃國[三], 群僚遠近莫不失望. 天命有常, 北鄉不永, 漢德盛明, 福祚孔章[四]. 近臣建策, 左右扶翼, 內外同心, 稽合神明. 陛下踐祚, 奉遵鴻緒, 為郊廟主, 承續祖宗無窮之烈, 上當天心, 下猒民望. 而即位倉卒, 典章多缺, 請條案禮儀, 分別具奏.」制曰：「可.」乃召公卿百僚, 使虎賁、羽林士屯南、北宮諸門[五]. 閻顯兄弟聞帝立, 率兵入北宮, 尚書(郎)[郭]鎮與交鋒刃, 遂斬顯弟衛尉景. 戊午, 遣使者入省, 奪得璽綬, 乃幸嘉德殿, 遣侍御史持節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 並下獄誅. 己未, 開門, 罷屯兵. 壬戌, 詔司隸校尉：「惟閻顯、江京近親當伏辜誅, 其餘務崇寬貸.」壬申, 謁高廟. 癸酉, 謁光武廟.

[一]十九人, 見孫程傳.

[二]漢官儀曰「崇賢門內德陽殿」也.

[三]從太子廢為王, 故曰龍潛蕃國.

[四]孔, 甚也. 章, 明也.

[五]漢官儀曰：「書稱『虎賁三百人』, 言其猛怒如虎之奔赴也. 孝武建元三年初置期門, 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虎賁郎.」又：「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建章營騎, 後更名羽林. 以天有羽林之星, 故取名焉. 又取從軍死事之子孫養羽林官, 教以五兵, 號曰羽林孤兒. 光武中興, 以征伐之士勞苦者為之, 故曰羽林士.」

乙亥, 詔益州刺史罷子午道, 通褒斜路[一].

[一]子午道, 平帝時王莽通之. 三秦記曰, 子午, 長安正南. 山名秦領谷, 一名樊川. 褒斜, 漢中谷名. 南谷名褒, 北谷名斜, 首尾七百里.

己卯, 葬少帝以諸王禮. 司空劉授免[一]. 賜公卿以下錢穀各有差. 十二月甲申, 以少府河南陶敦為司空[二].

[一]東觀記曰：「以阿附惡逆, 辟召非其人, 策罷.」

[二]敦字文理, 京縣人也.

(其)令郡國守相視事未滿歲者, 一切得舉孝廉吏[一].

[一]漢法, 視事滿歲乃得舉. 今帝新即位, 施恩惠, 雖未滿歲, 得令舉人.

癸卯, 尚書奏請下有司, 收還延光三年九月丁酉以皇太子為濟陰王詔書. 奏可.

京師大疫.

辛亥, 詔公卿、郡守、國相, 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尚書令以下從輦幸南宮者, 皆增秩賜布各有差.

永建元年春正月甲寅, 詔曰：「先帝聖德, 享祚未永, 早棄鴻烈. 姦慝緣閒, 人庶怨讟, 上干和氣, 疫癘為災. 朕奉承大業, 未能寧濟. 蓋至理之本, 稽私德惠, 蕩滌宿惡, 與人更始, 其大赦天下. 賜男子爵, 人二級, 為父後、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流民欲自占者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貞婦帛, 人三匹. 坐法當徙, 勿徙；亡徒當傳, 勿傳[一]. 宗室以罪絕, 皆復屬籍. 其與閻顯、江京等交通者, 悉勿考. 勉修厥職, 以康我民.」

[一]徒囚逃亡當傳捕者, 放之勿捕.

辛未, 皇太后閻氏崩.

辛巳, 太傅馮石、太尉劉熹、司徒李郃免[一].

[一]馮石字次初. 東觀記曰：「馮、劉以阿黨權貴, 李郃以人多疾疫免.」

二月甲申, 葬安思皇后.

丙戌, 太常桓焉為太傅；大鴻臚朱寵為太尉, 參錄尚書事；長樂少府九江朱倀為司徒[一]. 賜百官隨輦宿衛及拜除者布各有差.

[一]朱寵字仲威, 京兆杜陵人. 朱倀字孫卿, 壽春人也. 倀音丑良反.

隴西鐘羌叛, 護羌校尉馬賢討破之.

夏五月丁丑, 詔幽、并、涼州刺史, 使各實二千石以下至黃綬[一], 年老劣弱不任軍事者, 上名. 嚴敕障塞, 繕設屯備, 立秋之後, 簡習戎馬.

[一]實謂驗實之也. 二千石, 太守也. 黃綬, 丞、尉也. 前書曰「比二百石以上, 銅印黃綬」也.

六月己亥, 封濟南王錯子顯為濟南王.

秋七月庚午, 衛尉來歷為車騎將軍.

八月, 鮮卑寇代郡, 代郡太守李超戰歿.

九月辛亥, 初令三公、尚書入奏事.

冬十月辛巳, 詔減死罪以下徙邊；其亡命贖, 各有差.

丁亥, 司空陶敦免.

鮮卑犯邊. 庚寅, 遣黎陽營兵出屯中山北界. 告幽州刺史, 其令緣邊郡增置步兵, 列屯塞下. 調五營弩師, 郡舉五人, 令教習戰射[一].

[一]調, 選也. 五營, 五校也, 謂長水、步兵、射聲、(胡)[屯]騎、(車)[越]騎等五校尉也.

壬寅, 廷尉張皓為司空.

甲辰, 詔以疫癘水潦, 令人半輸今年田租；傷害什四以上, 勿收責；不滿者, 以實除之.

十二月辛巳, 賜王、主、貴人、公卿以下布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戊申, 樂安王鴻來朝.

丁卯, 常山王章薨.

二月, 鮮卑寇遼東、玄菟.

甲辰, 詔稟貸荊、豫、兗、冀四州流冗貧人, 所在安業之；疾病致醫藥.

護烏桓校尉耿曄率南單于擊鮮卑, 破之.

三月, 旱, 遣使者錄囚徒.

疏勒國遣使奉獻.

夏六月乙酉, 追尊謚皇妣李氏為恭愍皇后, 葬于恭北陵.

西域長史班勇、敦煌太守張朗討焉耆、尉犁、危須三國, 破之；並遣子貢獻.

秋七月甲戌朔, 日有食之.

壬午, 太尉朱寵、司徒朱倀罷. 庚子, 太常劉光為太尉, 錄尚書事；光祿勳許敬為司徒[一].

[一]劉光字仲遼, 即太尉劉矩之弟. 許敬字鴻卿, 平輿人.

辛丑, 下邳王成薨.

三年春正月丙子, 京師地震, 漢陽地陷裂. 甲午, 詔實覈傷害者, 賜年七歲以上錢, 人二千；一家被害, 郡縣為收斂. 乙未, 詔勿收漢陽今年田租、口賦.

夏四月癸卯, 遣光祿大夫案行漢陽及河內、魏郡、陳留、東郡, 稟貸貧人.

六月, 旱. 遣使者錄囚徒, 理輕繫.

甲寅, 濟南王顯薨.

秋七月丁酉, 茂陵園寑災, 帝縞素避正殿[一]. 辛亥, 使太常王龔持節告祠茂陵.

[一]爾雅曰「縞, 皓也」, 繒之精白者曰縞.

九月, 鮮卑寇漁陽.

冬十二月己亥, 太傅桓焉免[一].

[一]東觀記曰：「無清介辟召, 策罷.」

是歲, 車騎將軍來歷罷.

四年春正月丙寅, 詔曰：「朕託王公之上, 涉道日寡, 政失厥中, 陰陽氣隔, 寇盜肆暴, 庶獄彌繁, 憂悴永歎, 疢如疾首. 詩云：『君子如祉, 亂庶遄已.』[一]三朝之會, 朔旦立春, 嘉與海內洗心自新. 其赦天下. 從甲寅赦令已來復秩屬籍, 三年正月已來還贖. 其閻顯、江京等知識婚姻禁錮, 一原除之[二]. 務崇寬和, 敬順時令, 遵典去苛, 以稱朕意.」

[一]解見章紀.

[二]妻父曰婚, 婿父曰姻. 一猶皆也.

丙子, 帝加元服[一]. 賜王、主、貴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 賜男子爵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級, 為父後、三老、孝悌、力田人二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帛, [人]一匹.

[一]冠也.

二月戊戌, 詔以民入山鑿石, 發洩藏氣, 敕有司檢察所當禁絕, 如建武、永平故事.

夏五月壬辰, 詔曰：「海內頗有災異, 朝廷修政, 太官減膳, 珍玩不御. 而桂陽太守文礱[一], 不惟竭忠, 宣暢本朝, 而遠獻大珠, 以求幸媚, 今封以還之.」

[一]音力公反.

五州雨水. 秋八月庚子, 遣使實覈死亡, 收斂稟賜.

丁巳, 太尉劉光、司空張皓免[一].

[一]東觀記曰：「以陰陽不和, 久託病, 策罷.」

九月, 復安定、北地、上郡歸舊土[一].

[一]安帝永初五年徙, 今復之.

癸酉, 大鴻臚龐參為太尉, 錄尚書事. 太常王龔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 司徒許敬免[一].

[一]東觀記曰：「為陵轢使(官)[者]策罷, 以千石祿終身.」

鮮卑寇朔方.

十二月乙卯, 宗正劉崎為司徒[一].

[一]崎字叔峻, 華陰人也.

是歲, 分會稽為吳郡. 拘彌國遣使貢獻.

五年春正月, 疏勒王遣侍子, 及大宛、莎車王皆奉使貢獻.

夏四月, 京師旱. 辛巳, 詔郡國貧人被災者, 勿收責今年過更. 京師及郡國十二蝗.

冬十月丙辰, 詔郡國中都官死罪繫囚皆減罪一等, 詣北地、上郡、安定戍.

乙亥, 定遠侯班始坐殺其妻陰城公主, 腰斬[一], 同產皆棄市.

[一]始, 班超孫也, 尚順帝姑陰城公主. 東觀記曰：「陰城公主名賢得.」

六年春二月庚午, 河閒王開薨.

三月辛亥, 復伊吾屯田[一], 復置伊吾司馬一人.

[一]章帝建初二年罷也.

秋九月辛巳, 繕起太學.

護烏桓校尉耿曄遣兵擊鮮卑, 破之.

丁酉, 于闐王遣侍子貢獻.

冬十一月辛亥, 詔曰：「連年災潦, 冀部尤甚. 比蠲除實傷, 贍恤窮匱, 而百姓猶有棄業, 流亡不絕. 疑郡縣用心怠惰, 恩澤不宣. 易美『損上益下』, 書稱『安民則惠』[一]. 其令冀部勿收今年田租、芻稿.」

[一]易益卦曰：「損上益下, 人悅無疆.」惠, 愛也. 尚書曰：「安人則惠, 黎人懷之.」

十二月, 日南徼外葉調國、撣國遣使貢獻[一].

[一]東觀記曰：「葉調國王遣使師會詣闕貢獻, 以師會為漢歸義葉調邑君, 賜其君紫綬, 及撣國王雍(田)[由]亦賜金印紫綬.」撣音擅.

壬申, 客星出牽牛.

于闐王遣侍子詣闕貢獻.

陽嘉元年春正月乙巳, 立皇后梁氏. 賜爵, 人二級, 三老、孝悌、力田三級, 爵過公乘, 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 民無名數及流民欲占著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二月, 海賊曾旌等寇會稽, 殺句章、鄞、鄮三縣長[一], 攻會稽東部都尉. 詔緣海縣各屯兵戍.

[一]三縣皆屬會稽郡. 鄮縣今越州縣也. 句章故城在今鄮縣西. 鄞故城在鄮縣東南. 鄞音銀. 鄮音茂.

丁巳, 皇后謁高廟、光武廟, 詔稟甘陵貧人, 大小口各有差.

京師旱. 庚申, 敕郡國二千石各禱名山岳瀆, 遣大夫、謁者詣嵩高、首陽山, 并祠河、洛, 請雨[一]. 戊辰, 雩.

[一]首陽山在洛陽東北也.

以冀部比年水潦, 民食不贍, 詔案行稟貸, 勸農功, 賑乏絕.

甲戌, 詔曰：「政失厥和, 陰陽隔并, 冬鮮宿雪, 春無澍雨. 分禱祈請, 靡神不禜[一]. 深恐在所慢違『如在』之義[二], 今遣侍中王輔等, 持節分詣岱山、東海、滎陽、河、洛, 盡心祈焉[三].」

[一]說文曰：「禜, 設綿蕞為營, 以祈水旱.」禜音詠. 詩曰：「靡神不舉.」

[二]論語曰：「祭神如神在.」

[三]濟水, 四瀆之一, 至河南溢為滎澤, 故於滎陽祠焉.

三月, 楊州六郡妖賊章河等寇四十九縣, 殺傷長吏.

庚寅, 帝臨辟雍饗射, 大赦天下, 改元陽嘉. 詔宗室絕屬籍者, 一切復籍；稟冀州尤貧民, 勿收今年更、租、口賦.

夏五月戊寅, 阜陵王恢薨.

秋七月, 史官始作候風地動銅儀[一].

[一]時張衡為太史令, 作之.

丙辰, 以太學新成, 試明經下第者補弟子, 增甲、乙科員各十人[一]. 除郡國耆儒九十人補郎、舍人.

[一]前書音義曰：「甲科謂作簡策難問, 列置案上, (在)[任]試者意投射取而荅之, 謂之射策. 上者為甲, 次[者]為乙. 若錄政化得失, 顯而問之, 謂之對策也.」

九月, 詔郡國中都官繫囚皆減死一等, 亡命者贖, 各有差.

鮮卑寇遼東.

冬十一月甲申, 望都、蒲陰狼殺女子九十七人[一], 詔賜狼所殺者錢, 人三千.

[一]望都, 縣名, 屬中山國, 今定州縣也. 章帝改曲逆為蒲陰, 亦屬中山, 與望都相近, 故城在今定州北. 東觀記亦作「蒲」, 本多作「滿」(滿)字者, 誤也. 東觀又云：「為不祠北岳所致. 詔曰『政失厥中, 狼災為應, 至乃殘食孤幼. 博訪其故, 山岳尊靈, 國所望秩, 而比不奉祠, 淫刑放濫, 害加孕婦』也.」

辛卯, 初令郡國舉孝廉, 限年四十以上, 諸生通章句, 文吏能牋奏, 乃得應選；其有茂才異行, 若顏淵、子奇, 不拘年齒[一].

[一]史記曰：「顏回, 魯人, 好學, 年二十九髮盡白, 早死.」新序曰：「子奇年十八, 齊君使之化阿. 至阿, 鑄其庫兵以為耕器, 出倉廩以賑貧窮, 阿縣大化.」

十二月丁未, 東平王敞薨.

庚戌, 復置玄菟郡屯田六(郡)[部].

閏月丁亥, 令諸以詔除為郎, 年四十以上課試如孝廉科者, 得參廉選, 歲舉一人.

戊子, 客星出天苑.

辛卯, 詔曰：「閒者以來, 吏政不勤, 故災咎屢臻, 盜賊多有. 退省所由, 皆以選舉不實, 官非其人, 是以天心未得, 人情多怨. 書歌股肱, 詩刺三事[一]. 今刺史、二千石之選, 歸任三司[二]. 其簡序先後, 精覈高下, 歲月之次, 文武之宜, 務存厥衷.」

[一]尚書益稷篇帝作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詩小雅曰「三事大夫, 莫肯夙夜. 邦君諸侯, 莫肯朝夕」也.

[二]三司, 三公也, 即太尉、司空、司徒也. 歸猶委任也.

庚子, 恭陵百丈廡災[一].

[一]恭陵, 安帝陵也. 廡, 廊屋也. 說文曰「堂下周屋曰廡」也.

是歲, 起西苑, 修飾宮殿.

二年春二月甲申, 詔以吳郡、會稽飢荒, 貸人種糧.

三月, 使匈奴中郎將王稠率左骨都侯等擊鮮卑, 破之.

辛酉, 除京師耆儒年六十以上四十八人補郎、舍人及諸王國郎.

夏四月, 復置隴西南部都尉官[一].

[一]武帝元朔四年, 初置南部都尉於隴西臨洮縣, 中興以來廢, 至此復置之也.

己亥, 京師地震. 五月庚子, 詔曰：「朕以不德, 統奉鴻業, 無以奉順乾坤, 協序陰陽, 災眚屢見, 咎徵仍臻. 地動之異, 發自京師, 矜矜祗畏, 不知所裁. 群公卿士將何以匡輔不逮, 奉荅戒異? 異不空設, 必有所應, 其各悉心直言厥咎, 靡有所諱.」

戊午, 司空王龔免. 六月辛未, 太常魯國孔扶為司空[一].

[一]扶字仲淵.

疏勒國獻師子、封牛[一].

[一]東觀記曰：「疏勒王盤遺使文時詣闕.」師子似虎, 正黃, 有敘耏, 尾端茸毛大如斗. 封牛, 其領上肉隆起若封然, 因以名之, 即今之峰牛.

丁丑, 洛陽地陷. 是月, 旱.

秋七月己未, 太尉龐參免. 八月己巳, 大鴻臚沛國施延為太尉[一].

[一]延字君子, 蘄縣人也.

鮮卑寇代郡.

冬十月庚午, 行禮辟雍, 奏應鍾, 始復黃鍾, 作樂器隨月律[一].

[一]子為黃鍾, 律長九寸, 聲有輕重長短, 度量皆出黃鍾. 隨月律謂月令「正月律中太蔟, 二月律中夾鍾, 三月律中姑洗, 四月律中仲呂, 五月律中蕤賓, 六月律中林鍾, 七月律中夷則, 八月律中南呂, 九月律中無射, 十月律中應鍾, 十一月律中黃鍾, 十二月律中大呂」. 東觀記曰：「元和以來, 音戾不調, 修復如舊典.」蔟音湊.

三年春二月己丑, 詔以久旱, 京師諸獄無輕重皆且勿考竟, 須得澍雨.

三月庚戌, 益州盜賊劫質令長, 殺列侯.

夏四月丙寅, 車師後部司馬率後部王加特奴等掩擊匈奴, 大破之, 獲其季母.

五月戊戌, 制詔曰：「昔我太宗, 丕顯之德, 假于上下, 儉以恤民, 政致康乂. 朕秉事不明, 政失厥道, 天地譴怒, 大變仍見. 春夏連旱, 寇賊彌繁, 元元被害, 朕甚愍之. 嘉與海內洗心更始. 其大赦天下, 自殊死以下謀反大逆諸犯不當得赦者, 皆赦除之. 賜民年八十以上米, [人]一斛, 肉二十斤, 酒五斗；九十以上加賜帛, 人二匹, 絮三斤.」

秋七月庚戌, 鍾羌寇隴西、漢陽. 冬十月, 護羌校尉馬續擊破之.

十一月壬寅, 司徒劉崎、司空孔扶免. 乙巳, 大司農南郡黃尚為司徒, 光祿勳河東王卓為司空[一].

[一]黃尚字伯, 河南郡邔人也. 王卓字仲遼, 河東解人也. 邔音求紀反.

丙午, 武都塞上屯羌及外羌攻破屯官, 驅略人畜.

四年春二月丙子, 初聽中官得以養子為後, 世襲封爵.

自去冬旱, 至于是月.

謁者馬賢擊鍾羌, 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 太尉施延免[一]. 戊寅, 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 前太尉龐參為太尉.

[一]東觀記曰「以選舉貪污策罷」也.

六月己未, 梁王匡薨. 秋七月己亥, 濟北王登薨.

閏月丁亥朔, 日有食之.

冬十月, 烏桓寇雲中. 十一月, 圍度遼將軍耿曄於蘭池[一], 發諸郡兵救之, 烏桓退走.

[一]續漢志曰：「雲中郡沙南縣有蘭池城.」

十二月甲寅, 京師地震.

永和元年春正月, 夫餘王來朝.

乙卯, 詔曰：「朕秉政不明, 災眚屢臻. 典籍所忌, 震食為重. 今日變方遠, 地搖京師[一], 咎徵不虛, 必有所應. 群公百僚其各上封事, 指陳得失, 靡有所諱.」

[一]東觀記曰：「陽嘉四年詔曰『朕以不德, 謫見于天, 零陵言日食, 京師不覺』.」故此言日變方遠.

己巳, 宗祀明堂, 登靈臺, 改元永和, 大赦天下.

秋七月, 偃師蝗.

冬十月丁亥, 承福殿火, 帝避御雲臺.

十一月丙子, 太尉龐參罷.

十二月, 象林蠻夷叛.

乙巳, 以前司空王龔為太尉.

二年春正月, 武陵蠻叛, 圍充縣, 又寇夷道[一].

[一]充縣屬武陵郡, 故城在澧州崇義縣東北. 充音衝. 夷道屬南郡也.

二月, 廣漢屬國都尉擊破白馬羌.

武陵太守李進擊叛蠻, 破之.

三月辛亥, 北海王翼薨.

乙卯, 司空王卓薨. 丁丑, 光祿勳馮翊郭虔為司空[二].

[一]虔字君賢, 池陽人.

夏四月丙申, 京師地震.

五月, 日南叛蠻攻郡府.

秋七月, 九真、交阯二郡兵反.

八月庚子, 熒惑犯南斗[一].

[一]熒惑, 火星也. 南斗, 北方之宿也. 前書音義曰：「犯謂七寸內光芒相及.」

江夏盜賊殺邾長[一].

[一]邾, 縣, 屬江夏郡, 故城在今復州竟陵縣東. 邾音朱.

冬十月甲申, 行幸長安, 所過鰥、寡、孤、獨、貧不能自存者賜粟, 人五斛. 庚子, 幸未央宮, 會三輔郡守、都尉及官屬, 勞賜作樂. 十一月丙午, 祠高廟. 丁未, 遂有事十一陵. 丁卯, 京師地震. 十二月乙亥, 至自長安.

三年春二月乙亥, 京師及金城、隴西地震, 二郡山岸崩, 地陷. 戊子, 太白犯熒惑.

夏四月, 九江賊蔡伯流寇郡界, 及廣陵, 殺江都長.

戊戌, 遣光祿大夫案行金城、隴西, 賜壓死者年七歲以上錢, 人二千；一家皆被害, 為收斂之. 除今年田租, 尤甚者勿收口賦

閏月, 蔡伯流等率眾詣徐州刺史應志降[一].

[一]續漢書曰：「志字仲節, 汝南南頓人也. 曾祖父順.」

己酉, 京師地震.

五月, 吳郡丞羊珍反, 攻郡府, 太守王衡破斬之.

六月辛丑, 琅邪王遵薨.

九真太守祝良、交阯刺史張喬慰誘日南叛蠻, 降之, 嶺外平[一].

[一]續漢書曰：「祝良字邵卿, 長沙臨湘人.」

秋七月丙戌, 濟北王多薨.

八月己未, 司徒黃尚免. 九月己酉, 光祿勳長沙劉壽為司徒[一].

[一]壽字伯長, 臨湘人也.

丙戌, 令大將軍、三公各舉故刺史、二千石及見令、長、郎、謁者、四府掾屬剛毅武猛有謀謨任將帥者各二人, 特進、卿、校尉各一人.

冬十月, 燒當羌寇金城, 護羌校尉馬賢擊破之, 羌遂相招而叛.

十二月戊戌朔, 日有食之.

四年春正月庚辰, 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有罪誅[一], 連及弘農太守張鳳、安平相楊皓, 下獄死.

[一]事見梁商傳也.

三月乙亥, 京師地震.

夏四月癸卯, 護羌校尉馬賢討燒當羌, 大破之.

戊午, 大赦天下. 賜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五月戊辰, 封故濟北惠王壽子安為濟北王.

秋八月, 太原郡旱, 民庶流冗. 癸丑, 遣光祿大夫案行稟貸, 除更賦.

冬十月戊午, 校獵上林苑, 歷函谷關而還. 十一月丙寅, 幸廣成苑.

五年春二月戊申, 京師地震.

夏四月庚子, 中山王弘薨.

南匈奴左部句龍大人吾斯、車紐等叛, 圍美稷[一].

[一]美稷, 縣, 屬西河郡也.

五月, 度遼將軍馬續討吾斯、車紐, 破之, 使匈奴中郎將陳龜迫殺南單于.

己丑晦, 日有食之.

且凍羌寇三輔, 殺令長[一].

[一]且音子余反.

丁丑, 令死罪以下及亡命贖, 各有差.

九月, 令扶風、漢陽築隴道塢三百所, 置屯兵.

辛未, 太尉王龔罷.

且凍羌寇武都, 燒隴關[一].

[一]隴山之關也, 今名大震關, 在今隴州汧源縣西也.

壬午, 太常桓焉為太尉.

丁亥, 徙西河郡居離石[一], 上郡居夏陽, 朔方居五原.

[一]離石, 縣名, 在郡南五百九里, 西河本都平定縣, 至此徙於離石.

句龍吾斯等東引烏桓, 西收羌胡, 寇上郡, 立車紐為單于. 冬十一月辛巳, 遣使匈奴中郎將張耽擊破之, 車紐降.

六年春正月丙子, 征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于射姑山, 賢軍敗沒, 安定太守郭璜下獄死.

詔貸王、侯國租一歲.

閏月, 鞏唐羌寇隴西, 遂及三輔.

二月丁巳, 有星孛于營室.

三月, 武(都)[威]太守趙沖討鞏唐羌, 破之.

庚子, 司空郭虔免.

(丁)[乙]巳, 河閒王政薨.

丙午, 太僕趙戒為司空[一].

[一]戒字志伯, 蜀郡成都人也.

夏五月庚子, 齊王無忌薨.

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大破烏桓、羌胡於天山[一].

[一]東觀記曰：「耽將吏兵, 繩索相懸, 上通天山.」

鞏唐羌寇北地.

秋七月甲午, 詔假民有貲者戶錢一千.

八月丙辰, 大將軍梁商薨；壬戌, 河南尹梁冀為大將軍.

九月, 諸種羌寇武威.

辛亥晦, 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 徙安定居扶風, 北地居馮翊.

十一月庚子, 以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 將兵屯三輔.

漢安元年春正月癸巳, 宗祀明堂, 大赦天下, 改元漢安.

二月丙辰, 詔大將軍、公、卿舉賢良方正、能探賾索隱者各一人[一].

[一]賾, 幽深也. 索, 求也.

秋七月, 始置承華廄[一].

[一]東觀記曰：「時以遠近獻馬眾多, 園廄充滿, 始置承華廄令, 秩六百石.」

八月, 南匈奴左部大人句龍吾斯與薁鞬臺耆等反叛[一].

[一]薁音於六反. 鞬音居言反.

丁卯, 遣侍中杜喬、光祿大夫周舉、守光祿大夫郭遵、馮羨、欒巴、張綱、周栩、劉班等八人分行州郡, 班宣風化, 舉實臧否.

九月庚寅, 廣陵盜賊張嬰等寇郡縣.

冬十月辛未, 太尉桓焉、司徒劉壽免. 甲戌, 行車騎將軍張喬罷. 十一月壬午, 司隸校尉趙峻為太尉, 大司農胡廣為司徒[一].

[一]峻字伯師, 下邳徐人也.

癸卯, 詔大將軍、三公選武猛試用有效驗任為將校者各一人.

是歲, 廣陵賊張嬰等詣太守張綱降.

二年春二月丙辰, 鄯善國遣使貢獻.

夏四月庚戌, 護羌校尉趙沖與漢陽太守張貢擊燒(當)[何]羌於參䜌, 破之[一].

[一]參䜌, 縣, 屬安定郡. 䜌音力全反.

六月乙丑, 熒惑犯鎮星.

丙寅, 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南單于.

冬十月辛丑, 令郡國中都官繫囚殊死以下出縑贖, 各有差；其不能入贖者, 遣詣臨羌縣居作二歲.

甲辰, 減百官奉. 丙午, 禁沽酒, 又貸王、侯國租一歲.

閏月, 趙沖擊燒當羌於(河)[阿]陽, 破之[一].

[一]阿陽, 縣, 屬(天水)[漢陽]郡, 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

十一月, 使匈奴中郎將馬寔遣人刺殺句龍吾斯.

十二月, 楊、徐盜賊攻燒城寺, 殺略吏民.

是歲, 涼州地百八十震.

建康元年春正月辛丑, 詔曰：「隴西、漢陽、張掖、北地、武威、武都, 自去年九月已來, 地百八十震, 山谷坼裂, 壞敗城寺, 殺害民庶. 夷狄叛逆, 賦役重數, 內外怨曠, 惟咎歎息. 其遣光祿大夫案行, 宣暢恩澤, 惠此下民, 勿為煩擾.」

三月庚子, 沛王廣薨.

領護羌校尉衛琚追討叛羌, 破之[一].

[一]琚音居.

南郡、江夏盜賊寇掠城邑, 州郡討平之.

夏四月, 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擊南匈奴左部, 破之, 於是胡羌、烏桓悉詣寔降.

辛巳, 立皇子炳為皇太子, 改年建康, 大赦天下. 賜人爵各有差.

秋七月丙午, 清河王延平薨.

八月, 楊、徐盜賊范容、周生等寇掠城邑, 遣御史中丞馮赦督州郡兵討之.

庚午, 帝崩于玉堂前殿, 時年三十. 遺詔無起寑廟, 斂以故服, 珠玉玩好皆不得下.

論曰：古之人君, 離幽放而反國祚者有矣, 莫不矯鑒前違, 審識情偽, 無忘在外之憂[一], 故能中興其業. 觀夫順朝之政, 殆不然乎? 何其傚僻之多與? [二]

[一]離, 遭也. 矯, 正也. 左傳曰：「晉侯在外十九年矣, 險阻艱難備嘗之矣, 人之情偽盡知之矣.」

[二]殆, 近也. 言順帝傚前之僻, 不能改正也.

孝沖皇帝諱炳[一], 順帝之子也. 母曰虞貴人.

[一]謚法曰：「幼少在位曰沖.」司馬彪曰：「沖幼早夭, 故謚曰沖.」伏侯古今注曰：「炳之字曰明.」

建康元年立為皇太子, 其年八月庚午, 即皇帝位, 年二歲. 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臨朝.

丁丑, 以太尉趙峻為太傅；大司農李固為太尉, 參錄尚書事.

九月丙午, 葬孝順皇帝于憲陵[一], 廟曰敬宗.

[一]在洛陽西十五里, 陵高八丈四尺, 周三百步.

是日, 京師及太原、鴈門地震, 三郡水涌土裂.

庚戌, 詔三公、特進、侯、卿、校尉, 舉賢良方正、幽逸修道之士各一人, 百僚皆上封事.

己未, 九江太守丘騰有罪, 下獄死[一].

[一]東觀記曰「騰知罪法深大, 懷挾姦巧, 稽留道路, 下獄死」也.

楊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討賊范容等於歷陽, 軍敗, 耀、顯為賊所歿.

冬十月, 日南蠻夷攻燒城邑, 交阯刺史夏方招誘降之.

壬申, 常山王儀薨.

己卯, 零陵太守劉康坐殺無辜, 下獄死.

十一月, 九江盜賊徐鳳、馬勉等稱「無上將軍」, 攻燒城邑.

己酉, 令郡國中都官繫囚減死一等, 徙邊；謀反大逆, 不用此令.

十二月, 九江賊黃虎等攻合肥.

是歲, 群盜發憲陵. 護羌校尉趙沖追擊叛羌於鸇陰河, 戰歿[一].

[一]涼州姑臧縣東南有鸇陰縣故城, 因水以為名.

永(嘉)[憙]元年春正月戊戌, 帝崩于玉堂前殿, 年三歲. 清河王蒜徵至京師.

孝質皇帝諱纘[一], 肅宗玄孫. 曾祖父千乘貞王伉, 祖父樂安夷王寵, 父勃海孝王鴻, 母陳夫人. 沖帝不豫, 大將軍梁冀徵帝到洛陽都亭. 及沖帝崩, 皇太后與冀定策禁中, 丙辰, 使冀持節, 以王青蓋車迎帝入南宮. 丁巳, 封為建平侯, 其日即皇帝位, 年八歲.

[一]謚法：「忠正無邪曰質.」古今注曰：「纘之字曰繼.」

己未, 葬孝沖皇帝于懷陵[一].

[一]在洛陽西北十五里, 伏侯古今注曰：「高四丈六尺, 周百八十三步.」

廣陵賊張嬰等復反, 攻殺堂邑、江都長[一]. 九江賊徐鳳等攻殺曲陽、東城長[二].

[一]堂邑, 縣, 屬廣陵郡, 今揚州六合縣也.

[二]曲陽, 縣, 屬九江郡, 在淮曲之陽, 故城在今豪州定遠縣西北. 東城, 縣, 故城在定遠縣東南也.

甲申, 謁高廟, 乙酉, 謁光武廟.

二月, 豫章太守虞續坐贓, 下獄死.

乙酉, 大赦天下, 賜人爵及粟帛各有差. 還王侯所削戶邑.

彭城王道薨.

叛羌詣左馮翊梁並降.

三月, 九江賊馬勉稱「黃帝」. 九江都尉滕撫討馬勉、范容、周生、大破斬之[一].

[一]東觀記曰：「傳勉頭及所帶玉印、鹿皮冠、黃衣詣洛陽, 詔懸夏城門外, 章示百姓.」

夏四月壬申, 雩.

庚辰, 濟北王安薨.

丹陽賊陸宮等圍城, 燒亭寺, 丹陽太守江漢擊破之.

五月甲午, 詔曰：「朕以不德, 託母天下, 布政不明, 每失厥中. 自春涉夏, 大旱炎赫, 憂心京京[一], 故得禱祈明祀, 冀蒙潤澤. 前雖得雨, 而宿麥頗傷；比日陰雲, 還復開霽. 寤寐永歎, 重懷慘結[二]. 將二千石、令長不崇寬和, 暴刻之為乎? 其令中都官繫囚罪非殊死考未竟者, 一切任出, 以須立秋[三]. 郡國有名山大澤能興雲雨者, 二千石長吏各絜齊請禱, 謁誠盡禮. 又兵役連年, 死亡流離, 或支骸不斂, 或停棺莫收, 朕甚愍焉. 昔文王葬枯骨, 人賴其德[四]. 今遣使者案行, 若無家屬及貧無資者, 隨宜賜卹, 以慰孤魂.」

[一]爾雅曰：「京京, 憂也.」

[二]寤, 覺也. 寐, 臥也. 詩曰：「寤寐永歎, 唯憂用老.」

[三]任, 保也.

[四]呂氏春秋曰：「周文王使人掘地, 得死人骸. 文王曰：『更葬之.』吏曰：『此無主.』文王曰：『有天下者, 天下之主, 今我非其主邪? 』遂令吏以衣棺葬之. 天下聞之, 曰：『文王賢矣. 澤及枯骨, 又況人乎！』」

是月, 下邳人謝安應募擊徐鳳等, 斬之.

丙辰, 詔曰：「孝殤皇帝雖不永休祚, 而即位踰年, 君臣禮成. 孝安皇帝承襲統業, 而前世遂令恭陵在康陵之上, 先後相踰, 失其次序, 非所以奉宗廟之重, 垂無窮之制. 昔定公追正順祀, 春秋善之[一]. 其令恭陵次康陵, 憲陵次恭陵, 以序親秩, 為萬世法.」

[一]魯閔公立二年而薨, 次僖公立, 僖雖是閔庶兄, 然嘗為閔臣, 位次當在閔下. 後文公即位, 乃進僖公神位居閔之上, 左傳曰：「躋僖公, 逆祀也.」定公八年經書「從祀先公」. 從, 順也. 順祀謂退僖神位於閔下. 穀梁曰：「從祀先公, 貴正也.」

六月, 鮮卑寇代郡.

秋七月庚寅, 阜陵王代薨.

廬江盜賊攻尋陽, 又攻盱台[一], 滕撫遣司馬王章擊破之.

[一]音吁夷, 今楚州縣也.

九月庚戌, 太傅趙峻薨.

冬十一月己丑, 南陽太守韓昭坐贓下獄死[一].

[一]東觀記曰：「強賦一億五千萬, 檻車徵下獄.」

丙午, 中郎將滕撫擊廣陵賊張嬰, 破之.

丁未, 中郎將趙序坐事棄巿[一].

[一]東觀記曰：「取錢縑三百七十五萬.」

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 攻殺九江太守楊岑, 滕撫率諸將擊孟等, 大破斬之.

本初元年春正月丙申, 詔曰：「昔堯命四子, 以欽天道[一], 鴻範九疇, 休咎有象[二]. 夫瑞以和降, 異因逆感, 禁微應大, 前聖所重[三]. 頃者, 州郡輕慢憲防, 競逞殘暴, 造設科條, 陷入無罪. 或以喜怒驅逐長吏, 恩阿所私, 罰枉仇隙, 至令守闕訴訟, 前後不絕. 送故迎新, 人離其害, 怨氣傷和, 以致災眚. 書云：『明德慎罰.』[四]方春東作, 育微敬始. 其敕有司, 罪非殊死, 且勿案驗, 以崇在寬.」[五]

[一]四子謂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也. 尚書曰：「乃命羲、和, 欽若昊天.」

[二]尚書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孔安國注云：「洪, 大也. 範, 法也. 疇, 類也. 言天與禹, 洛出書, 神龜負文而出, 列於背, 有數至于九, 禹遂因而第之, 以成九類.」其八曰庶徵, 有休徵、咎徵之應. 休, 美也. 咎, 惡也. 徵, 驗也. 人君行善政, 則百穀用成, 家用平康, 是休徵也. 政有乖失, 則百穀用不成, 家用不寧, 是咎徵也. 休之與咎, 皆象人君之政, 故言「休咎有象」也. 「象」或作「家」.

[三]言君政純和則瑞氣降, 若逆時令則災異感. 所禁雖微, 其應乃大. 前聖所重, 即謂唐堯欽若昊天, 箕子休咎之應.

[四]眚, 過也. 「明德慎罰」, 尚書康誥之言.

[五]言東作之時, 須育養細微, 敬事之始. 禮記月令：「孟春之月, 無殺[孩]蟲胎夭飛鳥, 無麛無卵. 慶賜遂行, 無有不當.」書曰：「敬敷五教, 五教在寬.」

壬子, 廣陵太守王喜坐討賊逗留, 下獄死.

二月庚辰, 詔曰：「九江、廣陵二郡數離寇害, 殘夷最甚[一]. 生者失其資業, 死者委尸原野. 昔之為政, 一物不得其所, 若己為之[二], 況我元元, 嬰此困毒. 方春戒節, 賑濟乏厄, 掩骼埋胔之時[三]. 其調比郡見穀, 出稟窮弱, 收葬枯骸, 務加埋卹, 以稱朕意.」

[一]謂比年張嬰寇廣陵, 華孟寇九江也.

[二]尚書曰：「一夫弗獲, 則曰時予之辜.」

[三]月令：「孟春之月, 行慶施惠, 下及兆人.」又曰：「掩骼埋胔.」鄭玄注曰：「為死氣逆生氣也.」骨枯曰骼, 肉腐曰胔.

夏四月庚辰, 令郡國舉明經, 年五十以上、七十以下詣太學. 自大將軍至六百石, 皆遣子受業, 歲滿課試, 以高第五人補郎中, 次五人太子舍人. 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 各令隨家法[一], 其高第者上名牒, 當以次賞進.

[一]四府掾屬謂大將軍府掾屬二十九人, 太尉府掾屬二十四人, 司徒府三十一人, 司空府二十九人. 漢官：「左、右中郎將, 皆秦官也, 比二千石, 三署郎皆屬焉.」三署謂五官署, 左、右署也. 儒生為詩者謂之詩家, 禮者謂之禮家, 故言各隨家法也. 四姓小侯, 解見明紀也.

五月庚寅, 徙樂安王為勃海王.

海水溢. 戊申, 使謁者案行, 收葬樂安、北海人為水所漂沒死者, 又稟給貧羸.

庚戌, 太白犯熒惑.

六月丁巳, 大赦天下, 賜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閏月甲申, 大將軍梁冀潛行鴆弒, 帝崩于玉堂前殿, 年九歲.

丁亥, 太尉李固免. 戊子, 司徒胡廣為太尉, 司空趙戒為司徒, 與梁冀參錄尚書事. 太僕袁湯為司空.

贊曰：孝順初立, 時髦允集[一]. 匪砥匪革, 終淪嬖習[二]. 保阿傳土, 后家世及[三]. 沖夭未識, 質弒以聰. 陵折在運, 天緒三終[四].

[一]爾雅曰：「髦, 俊也.」郭璞注曰：「士中之俊, 猶毛中之髦.」時張皓、王龔、龐參、張衡、李郃、李固、黃瓊之儔也.

[二]砥, 礪也. 革, 改也. 淪, 沒也. 言順帝初升天位, 又群賢總集, 不能因茲自礪, 改革前非, 而終溺於私嬖近習也. 謂封孫程等十九人為侯, 又詔中官養子, 聽襲封爵之類.

[三]保, 安也. 阿, 倚也. 言可依倚以取安, 傅姆之類也. 傳土謂阿母山陽君宋娥更相貨賂, 求增邑土也. 后家謂拜后父梁商為大將軍, 商薨, 仍拜子冀為大將軍, 弟不疑為河南尹.

[四]言陵遲夭折, 在於時運, 所以天之胤緒, 頻致三終也.

校勘記

二五０頁　六行　尚書(郎)[郭]鎮與交鋒刃　據汲本、殿本改.

二五一頁　八行　(其)令郡國守相視事未滿歲者　據刊誤刪.

二五二頁　一行　蓋至理之本　按：李慈銘謂「至理」本當作「至治」.

二五二頁　二行　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　據殿本補.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田」下有「人」字.

二五二頁　六行　徒囚逃亡當傳捕者　按：「徒」原訛「徙」, 逕改正.

二五二頁一二行　賜百官隨輦宿衛及拜除者布各有差　按：刊誤謂衍一「及」字.

二五三頁一０行　郡舉五人　按：刊誤謂「舉」當作「與」.

二五三頁一一行　(胡)[屯]騎(車)[越]騎　據刊誤改.

二五四頁一三行　劉光字仲遼即太尉劉矩之弟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劉矩傳稱叔父劉光, 此注誤.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疑「弟」下脫「子」字.

二五六頁　六行　[貧]不能自存帛[人]一匹　據汲本、殿本補.

二五六頁　九行　桂陽太守文礱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漢陽都尉」.

二五七頁　四行　為陵轢使(官)[者]策罷　據刊誤改.

二五七頁一三行　陰城公主名賢得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作「堅得」.

二五八頁一二行　撣國王雍(田)[由]據殿本改.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西南夷傳作「雍由調」.

二六０頁　四行　妖賊章河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續志作「章何」.

二六０頁一二行　(在)[任]試者意投射取而荅之　據殿本改.

二六０頁一二行　次[者]為乙　據汲本、殿本補.

二六一頁　一行　狼殺女子九十七人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女子」續志作「兒童」.

二六一頁　三行　本多作滿(滿)字者誤也　據刊誤刪.

二六一頁一０行　復置玄菟郡屯田六(郡)[部]據集解引陳景雲、錢大昭說改. 　按：東夷傳作「六部」.

二六四頁　四行　賜民年八十以上米[人]一斛　據汲本、殿本補.

二六四頁　七行　司徒劉崎　按：袁紀「崎」成「愷」.

二六五頁　八行　今日變方遠　按：刊誤謂「方遠」當作「遠方」. 注同.

二六五頁一三行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　按：校補引洪亮吉說, 謂續志作「丁未」, 以下「十一月丙子」推之, 志為是.

二六九頁　二行　封故濟北惠王壽子安為濟北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傳作「安國」.

二六九頁　七行　左部句龍大人吾斯　姚範謂「大人」當在「左部」之下. 　按：南匈奴傳作「句龍王吾斯」.

二七０頁一四行　武(都)[威]太守趙沖　集解引惠棟說, 謂應奉及西羌傳皆作「武威」. 胡三省云, 傳云詔沖督河西四郡兵, 為節度, 則「武威太守」為是. 　武都西北接漢陽, 東北接扶風, 南接漢中, 無緣遠督河西四郡兵也. 　今據改.

二七一頁　二行　(丁)[乙]巳河閒王政薨　據張森楷校勘記改. 　按：是年三月乙酉朔, 以下云「丙午」推之, 當作「乙巳」.

二七一頁　八行　鞏唐羌寇北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考異云西羌傳作「罕種羌」.

二七三頁　二行　擊燒(當)[何]羌　按：集解引通鑑胡注, 謂「當」當作「何」, 燒當、燒何, 羌兩種也. 今據改.

二七三頁　九行　趙沖擊燒當羌於(河)[阿]陽　據汲本改. 　按：錢大昭謂前志天水郡、續志漢陽郡均止有阿陽, 作「河陽」者誤.

二七三頁一０行　阿陽縣屬(天水)[漢陽]郡　據集解本改.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明帝永平十七年已改天水為漢陽, 不應注仍稱「天水」. 又按：西羌傳作「阿陽」, 注亦作「漢陽郡」.

二七四頁一０行　秋七月丙午　按：「七」原訛「十」, 逕改正.

二七四頁一一行　遣御史中丞馮赦督州郡兵討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據滕撫傳, 「馮赦」當作「馮緄」. 袁宏紀作「馮放」, 亦誤.

二七六頁　九行　永(嘉)[憙]元年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及惠棟說改. 　按：史繩祖學齋佔畢記邛州蒲江縣發地得石刻, 有「永憙元年」字樣, 故知「永嘉」為「永憙」之誤. 又左雄傳有「迄于永熹, 察選清平」之文, 錢大昭後漢書辨疑謂「熹」即「憙」之訛.

二七七頁一二行　九江賊馬勉稱黃帝　按：袁紀「九江」作「揚州」. 汲本、殿本「黃帝」作「皇帝」, 袁紀同.

二七八頁　三行　故得禱祈明祀　按：刊誤謂「得」當作「復」.

二八０頁一三行　無殺[孩]蟲　據今本禮記月令補.

二八一頁　三行　務加埋卹　按：「埋」原訛「理」,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後漢書卷七 孝桓帝紀第七

孝桓皇帝諱志[一], 肅宗曾孫也. 祖父河閒孝王開, 父蠡吾侯翼[二], 母匽氏[三]. 翼卒, 帝襲爵為侯.

[一]謚法曰：「克敵服遠曰桓.」志之字曰意.

[二]順帝時, 開上書, 願分蠡吾縣以封翼, 帝許之. 蠡吾故城在今瀛州博野縣西. 蠡音禮.

[三]諱明, 本蠡吾侯之媵妾. 史記曰, 匽姓, 咎繇之後也. 匽音偃.

本初元年, 梁太后徵帝到夏門亭[一], 將妻以女弟[二]. 會質帝崩, 太后遂與兄大將軍冀定策禁中, 閏月庚寅, 使冀持節, 以王青蓋車[三]迎帝入南宮, 其日即皇帝位, 時年十五. 太后猶臨朝政[四].

[一]洛陽城北面西頭門也, 門外有萬壽亭.

[二]妻音七計反.

[三]續漢志曰：「皇太子、皇子皆安車, 朱班輪, 青蓋, 金華蚤.」故曰王青蓋車也.

[四]東觀記曰：「太后御卻非殿.」

秋七月乙卯, 葬孝質皇帝于靜陵[一].

[一]在洛陽東南三十里, 陵高五丈五尺, 周百三十八步.

齊王喜薨.

辛巳, 謁高廟、光武廟.

丙戌, 詔曰：「孝廉、廉吏皆當典城牧民, 禁姦舉善, 興化之本, 恆必由之. 詔書連下, 分明懇惻, 而在所翫習, 遂至怠慢, 選舉乖錯, 害及元元. 頃雖頗繩正, 猶未懲改. 方今淮夷未殄, 軍師屢出[一], 百姓疲悴, 困於徵發. 庶望群吏, 惠我勞民, 蠲滌貪穢, 以祈休祥. 其令秩滿百石, 十歲以上, 有殊才異行, 乃得參選. 臧吏子孫, 不得察舉. 杜絕邪偽請託之原, 令廉白守道者得信其操[二]. 各明守所司, 將觀厥後.」

[一]本初元年, 廬江賊攻盱台, 廣陵賊張嬰等殺江都長. 盱台、江都並近淮, 故言淮夷. 時中郎將滕撫屢擊破之, 其餘眾猶未殄也.

[二]信音申, 古字通.

九月戊戌, 追尊皇祖河閒孝王曰孝穆皇, 夫人趙氏曰孝穆皇后, 皇考蠡吾侯曰孝崇皇. 冬十月甲午, 尊皇母匽氏為孝崇博園貴人[一].

[一]博本漢蠡吾縣之地也. 帝既追尊父為孝崇皇, 其陵曰博陵, 置園廟焉, 故曰博園, 在今瀛州博野縣西. 貴人位次皇后, 金印紫綬.

建和元年春正月辛亥朔, 日有食之. 詔三公、九卿、校尉各言得失.

戊午, 大赦天下. 賜吏更勞一歲；男子爵, 人二級, 為父後及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貞婦帛, 人三匹. 災害所傷什四以上, 勿收田租；其不滿者, 以實除之.

二月, 荊揚二州人多餓死, 遣四府掾分行賑給.

沛國言黃龍見譙.

夏四月庚寅, 京師地震. 詔大將軍、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各一人. 又命列侯、將、大夫、御史、謁者、千石、六百石、[一]博士、議郎、郎官各上封事, 指陳得失[二]. 又詔大將軍、公、卿、郡、國舉至孝篤行之士各一人.

[一]將謂五官、左、右、虎賁、羽林中郎將也. 大夫謂光祿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諫議大夫.

[二]博士掌通古今, 比六百石. 議郎比六百石. 郎官謂三中郎將下之屬官也. 有中郎、侍郎、郎中.

壬辰, 詔州郡不得迫脅驅逐長吏. 長吏臧滿三十萬而不糾舉者, 刺史、二千石以縱避為罪. 若有擅相假印綬者, 與殺人同棄巿論.

丙午, 詔郡國繫囚減死罪一等, 勿笞. 唯謀反大逆, 不用此書. 又詔曰：「比起陵塋[一], 彌歷時歲, 力役既廣, 徒隸尤勤. 頃雨澤不沾, 密雲復散, 儻或在茲[二]. 其令徒作陵者減刑各六月.」

[一]作靜陵也.

[二]易曰：「密雲不雨, 自我西郊.」

是月, 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為阜陵王[一].

[一]便, 光武玄孫也, 阜陵王恢之子, 以順帝陽嘉中封為□遒亭侯, 今改封也, 遒音子由反. 本傳作「便親」, 紀傳不同, 蓋有誤.

郡國六地裂, 水涌井溢[一]. 芝草生中黃藏府[二].

[一]續漢志曰：「水溢壞城寺室屋, 殺人. 時梁太后攝政, 兄冀枉殺李固、杜喬.」

[二]漢官儀曰：「中黃藏府掌中幣帛金銀諸貨物」也.

六月, 太尉胡廣罷, 大司農杜喬為太尉.

秋七月, 勃海王鴻薨[一], 立帝弟蠡吾侯悝為勃海王.

[一]章帝曾孫也, 樂安夷王寵之子, 質帝之父也. 梁太后改封勃海.

[八月]乙未, 立皇后梁氏.

九月丁卯, 京師地震.

太尉杜喬免, 冬十月, 司徒趙戒為太尉[一], 司空袁湯為司徒, 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一]戒字志伯, 蜀郡人也.

十一月, 濟陰言有五色大鳥見于己氏[一].

[一]續漢志曰：「時以為鳳皇. 政既衰缺, 梁冀專權, 皆羽孽也.」己氏, 縣名, 屬濟陰郡, 故城在今宋州楚丘縣也, 古戎州己氏之邑也.

戊午, 減天下死罪一等, 戍邊.

清河劉文反, 殺國相射暠, 欲立清河王蒜為天子；事覺伏誅. 蒜坐貶為尉氏侯, 徙桂陽, 自殺[一].

[一]尉氏, 縣, 屬陳留郡, 今汴州縣也.

前太尉李固、杜喬皆下獄死[一].

[一]續漢志曰：「順帝之末, 京都童謠曰：『直如弦, 死道邊；曲如鉤, 反封侯.』曲如鉤謂梁冀、胡廣等. 直如弦謂李固等.」

陳留盜賊李堅自稱皇帝, 伏誅[一].

[一]東觀記曰江舍及李堅等.

二年春正月甲子, 皇帝加元服. 庚午, 大赦天下. 賜河閒、勃海二王黃金各百斤[一], 彭城諸國王各五十斤[二]；公主、大將軍、三公、特進、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將、大夫、郎吏、從官、四姓及梁鄧小侯、諸夫人以下帛, 各有差. 年八十以上賜米、酒、肉, 九十以上加帛二匹, 綿三斤.

[一]河閒王建, 勃海王悝.

[二]彭城王定.

三月戊辰, 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梁冀府.

白馬羌寇廣漢屬國, 殺長吏, 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一].

[一]板楯, 西南蠻之號.

夏四月丙子, 封帝弟(顧)[碩]為平原王, 奉孝崇皇祀. 尊孝崇皇夫人馬氏為孝崇園貴人.

嘉禾生大司農帑藏[一]. 五月癸丑, 北宮掖廷中德陽殿及左掖門火, 車駕移幸南宮.

[一]說文曰：「帑者, 金布所藏之府也.」帑, 佗朗反.

六月, 改清河為甘陵, 立安平王得子經侯理為甘陵王[一].

[一]安平, 今定州縣也. 經, 今貝州經城縣.

秋七月, 京師大水. 河東言木連理.

冬十月, 長平陳景自號「黃帝子」, 署置官屬, 又南頓管伯亦稱「真人」, 並圖舉兵, 悉伏誅.

三年春三月甲申, 彭城王定薨.

夏四月丁卯晦, 日有食之[一]. 五月乙亥, 詔曰：「蓋聞天生蒸民, 不能相理, 為之立君, 使司牧之. 君道得於下, 則休祥著乎上；庶事失其序, 則咎徵見乎象[二]. 閒者, 日食毀缺, 陽光晦暗, 朕祗懼潛思, 匪遑啟處[三]. 傳不云乎：『日食修德, 月食修刑.』[四]昔孝章帝愍前世禁徙, 故建初之元, 並蒙恩澤, 流徙者使還故郡, 沒入者免為庶民. 先皇德政, 可不務乎！其自永建元年迄乎今歲, 凡諸妖惡, 支親從坐, 及吏民減死徙邊者, 悉歸本郡；唯沒入者不從此令.」

[一]續漢志曰：「在東井二十三度. 東井主法, 梁太后枉殺公卿, 犯天法也.」

[二]已上略成帝詔詞.

[三]遑, 暇也. 啟, 跪也. 詩小雅曰：「王事靡盬, 不遑啟處.」

[四]公羊傳之文也.

六月庚子, 詔大將軍、三公、特進、侯, 其與卿、校尉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乙卯, 震憲陵寑屋. 秋七月庚申, 廉縣雨肉[一]. 八月乙丑, 有星孛于天巿[二]. 京師大水. 九月己卯, 地震. 庚寅, 地又震. 詔死罪以下及亡命者贖, 各有差. 郡國五山崩.

[一]續漢志曰：「肉似羊肺, 或大如手.」五行傳云：「棄法律, 逐功臣, 時則有羊禍, 時則有赤眚赤祥.」是時梁太后攝政, 兄冀專權, 枉誅李固、杜喬、天下冤之. 廉縣屬北地郡也.

[二]前書曰：「旗星中四星, 名曰天巿.」

冬十月, 太尉趙戒免. 司徒袁湯為太尉, 大司農河內張歆為司徒[一].

[一]歆字敬讓.

十一月甲申, 詔曰：「朕攝政失中, 災眚連仍, 三光不明, 陰陽錯序. 監寐寤歎, 疢如疾首[一]. 今京師廝舍, 死者相枕[二], 郡縣阡陌, 處處有之, 甚違周文掩胔之義. 其有家屬而貧無以葬者, 給直, 人三千, 喪主布三匹；若無親屬, 可於官壖地葬之[三], 表識姓名, 為設祠祭. 又徒在作部, 疾病致醫藥, 死亡厚埋藏. 民有不能自振及流移者, 稟穀如科. 州郡檢察, 務崇恩施, 以康我民.」

[一]監寐言雖寑而不寐也. 寤, 覺也.

[二]廝舍, 賤役人之舍.

[三]壖, 官之餘地也. 前書音義曰：「壖, 城郭旁地.」音奴喚、而戀二反.

和平元年春正月甲子, 大赦天下, 改元和平.

(己)[乙]丑, 詔曰：「曩者遭家不造, 先帝早世[一]. 永惟大宗之重, 深思嗣續之福, 詢謀台輔, 稽之兆占. 既建明哲, 克定統業, 天人協和, 萬國咸寧. 元服已加, 將即委付, 而四方盜竊, 頗有未靜, 故假延臨政, 以須安謐. 幸賴股肱禦侮之助, 殘醜消蕩[二], 民和年稔, 普天率土, 遐邇洽同. 遠覽『復子明辟』之義[三], 近慕先姑歸授之法[四], 及今令辰, 皇帝稱制. 群公卿士, 虔恭爾位, 戮力一意, 勉同斷金[五]. 『展也大成』, 則所望矣[六].」

[一]謂順帝崩也. 詩周頌曰：「閔予小子, 遭家不造.」鄭玄注云：「造, 成也. 言成王遭武王崩, 家道未成.」

[二]謂建和二年長安陳景反, 南頓管伯等謀反, 並伏誅.

[三]尚書曰：「周公曰『朕復子明辟』.」復, 還也. 子謂成王也. 辟, 君也. 謂周公攝政已久, 故復還明君之政於成王；今太后亦還政於帝也.

[四]先姑謂安帝閻皇后也. 爾雅曰「婦人謂夫之父曰舅, 夫之母曰姑. 在則曰君舅、君姑, 歿則曰先舅、先姑」也.

[五]金者, 剛之物也. 言人能同心, 則其利可以斷之也. 易曰：「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

[六]詩小雅曰：「允矣君子, 展也大成.」鄭玄注云：「允, 信也. 展, 誠也. 大成謂致太平也.」言誠能致太平, 是所望也.

二月扶風妖賊裴優自稱皇帝, 伏誅[一].

[一]裴, 姓；優, 名也. 風俗通曰：「裴, 伯益之後.」

甲寅, 皇太后梁氏崩.

三月, 車駕徙幸北宮.

甲午, 葬順烈皇后.

夏五月庚辰, 尊博園匽貴人曰孝崇皇后.

秋七月, 梓潼山崩[一].

[一]梓潼, 縣, 屬廣漢郡, 今始州縣也, 有梓潼水.

冬十一月辛巳, 減天下死罪一等, 徙邊戍.

元嘉元年春正月, 京師疾疫, 使光祿大夫將醫藥案行.

癸酉, 大赦天下, 改元元嘉.

二月, 九江、廬江大疫.

甲午, 河閒王建薨. 夏四月己丑, 安平王得薨[一].

[一]河閒孝王開之子, 初為樂成王, 後改曰安平.

京師旱. 任城、梁國飢, 民相食.

司徒張歆罷, 光祿勳吳雄為司徒.

秋七月, 武陵蠻叛.

冬十月, 司空胡廣罷.

十一月辛巳, 京師地震.

閏月庚午, 任城王崇薨. 太常黃瓊為司空.

二年春正月, 西城長史王敬為于窴國所殺[一].

[一]敬殺于窴王建, 故國人殺之.

丙辰, 京師地震.

夏四月甲寅, 孝崇皇后匽氏崩. 庚午, 常山王豹薨. 五月辛卯, 葬孝崇皇后于博陵.

秋七月庚辰, 日有食之. 八月, 濟陰言黃龍見句陽[一], 金城言黃龍見允街[二]. 冬十月乙亥, 京師地震.

[一]縣名, 屬濟陰郡, 左傳曰「盟于句瀆之丘」是也, 故城在今曹州乘氏縣北, 一名穀丘.

[二]允街, 縣名, 屬金城郡, 音緣皆.

十一月, 司空黃瓊免. 十二月, 特進趙戒為司空.

右北平太守和旻坐臧, 下獄死.

永興元年春二月, 張掖言白鹿見.

三月丁亥, 幸鴻池.

夏五月丙申, 大赦天下, 改元永興.

丁酉, 濟南王廣薨, 無子, 國除.

秋七月, 郡國三十二蝗. 河水溢. 百姓飢窮, 流冗道路, 至有數十萬戶, 冀州尤甚. 詔在所賑給乏絕, 安慰居業.

冬十月, 太尉袁湯免, 太常胡廣為太尉. 司徒吳雄罷, 司空趙戒免；以太僕黃瓊為司徒, 光祿勳房植為司空.

十一月丁丑, 詔減天下死罪一等, 徙邊戍.

是歲, 武陵太守應奉招誘叛蠻, 降之.

二年春正月甲午, 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 初聽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服.

癸卯, 京師地震, 詔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各一人. 詔曰：「比者星辰謬越, 坤靈震動, 災異之降, 必不空發. 敕己修政, 庶望有補. 其輿服制度有踰侈長飾者, 皆宜損省[一]. 郡縣務存儉約, 申明舊令, 如永平故事.」

[一]長音直亮反.

六月, 彭城泗水增長逆流[一]. 詔司隸校尉、部刺史曰：「蝗災為害, 水變仍至, 五穀不登, 人無宿儲. 其令所傷郡國種蕪菁以助人食.」

[一]張衡對策曰：「水者, 五行之首. 逆流者, 人君之恩不能下及, 而教逆也.」

京師蝗. 東海朐山崩[一].

[一]朐, 山名也, 在今海州朐山縣南.

九月丁卯朔, 日有食之. 詔曰：「朝政失中, 雲漢作旱[一], 川靈涌水, 蝗螽孳蔓, 殘我百穀, 太陽虧光, 飢饉荐臻. 其不被害郡縣, 當為飢餒者儲. 天下一家, 趣不糜爛, 則為國寶. 其禁郡國不得賣酒, 祠祀裁足.」

[一]雲漢, 詩大雅篇名也. 周宣王時大旱, 故作詩曰：「倬彼雲漢, 昭回于天.」鄭玄注云：「雲漢, 天河也. 倬然轉運於天. 時旱渴雨, 故宣王夜視天河, 望其候焉.」

太尉胡廣免, 司徒黃瓊為太尉. 閏月, 光祿勳尹頌為司徒[一].

[一]頌字公孫, 鞏人.

減天下死罪一等, 徙邊戍.

蜀郡李伯詐稱宗室, 當立為「太初皇帝」, 伏誅.

冬十一月甲辰, 校獵上林苑, 遂至函谷關, 賜所過道傍年九十以上錢, 各有差.

太山、琅邪賊公孫舉等反叛, 殺長吏.

永壽元年春正月戊申, 大赦天下, 改元永壽.

二月, 司隸、冀州飢, 人相食[一]. 敕州郡賑給貧弱. 若王侯吏民有積穀者, 一切貣十分之三[二], 以助稟貸；其百姓吏民者, 以見錢雇直[三]. 王侯須新租乃償[四].

[一]司隸, 州, 即洛陽.

[二]貣音吐得反, 又音徒得反.

[三]雇猶酬也.

[四]須, 待也.

夏四月, 白烏見齊國.

六月, 洛水溢, 壤鴻德苑[一]. 南陽大水.

[一]續漢志曰：「水溢至津城門, 漂流人物. 時梁冀專政, 疾害忠良, 威權震主, 後遂誅滅也.」

司空房植免, 太常韓縯為司空[一].

[一]縯音翼善反.

詔太山、琅邪遇賊者, 勿收租、賦, 復更、筭三年. 又詔被水死流失屍骸者, 令郡縣鉤求收葬；及所唐突壓溺物故, 七歲以上賜錢, 人二千. 壞敗廬舍, 亡失穀食, 尤貧者稟, 人二斛.

巴郡、益州郡山崩[一].

[一]益州, 郡名也, 武帝置. 諸本無「郡」字者, 誤也.

秋七月, 初置太山、琅邪都尉官[一].

[一]漢官儀曰：「秦郡有尉一人, 典兵禁, 捕盜賊, 景帝更名都尉, 建武(七)[六]年省, 唯邊郡往往置都尉及屬國都尉.」今二郡寇賊不息, 故置.

南匈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叛, 寇美稷[一], 安定屬國都尉張奐討除之.

[一]美稷, 西河縣也.

二年春正月, 初聽中官得行三年服[一].

[一]中官, 常侍以下.

二月甲申, 東海王臻薨.

三月, 蜀郡屬國夷叛.

秋七月, 鮮卑寇雲中. 太山賊公孫舉等寇青、兗、徐三州, 遣中郎將段熲討, 破斬之.

冬十一月, 置太官右監丞官[一].

[一]漢官儀太官右監丞, 秩比六百石也.

十二月, 京師地震.

三年春正月己未, 大赦天下.

夏四月, 九真蠻夷叛, 太守兒式討之, 戰歿；遣九真都尉魏朗擊破之. 復屯據日南.

閏月庚辰晦, 日有食之.

六月, 初以小黃門為守宮令, 置冗從右僕射官[一].

[一]漢官儀曰：「守宮令一人, 黃門冗從僕射一人, 並秩六百石」也.

京師蝗. 秋七月, 河東地裂.

冬十一月, 司徒尹頌薨.

長沙蠻叛, 寇益陽[一].

[一]縣名, 屬長沙國, 在益水之陽, 今潭州縣也, 故城在縣東.

司空韓縯為司徒, 太常北海孫朗為司空[一].

[一]朗字代平.

延熹元年春三月己酉, 初置鴻德苑令[一].

[一]漢官儀曰：「苑令一人, 秩六百石.」

夏五月己酉, 大會公卿以下, 賞賜各有差.

甲戌晦, 日有食之. 京師蝗.

六月戊寅, 大赦天下, 改元延熹.

丙戌, 分中山置博陵郡, 以奉孝崇皇園陵[一]. 大雩.

[一]博陵郡, 故城在今瀛州博野縣也. 後徙安平.

秋七月己巳, 雲陽地裂.

甲子, 太尉黃瓊免, 太常胡廣為太尉.

冬十月, 校獵廣成, 遂幸上林苑.

十二月, 鮮卑寇邊, 使匈奴中郎將張奐率南單于擊破之.

二年春二月, 鮮卑寇鴈門.

己亥, 阜陵王便薨.

蜀郡夷寇蠶陵, 殺縣令.

三月, 復斷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夏, 京師雨水.

六月, 鮮卑寇遼東.

秋七月, 初造顯陽苑, 置丞.

丙午, 皇后梁氏崩. 乙丑, 葬懿獻皇后于懿陵.

大將軍梁冀謀為亂. 八月丁丑, 帝御前殿, 詔司隸校尉張彪將兵圍冀第, 收大將軍印綬, 冀與妻皆自殺. 衛尉梁淑、河南尹梁胤、屯騎校尉梁讓、越騎校尉梁忠、長水校尉梁戟等, 及中外宗親數十人, 皆伏誅. 太尉胡廣坐免. 司徒韓縯、司空孫朗下獄[一].

[一]東觀記曰：「並坐不衛宮, 止長壽亭, 減死一等, 以爵贖之.」

壬午, 立皇后鄧氏, 追廢懿陵為貴人冢. 詔曰：「梁冀姦暴, 濁亂王室. 孝質皇帝聰敏早茂, 冀心懷忌畏, 私行殺毒. 永樂太后親尊莫二[二], 冀又遏絕, 禁還京師[二], 使朕離母子之愛, 隔顧復之恩. 禍害深大, 罪釁日滋. 賴宗廟之靈, 及中常侍單超、徐璜、具瑗、左悺、[三]唐衡、尚書令尹勳等激憤建策, 內外協同, 漏刻之閒, 桀逆梟夷[四]. 斯誠社稷之祐, 臣下之力, 宜班慶賞, 以酬忠勳. 其封超等五人為縣侯, 勳等七人為亭侯.」[五] 於是舊故恩私, 多受封爵.

[一]和平元年有司奏, 太后所居皆以永樂為稱, 置官屬太僕、少府焉.

[二]謂太后常居博園, 不得在洛陽.

[三]說文曰：「悹, 憂也.」音工奐反. 今作心旁官, 即「悹」字也, 今相傳音綰.

[四]梟, 縣首於木也.

[五]五縣侯謂單超新豐侯、徐璜武原侯、具瑗東武陽侯、左悺上蔡侯、唐衡汝陽侯. 七亭侯謂尹勳宜陽都鄉、霍諝鄴都亭、張敬山陽西鄉、歐陽參脩武仁亭、李瑋宜陽金門、虞放冤句呂都亭、周永下邳高遷鄉.

大司農黃瓊為太尉, 光祿大夫中山祝恬為司徒[一], 大鴻臚梁國盛允為司空[二]. 初置祕書監官[三].

[一]恬字伯休, 盧奴人.

[二]允字伯代.

[三]漢官儀：「祕書監一人、秩六百石.」

冬十月壬申, 行幸長安. 乙酉, 幸未央宮. 甲午, 祠高廟. 十一月庚子, 遂有事十一陵.

壬寅, 中常侍單超為車騎將軍.

十二月己巳, 至自長安, 賜長安民粟人十斛, 園陵人五斛, 行所過縣三斛.

燒當等八種羌叛, 寇隴右, 護羌校尉段熲追擊於羅亭, 破之[一].

[一]東觀記曰追到積石山, 即與羅亭相近, 在今鄯州也.

天竺國來獻.

三年春正月丙申, 大赦天下.

丙午, 車騎將軍單超薨.

閏月, 燒何羌叛, 寇張掖, 護羌校尉段熲追擊於積石, 大破之[一].

[一]積石山在今鄯州龍支縣南, 即禹貢云「導河積石」是也.

白馬令李雲坐直諫, 下獄死.

夏四月, 上郡言甘露降. 五月甲戌, 漢中山崩.

六月辛丑, 司徒祝恬薨. 秋七月, 司空盛允為司徒, 太常虞放為司空[一].

[一]放字子仲, 陳留人也.

長沙蠻寇郡界.

九月, 太山、琅邪賊勞丙等復叛, 寇掠百姓, 遣御史中丞趙某[一]持節督州郡討之.

[一]史闕名也.

丁亥, 詔無事之官權絕奉, 豐年如故.

冬十一月, 日南蠻賊率眾詣郡降.

勒姐羌圍允街[一], 段熲擊破之.

[一]勒姐, 羌號也. 姐音子野反.

太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 十二月, 遣中郎將宗資討破之.

武陵蠻寇江陵, 車騎將軍馮緄討, 皆降散. 荊州刺史度尚討長沙蠻, 平之.

四年春正月辛酉, 南宮嘉德殿火. 戊子, 丙署火[一]. 大疫. 二月壬辰, 武庫火.

[一]丙署, 署名也. 續漢志曰：「丙署長七人, 秩四百石, 黃綬, 宦者為之, 主中宮別處.」

司徒盛允免, 大司農种暠為司徒. 三月, 省冗從右僕射官[一]. 太尉黃瓊免. 夏四月, 太常劉矩為太尉.

[一]永壽三年置.

甲寅, 封河閒王開子博為任城王.

五月辛酉, 有星孛于心. 丁卯, 原陵長壽門火. 己卯, 京師雨雹[一]. 六月, 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庚子, 岱山及博尤來山並穨裂[二].

[一]東觀記曰大如雞子. 續漢志曰：「誅殺過差, 寵小人」也.

[二]博, 今博城縣也. 太山有徂來山, 一名尤來.

己酉, 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 前太尉黃瓊為司空.

犍為屬國夷寇鈔百姓, 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之.

零吾羌與先零諸種並叛, 寇三輔.

秋七月, 京師雩.

減公卿以下奉, 貣王侯半租. 占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

九月, 司空黃瓊免, 大鴻臚劉寵為司空.

冬十月, 天竺國來獻.

南陽黃武與襄城惠得、昆陽樂季訞言相署, 皆伏誅.

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并涼二州, 十一月, 中郎將皇甫規擊破之.

十二月, 夫餘王遣使來獻.

五年春正月, 省太官右監丞[一].

[一]永壽三年置.

壬午, 南宮丙署火.

三月, 沈氐羌寇張掖、酒泉.

壬午, 濟北王次薨.

夏四月, 長沙賊起, 寇桂陽、蒼梧[一].

[一]東觀記曰：「時攻沒蒼梧, 取銅虎符, 太守甘定、刺史侯輔各奔出城.」桂陽, 郡, 在桂水之陽, 今連州縣.

驚馬逸象突入宮殿. 乙丑. 恭陵東闕火[一]. 戊辰, 虎賁掖門火. 己巳, 太學西門自壞. 五月, 康陵園寑火[二].

[一]安帝陵也.

[二]殤帝陵也.

長沙、零陵賊起, 攻桂陽、蒼梧、南海、交阯, 遣御史中丞盛脩督州郡討之, 不克.

乙亥, 京師地震. 詔公、卿各上封事. 甲申, 中藏府承祿署火. 秋七月己未, 南宮承善闥火[一].

[一]爾雅曰：「宮中門謂之闈.」廣雅曰：「闈謂之闥.」

鳥吾羌寇漢陽、隴西、金城, 諸郡兵討破之.

八月庚子, 詔減虎賁、羽林住寺不任事者半奉, 勿與冬衣[一]；其公卿以下給冬衣之半.

[一]東觀記曰：「以京師水旱疫病, 帑藏空虛, 虎賁、羽林不任事者住寺, 減半奉.」據此, 謂簡選疲弱不勝軍事者, 留住寺也.

艾縣賊焚燒長沙郡縣, 寇益陽, 殺令[一]. 又零陵蠻亦叛, 寇長沙.

[一]東觀記曰：「時賊乘刺史車, 屯據臨湘, 居太守舍. 賊萬人以上屯益陽, 殺長吏.」艾, 縣名, 屬豫章郡, 故城在今洪州建昌縣.

己卯, 罷琅邪都尉官[一].

[一]永壽元年置.

冬十月, 武陵蠻叛, 寇江陵, 南郡太守李肅坐奔北棄市；辛丑, 以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 討之. 假公卿以下奉. 又換王侯租以助軍糧, 出濯龍中藏錢還之. 十一月, 馮緄大破叛蠻於武陵.

京兆虎牙都尉宗謙坐臧, 下獄死[一].

[一]京兆虎牙都尉屯長安, 見西羌傳.

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

太尉劉矩免, 太常楊秉為太尉.

六年春二月戊午, 司徒种暠薨.

三月戊戌, 大赦天下.

衛尉潁川許栩為司徒[一].

[一]栩字季闕, 郾人.

夏四月辛亥, 康陵東署火.

五月, 鮮卑寇遼東屬國.

秋七月甲申, 平陵園寑火[一].

[一]平陵, 昭帝陵也.

桂陽盜賊李研等寇郡界.

武陵蠻復叛, 太守陳奉與戰, 大破降之.

隴西太守孫羌討滇那羌, 破之.

八月, 車騎將軍馮緄免.

冬十月丙辰, 校獵廣成, 遂幸函谷關、上林苑.

十一月, 司空劉寵免.

南海賊寇郡界.

十二月, 衛尉周景為司空.

七年春正月庚寅, 沛王榮薨.

三月癸亥, 隕石于鄠.

夏四月丙寅, 梁王成薨.

五月己丑, 京師雨雹.

秋七月辛卯, 趙王乾薨.

野王山上有死龍.

荊州刺史度尚擊零陵、桂陽盜賊及蠻夷, 大破平之.

冬十月壬寅, 南巡狩. 庚申, 幸章陵, 祠舊宅, 遂有事于園廟, 賜守令以下各有差. 戊辰, 幸雲夢, 臨漢水；還, 幸新野, 祠湖陽、新野公主、魯哀王、壽張敬侯廟[一].

[一]光武姊湖陽長公主, 新野長公主, 兄魯哀王, 舅壽張敬侯樊重, 並光武時立廟.

護羌校尉段熲擊當煎羌, 破之.

十二月辛丑, 車駕還宮.

八年春正月, 遣中常侍左悺之苦縣, 祠老子[一].

[一]史記曰：「老子者, 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 名耳, 字聃, 姓李氏. 為周守藏(吏)[史].」有神廟, 故就祠之. 苦縣屬陳國, 故城在今亳州谷陽縣也. 苦音戶, 又如字.

勃海王悝謀反, 降為廮陶王[一].

[一]廮陶, 縣, 屬鉅鹿郡, 故城在今趙州廮陶縣西南.

丙申晦, 日有食之. 詔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

[二月]己酉, 南宮嘉德署黃龍見. 千秋萬歲殿火.

太僕左稱有罪自殺.

癸亥, 皇后鄧氏廢. 河南尹鄧萬世、[一]虎賁中郎將鄧會下獄死[二].

[一]鄧后之叔父.

[二]鄧后之兄子.

護羌校尉段熲擊罕姐羌, 破之.

三月辛巳, 大赦天下.

夏四月甲寅, 安陵園寢火[一].

[一]惠帝陵也.

丁巳, 壞郡國諸房祀[一].

[一]房謂祠堂也. 王渙傳曰：「時唯密縣存故太傅卓茂廟, 洛陽留令王渙祠.」

濟陰、東郡、濟北河水清.

五月壬申, 罷太山都尉官[一]. 丙戌, 太尉楊秉薨.

[一]永壽元年置.

[六月]丙辰, 緱氏地裂.

桂陽胡蘭、朱蓋等復反, 攻沒郡縣, 轉寇零陵, 零陵太守陳球拒之；遣中郎將度尚、長沙太守抗徐等擊蘭、蓋, 大破斬之[一]. 蒼梧太守張敘為賊所執, 又桂陽太守任胤背敵畏儒, 皆棄市.

[一]謝承書曰：「抗徐字伯徐, 丹陽人. 少為郡佐史, 有膽智策略, 三府表徐有將率之任, 特遷長沙太守.」風俗通曰：「衛大夫三抗之後, 漢有抗喜, 為漢中太守.」

閏月甲午, 南宮長秋和歡殿後鉤楯、掖庭、朔平署火[一].

[一]長秋, 宮名. 漢官曰：「朔平署司馬一人.」

六月, 段熲擊當煎羌於湟中, 大破之[一].

[一]湟, 水名, 在今鄯州湟水縣.

秋七月, 太中大夫陳蕃為太尉.

八月戊辰, 初令郡國有田者畝斂稅錢[一].

[一]畝十錢也.

九月丁未, 京師地震.

冬十月, 司空周景免, 太常劉茂為司空[一].

[一]茂字叔盛, 彭城人也.

辛巳, 立貴人竇氏為皇后.

勃海妖賊蓋登等[一]稱「太上皇帝」, 有玉印、珪、璧、鐵券, 相署置, 皆伏誅[二].

[一]蓋音古盍反.

[二]續漢書曰：「時登等有玉印五, 皆如白石, 文曰『皇帝信璽』、『皇帝行璽』, 其三無文字. 璧二十二, 珪五, 鐵券十一. 開王廟, 帶王綬, 衣絳衣, 相署置也.」

十一月壬子, 德陽殿西閤、黃門北寺火, 延及廣義、神虎門, 燒殺人[一].

[一]廣義、神虎, 洛陽宮西門也, 在金商門外. 袁山松書曰：「是時連月火災, 諸宮寺或一日再三發. 又夜有訛言, 擊鼓相驚. 陳蕃等上疏諫曰『唯善政可以已之』, 書奏不省.」

使中常侍管霸之苦縣, 祠老子.

九年春正月辛(亥)[卯]朔, 日有食之. 詔公、卿、校尉、郡國舉至孝.

沛國戴異得黃金印, 無文字, 遂與廣陵人龍尚等共祭井, 作符書, 稱「太上皇」, 伏誅[一].

[一]東觀記曰：「戴異鉏田得金印, 到廣陵以與龍尚.」

己酉, 詔曰：「比歲不登, 民多飢窮, 又有水旱疾疫之困. 盜賊徵發, 南州尤甚[一]. 災異日食, 譴告累至. 政亂在予, 仍獲咎徵. 其令大司農絕今歲調度徵求, 及前年所調未畢者, 勿復收責. 其災旱盜賊之郡, 勿收租, 餘郡悉半入.」

[一]謂長沙、桂陽、零陵等郡也, 並屬荊州.

三月癸巳, 京師有火光轉行, 人相驚譟.

司隸、豫州飢死者什四五, 至有滅戶者, 遣三府掾賑稟之.

陳留太守韋毅坐臧自殺.

夏四月, 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

司徒許栩免. 五月, 太常胡廣為司徒.

六月, 南匈奴及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

秋七月, 沈氐羌寇武威、張掖. 詔舉武猛, 三公各二人, 卿、校尉各一人.

太尉陳蕃免.

庚午, 祠黃、老於濯龍宮.

遣使匈奴中郎將張奐擊南匈奴、烏桓、鮮卑.

九月, 光祿勳周景為太尉.

南陽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劉質, 並以譖棄市[一].

[一]時小黃門趙津犯法, 質考殺之, 宦官怨恚, 有司承旨奏質等.

司空劉茂免.

大秦國王遣使奉獻[一].

[一]時國王安敦獻象牙、犀角、玳瑁等.

冬十二月, 洛城傍竹柏枯傷.

光祿勳汝南宣酆為司空[一].

[一]酆字伯應, 封東陽亭侯.

南匈奴、烏桓率眾詣張奐降.

司隸校尉李膺等二百餘人受誣為黨人, 並坐下獄, 書名王府[一].

[一]河內牢脩告之, 事具劉淑傳.

永康元年春正月, 先零羌寇三輔, 中郎將張奐破平之. 當煎羌寇武威, 護羌校尉段熲追擊於鸞鳥, 大破之[一]. 西羌悉平.

[一]鸞鳥, 縣名, 屬武威郡. 鸞音雚.

夫餘王寇玄菟, 太守公孫域與戰, 破之.

夏四月, 先零羌寇三輔.

五月丙申, 京師及上黨地裂.

廬江賊起, 寇郡界.

壬子晦, 日有食之. 詔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

六月庚申, 大赦天下, 悉除黨錮, 改元永康[一].

[一]時李膺等頗引宦者子弟, 宦官多懼, 請帝以天時當赦, 帝許之, 故除黨錮也.

丙寅, 阜陵王統薨.

秋八月, 魏郡言嘉禾生, 甘露降. 巴郡言黃龍見[一].

[一]續漢志曰：「時人欲就沱浴, 見沱水濁, 因戲相恐：『此中有黃龍.』語遂行人[閒], 聞郡, 欲以為美, 故上言之, 時史以書帝紀. 桓帝政化衰缺, 而多言瑞應, 皆此類也. 先儒言瑞興非時, 則為妖孽, 而人言生龍, 皆龍孽也.」

六州大水, 勃海海溢. 詔州郡賜溺死者七歲以上錢, 人二千；一家皆被害者, 悉為收斂；其亡失穀食, 稟人三斛.

冬十月, 先零羌寇三輔, 使匈奴中郎將張奐擊破之.

十一月, 西河言白菟見.

十二月壬申, 復(癭)[廮]陶王悝為勃海王.

丁丑, 帝崩于德陽前殿, 年三十六. 戊寅, 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臨朝.

是歲, 復博陵、河閒二郡, 比豐、沛.

論曰：前史稱桓帝好音樂, 善琴笙[一]. 飾芳林而考濯龍之宮[二], 設華蓋以祠浮圖、老子[三], 斯將所謂「聽於神」乎[四]！及誅梁冀, 奮威怒, 天下猶企其休息. 而五邪嗣虐, 流衍四方[五]. 自非忠賢力爭, 屢折姦鋒[六], 雖願依斟流彘, 亦不可得已[七].

[一]前史謂東觀記.

[二]薛綜注東京賦云：「濯龍, 殿名. 芳林謂兩旁樹木蘭也.」考, 成也. 既成而祭之. 左傳曰「考仲子之宮」也.

[三]浮圖, 今佛也. 續漢志曰：「祠老子於濯龍宮, 文罽為壇, 飾淳金(鉛)[釦]器, 設華蓋之坐, 用郊天樂.」

[四]左傳曰：「史嚚曰：『國將興, 聽於人；將亡, 聽於神.』」

[五]五邪謂單超、徐璜、左悺、唐衡、具瑗也.

[六]忠賢謂李膺、陳蕃、竇武、黃瓊、朱穆、劉淑、劉陶等, 各上書極諫, 以折宦官等姦謀之鋒也.

[七]帝王紀曰：「夏帝相為羿所逐, 相乃都商丘, 依同姓諸侯斟灌、斟尋氏.」史記曰：「周厲王好利暴虐, 周人相與畔, 而襲厲王, 王出奔于彘.」言帝寵幸宦豎, 令執威權, 賴忠臣李膺等竭力諫爭, 以免篡弒之禍. 不然, 則雖願如夏相依斟, 周王流彘, 不可得也. 斟灌、斟尋, 國, 故城在今青州. 彘, 晉地也.

贊曰：桓自宗支, 越躋天祿[一]. 政移五倖, 刑淫三獄[二]. 傾宮雖積, 皇身靡續[三].

[一]越謂非次也. 躋, 升也. 天祿, 天位也. 左傳子家羈曰：「天祿不再.」

[二]倖, 佞也. 淫, 濫也. 五倖即上「五邪」也. 三獄謂李固、杜喬, 李雲、杜眾, 成□、劉質也.

[三]帝王紀曰：「紂多發美女以充傾宮之室, 婦人衣綾紈者三百餘人.」據桓帝納三皇后, 又博採宮女五六千人, 並無子也.

校勘記

二八八頁　六行　謁高廟光武廟　按：殿本考證引何焯說, 謂「光武廟」上疑脫「壬午謁」三字.

二九０頁　八行　以順帝陽嘉中封為㪍遒亭侯　按：汲本、殿本「為㪍」二字誤倒. 　又按：㪍即勃之俗字, 汲本、殿本俱作「勃」.

二九０頁一三行　大司農杜喬為太尉　按：「大司農」當作「光祿勳」. 杜喬傳「遷光祿勳, 建和元年代胡廣為太尉」. 袁紀亦云光祿勳杜喬代胡廣為太尉.

二九一頁　一行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　集解引惠棟說, 謂考異云皇后紀、袁紀皆云八月, 而無日. 以長曆考之, 七月戊申朔, 無乙未, 乙未八月十八日, 此上脫「八月」二字. 今據補.

二九一頁　九行　殺國相射暠　按：清河王傳云文等劫相謝暠, 章懷注云帝紀「謝」作「射」, 蓋紀傳不同. 集解引惠棟說, 謂三輔決錄云漢末大鴻臚射咸, 本姓謝名服, 天子以將軍出征, 姓謝名服不祥, 改之為射氏名咸. 案此謝氏至漢末時始改射, 故吳時有射慈. 暠在桓帝初, 不應先姓射氏, 當從傳為正. 又按：據清河王傳章懷注, 則紀本作「射」, 汲本、殿本作「謝」, 殆後人據傳改也.

二九二頁一一行　封帝弟(顧)[碩]為平原王　按：河閒王開傳作「帝兄都鄉侯碩」, 孝崇匽王后紀又作「帝弟平原王石」, 校補引侯康說, 謂作「碩」者是, 顧則形近之誤, 石則聲近之誤也. 作「帝弟」者是, 桓帝為蠡吾侯長子, 不得有兄也. 今據改.

二九三頁一０行　沒入者免為庶民　按：「民」當作「人」, 此後人回改之訛.

二九四頁　二行　公羊傳之文也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公羊傳無此文, 語見管子.

二九五頁　五行　和平元年春正月甲子　按：李慈銘謂據通鑑目錄甲子是朔, 「甲子」下當脫一「朔」字.

二九五頁　六行　(己)[乙]丑詔曰　按：汲本、殿本作「己亥」, 袁紀作「己丑」, 通鑑作「乙丑」, 校補謂當以通鑑為正. 今據改.

二九六頁　八行　甲午葬順烈皇后　按：李慈銘謂按通鑑目錄, 三月癸亥朔, 不得有甲午, 若是甲子, 則距崩十一日, 太促, 疑「甲」當作「庚」.

二九六頁一二行　冬十一月辛巳　按：汲本、殿本、集解本無「辛巳」二字.

二九七頁一四行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按：推是年七月合朔己卯, 無日食, 參閱續五行志六校記.

三０一頁一四行　建武(七)[六]年　汲本作「十年」, 校補謂據光武紀及續志, 皆「六年」之誤. 今據改.

三０二頁　一行　南匈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叛　沈家本謂按張奐傳及南匈奴傳「左」下奪「薁鞬」二字, 「臺」下奪「耆」字. 今據補. 按：通鑑亦作「左薁鞬臺耆」, 考異云從張奐傳.

三０二頁一一行　春正月己未　按：「己未」當依袁宏紀作「癸未」, 是年正月癸未朔, 無己未.

三０四頁　二行　秋七月己巳　按：當依續志作「乙巳」, 詳五行志四校記.

三０六頁　四行　允字伯代　按：據司徒盛允碑, 允字伯世, 此作「代」, 章懷避唐諱改也.

三０七頁一四行　武陵蠻寇江陵車騎將軍馮緄討皆降散荊州刺史度尚討長沙蠻平之　集解引惠棟說, 謂考異云事在五年, 重出. 　按：校補謂案後五年十月, 緄始由太常為車騎將軍, 十一月, 大破蠻於武陵, 此為重出. 　度尚傳度自右校令擢為荊州刺史, 亦在延熹五年, 其討蠻同屬五年事, 今載入三年紀, 而五年紀無之, 是為誤出.

三０九頁一四行　乙丑恭陵東闕火　按：錢大昕謂五行志作「恭北陵」, 恭北陵者, 順帝母李氏陵也.

三一０頁一一行　以京師水旱疫病　按：「京」原訛「軍」,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三一一頁　六行　京兆虎牙都尉宗謙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作「宋謙」. 三一三頁二—三行秋七月辛卯趙王乾薨野王山上有死龍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襄楷傳七年六月十三日河內野王山上有龍死, 長可數十丈, 續志作六月壬子, 此云「七月」, 似誤.

三一三頁一一行　為周守藏(吏)[史]據汲本、殿本改.

三一三頁一三行　降為(癭)[廮]陶王　據殿本改. 注同. 　按：廮字從□嬰聲, 鉅鹿有廮陶縣, 見說文, 作「癭」者誤.

三一四頁　二行　[二月]己酉南宮嘉德署黃龍見千秋萬歲殿火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按此上承正月丙申晦日食, 則「己酉」上當脫「二月」二字, 五行志亦云二月. 今據補. 　按：錢氏又謂依此文似龍見一事, 火災又一事. 志於「黃龍」下無「見」字, 「萬歲殿」下多「皆」字, 則「黃龍」亦是殿名, 與嘉德署同日火也.

三一四頁　七行　護羌校尉段熲擊罕姐羌　按：殿本「罕」作「勒」, 與段熲傳合. 　張森楷校勘記謂案西羌傳有罕羌, 無罕姐羌, 則「罕」字訛也. 又按：通鑑亦作「罕姐」, 章□校記據張敦仁通鑑刊本識誤云「罕」作「勒」.

三一五頁　一行　[六月]丙辰緱氏地裂　校補謂案續志乃六月丙辰也, 紀文脫「六月」二字. 且五月既書壬申於前, 不應有丙辰也. 今據補.

三一五頁　二行　桂陽胡蘭朱蓋等復反　按：「陽」原訛「楊」, 逕改正.

三一五頁一三行　畝十錢也　按：集解引通鑑胡注, 謂宦者傳張讓等說帝斂天下田, 畝稅十錢, 非此時事也. 蓋漢法田租三十稅一, 而計畝斂錢, 則自此始. 又校補引沈銘彝說, 謂此所云畝斂稅錢, 乃出於常賦三十取一之外, 今所謂稅錢始此.

三一六頁　六行　帶王綬　按：汲本、殿本「王」作「玉」.

三一六頁一一行　春正月辛(亥)[卯]朔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

三一八頁　一行　南陽太守成瑨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瑨」車騎將軍馮緄碑作「晉」.

三一八頁　一行　太原太守劉質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質」馮緄碑及天文志作「瓆」. 又引錢大昕說, 謂按陳蕃、王允、劉般、襄楷傳俱作「劉瓆」, 攷說文無瓆字, 當以質為正也.

三一九頁一０行　語遂行人[閒]聞郡　按：汲本有「閒」字, 無「聞」字. 今據續志補一「閒」字.

三二０頁　九行　飾淳金(鉛)[釦]器　據續志改. 按：鉛與釦形近而誤. 汲本、殿本作「銀」, 誤.

後漢書卷八 孝靈帝紀第八

孝靈皇帝諱宏[一], 肅宗玄孫也. 曾祖河閒孝王開, 祖淑, 父萇. 世封解瀆亭侯[二], 帝襲侯爵. 母董夫人. 桓帝崩, 無子, 皇太后與父城門校尉竇武定策禁中, 使守光祿大夫劉儵持節, 將左右羽林至河閒奉迎[三].

[一]謚法曰：「亂而不損曰靈.」(伏侯古今注曰)宏之字曰大.

[二]淑以河閒王子封為解瀆亭侯, 萇襲父封, 故言世封也. 解瀆亭在今定州義豐縣東北也.

[三]續漢志曰：「桓帝之初, 京都童謠曰：『城上烏, 尾畢逋, 父為吏, 子為徒. 一徒死, 百乘車. 車班班, 入河閒. 河閒奼女工數錢, 以錢為室金為堂, 石上慊慊舂黃粱. (粱)[粱]下有懸鼓, 我欲擊之丞卿怒.』『城上烏』者, 處高獨食, 不與下共, 謂人主多聚斂也. 『父為吏, 子為徒』者, 言蠻夷叛逆, 父既為軍吏, 子弟又為卒徒往擊之也. 『一徒死, 百乘車』者, 言前一人討胡既死矣, 後又遣百乘車往也. 『車班班』者, 言乘輿班班入河閒迎靈帝也. 『奼女數錢』, 言帝既立, 其母永樂太后好聚金以為堂室也. 『石上慊慊』者, 言太后雖積金錢, 猶慊慊常若不足, 使人舂黃粱而食之也. 『我欲擊之』者, 言太后教帝使賣官受錢, 天下忠篤之士怨望, 欲擊鼓求見[丞]卿, (懸)[主]鼓者復怒而止我也.」

建寧元年春正月壬午, 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 己亥, 帝到夏門亭[一], 使竇武持節, 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 庚子, 即皇帝位, 年十二. 改元建寧. 以前太尉陳蕃為太傅, 與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

[一]東觀記曰：「到夏門外萬壽亭, 群臣謁見.」

使護羌校尉段熲討先零羌.

二月辛酉, 葬孝桓皇帝于宣陵[一], 廟曰威宗.

[一]在洛陽東南三十里, 高十二丈, 周三百步.

庚午, 謁高廟. 辛未, 謁世祖廟. 大赦天下. 賜民爵及帛各有差.

段熲大破先零羌於逢義山[一].

[一]山在今原州(高)平[高]縣. 「逢」一作「途」.

閏月甲午, 追尊皇祖為孝元皇, 夫人夏氏為孝元皇后, 考為孝仁皇, 夫人董氏為慎園貴人[一].

[一]慎園在今瀛州樂壽縣東南, 俗呼為二皇陵.

夏四月戊辰, 太尉周景薨. 司空宣酆免, 長樂衛尉王暢為司空.

五月丁未朔, 日有食之. 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 及郡國守相舉有道之士各一人；又故刺史、二千石清高有遺惠, 為眾所歸者, 皆詣公車.

太中大夫劉矩為太尉.

六月, 京師雨水.

秋七月, 破羌將軍段熲復破先零羌於涇陽[一].

[一]涇陽, 縣名, 屬安定, 故城在今原州平涼縣南也.

八月, 司空王暢免, 宗正劉寵為司空.

九月(丁)[辛]亥, 中常侍曹節矯詔誅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及尚書令尹勳、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 皆夷其族. 皇太后遷于南宮[一]. 司徒胡廣為太傅, 錄尚書事. 司空劉寵為司徒, 大鴻臚許栩為司空.

[一]太后與竇武密謀欲誅曹節, 今武等既誅, 故太后被遷.

冬十月甲辰晦, 日有食之. 令天下繫囚罪未決入縑贖, 各有差.

十一月, 太尉劉矩免, 太僕沛國聞人襲為太尉[一].

[一]姓聞人, 名襲, 字定卿. 風俗通曰：「少正卯, 魯之聞人, 其後氏焉.」

十二月, 鮮卑及濊貊寇幽并二州.

二年春正月丁丑, 大赦天下.

三月乙巳, 尊慎園董貴人為孝仁皇后[一].

[一]續漢志曰：「置永樂宮, 儀如桓帝尊匽貴人之禮.」

夏四月癸巳, 大風, 雨雹. 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

五月, 太尉聞人襲罷, 司空許栩免. 六月, 司徒劉寵為太尉, 太常許訓為司徒[一], 太僕長沙劉囂為司空[二].

[一]訓字季師, 平輿人.

[二]囂字重寧.

秋七月, 破羌將軍段熲大破先零羌於射虎塞外谷, 東羌悉平.

九月, 江夏蠻叛, 州郡討平之.

丹陽山越賊圍太守陳夤, 夤擊破之.

冬十月丁亥, 中常侍侯覽諷有司奏前司空虞放、太僕杜密、長樂少府李膺、司隸校尉朱(瑀)[宇]、潁川太守巴肅、沛相荀(翌)[昱]、河內太守魏朗、山陽太守翟超皆為鉤黨, 下獄[一], 死者百餘人, 妻子徙邊, 諸附從者錮及五屬[二]. 制詔州郡大舉鉤黨, 於是天下豪桀及儒學行義者, 一切結為黨人[三].

[一]鉤謂相牽引也. 事具劉淑、李膺傳.

[二]五屬謂五服內親也.

[三]續漢志曰：「建寧中, 京都長者皆以葦方笥為裝具, 時有識者竊言, 葦笥郡國讞篋也. 後黨人禁錮, 會赦, 有疑者皆讞廷尉, 人名悉入方笥中.」

(庚子)[戊戌]晦, 日有食之.

十一月, 太尉劉寵免, 太僕郭禧為太尉[一].

[一]字公房, 扶溝人也. 禧音僖.

鮮卑寇并州.

是歲, 長樂太僕曹節為車騎將軍, 百餘日罷.

三年春正月, 河內人婦食夫, 河南人夫食婦.

三月丙寅晦, 日有食之.

夏四月, 太尉郭禧罷, 太中大夫聞人襲為太尉. 秋七月, 司空劉囂罷. 八月, 大鴻臚橋玄為司空.

九月, 執金吾董寵下獄死.

冬, 濟南賊起, 攻東平陵[一].

[一]東平陵, 縣名, 屬濟南國, 故城在今(濟)[齊]州東.

鬱林烏滸民相率內屬[一].

[一]烏滸, 南方夷號也. 廣州記曰：「其俗食人, 以鼻飲水, 口中進噉如故.」

四年春正月甲子, 帝加元服, 大赦天下. 賜公卿以下各有差, 唯黨人不赦.

二月癸卯, 地震, 海水溢, 河水清.

三月辛酉朔, 日有食之.

太尉聞人襲免, 太僕李咸為太尉[一].

[一]字元卓, 汝南西平人.

詔公卿至六百石各上封事.

大疫, 使中謁者巡行致醫藥.

司徒許訓免, 司空橋玄為司徒. 夏四月, 太常來豔為司空[一].

[一]豔字季德, 南陽新野人.

五月, 河東地裂, 雨雹, 山水暴出.

秋七月, 司空來豔免.

癸丑, 立貴人宋氏為皇后[一].

[一]執金吾宋酆女, 前年入掖庭為貴人.

司徒橋玄免. 太常宗俱為司空[一], 前司空許栩為司徒.

[一]俱字伯儷, 南陽安眾人.

冬, 鮮卑寇并州.

熹平元年春三月壬戌, 太傅胡廣薨.

夏五月己巳, 大赦天下, 改元熹平.

長樂太僕侯覽有罪, 自殺.

六月, 京師雨水.

癸巳, 皇太后竇氏崩. 秋七月甲寅, 葬桓思皇后.

宦官諷司隸校尉段熲捕繫太學諸生千餘人[一]. 冬十月, 渤海王悝被誣謀反, 丁亥, 悝及妻子皆自殺.

[一]時有人書朱雀闕云「天下大亂, 公卿皆尸祿」故捕之. 事見宦者傳.

十一月, 會稽人許生自稱「越王」, 寇郡縣[一], 遣楊州刺史臧旻、丹陽太守陳夤討破之.

[一]東觀記曰：「會稽許昭聚眾自稱大將軍, 立父生為越王, 攻破郡縣.」

十二月, 司徒許栩罷, 大鴻臚袁隗為司徒.

鮮卑寇并州.

是歲, 甘陵王恢薨.

二年春正月, 大疫, 使使者巡行致醫藥.

丁丑, 司空宗俱薨.

二月壬午, 大赦天下.

以光祿勳楊賜為司空.

三月, 太尉李咸免. 夏五月, 以司隸校尉段熲為太尉.

沛相師遷坐誣罔國王, 下獄死[一].

[一]國王, 陳愍王寵也. 臣賢案：陳敬王傳云「國相師遷」. 又東觀記曰「陳行相師遷奏, 沛相魏愔, 前為陳相, 與陳王寵交通」. 明魏愔為沛相, 此言師遷為沛相, 蓋誤也.

六月, 北海地震. 東萊, 北海海水溢[一].

[一]續漢志曰：「時出大魚二枚, 各長八九丈, 高二丈餘.」

秋七月, 司空楊賜免, 太常潁川唐珍為司空.

冬十二月, 日南徼外國重譯貢獻.

太尉段熲罷.

鮮卑寇幽并二州.

癸酉晦, 日有食之.

三年春正月, 夫餘國遣使貢獻.

二月己巳, 大赦天下.

太常陳耽為太尉[一].

[一]耽字漢公, 東海人也.

三月, 中山王暢薨, 無子, 國除.

夏六月, 封河閒王利子康為濟南王, 奉孝仁皇祀.

秋, 洛水溢.

冬十月癸丑, 令天下繫囚罪未決, 入縑贖.

十一月, 楊州刺史臧旻率丹陽太守陳寅, 大破許生於會稽, 斬之.

任城王博薨.

十二月, 鮮卑寇北地, 北地太守夏育追擊破之. 鮮卑又寇并州.

司空唐珍罷, 永樂少府許訓為司空.

四年春三月, 詔諸儒正五經文字, 刻石立于太學門外.

封河閒王建(孫)[子]佗為任城王[一].

[一]建, 桓帝弟也.

夏四月, 郡國七大水.

五月丁卯, 大赦天下.

延陵園災[一], 遣使者持節告祠延陵.

[一]成帝陵也, 在今咸陽縣西.

鮮卑寇幽州.

六月, 弘農、三輔螟.

遣守宮令之鹽監, 穿渠為民興利[一].

[一]前書地理志及續漢郡國志並無[鹽]監, 今蒲州安邑西南有鹽池[監也].

令郡國遇災者, 減田租之半；其傷害十四以上, 勿收責.

冬十月丁巳, 令天下繫囚罪未決, 入縑贖.

拜沖帝母虞美人為憲園貴人[一], 質帝母陳夫人為渤海孝王妃[二].

[一]順帝虞美人也. 憲園在洛陽東北.

[二]渤海孝王鴻之夫人也.

改平準為中準[一], 使宦者為令, 列於內署. 自是諸署悉以閹人為丞、令.

[一]漢官儀曰：「平準令一人, 秩六百石也.」

五年夏四月癸亥, 大赦天下.

益州郡夷叛, 太守李顒討平之.

復崇高山名為嵩高山[一].

[一]前書武帝祠中嶽, 改嵩高為崇高. 東觀記曰：「使中郎將堂谿典請雨, 因上言改之, 名為嵩高山.」

大雩. 使侍御史行詔獄亭部, 理冤枉, 原輕繫, 休囚徒.

五月, 太尉陳耽罷, 司空許訓為太尉.

閏月, 永昌太守曹鸞坐訟黨人, 棄市[一]. 詔黨人門生故吏父兄子弟在位者, 皆免官禁錮.

[一]訟謂申理之也. 其言切直, 帝怒, 檻車送槐里獄掠殺之也.

六月壬戌, 太常南陽劉逸[一]為司空.

[一]逸字大過, 安眾人.

秋七月, 太尉許訓罷, 光祿勳劉寬為太尉.

冬十月壬午, 御殿後槐樹自拔倒豎.

司徒袁隗罷. 十一月丙戌, 光祿大夫楊賜為司徒.

十二月, 甘陵王定薨.

試太學生年六十以上百餘人, 除郎中、太子舍人至王家郎、郡國文學吏[一].

[一]漢官儀曰：「太子舍人、王家郎中並秩二百石, 無員.」

是歲, 鮮卑寇幽州. 沛國言黃龍見譙.

六年春正月辛丑, 大赦天下.

二月, 南宮平城門及武庫東垣屋自壞[一].

[一]平城門, 洛陽城南門也. 蔡邕曰：「平城門, 正陽之門, 與宮連, 郊祀法駕所從出, 門之最尊者.」武庫, 禁兵所藏. 東垣, 庫之外障. 易傳曰：「小人在位, 厥妖城門自壞.」

夏四月, 大旱, 七州蝗.

鮮卑寇三邊[一].

[一]謂東、西與北邊.

市賈民為宣陵孝子者數十人, 皆除太子舍人.

秋七月, 司空劉逸免, 衛尉陳球為司空.

八月, 遣破鮮卑中郎將田晏出雲中, 使匈奴中郎將臧旻與南單于出鴈門, 護烏桓校尉夏育出高柳, 並伐鮮卑, 晏等大敗.

冬十月癸丑朔, 日有食之.

太尉劉寬免.

帝臨辟雍.

辛丑, 京師地震.

辛亥, 令天下繫囚罪未決, 入縑贖.

十一月, 司空陳球免. 十二月甲寅, 太常河南孟戫為太尉[一]. 庚辰, 司徒楊賜免. 太常陳耽為司空.

[一]戫字叔達, 音乙六反.

鮮卑寇遼西.

永安太僕王旻下獄死[一].

[一]永安宮之太僕也.

光和元年春正月, 合浦、交阯烏滸蠻叛, 招引九真、日南民攻沒郡縣.

太尉孟戫罷.

二月辛亥朔, 日有食之.

癸丑, 光祿勳陳國袁滂為司徒[一].

[一]滂字公喜.

己未, 地震.

始置鴻都門學生[一].

[一]鴻都, 門名也, 於內置學. 時其中諸生, 皆敕州、郡、三公舉召能為尺牘辭賦及工書鳥篆者相課試, 至千人焉.

三月辛丑, 大赦天下, 改元光和.

太常常山張顥為太尉. 　[一]

[一]顥字智明. 搜神記曰：「顥為梁相, 新雨後, 有鵲飛翔近地, 令人擿之, 墯地化為圓石, 顥命椎破, 得一金印, 文曰『忠孝侯印』.」

夏四月丙辰, 地震.

侍中寺雌雞化為雄.

司空陳耽免, 太常來豔為司空.

五月壬午, 有白衣人入德陽殿門, 亡去不獲[一]. 六月丁丑, 有黑氣墯所御溫德殿庭中[二]. 秋七月壬子, 青虹見御坐玉堂後殿庭中[三]. 八月, 有星孛于天巿.

[一]東觀記曰：「白衣人言『梁伯夏教我上殿』, 與中黃門桓賢語, 因忽不見.」

[二]東觀記曰：「墯所御溫明殿庭中, 如車蓋隆起, 奮迅, 五色, 有頭, 體長十餘丈, 形貌似龍.」

[三]洛陽宮殿名, 南宮有玉堂前、後殿. 據楊賜傳, 云墯嘉德殿前.

九月, 太尉張顥罷, 太常陳球為太尉. 司空來豔薨. 冬十月, 屯騎校尉袁逢為司空.

皇后宋氏廢, 后父執金吾酆下獄死.

丙子晦, 日有食之.

十一月, 太尉陳球免. 十二月丁巳, 光祿大夫橋玄為太尉.

是歲, 鮮卑寇酒泉. 京師馬生人[一]. 初開西邸賣官, 自關內侯、虎賁、羽林, 入錢各有差[二]. 私令左右賣公卿, 公千萬, 卿五百萬.

[一]京房易傳曰：「諸侯相伐, 厥妖馬生人.」

[二]山陽公載記曰：「時賣官, 二千石二千萬, 四百石四百萬, 其以德次應選者半之, 或三分之一, 於西園立庫以貯之.」

二年春, 大疫, 使常侍、中謁者巡行致醫藥.

三月, 司徒袁滂免, 大鴻臚劉郃為司徒[一]. 乙丑, 太尉橋玄罷, 太中大夫段熲為太尉.

[一]郃字季承.

京兆地震.

司空袁逢罷, 太常張濟為司空[一].

[一]濟字元江, 細陽人.

夏四月甲戌朔, 日有食之.

辛巳, 中常侍王甫及太尉段熲並下獄死.

丁酉, 大赦天下, 諸黨人禁錮小功以下皆除之[一].

[一]時上祿長和海上言：「黨人錮及五族, 有乖典訓.」帝從之.

東平王端薨.

五月, 衛尉劉寬為太尉.

秋七月, 使匈奴中郎將張脩有罪, 下獄死[一].

[一]時張脩擅斬單于呼微, 更立羌渠為單于, 故坐死.

冬十月甲申, 司徒劉郃、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步兵校尉劉納謀誅宦者, 事泄, 皆下獄死.

巴郡板楯蠻叛, 遣御史中丞蕭瑗督益州刺史討之, 不剋.

十二月, 光祿勳楊賜為司徒.

鮮卑寇幽并二州.

是歲, 河閒王利薨. 洛陽女子生兒, 兩頭四臂[一].

[一]京房易傳曰：「二首, 下不一也, 厥妖人生兩頭.」

三年春正月癸酉, 大赦天下.

二月, 公府駐駕廡自壞[一].

[一]公府, 三公府也. 駐駕, 停車處也. 廡, 廊屋也, 音無禹反. 續漢志云：「南北四十餘閒壞.」

三月, 梁王元薨.

夏四月, 江夏蠻叛.

六月, 詔公卿舉能通[古文]尚書、毛詩、左氏、穀梁春秋各一人, 悉除議郎.

秋, 表是地震, 涌水出[一].

[一]表是, 縣, 屬酒泉郡, 故城在今甘州張掖縣西北也.

八月, 令繫囚罪未決, 入縑贖, 各有差.

冬閏月, 有星孛于狼、弧[一].

[一]二星名也.

鮮卑寇幽、并二州.

十二月己巳, 立貴人何氏為皇后[一].

[一]南陽宛人也, 車騎將軍何(貢)[真]女也.

是歲, 作罼圭、靈昆苑[一].

[一]罼圭苑有二, 東罼圭苑周一千五百步, 中有魚梁臺, 西罼圭苑周三千三百步, 並在洛陽宣平門外也.

四年春正月, 初置騄驥廄丞, 領受郡國調馬[一]. 豪右辜搉, 馬一匹至二百萬[二].

[一]騄驥, 善馬也. 調謂徵發也.

[二]前書音義曰：「辜, 障也. 搉, 專也. 謂障餘人賣買而自取其利.」

二月, 郡國上芝英草. 夏四月庚子, 大赦天下.

交阯刺史朱雋討交阯、合浦烏滸蠻, 破之.

六月庚辰, 雨雹[一]. 秋七月, 河南言鳳皇見新城, 群鳥隨之；賜新城令及三老、力田帛, 各有差. 九月庚寅朔, 日有食之.

[一]續漢書曰：「雹大如雞子.」

太尉劉寬免, 衛尉許戫為太尉.

閏月辛酉, 北宮東掖庭永巷署災[一].

[一]永巷, 宮中署名也. 漢官儀曰：「令一人. 宦者為之, 秩六百石, 掌宮婢侍使.」

司徒楊賜罷. 冬十月, 太常陳耽為司徒.

鮮卑寇幽并二州.

是歲帝作列肆於後宮, 使諸釆女販賣, 更相盜竊爭鬥. 帝著商估服, 飲宴為樂. 又於西園弄狗, 著進賢冠, 帶綬[一]. 又駕四驢, 帝躬自操轡, 驅馳周旋, 京師轉相放效[二].

[一]三禮圖曰：「進賢冠, 文官服之, 前高七寸, 後高三寸, 長八寸.」續漢志曰：「靈帝寵用便嬖子弟, 轉相汲引, 賣關內侯直五百萬. 令長強者貪如豺狼, 弱者略不類物, 實狗而冠也.」昌邑王見狗冠方山冠, 龔遂曰：「王之左右皆狗而冠.」

[二]續漢志曰：「驢者乃服重致遠, 上下山谷, 野人之所用耳, 何有帝王君子而驂駕之乎！天意若曰, 國且大亂, 賢愚倒植, 凡執政者皆如驢也.」

五年春正月辛未, 大赦天下.

二月, 大疫.

三月, 司徒陳耽免.

夏四月, 旱.

太常袁隗為司徒.

五月庚申, 永樂宮置災[一]. 秋七月, 有星孛于太微.

[一]續漢志曰：「德陽前殿西北入門內永樂太后宮署災.」

巴郡板楯蠻詣太守曹謙降.

癸酉, 令繫囚罪未決, 入縑贖.

八月, 起四百尺觀於阿亭道.

冬十月, 太尉許戫罷, 太常楊賜為太尉.

校獵上林苑, 歷函谷關, 遂巡狩于廣成苑. 十二月, 還, 幸太學.

六年春正月, 日南徼外國重譯貢獻.

二月, 復長陵縣, 比豐、沛. 三月辛未, 大赦天下.

夏, 大旱.

秋, 金城河水溢. 五原山岸崩.

始置圃囿署, 以宦者為令.

冬, 東海、東萊、琅邪井中冰厚尺餘.

大有年.

中平元年春二月, 鉅鹿人張角自稱「黃天」, 其部(師)[帥]有三十六(萬)[方], 皆著黃巾, 同日反叛[一]. 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以應之[二].

[一]續漢書曰：「三十六萬餘人.」

[二]安平王續、甘陵王忠.

三月戊申, 以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 將兵屯都亭. 置八關都尉官[一]. 壬子, 大赦天下黨人, 還諸徙者[二], 唯張角不赦. 詔公卿出馬、弩, 舉列將子孫及吏民有明戰陣之略者, 詣公車. 遣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 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雋討潁川黃巾. 庚子, 南陽黃巾張曼成攻殺郡守褚貢.

[一]都亭在洛陽. 八關謂函谷、廣城、伊闕、大谷、轘轅、旋門、小平津、孟津也.

[二]時中常侍呂彊言於帝曰：「黨錮久積, 若與黃巾合謀, 悔之無救.」帝懼, 皆赦之.

夏四月, 太尉楊賜免, 太僕弘農鄧盛為太尉[一]. 司空張濟罷, 大司農張溫為司空.

[一]盛字伯能.

朱雋為黃巾波才所敗.

侍中向栩、張鈞坐言宦者, 下獄死[一].

[一]時鈞上書曰：「今斬常侍, 懸其首於南郊以謝天下, 即兵自消也.」帝以章示常侍, 故下獄也.

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一]. 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勳及太守劉衛.

[一]邵陵,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東.

五月, 皇甫嵩、朱雋復與波才等戰於長社, 大破之[一].

[一]長社, 今許州縣也, 故城在長葛縣西.

六月, 南陽太守秦頡擊張曼成, 斬之.

交阯屯兵執刺史及合浦太守來達, 自稱「柱天將軍」, 遣交阯刺史賈琮討平之.

皇甫嵩、朱雋大破汝南黃巾於西華[一]. 詔嵩討東郡, 朱雋討南陽. 盧植破黃巾, 圍張角於廣宗. 宦官誣奏植, 抵罪[二]. 遣中郎將董卓攻張角, 不剋.

[一]西華,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陳州項城縣西.

[二]植連破張角, 垂當拔之, 小黃門左豐言於帝曰：「盧中郎固壘息軍, 以待天誅.」帝怒, 遂檻車徵植, 減死一等.

洛陽女子生兒, 兩頭共身[一].

[一]續漢志曰：「上西門外女子生兒, 兩頭, 異肩共胸, 以為不祥, 墮地棄之. 其後政在私門, 上下無別, 二頭之象.」

秋七月, 巴郡妖巫張脩反, 寇郡縣[一].

[一]劉艾紀曰：「時巴郡巫人張脩療病, 愈者雇以米五斗, 號為『五斗米師』.」

河南尹徐灌下獄死.

八月, 皇甫嵩與黃巾戰於倉亭, 獲其帥[一].

[一]其帥, 卜已也. 倉亭在東郡.

乙巳, 詔皇甫嵩北討張角.

九月, 安平王續有罪誅, 國除.

冬十月, 皇甫嵩與黃巾賊戰於廣宗, 獲張角弟梁. 角先死, 乃戮其屍[一]. 以皇甫嵩為左車騎將軍. 十一月, 皇甫嵩又破黃巾于下曲陽, 斬張角弟寶.

[一]發棺斷頭, 傳送馬市.

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與先零羌叛, 以金城人邊章、韓遂為軍帥, 攻殺護羌校尉伶徵、金城太守陳懿[一].

[一]伶, 姓也, 周有大夫伶州鳩.

癸巳, 朱雋拔宛城, 斬黃巾別帥孫夏.

詔減太官珍羞, 御食一肉；廄馬非郊祭之用, 悉出給軍.

十二月己巳, 大赦天下, 改元中平.

是歲, 下邳王意薨, 無子, 國除. 郡國生異草, 備龍蛇鳥獸之形[一].

[一]風俗通曰：「亦作人狀, 操持兵弩, 一一備具.」續漢志曰：「龍蛇鳥獸, 其狀毛羽頭目足翅皆具. 是歲黃巾賊起, 漢遂微弱.」

二年春正月, 大疫.

琅邪王據薨.

二月己酉, 南宮大災, 火半月乃滅[一]. (己)[癸]亥, 廣陽門外屋自壞[二].

[一]續漢志曰：「時燒靈臺殿、樂成殿, 延及北闕度道, 西燒嘉德、和驩殿.」

[二]洛陽城西面南頭門也.

稅天下田, 畝十錢[一].

[一]以修宮室.

黑山賊張牛角等十餘輩並起, 所在寇鈔.

司徒袁隗免. 三月, 廷尉崔烈為司徒.

北宮伯玉等寇三輔, 遣左車騎將軍皇甫嵩討之, 不剋.

夏四月庚戌, 大風, 雨雹.

五月, 太尉鄧盛罷, 太僕河(南)[內]張延為太尉[一].

[一]延字公威, 歆之子.

秋七月, 三輔螟.

左車騎將軍皇甫嵩免. 八月, 以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 討北宮伯玉. 九月, 特進楊賜為司空. 冬十月庚寅, 司空楊賜薨, 光祿大夫許相為司空[一].

[一]相字公弼, 平輿人, 許訓之子.

前司徒陳耽、諫議大夫劉陶坐直言, 下獄死.

十一月, 張溫破北宮伯玉於美陽, 因遣盪寇將軍周慎追擊之, 圍榆中[一]；又遣中郎將董卓討先零羌. 慎、卓並不克.

[一]縣名, 故城在今蘭州金城縣東也.

鮮卑寇幽、并二州.

是歲, 造萬金堂於西園. 洛陽民生兒, 兩頭四臂.

三年春二月, 江夏兵趙慈反, 殺南陽太守秦頡.

庚戌, 大赦天下.

太尉張延罷. 車騎將軍張溫為太尉, 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

復修玉堂殿, 鑄銅人四, 黃鍾四[一], 及天祿、蝦蟆, 又鑄四出文錢[二].

[一]其音中黃鍾也. 子為黃鍾.

[二]天祿, 獸也. 時使掖廷令畢嵐鑄銅人, 列於倉龍、玄武闕外, 鍾懸於玉堂及雲臺殿前, 天祿、蝦蟆吐水於平門外. 事具宦者傳. 案：今鄧州南陽縣北有宗資碑, 旁有兩石獸, 鐫其膊一曰天祿, 一曰辟邪. 據此, 即天祿、辟邪並獸名也. 漢有天祿閣, 亦因獸以立名.

五月壬辰晦, 日有食之.

六月, 荊州刺史王敏討趙慈, 斬之.

車騎將軍趙忠罷.

秋八月, 懷陵上有雀萬數, 悲鳴, 因鬥相殺[一].

[一]懷陵, 沖帝陵也. 續漢志曰：「天戒若曰：諸懷爵祿而尊厚者, 還自相害也.」

冬十月, 武陵蠻叛, 寇郡界, 郡兵討破之.

前太尉張延為宦人所譖, 下獄死.

十二月, 鮮卑寇幽并二州.

四年春正月己卯, 大赦天下.

二月, 滎陽賊殺中牟令[一].

[一]中牟, 今鄭州縣. 劉艾紀曰：「令落皓及主簿潘業, 臨陣不顧, 皆被害.」

己亥, 南宮內殿罘罳自壞[一].

[一]前書音義曰：「罘罳, 連闕曲閣也, 音浮思.」

三月, 河南尹何苗討滎陽賊, 破之, 拜苗為車騎將軍.

夏四月, 涼州刺史耿鄙討金城賊韓遂, 鄙兵大敗, 遂寇漢陽, 漢陽太守傅燮戰沒. 扶風人馬騰、漢陽人王國並叛, 寇三輔.

太尉張溫免, 司徒崔烈為太尉. 五月, 司空許相為司徒, 光祿勳沛國丁宮為司空[一].

[一]宮字元雄.

六月, 洛陽民生男, 兩頭共身[一].

[一]劉艾紀曰「上西門外劉倉妻生」也.

漁陽人張純與同郡張舉舉兵叛, 攻殺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楊終、護烏桓校尉公綦稠等. 舉(兵)自稱天子, 寇幽、冀二州.

秋九月丁酉, 令天下繫囚罪未決, 入縑贖.

冬十月, 零陵人觀鵠[一]自稱「平天將軍」, 寇桂陽, 長沙太守孫堅擊斬之.

[一]觀, 姓；鵠, 名.

十一月, 太尉崔烈罷, 大司農曹嵩為太尉.

十二月, 休屠各胡叛.

是歲, 賣關內侯, 假金印紫綬, 傳世, 入錢五百萬.

五年春正月, 休屠各胡寇西河, 殺郡守邢紀.

丁酉, 大赦天下.

二月, 有星孛于紫宮.

黃巾餘賊郭太等起於西河白波谷, 寇太原、河東.

三月, 休屠各胡攻殺并州刺史張懿, 遂與南匈奴左部胡合, 殺其單于.

夏四月, 汝南葛陂黃巾攻沒郡縣[一].

[一]葛陂在今豫州新蔡縣西北.

太尉曹嵩罷. 五月, 永樂少府樊陵為太尉[一].

[一]陵字德雲, 胡陽人也.

六月丙寅, 大風.

太尉樊陵罷.

益州黃巾馬相攻殺刺史郗儉, 自稱天子, 又寇巴郡, 殺郡守趙部, 益州從事賈龍擊相, 斬之.

郡國七大水.

秋七月, 射聲校尉馬日磾為太尉.

八月, 初置西園八校尉[一].

[一]樂資山陽公載記曰：「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 虎賁中郎將袁紹為中軍校尉, 屯騎校尉鮑鴻為下軍校尉, 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 趙融為助軍左校尉, 馮芳為助軍右校尉, 諫議大夫夏牟為左校尉, 淳于瓊為右校尉：凡八校[尉], 皆統於蹇碩.」

司徒許相罷, 司空丁宮為司徒. 光祿勳南陽劉弘為司空[一]. 衛尉董重為票騎將軍.

[一]字子高, 安眾人.

九月, 南單于叛, 與白波賊寇河東. 遣中郎將孟益率騎都尉公孫瓚討漁陽賊張純等.

冬十月, (壬午御殿後槐樹自拔倒豎)青、徐黃巾復起, 寇郡縣.

甲子, 帝自稱「無上將軍」, 燿兵於平樂觀[一].

[一]平樂觀在洛陽城西.

十一月, 涼州賊王國圍陳倉, 右將軍皇甫嵩救之.

遣下軍校尉鮑鴻討葛陂黃巾.

巴郡板楯蠻叛, 遣上軍別部司馬趙瑾討平之.

公孫瓚與張純戰於石門, 大破之[一].

[一]時烏桓反叛, 與賊張純等攻薊中, 故瓚追擊之. 石門, 山名也, 在今營州西南.

是歲, 改刺史, 新置牧.

六年春二月, 左將軍皇甫嵩大破王國於陳倉.

三月, 幽州牧劉虞購斬漁陽賊張純.

下軍校尉鮑鴻下獄死.

夏四月丙午朔, 日有食之.

太尉馬日磾免, 幽州牧劉虞為太尉.

丙辰, 帝崩于南宮嘉德殿, 年三十四. 戊午, 皇子辯即皇帝位, 年十七. 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臨朝. 大赦天下, 改元為光(喜)[熹]. 封皇弟協為渤海王. 後將軍袁隗為太傅, 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 上軍校尉蹇碩下獄死[一]. 五月辛巳, 票騎將軍董重下獄死[二]. 六月辛亥, 孝仁皇后董氏崩.

[一]時蹇碩謀欲立渤海王協, 發覺.

[二]董重, [孝仁]皇后之(弟)[兄]子也.

辛酉, 葬孝靈皇帝于文陵[一].

[一]在洛陽西北二十里, 陵高十二丈, 周回三百步.

雨水.

秋七月, 甘陵王忠薨.

庚寅, 孝仁皇后歸葬河閒慎陵.

徙渤海王協為陳留王. 司徒丁宮罷.

八月戊辰, 中常侍張讓、段珪等殺大將軍何進, 於是虎賁中郎將袁術燒東西宮, 攻諸宦者. 庚午, 張讓、段珪等劫少帝及陳留王幸北宮德陽殿. 何進部曲將吳匡與車騎將軍何苗戰於朱雀闕下, 苗敗斬之. 辛未, 司隸校尉袁紹勒兵收偽司隸校尉樊陵、河南尹許相及諸閹人, 無少長皆斬之. 讓、珪等復劫少帝、陳留王走小平津[一]. 尚書盧植追讓、珪等, 斬數人, 其餘投河而死[二]. 帝與陳留王協夜步逐熒光行數里, 得民家露車, 共乘之.

[一]小平津在今鞏縣西北. 續漢志曰：「時京師童謠曰『侯非侯, 王非王, 千乘萬騎上北邙.』案獻帝未有爵號, 為段珪等所執, 公卿百官皆隨其後, 到河上乃得還.」

[二]獻帝春秋曰：「河南中部掾閔貢見天子出, 率騎追之, (北)[比曉]到河上. 天子飢渴, 貢宰羊進之, 厲聲責讓等曰：『君以閹宦之隸, 刀鋸之殘, 越從洿泥, 扶侍日月, 賣弄國恩, 階賤為貴, 劫迫帝主, 蕩覆王室, 假息漏刻, 遊魂河津. 自亡新以來, 姦臣賊子未有如君者. 今不速死, 吾射殺汝.』讓等惶怖, 叉手再拜叩頭, 向天子辭曰：『臣等死, 陛下自愛.』遂投河而死.」

辛未, 還宮. 大赦天下, 改光(喜)[熹]為昭寧.

并州牧董卓殺執金吾丁原. 司空劉弘免, 董卓自為司空.

九月甲戌, 董卓廢帝為弘農王.

自六月雨, 至于是月.

論曰：秦本紀說趙高譎二世, 指鹿為馬[一], 而趙忠、張讓亦紿靈帝不得登高臨觀[二], 故知亡敝者同其致矣. 然則靈帝之為靈也優哉！

[一]史記曰, 趙高欲為亂, 恐群臣不聽, 乃先設驗. 持鹿獻胡亥曰：「馬也.」胡亥曰：「丞相誤也.」以問群臣, 左右或言馬, 或言鹿者高皆陰法中之, 自此左右不敢言之也.

[二]時宦官並起第宅, 擬則宮室. 帝嘗登永安候臺, 宦官恐望見之, 乃使趙忠等諫曰：「人君不當登高, 登高則百姓散離.」自是不敢復登臺榭. 見宦者傳.

贊曰：靈帝負乘, 委體宦孽[一]. 徵亡備兆, 小雅盡缺[二]. 麋鹿霜露, 遂棲宮衛[三].

[一]易曰：「負且乘, 致寇至.」言帝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

[二]詩小雅曰：「小雅廢, 則四夷交侵, 中國微矣.」缺亦廢也.

[三]史記曰, 伍子胥諫吳王, 吳王不聽, 子胥曰：「臣今見麋鹿遊于姑蘇之臺, 官中生荊棘, 露沾衣也.」言帝為政貪亂, 任寄不得其人, 尋以獻帝遷播, 洛陽丘墟, 故麋鹿棲宮衛也. 衛, 協韻音于別反.

校勘記

三二七頁　三行　父萇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河閒王開傳作「長」, 古書長萇多通用.

三二七頁　六行　(伏侯古今注曰)宏之字曰大　據集解引沈宇說刪. 　按：沈氏謂據伏湛傳注, 章懷親見伏侯古今注, 其書終於質帝, 不及桓帝, 今桓獻二紀俱無此六字, 此傳寫者妄增.

三二七頁　九行　(粱)[梁]下有懸鼓　據殿本改. 　按：續志亦作「梁」.

三二七頁一三行　欲擊鼓求見[丞]卿(懸)[主]鼓者復怒而止我也　據續志補改.

三二八頁一一行　今原州(高)平[高]縣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三二八頁一五行　夏四月戊辰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是月戊寅朔, 不得有戊辰. 校補又謂袁紀亦書「夏四月戊辰以王暢為司空」, 則誤不自范書始.

三二九頁　八行　九月(丁)[辛]亥　集解引惠棟說, 謂是年九月乙巳朔, 無丁亥, 當從袁紀作「辛亥」. 今據改.

三三０頁一二行　司隸校尉朱(瑀)[宇]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黨錮及竇武傳皆作「朱宇」, 此作「瑀」, 誤. 今據改.

三三０頁一三行　沛相荀(翌)[昱]洪頤軒讀書叢錄謂「翌」當作「昱」, 荀淑傳、黨錮傳序及竇武傳並作「昱」. 今據改.

三三一頁　六行　(庚子)[戊戌]晦日有食之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 與五行志合.

三三一頁一二行　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按：推是年四月合朔丁卯晨夜, 日食不能見. 參閱續五行志六校記.

三三二頁　三行　故城在今(濟)[齊]州東　錢大昕廿二史考異謂「濟州」當「齊州」. 今據改. 按：唐無「濟州」.

三三二頁　九行　太尉聞人襲免　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蔡質漢官典職儀載建寧四年七月立宋皇后儀, 稱太尉襲使持節奉璽綬. 襲於三月罷, 不應七月尚與立后之事. 何焯云蔡氏所載是詔書, 不應有誤, 當是本紀所書拜罷未審也. 按：校補謂袁紀建寧四年三月, 太尉劉寵、司空喬玄以災異免, 免太尉者不作聞人襲, 其他拜罷亦多與范書異, 則何說信也.

三三三頁　三行　癸丑立貴人宋氏為皇后　集解引何焯說, 謂禮儀志載蔡質所記立后儀, 下詔之日非癸丑, 乃乙未. 奉璽綬者乃聞人襲, 非李咸, 疑范氏誤. 今按：此云七月癸丑, 蔡質所記則云七月乙未. 建寧四年七月己未朔, 無癸丑, 亦無乙未. 疑此「癸丑」上脫「八月」二字, 而蔡質所記之七月乙未, 亦八月乙未之誤也.

三三四頁　二行　會稽人許生自稱越王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許生」吳志作「許昌」. 又引惠棟說, 謂天文志、臧洪傳皆作「許生」.

三三四頁　二行　丹陽太守陳夤討破之　集解引惠棟說, 謂「夤」天文志作「寅」. 按：前建寧二年作「陳夤」, 下熹平三年又作「陳寅」, 紀前後亦不一律也.

三三四頁　四行　會稽許昭聚眾自稱大將軍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許昭」吳志作「許韶」. 又引惠棟說, 謂晉諱昭, 故作「韶」.

三三四頁　七行　甘陵王恢薨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清河王慶傳梁太后立安平孝王子經侯理為甘陵王, 是為威王, 理立二十五年薨, 子貞王定嗣, 定立四年薨, 子獻王忠嗣, 別無名恢者. 考理以桓帝建和二年封, 至熹平元年恰二十五年, 則恢與理實一人也.

三三五頁　八行　癸酉晦日有食之　按：熹平二年十二月乙巳朔, 三年正月乙亥朔, 則晦為甲戌而非癸酉. 今推熹平三年正月合朔甲戌, 日食可見, 紀書月日有誤. 參閱續五行志六校記.

三三五頁一三行　三月中山王暢薨無子國除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按中山王焉傳, 穆王暢立三十四年薨, 子節王稚嗣, 無子, 國除. 是暢本有子, 而國亦未即除也.

三三六頁　八行　封河閒王建(孫)[子]佗為任城王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光武十王傳佗為建子, 非建孫. 今據改.

三三六頁一０行　夏四月郡國七大水　按：校補謂續志但云「郡國三水」.

三三七頁　三行　並無[鹽]監今蒲州安邑縣西南有鹽池[監也]據刊誤並參照校補改.

三三八頁　七行　逸字大過　按：殿本、集解本「過」作「迥」.

三三九頁　二行　二月南宮平城門及武庫東垣屋自壞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謝承書及續漢志皆云光和元年事, 疑紀誤也.

三三九頁一五行　辛丑京師地震　按：是年十月癸丑朔, 不得有辛丑. 校補謂袁紀於癸丑朔日食下接書地震, 不另出日, 似兩事同日, 「辛丑」或即「癸丑」之誤.

三四０頁　一行　辛亥令天下繫囚罪未決入縑贖　按：是年十月癸丑朔, 不得有辛亥, 辛亥當在下月, 疑有誤.

三四０頁一０行　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按：今推是年二月合朔辛亥, 無日食. 參閱續五行志六校記.

三四三頁　二行　中常侍王甫及太尉段熲並下獄死　按：李慈銘謂「並」下當增「有罪」二字.

三四四頁　七行　詔公卿舉能通[古文]尚書　殿本考證引顧炎武說, 謂「尚書」上脫「古文」二字. 今據補. 按：李慈銘謂以古文尚書及毛詩、左氏、穀梁春秋皆不立學官, 故詔能通之者得拜議郎也, 與安紀延光二年所書正同.

三四四頁一一行　冬閏月　按：光和三年無閏月, 「閏月」二字衍.

三四五頁　一行　車騎將軍何(貢)[真]女也　據校補引洪亮吉說改.

三四五頁一二行　衛尉許戫為太尉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許戫」袁宏紀作「許郁」.

三四五頁一四行　掌宮婢侍使　按：刊誤謂「使」當作「史」, 即尚書郎侍史之類.

三四七頁一三行　冬東海東萊琅邪井中冰厚尺餘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續五行志「東海」作「北海」.

三四八頁　二行　其部(師)[帥]有三十六(萬)[方]據殿本考證集解引惠棟說改.

三四八頁一五行　張鈞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均」.

三四九頁一三行　續漢志曰　按：「志」原作「書」,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三五０頁一五行　下邳王意薨無子國除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下邳王衍傳中平元年意薨, 子哀王宜嗣, 數月薨, 無子, 建安十一年國除. 是意亦有子.

三五一頁　五行　(己)[癸]亥廣陽門外屋自壞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五行志作「癸亥」, 以四分術推之, 是年二月庚子朔, 不得有己亥日, 紀誤. 今據改.

三五一頁一四行　太僕河(南)[內]張延為太尉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三五二頁　四行　冬十月庚寅司空楊賜薨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以四分術推, 是月丙申朔, 無庚寅, 庚寅乃九月二十四也, 月日必有一誤. 今按：楊賜傳云二年九月復代張溫為司空, 其月薨, 則紀作「十月」, 誤也.

三五四頁一二行　遼東太守楊終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作「楊紘」.

三五四頁一三行　舉(兵)自稱天子　據刊誤刪.

三五五頁　八行　黃巾餘賊郭太　按：「太」原作「大」, 逕據汲本、殿本改. 集解引惠棟說, 謂「太」本作「泰」, 范氏以家諱改也.

三五五頁一三行　陵字德雲胡陽人也　按：陵, 樊英之孫, 英傳稱南陽魯陽人, 此作「胡陽」, 非.

三五六頁　八行　凡八校[尉]據汲本、殿本補.

三五六頁一二行　九月南單于叛與白波賊寇河東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考異云匈奴傳六年帝崩之後, 於扶羅乃與白波賊為寇, 紀誤.

三五六頁一三行　冬十月(壬午御殿後槐樹自拔倒豎)青徐黃巾復起　按：熹平五年已書「冬十月壬午御殿後槐樹自拔倒豎」, 此重出, 且是年十月己酉朔, 無壬午, 今刪.

三五七頁一二行　年三十四　按：當作「三十三」. 張燴讀史舉正謂帝即位年十二, 是年改元建寧, 至此凡二十二年, 時帝年三十三.

三五七頁一三行　改元為光(喜)[熹]據汲本、殿本改. 下同.

三五八頁　三行　董重[孝仁]皇后之(弟)[兄]子也　據集解引陳景雲說改.

三五九頁　二行　(北)[比曉]到河上　集解謂御覽引獻帝春秋作「比曉到河上」, 注脫「曉」字, 復誤「比」為「北」也. 今據改.

三五九頁　六行　辛未還宮　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上文已書「辛未」, 不應複書.

後漢書卷九 孝獻帝紀第九

孝獻皇帝諱協, 靈帝中子也[一]. 母王美人, 為何皇后所害. 中平六年四月, 少帝即位, 封帝為勃海王, 徙封陳留王.

[一]謚法曰：「聰明睿智曰獻.」協之字曰合. 張璠記曰：「靈帝以帝似己, 故名曰協.」帝王紀曰：「協字伯和.」

九月甲戌, 即皇帝位, 年九歲. 遷皇太后於永安宮[一]. 大赦天下. 改昭寧為永漢. 丙子, 董卓殺皇太后何氏.

[一]董卓遷也. 洛陽宮殿名曰：「永安宮周迴六百九十八丈, 故基在洛陽故城中.」

初令侍中、給事黃門侍郎員各六人[一]. 賜公卿以下至黃門侍郎家一人為郎, 以補宦官所領諸署, 侍於殿上[二].

[一]續漢志曰：「侍中, 比二千石, 無員.」漢官儀曰：「侍中, 左蟬右貂, 本秦丞相史, 往來殿內, 故謂之侍中. 分掌乘輿服物, 下至褻器虎子之屬. 武帝時, 孔安國為侍中, 以其儒者, 特聽掌御唾壺, 朝廷榮之. 至東京時, 屬少府, 亦無員. 駕出, 則一人負傳國璽, 操斬蛇劍, [參]乘. (輿)[與]中官俱止禁中.」又曰：「給事黃門侍郎, 六百石, 無員. 掌侍從左右, 給事中使, 關通中外.」應劭曰：「黃門侍郎, 每日暮向青瑣門拜, 謂之夕郎.」輿服志曰：「禁門曰黃闥, 以中人主之, 故號曰黃門令.」然則黃門郎給事黃闥之內, 故曰黃門郎. 本既無員, 於此各置六人也. 獻帝起居注曰：「自誅黃門後, 侍中、侍郎出入禁中, 機事頗露, 由是王允乃奏侍中、黃門不得出入. 不通賓客, 自此始也.」

[二]靈帝(建元)[熹平]四年, 改平準為中準, 使宦者為令. 自是諸內署令、丞悉以閹人為之, 故今並令士人代領之.

乙酉, 以太尉劉虞為大司馬. 董卓自為太尉, 加鈇鉞、虎賁[一]. 丙戌, 太中大夫楊彪為司空. 甲午, 豫州牧黃琬為司徒.

[一]禮記曰：「諸侯賜鈇鉞然後專殺.」說文曰：「鈇, 莝刃也.」蒼頡篇曰：「鈇, 斧也.」加鈇鉞者, 得專殺也.

遣使弔祠故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等. 冬十月乙巳, 葬靈思皇后.

白波賊寇河東[一], 董卓遣其將牛輔擊之.

[一]薛瑩書曰：「黃巾郭泰等起於西河白波谷, 時謂之白波賊.」

十一月癸酉, 董卓[自]為相國. 十二月戊戌, 司徒黃琬為太尉, 司空楊彪為司徒, 光祿勳荀爽為司空.

省扶風都尉, 置漢安都護[一].

[一]扶風都尉, 比二千石, 武帝元鼎四年置, 中興不改, 至此以羌擾三輔, 故省之. 置都護, 令總統西方.

詔除光熹、昭寧、永漢三號, 還復中平六年.

初平元年春正月, 山東州郡起兵以討董卓.

辛亥, 大赦天下.

癸酉, 董卓殺弘農王.

白波賊寇東郡.

二月乙亥, 太尉黃琬、司徒楊彪免.

庚辰, 董卓殺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珌[一]. 以光祿勳趙謙為太尉[二], 太僕王允為司徒.

[一]珌音必. 東觀記曰：「周珌, 豫州刺史慎之子也.」續漢書、魏志並作「毖」, 音秘.

[二]謝承書曰：「謙字彥信, 太尉趙戒之孫, 蜀郡成都人也.」

丁亥, 遷都長安. 董卓驅徙京師百姓悉西入關, 自留屯畢圭苑.

壬辰, 白虹貫日.

三月乙巳, 車駕入長安, 幸未央宮[一].

[一]未央宮, 蕭何所造也. 張璠記曰：「將入宮日, 大雨, 晝晦, 翟雉飛入長安宮.」

己酉, 董卓焚洛陽宮廟及人家.

戊午, 董卓殺太傅袁隗、太僕袁基, 夷其族[一].

[一]隗, 紹之叔父. 基, 袁術之母兄. 卓以山東兵起, 依紹、術為主, 故誅其親屬. 獻帝春秋曰：「尺口以上男女五十餘人, 皆下獄死.」

夏五月, 司空荀爽薨. 六月辛丑, 光祿大夫种拂為司空.

大鴻臚韓融、少府陰脩、執金吾胡母班、[一]將作大匠吳脩、越騎校尉王瑰安集關東, 後將軍袁術、河內太守王匡各執而殺之[二], 唯韓融獲免.

[一]風俗通云：「胡母, 姓, 本陳胡公之後也. 公子完奔齊, 遂有齊國, 齊宣王母弟別封母鄉, 遠本胡公, 近取母邑, 故曰胡母氏也.」

[二]英雄記曰：「匡字公節, 太山人也. 輕財好施, 以任俠聞, 為袁紹河內太守.」

董卓壞五銖錢, 更鑄小錢[一].

[一]光武中興, 除王莽貨泉, 更用五銖錢.

冬十一月庚戌, 鎮星、熒惑、太白合於尾.

是歲, 有司奏, 和、安、順、桓四帝無功德, 不宜稱宗, 又恭懷、敬隱、恭愍三皇后並非正嫡, 不合稱后, 皆請除尊號. 制曰：「可.」[一]孫堅殺荊州刺史王叡[二], 又殺南陽太守張咨.

[一]和帝號穆宗, 安帝號恭宗, 順帝號敬宗, 桓帝號威宗. 和帝尊母梁貴人曰恭懷皇后, 安帝尊祖母宋貴人曰敬隱皇后, 順帝尊母李氏曰恭愍皇后.

[二]王氏譜曰：「叡字通曜, 晉太保祥伯父也.」吳錄曰：「叡素遇堅無禮, 堅此時欲殺叡. 叡曰：『我何罪? 』堅曰：『坐無所知.』叡窮迫, 刮金飲之而死.」

二年春正月辛丑, 大赦天下.

二月丁丑, 董卓自為太師.

袁術遣將孫堅與董卓將胡軫戰於陽人[一], 軫軍大敗. 董卓遂發掘洛陽諸帝陵. 夏四月, 董卓入長安.

[一]陽人, 聚名, 屬河南郡, 故城在今汝州梁縣西. 史記秦滅東周, 徙其君於陽人聚, 即此地也.

六月丙戌, 地震.

秋七月, 司空种拂免, 光祿大夫濟南淳于嘉為司空. 太尉趙謙罷, 太常馬日磾為太尉.

九月, 蚩尤旗見于角、亢[一].

[一]天官書曰：「蚩尤之旗, 類彗而後曲, 象旗.」熒惑之精也. 呂氏春秋云：「其色黃上白下, 見則王者征伐四方.」角、亢, 蒼龍之星.

冬十月壬戌, 董卓殺衛尉張溫.

十一月, 青州黃巾寇太山, 太山太守應劭擊破之. 黃巾轉寇勃海, 公孫瓚與戰於東光, 復大破之[一].

[一]東光, 今滄州縣.

是歲, 長沙有人死經月復活.

三年春正月丁丑, 大赦天下.

袁術遣將孫堅攻劉表於襄陽, 堅戰歿.

袁紹及公孫瓚戰于界橋[一], 瓚軍大敗.

[一]今貝州宗城縣東有古界城, 近枯漳水, 則界橋在此也.

夏四月辛巳, 誅董卓, 夷三族. 司徒王允錄尚書事, 總朝政, 遣使者張种撫慰山東.

青州黃巾擊殺兗州刺史劉岱於東平. 東郡太守曹操大破黃巾於壽張, 降之.

五月丁酉, 大赦天下.

丁未, 征西將軍皇甫嵩為車騎將軍.

董卓部曲將李傕、郭汜、樊稠、張濟等反, 攻京師. 六月戊午, 陷長安城, 太常种拂、太僕魯旭、大鴻臚周奐、[一]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並戰歿[二], 吏民死者萬餘人. 李傕等並自為將軍.

[一]三輔決錄注曰：「奐字文明, 茂陵人.」

[二]頎音祈.

己未, 大赦天下.

李傕殺司隸校尉黃琬, 甲子, 殺司徒王允, 皆滅其族. 丙子, 前將軍趙謙為司徒.

秋七月庚子, 太尉馬日磾為太傅, 錄尚書事. 八月, 遣日磾及太僕趙岐, 持節慰撫天下. 車騎將軍皇甫嵩為太尉. 司徒趙謙罷.

九月, 李傕自為車騎將軍, 郭汜後將軍, 樊稠右將軍, 張濟鎮東將軍. 濟出屯弘農.

甲申, 司空淳于嘉為司徒, 光祿大夫楊彪為司空, 並錄尚書事.

冬十二月, 太尉皇甫嵩免. 光祿大夫周忠為太尉, 參錄尚書事.

四年春正月甲寅朔, 日有食之[一].

[一]袁宏紀曰：「時未晡八刻. 太史令王立奏曰：『晷過度, 無變也.』朝臣皆賀. 帝令候焉, 未晡一刻而食. 賈詡奏曰：『立司候不明, 疑誤上下, 請付理官.』帝曰：『天道遠, 事驗難明, 欲歸咎史官, 益重朕之不德也.』」

丁卯, 大赦天下.

三月, 袁術殺楊州刺史陳溫, 據淮南.

長安宣平城門外屋自壞[一].

[一]三輔黃圖曰：「長安城東面北頭門也.」

夏五月癸酉, 無雲而雷. 六月, 扶風大風, 雨雹. 華山崩裂.

太尉周忠免, 太僕朱雋為太尉, 錄尚書事.

下邳賊闕宣自稱天下[一].

[一]風俗通曰：「闕, 姓也, 承闕黨童子之後也. 縱橫家有闕子著書.」

雨水. 遣侍御史裴茂訊詔獄, 原輕繫. 六月辛丑, 天狗西北行[一].

[一]前書音義曰：「有聲為天狗, 無聲為枉矢.」

九月甲午, 試儒生四十餘人, 上第賜位郎中, 次太子舍人, 下第者罷之. 詔曰：「孔子歎『學之不講』[一], 不講則所識日忘. 今耆儒年踰六十, 去離本土, 營求糧資, 不得專業. 結童入學, 白首空歸, 長委農野, 永絕榮望, 朕甚愍焉. 其依科罷者, 聽為太子舍人.」[二]

[一]講, 習也. 論語之文.

[二]劉艾獻帝紀曰：「時長安中為之謠曰：『頭白皓然, 食不充糧. 裹衣褰裳, 當還故鄉. 聖主愍念, 悉用補郎. 舍是布衣, 被服玄黃.』」

冬十月, 太學行禮, 車駕幸永福城門, 臨觀其儀, 賜博士以下各有差.

辛丑, 京師地震. 有星孛于天市[一].

[一]袁宏紀曰：「孛于天市, 將從天子移都, 其後上東遷之應也.」

司空楊彪免, 太常趙溫為司空.

公孫瓚殺大司馬劉虞.

十二月辛丑, 地震.

司空趙溫免, 乙巳, 衛尉張喜為司空[一].

[一]獻帝春秋(曰)「喜」作「嘉」.

是歲, 琅邪王容薨.

興平元年春正月辛酉, 大赦天下, 改元興平. 甲子, 帝加元服. 二月壬午, 追尊謚皇妣王氏為靈懷皇后, 甲申, 改葬于文昭陵. 丁亥, 帝耕于藉田.

三月, 韓遂、馬騰與郭汜、樊稠戰於長平觀, 遂、騰敗績, 左中郎將劉範、前益州刺史种劭戰歿[一].

[一]前書音義曰：「長平, 阪名也, 上有觀, 在池陽宮南, 去長安五十里, 今涇水南原眭城是也.」袁宏紀曰：「是時馬騰以李傕等專亂, 以益州刺史劉焉宗室大臣, 遣使招引共誅傕. 焉遣子範將兵就騰. 故涼州刺史种劭, 太常拂之子也. 拂為傕所害, 劭欲報仇, 遂為此戰.」

夏六月丙子, 分涼州河西四郡為廱州[一].

[一]謂金城、酒泉、燉煌、張掖.

丁丑, 地震；戊寅, 又震. 乙巳晦, 日有食之, 帝避正殿, 寢兵, 不聽事五日. 大蝗.

秋七月壬子, 太尉朱雋免. 戊午, 太常楊彪為太尉, 錄尚書事.

三輔大旱, 自四月至于是月. 帝避正殿請雨, 遣使者洗囚徒, 原輕繫[一]. 是時穀一斛五十萬, 豆麥一斛二十萬, 人相食啖, 白骨委積. 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倉米豆, 為飢人作縻粥, 經日而死者無降. 帝疑賦卹有虛, 乃親於御坐前量試作糜, 乃知非實[二], 使侍中劉艾出讓有司. 於是尚書令以下皆詣省閣謝, 奏收侯汶考實. 詔曰：「未忍致汶于理, 可杖五十.」自是之後, 多得全濟.

[一]洗謂蕩滌也.

[二]袁宏紀曰：「時敕侍中劉艾取米豆五升於御前作糜, 得滿三盂, 於是詔尚書曰：『米豆五升, 得糜三盂, 而人委頓, 何也? 』」

八月, 馮翊羌叛, 寇屬縣, 郭汜、樊稠擊破之.

九月, 桑復生椹, 人得以食.

司徒淳于嘉罷.

冬十月, 長安市門自壞.

以衛尉趙溫為司徒, 錄尚書事.

十二月, 分安定、扶風為新平郡.

是歲, 楊州刺史劉繇與袁術將孫策戰于曲阿[一], 繇軍敗績, 孫策遂據江東[二]. 太傅馬日磾薨于壽春[三].

[一]策字伯符, 孫堅子. 曲阿, 今潤州縣.

[二]吳志曰：「孫策既破繇, 遂度兵據會稽, 策自領會稽太守.」

[三]壽春, 縣名, 屬九江郡, 今壽春縣也.

二年春正月癸丑, 大赦天下.

二月乙亥, 李傕殺樊稠而與郭汜相攻. 三月丙寅, 李傕脅帝幸其營, 焚宮室.

夏四月甲午, 立貴人伏氏為皇后.

丁酉, 郭汜攻李傕, 矢及御前[一]. 是日, 李傕移帝幸北塢[二].

[一]山陽公載記曰：「時弓弩並發, 矢下如雨, 及御所止高樓殿前帷簾也.」

[二]服虔通俗文曰「營居曰塢, 一曰庳城」也. 山陽公載記曰：「時帝在南塢, 傕在北塢. 時流矢中傕左耳, 乃迎帝幸北塢. 帝不肯從, 強之乃行.」

大旱.

五月壬午, 李傕自為大司馬. 六月庚午, 張濟自陝來和傕、汜.

秋七月甲子, 車駕東歸. 郭汜自為車騎將軍, 楊定為後將軍, 楊奉為興義將軍, 董承為安集將軍, 並侍送乘輿. 張濟為票騎將軍, 還屯陝. 八月甲辰, 幸新豐. 冬十月戊戌, 郭汜使其將伍習夜燒所幸學舍, 逼脅乘輿. 楊定、楊奉與郭汜戰, 破之. 壬寅, 幸華陰, 露次道南. 是夜, 有赤氣貫紫宮[一]. 張濟復反, 與李傕、郭汜合. 十一月庚午, 李傕、郭汜等追乘輿, 戰於東澗, 王師敗績, 殺光祿勳鄧泉、衛尉士孫瑞、廷尉宣播、大長秋苗祀、[二]步兵校尉魏桀、侍中朱展、射聲校尉沮雋[三]. 壬申, 幸曹陽, 露次田中[四]. 楊奉、董承引白波帥胡才、李樂、韓暹及匈奴左賢王去卑, 率師奉迎, 與李傕等戰, 破之. 十二月庚辰, 車駕乃進. 李傕等復來追戰, 王師大敗, 殺略宮人, 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等皆戰歿. 進幸陝, 夜度河. 乙亥, 幸安邑.

[一]獻帝春秋曰：「赤氣廣六七尺, 東至寅, 西至戌地.」

[二]獻帝春秋「播」作「璠」也.

[三]風俗通曰：「沮, 姓也. 黃帝時史官沮誦之後.」音側余反.

[四]曹陽, 澗名, 在今陝州西南七里, 俗謂之七里澗. 崔浩云：「自南山北通於河.」

是歲, 袁紹遣將麴義與公孫瓚戰於鮑丘[一], 瓚軍大敗.

[一]鮑丘, 水名, 出北塞中, 南流經九莊嶺東, 俗謂之大榆河. 又東南經漁陽縣故城東, 是瓚之戰處. 見水經注.

建安元年春正月癸酉, 郊祀上帝於安邑, 大赦天下, 改元建安.

二月, 韓暹攻衛將軍董承.

夏六月乙未, 幸聞喜. 秋七月甲子, 車駕至洛陽, 幸故中常侍趙忠宅. 丁丑, 郊祀上帝, 大赦天下. 己卯, 謁太廟. 八月辛丑, 幸南宮楊安殿.

癸卯, 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 韓暹為將軍, 楊奉為車騎將軍.

是時, 宮室燒盡, 百官披荊棘, 依牆壁閒. 州郡各擁彊兵, 而委輸不至, 群僚飢乏, 尚書郎以下自出採稆[一], 或飢死牆壁閒, 或為兵士所殺.

[一]稆音呂. 埤蒼曰：「穭自生也.」稆與穭同.

辛亥, 鎮東將軍曹操自領司隸校尉, 錄尚書事. 曹操殺侍中臺崇、尚書馮碩等[一]. 封衛將軍董承為輔國將軍伏完等十三人為列侯, 贈沮雋為弘農太守.

[一]風俗通曰：「金天氏裔孫曰臺駘, 其後氏焉.」山陽公載記(曰)「臺」字作「壺」.

庚申, 遷都許. 己巳, 幸曹操營.

九月, 太尉楊彪、司空張喜罷. 冬十一月丙戌, 曹操自為司空, 行車騎將軍事, 百官總己以聽.

二年春, 袁術自稱天子. 三月, 袁紹自為大將軍.

夏五月, 蝗. 秋九月, 漢水溢.

是歲飢, 江淮閒民相食. 袁術殺陳王寵. 孫策遣使奉貢.

三年夏四月, 遣謁者裴茂率中郎將段煨討李傕, 夷三族[一].

[一]獻帝起居注曰「傳傕首到許, 有詔高懸之」也.

呂布叛.

冬十一月, 盜殺大司馬張楊.

十二月癸酉, 曹操擊呂布於徐州, 斬之.

四年春三月, 袁紹攻公孫瓚于易京, 獲之[一].

[一]公孫瓚頻失利, 乃臨易河築京以自固, 故號易京. 其城三重, 周回六里. 今內城中有土京, 在幽州歸義縣南. 爾雅曰：「絕高謂之京, 非人力為之丘.」

衛將軍董承為車騎將軍.

夏六月, 袁術死.

是歲, 初置尚書左右僕射. 武陵女子死十四日復活[一].

[一]續漢志曰：「女子李娥, 年六十餘死, 瘞於城外. 有行人聞冢中有聲, 告家人出之.」

五年春正月, 車騎將軍董承、偏將軍王服、越騎校尉种輯受密詔誅曹操, 事洩. 壬午, 曹操殺董承等, 夷三族.

秋七月, 立皇子馮為南陽王. 壬午, 南陽王馮薨.

九月庚午朔, 日有食之. 詔三公舉至孝二人, 九卿、校尉、郡國守相各一人. 皆上封事, 靡有所諱.

曹操與袁紹戰於官度[一], 紹敗走.

[一]裴松之北征記曰：「中牟臺下臨汴水, 是為官度, 袁紹、曹操壘尚存焉.」在今鄭州中牟縣北.

冬十月辛亥, 有星孛于大梁[一].

[一]大梁, 酉之分.

東海王祗薨.

是歲, 孫策死[一], 弟權襲其餘業[二].

[一]為許貢客所射傷.

[二]權字仲謀.

六年春(三)[二]月丁卯朔, 日有食之.

七年夏五月庚戌, 袁紹薨.

于窴國獻馴象[一].

[一]馴象謂隨人意也.

是歲, 越巂男子化為女子.

八年冬十月己巳, 公卿初迎冬於北郊[一], 總章始復備八佾舞[二].

[一]斯禮久廢, 故曰初.

[二]袁宏紀云：「迎氣北郊, 始用八佾.」佾, 列也. 謂舞者之行列. 往因亂廢, 今始備之. 總章, 樂官名. 古之安代樂.

初置司直官, 督中都官[一].

[一]司直, 秩比二千石, 武帝元狩五年置, 掌佐丞相, 舉不法也. 建武十一年省, 今復置之.

九年秋八月戊寅, 曹操大破袁尚, 平冀州, 自領冀州牧.

冬十月, 有星孛于東井.

十二月, 賜三公已下金帛各有差. 自是三年一賜, 以為常制.

十年春正月, 曹操破袁譚於青州, 斬之[一].

[一]魏書曰：「操攻譚不剋, 乃自執桴鼓, 應時破之.」

夏四月, 黑山賊張燕率眾降[一].

[一]魏志曰：「燕, 本姓褚, 常山真定人也. 黃巾起, 燕合聚少年為群盜, 萬餘人, 博陵人張牛角為主. 牛角死, 燕代為主, 故改姓張. 燕剽勇, 軍中號曰張飛燕. 眾至百萬, 號曰黑山賊.」

秋九月, 賜百官尤貧者金帛各有差.

十一年春正月, 有星孛于北斗.

三月, 曹操破高幹於并州, 獲之[一].

[一]典論曰：「上洛都尉王琰敗之, 追斬其首.」

秋七月, 武威太守張猛殺雍州刺史邯鄲商[一].

[一]袁宏漢紀(曰)「雍州」作「涼州」也.

是歲, 立故琅邪王容子熙為琅邪王. 齊、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濟(陰)[北]、平原八國皆除.

十二年秋八月, 曹操大破烏桓於柳城, 斬其蹋頓[一].

[一]蹋頓, 匈奴王號. 柳城, 縣名, 屬遼西郡, 今營州縣.

冬十月辛卯, 有星孛于鶉尾[一].

[一]鶉尾, 巳之分也.

乙巳, 黃巾賊殺濟南王贇[一].

[一]河閒孝王五代孫.

十一月, 遼東太守公孫康殺袁尚、袁熙.

十三年春正月, 司徒趙溫免.

夏六月, 罷三公官, 置丞相、御史大夫. 癸巳, 曹操自為丞相.

秋七月, 曹操南征劉表.

八月丁未, 光祿勳郗慮為御史大夫[一].

[一]續漢書曰：「慮字鴻豫, 山陽高平人也. 少受學於鄭玄.」

壬子, 曹操殺太中大夫孔融, 夷其族.

是月, 劉表卒, 少子琮立, 琮以荊州降操.

冬十月癸未朔, 日有食之.

曹操以舟師伐孫權, 權將周瑜敗之於烏林、赤壁.

十四年冬十月, 荊州地震.

十五年春二月乙巳朔, 日有食之.

十六年秋九月庚戌, 曹操與韓遂、馬超戰於渭南, 遂等大敗, 關西平[一].

[一]曹瞞傳曰：「時婁子伯說操曰：『今天寒, 可起沙為城, 以水灌之, 可一夜而成.』公從之, 比明城立. 超、遂數挑戰不利, 操縱虎騎夾擊, 大破之, 超、遂走涼州.」

是歲, 趙王赦薨.

十七年夏五月癸未, 誅衛尉馬騰, 夷三族.

六月庚寅晦, 日有食之.

秋七月, 洧水、潁水溢. 螟.

八月, 馬超破涼州, 殺刺史韋康.

九月庚戌, 立皇子熙為濟陰王, 懿為山陽王, 邈為濟北王, 敦為東海王[一].

[一]山陽公載記曰：「時許靖在巴郡, 聞立諸王, 曰：『將欲歙之, 必姑張之；將欲奪之, 必姑與之. 其孟德之謂乎！』」

冬十二月, 星孛于五諸侯[一].

[一]五諸侯, 星名也.

十八年春正月庚寅, 復禹貢九州[一].

[一]獻帝春秋曰：「時省幽、并州, 以其郡國并於冀州；省司隸校尉及涼州, 以其郡國并為雍州；省交州, 并荊州、益州. 於是有兗、豫、青、徐、荊、楊、冀、益、雍也.」九數雖同, 而禹貢無益州有梁州, 然梁、益亦一地也.

夏五月丙申, 曹操自立為魏公, 加九錫[一].

[一]案禮含文嘉曰：「九錫謂一曰車馬, 二曰衣服, 三曰樂器, 四曰朱戶, 五曰納陛, 六曰虎賁士百人, 七曰斧鉞, 八曰弓矢, 九曰秬鬯.」

大雨水.

徙趙王珪為博陵王.

是歲, 歲星、鎮星、熒惑俱入太微[一]. 彭城王和薨.

[一]是年秋, 三星逆行入太微, 守帝坐五十日.

十九年, 夏四月, 旱. 五月, 雨水.

劉備破劉璋, 據益州.

冬十月, 曹操遣將夏侯淵討宋建于枹罕, 獲之[一].

[一]枹罕, 縣, 屬金城郡, 今河州縣也. 魏志曰：「淵字妙才, 沛國譙人.」

十一月丁卯, 曹操殺皇后伏氏, 滅其族及二皇子[一].

[一]山陽公載記曰：「劉備在蜀聞之, 遂發喪.」

二十年春正月甲子, 立貴人曹氏為皇后. 賜天下男子爵, 人一級, 孝悌、力田二級. 賜諸王侯公卿以下穀各有差.

秋七月, 曹操破漢中, 張魯降.

二十一年夏四月甲午, 曹操自進號魏王.

五月己亥朔, 日有食之.

秋七月, 匈奴南單于來朝.

是歲, 曹操殺琅邪王熙, 國除[一].

[一]坐謀欲渡江, 被誅.

二十二年夏六月, 丞相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

冬, 有星孛于東北.

是歲大疫.

二十三年春正月甲子, 少府耿紀、丞相司直韋晃起兵誅曹操, 不克, 夷三族[一].

[一]三輔決錄[注]曰：「時有京兆全禕, 字德偉, 自以代為漢臣, 乃發憤, 與耿紀、韋晃欲挾天子以攻魏, 南援劉備. 事敗, 夷三族.」

三月, 有星孛于東方[一].

[一]杜預注左傳云「平旦, 眾星皆沒, 而孛星乃見」, 故不言所在之次.

二十四年春二月壬子晦, 日有食之.

夏五月, 劉備取漢中.

秋七月庚子, 劉備自稱漢中王.

八月, 漢水溢.

冬十一月, 孫權取荊州.

二十五年春正月庚子, 魏王曹操薨[一]. 子丕襲位[二].

[一]魏志曰, 操字孟德, 薨時年六十六.

[二]魏志曰, 丕字子桓, 操之太子.

二月丁未朔, 日有食之.

三月, 改元延康.

冬十月乙卯, 皇帝遜位, 魏王丕稱天子[一]. 奉帝為山陽公[二], 邑一萬戶, 位在諸侯王上, 奏事不稱臣, 受詔不拜, 以天子車服郊祀天地, 宗廟、祖、臘皆如漢制, 都山陽之濁鹿城[三]. 四皇子封王者, 皆降為列侯.

[一]遜, 讓也. 獻帝春秋曰：「帝時召群臣卿士告祠高廟, 詔太常張音持節, 奉策璽綬, 禪位于魏王. 乃為壇於繁陽故城, 魏王登壇, 受皇帝璽綬.」

[二]山陽, 縣名, 屬河內郡, 故城在今懷州脩武縣西北.

[三]濁鹿一名濁城, 亦名清陽城, 在今懷州脩武縣東北.

明年, 劉備稱帝于蜀, 孫權亦自王於吳, 於是天下遂三分矣.

魏青龍二年三月庚寅, 山陽公薨. 自遜位至薨, 十有四年, 年五十四, 謚孝獻皇帝. 八月壬申, 以漢天子禮儀葬于禪陵[一], 置園邑令丞.

[一]續漢書曰：「天子葬, 太僕駕四輪輈為賓車, 大練為屋幙. 中黃門、虎賁各二十人執紼. 司空擇土造穿, 太史卜日, 將作作黃腸、題湊、便房, 如禮. 大駕, 大僕御. 方相氏黃金四目, 蒙熊皮, 玄衣朱裳, 執戈揚楯, 立乘四馬先□. 旂長三刃, 十有二旒曳地, 畫日、月、升龍. 書旐曰『天子之柩』. 謁者二人, 立乘六馬為次. 太常跪[曰]哭, (日)十五舉音, 止哭. 晝漏上[水], 請發. 司徒、河南尹先引車轉, 太常曰請拜送. 車著白絲三糾, 紼長三十丈, 圍七寸；六行, 行五十人. 公卿已下子弟凡三百人, 皆素幘, 委貌冠, 衣素裳, 挽. 校尉三(百)人, 皆赤幘, 不冠, 持幢幡, 皆銜枚. 羽林孤兒、巴俞嬥歌者六十人, 為六列. 司馬八人, 執鐸. 至陵南羨門, 司徒跪請就下房, 都導東園武士奉入房, 執事下明器, 太祝進醴獻. 司空將校復土.」嬥音徒了反. 帝王紀曰：「禪陵在濁鹿城西北十里, 在今懷州脩武縣北二十五里. 陵高二丈, 周回二百步.」劉澄之地記云：「以漢禪魏, 故以名焉.」

太子早卒, 孫康立五十一年, 晉太康六年薨. 子瑾立四年, 太康十年薨. 子秋立二十年, 永嘉中為胡賊所殺, 國除.

論曰：傳稱鼎之為器, 雖小而重, 故神之所寶, 不可奪移[一]. 至令負而趨者, 此亦窮運之歸乎！[二]天厭漢德久矣, 山陽其何誅焉！[三]

[一]左氏傳王孫滿曰：「桀有昏德, 鼎遷於商；商紂暴虐, 鼎遷於周. 德之休明, 雖小, 重也；其姦回昏亂, 雖大, 輕也.」故言神之所寶, 不可奪移.

[二]言神器至重, 被人負而趨走者, 斯亦窮盡之運歸於此時乎, 言不可復振也. 莊子曰：「藏舟於壑, 藏山於澤, 謂之固矣. 然而有力者負之而趨, 而昧者不知.」

[三]厭, 倦；誅, 責也. 漢自和帝以後, 政教陵遲, 故言天厭漢德久矣. 禍之來也, 非獨山陽公之過, 其何所誅責乎? 左傳宋子魚曰：「天既厭商德.」孔子曰：「於予(予)[與]何誅.」

贊曰：獻生不辰, 身播國屯[一]. 終我四百, 永作虞賓[二],

[一]辰, 時也. 播, 遷也. 言獻帝生不逢時, 身既播遷, 國又屯難. 詩曰：「我生不辰.」左傳曰：「震蕩播越.」

[二]春秋演孔圖曰：「劉四百歲之際, 褒漢王輔, 皇王以期, 有名不就.」宋均注曰：「雖褒族人為漢王以自輔, 以當有應期, 名見攝錄者, 故名不就也.」虞賓謂舜以堯子丹朱為賓, (商)[虞]書曰「虞賓在位」是也. 以喻山陽公為魏之賓也.

校勘記

三六七頁　三行　靈帝中子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作「靈帝少子」.

三六八頁　一行　[參]乘(輿)[與]中官俱止禁中　依刊誤刪補. 按御覽卷二一九引漢官儀, 正作「參乘, 與中官俱止禁中」.

三六八頁　六行　靈帝(建元)[熹平]四年改平準為中準　據殿本、集解本改, 與靈紀合. 按：兩「準」字原俱作「准」,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三六八頁一三行　董卓[自]為相國　據殿本考證引何焯說補.

三七二頁　七行　袁術遣將孫堅攻劉表於襄陽堅戰歿　按：校補謂案通鑑堅被黃祖部曲兵射殺, 敘在二年冬十月後.

三七二頁一四行　董卓部曲將李傕郭汜　汲本「汜」作「氾」, 殿本則前作「氾」, 後又作「汜」, 不一律. 按：通鑑作「汜」, 胡注汜音祀, 又孚梵反. 然則作「汜」或「氾」, 初無一定, 亦猶汜水之又作氾水矣.

三七三頁　七行　太僕趙岐　按：「岐」原訛「歧」,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後如此, 不悉出校記.

三七四頁　五行　夏五月癸酉　按：「五」原訛「三」, 逕改正.

三七四頁一一行　試儒生四十餘人　按袁紀作「三十餘人」.

三七五頁　九行　獻帝春秋(曰)喜作嘉　按：「曰」字當衍, 今刪.

三七六頁一０行　帝疑賦卹有虛　按：御覽八三八引「賦」作「賑」.

三七八頁　二行　帷簾　按：「簾」原誤「廉」,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三七八頁一一行　殺光祿勳鄧泉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五行志作「鄧淵」, 此章懷避諱改.

三七八頁一四行　少府田芬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五行志作「田邠」.

三八０頁　一行　封衛將軍董承為輔國將軍伏完等十三人為列侯　按：惠棟、王鳴盛、錢大昕皆謂「董承」下衍「為」字. 　李慈銘謂當云「以執金吾伏完為輔國將軍, 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 紀文傳寫脫誤.

三八０頁　三行　山陽公載記(曰)　據刊誤刪.

三八二頁　九行　六年春(三)[二]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五行志作「十月癸未」. 按：推是年二月丁卯朔, 日食可見, 「三月」乃「二月」之誤, 今改, 與通鑑目錄引本志合.

三八四頁　八行　袁宏漢紀(曰)　按：「曰」字當衍, 今刪.

三八四頁　九行　濟(陰)[北]據集解引錢大昕說及校補引錢大昭說改.

三八四頁一一行　斬其蹋頓　殿本考證引何焯說, 謂「其」字應衍. 校補謂案烏桓傳, 蹋頓為遼西烏桓王丘力居從子, 代丘力居立為王, 是蹋頓乃烏桓王名, 故何氏謂「其」字應衍, 不解注何以釋為匈奴王號. 今按：如依烏桓傳, 則「其」字當刪, 「蹋頓」應加標號.

三八八頁　二行　曹操遣將夏侯淵討宋建于枹罕　按：汲本、集解本「宋建」作「朱建」.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天文志作「宋建」, 董卓傳作「宗建」, 三國志亦作「宋建」.

三八九頁　五行　三輔決錄[注]曰　按：三輔決錄趙岐著. 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決錄」下當有「注」字, 趙岐卒於建安六年, 不及見此事. 今據補.

三八九頁　五行　時有京兆全禕　按：汲本、殿本「全禕」作「金褘」.

三八九頁　七行　有星孛于東方　按：袁紀「東方」作「東井」.

三九０頁　七行　冬十月乙卯皇帝遜位魏王丕稱天子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魏受禪碑作「十月辛未」. 據裴松之注魏志, 漢實以十月乙卯策詔魏王, 使張愔奉璽綬, 而魏王辭讓, 往返三四而後受也. 又據侍中劉廙奏, 問太史令許芝, 今月十七日乙未, 可治壇墠. 又據尚書桓階等奏, 云輒下太史令擇元辰, 今月二十九日可登壇受命. 蓋自十七日乙未至二十九日, 正得辛未. 以此據之, 漢魏二紀皆謬, 而獨此碑為是也.

三九一頁　五行　太常跪[曰]哭(日)十五舉音止哭　據刊誤改.

三九一頁　六行　晝漏上[水]請發　據續志補.

三九一頁　七行　校尉三(百)人　據續志刪.

三九二頁　五行　於予(予)[與]何誅　據刊誤改.

三九二頁　八行　春秋演孔圖　按：原作「春秋孔演圖」, 誤, 逕乙正.

三九二頁　九行　(商)[虞]書曰　據殿本、集解本改.

後漢書卷十上 皇后紀第十上

夏、殷以上, 后妃之制, 其文略矣. 周禮王者立后[一], 三夫人, 九嬪, 二十七世婦, 八十一女御, 以備內職焉. 后正位宮闈, 同體天王. 夫人坐論婦禮[二], 九嬪掌教四德[三], 世婦主喪、祭、賓客[四], 女御序于王之燕寢[五]. 頒官分務, 各有典司. 女史彤管, 記功書過[六]. 居有保阿之訓, 動有環佩之響[七]. 進賢才以輔佐君子, 哀窈窕而不淫其色[八]. 所以能述宣陰化, 修成內則[九], 閨房肅雍, 險謁不行也[一０]. 故康王晚朝, 關雎作諷[一一]；宣后晏起, 姜氏請愆[一二]. 及周室東遷, 禮序凋缺[一三]. 諸侯僭縱, 軌制無章. 齊桓有如夫人者六人[一四], 晉獻升戎女為元妃[一五], 終於五子作亂[一六], 冢嗣遘屯[一七]. 爰逮戰國, 風憲逾薄, 適情任欲, 顛倒衣裳[一八], 以至破國亡身, 不可勝數. 斯固輕禮弛防, 先色後德者也.

[一]鄭玄注禮記曰：「后之言後, 言在夫之後也.」

[二]鄭玄注周禮云「夫人之於后, 猶三公之於王, 坐而論婦禮」也.

[三]九嬪比九卿. 周禮曰「九嬪, 掌婦學之法, 以教九御」也. 四德謂婦德、婦言、婦容、婦功也.

[四]婦, 服也, 明其能服事於人也, 比二十七大夫. 周禮：「世婦, 掌祭祀、賓客、喪紀之事. 祭之日, 涖陳女宮之具, 凡內羞之物, 掌弔臨于卿大夫之喪.」

[五]御謂進御于王也, 比八十一元士. 周禮曰「女御, [掌]敘于王之燕寢, 以歲時獻功事」也.

[六]周禮云「女史, 掌王后之禮, 書內令, 凡后之事以禮從」也. 鄭玄注云「亦如大史之於王」也. 彤管, 赤管筆也. 詩云：「詒我彤管.」注云「古者, 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也.

[七]列女傳曰：「齊孝公孟姬, 華氏之女. 從孝公遊, 車奔, 姬墮, 車碎, 孝公使駟馬立車載姬. 姬泣曰：『妾聞妃下堂, 必從傅母保阿, 進退則鳴玉佩環；今立車無軿, 非敢受命.』」

[八]詩序云：「關雎, 樂得淑女以配君子, 憂在進賢, 不淫其色, 哀窈窕, 思賢才, 而無傷善之心.」毛萇注云：「窈窕, 幽閒也.」

[九]周禮內宰職曰：「以陰禮教六宮, 以婦職之法教九御.」

[一０]肅, 敬也. 雍, 和也. 謁, 請也. 言能輔佐君子, 和順恭敬, 不行私謁. 詩序曰：「雖則王姬, 猶執婦道, 以成肅雍之德.」又曰：「而無險詖私謁之心.」

[一一]前書音義曰：「后夫人雞鳴佩玉去君所. 周康王后不然, 故詩人歎而傷之.」見魯詩.

[一二]列女傳曰：「周宣姜后, 齊侯之女也. 宣王嘗夜臥晏起, 后夫人不出房. 姜后既出, 乃脫簪珥, 待罪於永巷, 使傅母通言於王曰：『妾不才, 淫心見矣, 至使君王失禮而晏起, 以見君王樂色忘德. 敢請罪, 惟君王之命.』王曰：『寡人之過, 夫人何辜.』遂勤政事, 成中興之名焉.」

[一三]幽王時, 西夷、犬戎共攻殺幽王于驪山之下. 太子宜臼立, 是為平王, 東遷洛邑, 以避犬戎, 政遂微弱.

[一四]左傳曰, 桓公多內寵, 有如夫人者六人：長衛姬, 少衛姬、鄭姬、葛嬴、密姬、宋華子也.

[一五]元妃, 嫡夫人也. 史記曰, 晉獻公伐驪戎, 得驪姬, 愛幸, 立以為妃.

[一六]桓公六夫人, 生六子. 桓公卒, 立公子昭, 於是公子無虧、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等五公子皆求立, 公子昭奔宋, 是作亂也.

[一七]冢, 大也. 遘, 遇也. 屯, 難也. 晉獻公受驪姬之譖, 殺太子申生, 故曰遇屯.

[一八]上曰衣, 下曰裳. 詩曰：「綠兮衣兮, 綠衣黃裳.」鄭玄曰：「褖衣黑, 今反以黃為裏, 非其禮制, 諭妾上僭也.」

秦并天下, 多自驕大, 宮備七國[一], 爵列八品[二]. 漢興, 因循其號, 而婦制莫釐[三]. 高祖帷薄不修[四], 孝文衽席無辯[五]. 然而選納尚簡, 飾翫少華. 自武、元之後, 世增淫費, 至乃掖庭三千, 增級十四[六]. 妖倖毀政之符, 外姻亂邦之跡, 前史載之詳矣.

[一]史記曰：「始皇破六國, 寫放其宮室, 作之咸陽北阪上, 南臨渭水, 殿屋複道, 周閣相屬, 所得諸侯美人, 以充入之.」并秦為七也.

[二]前書曰：「漢興因秦之稱號, 正嫡稱皇后, 妾皆稱夫人, 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之號.」

[三]釐, 理.

[四]大戴禮曰：「大臣坐污穢男女無別者, 不曰污穢, 曰帷薄不修.」謂周昌入奏事, 高帝擁戚姬, 是不修也.

[五]鄭玄注禮記曰：「衽, 臥席也.」孝文幸慎夫人, 每與皇后同坐, 是無辯也.

[六]婕妤一, 娙娥二, 容華三, 充衣四, 已上武帝置；昭儀五, 元帝置；美人六, 良人七, 七子八, 八子九, 長使十, 少使十一, 五官十二, 順常十三, 無涓、共和、娛靈、保林、良使、夜者十四, 此六官品秩同為一等也.

及光武中興, 斲彫為朴[一], 六宮稱號, 唯皇后、貴人[二]. 貴人金印紫綬, 奉不過粟數十斛. 又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 並無爵秩, 歲時賞賜充給而已. 漢法常因八月筭人[三], 遣中大夫與掖庭丞及相工, 於洛陽鄉中閱視良家童女, 年十三以上, 二十已下, 姿色端麗, 合法相者, 載還後宮, 擇視可否, 乃用登御. 所以明慎聘納, 詳求淑哲. 明帝聿遵先旨, 宮教頗修, 登建嬪后, 必先令德, 內無出閫之言[四], 權無私溺之授, 可謂矯其敝矣. 向使因設外戚之禁, 編著甲令[五], 改正后妃之制, 貽厥方來, 豈不休哉！雖御己有度, 而防(閒)[閑]未篤, 故孝章以下, 漸用色授, 恩隆好合, 遂忘淄蠹[六].

[一]彫謂刻鏤也. 史記曰：「漢興, 破觚而為圓, 斲琱而為璞.」

[二]鄭玄注周禮曰「皇后正寢一, 燕寢五, 是為六宮」也. 夫人已下分居焉.

[三]漢儀注曰：「八月初為筭賦, 故曰筭人.」

[四]閫, 門限也. 禮記曰「外言不入於閫, 內言不出於閫」也.

[五]前書音義曰：「甲令者, 前帝第一令也, 有甲令、乙令、丙令.」

[六]淄, 黑也. 蠹, 食木蟲. 以諭傾敗也.

自古雖主幼時艱, 王家多釁, 必委成冢宰, 簡求忠賢, 未有專任婦人, 斷割重器. 唯秦羋太后始攝政事[一], 故穰侯權重於昭王, 家富於嬴國[二]. 漢仍其謬, 知患莫改. 東京皇統屢絕, 權歸女主, 外立者四帝[三], 臨朝者六后[四], 莫不定策帷帟, 委事父兄, 貪孩童以久其政, 抑明賢以專其威[五]. 任重道悠, 利深禍速. 身犯霧露於雲臺之上[六], 家嬰縲絏於圄犴之下[七]. 湮滅連踵, 傾輈繼路[八]. 而赴蹈不息, 燋爛為期, 終於陵夷大運, 淪亡神寶[九]. 詩書所歎, 略同一揆. 故考列行跡, 以為皇后本紀. 雖成敗事異, 而同居正號者, 並列于篇. 其以私恩追尊, 非當時所奉者, 則隨它事附出[一０]. 親屬別事, 各依列傳. 其餘無所見, 則係之此紀[一一], 以纘西京外戚云爾[一二].

[一]羋音亡爾反.

[二]太后, 昭王母也, 號宣太后. 史記曰, 昭王立, 年少, 宣太后自知事, 以同母弟魏冉為將軍, 任政, 封為穰侯. 太后攝政, 始於此也.

[三]謂安、質、桓、靈.

[四]章帝竇太后、和熹鄧太后、安思閻太后、順烈梁太后、桓思竇太后、靈思何太后也.

[五]周禮：「幕人, 掌幃帟幄幕之事.」鄭玄注曰：「帟, 幄中坐上承塵也.」殤帝崩, 鄧太后與兄騭等迎立安帝, 年十三. 沖帝崩, 梁太后與兄冀迎立質帝, 年八歲. 質帝崩, 太后與兄冀迎立桓帝, 年十五. 桓帝崩, 竇太后與父武迎立靈帝, 年十二.

[六]霧露謂疾病也. 不可指言死, 故假霧露以言之. 靈帝時, 中常侍曹節矯詔遷太后於雲臺. 謝弼上封事曰：「伏惟皇太后援立明聖, 幽居空宮, 如有霧露之疾, 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

[七]縲, 索也. 絏, 繫也. 囹圄, 周獄名也. 鄉亭之獄曰犴, 音五旦反. 謂外戚等被誅也.

[八]踵, 跡也. 輈, 車轅也. 賈誼曰：「前車覆, 後車誡.」

[九]陵夷猶頹替. 神寶, 帝位也.

[一０]謂安帝母左姬及祖母宋貴人之類, 並見清河孝王傳.

[一一]謂賈貴人、虞美人之類是.

[一二]纘, 繼也.

光武郭皇后諱聖通, 真定槁人也[一]. 為郡著姓. 父昌, 讓田宅財產數百萬與異母弟, 國人義之. 仕郡功曹. 娶真定恭王女, 號郭主[二], 生后及子況. 昌早卒. 郭主雖王家女, 而好禮節儉, 有母儀之德. 更始二年春, 光武擊王郎, 至真定, 因納后, 有寵. 及即位, 以為貴人.

[一]槁, 縣名, 故城在今恆州槁城縣西.

[二]恭王名普, 景帝七代孫.

建武元年, 生皇子彊. 帝善況小心謹慎, 年始十六, 拜黃門侍郎. 二年, 貴人立為皇后, 彊為皇太子, 封況綿蠻侯. 以后弟貴重, 賓客輻湊. 況恭謙下士, 頗得聲譽. 十四年, 遷城門校尉. 其後, 后以寵稍衰, 數懷怨懟. 十七年, 遂廢為中山王太后, 進后中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 以常山郡益中山國. 徙封況大國, 為陽安侯[一]. 后從兄竟, 以騎都尉從征伐有功, 封為新郪侯, 官至東海相[二]. 竟弟匡為發干侯[三], 官至太中大夫. 后叔父梁, 早終, 無子. 其婿南陽陳茂, 以恩澤封南䜌侯[四].

[一]陽安,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朗山縣, 故道國城是也.

[二]新郪,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潁州汝陰縣西北郪丘城是也. 音七私反.

[三]發干, 縣, 屬東郡, 故城在今博州堂邑縣西南.

[四]䜌音力全反.

二十年, 中山王輔復徙封沛王, 后為沛太后. 況遷大鴻臚. 帝數幸其第, 會公卿諸侯親家飲燕, 賞賜金錢縑帛, 豐盛莫比, 京師號況家為金穴. 二十六年, 后母郭主薨, 帝親臨喪送葬, 百官大會, 遣使者迎昌喪柩, 與主合葬, 追贈昌陽安侯印綬, 謚曰思侯. 二十八年, 后薨, 葬于北芒.

帝憐郭氏, 詔況子璜尚淯陽公主, 除璜為郎. 顯宗即位, 況與帝舅陰識、陰就並為特進, 數授賞賜, 恩寵俱渥. 禮待陰、郭, 每事必均. 永平二年, 況卒, 贈賜甚厚, 帝親自臨喪, 謚曰節侯, 子璜嗣.

元和三年, 肅宗北巡狩, 過真定, 會諸郭, 朝見上壽, 引入倡飲甚歡[一]. 以太牢具上郭主冢, 賜粟萬斛, 錢五十萬. 永元初, 璜為長樂少府[二], 子舉為侍中, 兼射聲校尉. 及大將軍竇憲被誅, 舉以憲女婿謀逆, 故父子俱下獄死, 家屬徙合浦[三], 宗族為郎吏者, 悉免官. 新郪侯竟初為騎將[四], 從征伐有功, 拜東海相. 永平中卒, 子嵩嗣；嵩卒, 追坐染楚王英事, 國廢. 建初二年, 章帝紹封嵩子勤為伊亭侯, 勤無子, 國除. 發干侯匡, 官至太中大夫, 建武三十年卒, 子勳嗣；勳卒, 子駿嗣, 永平十三年, 亦坐楚王英事, 失國. 建初三年, 復封駿為觀都侯, 卒, 無子, 國除. 郭氏侯者凡三人, 皆絕國.

[一]說文曰：「倡, 樂也.」聲類曰「俳」.

[二]長樂少府, 掌皇太后宮, 秩二千石. 居長信宮曰長信少府, 長樂宮曰長樂少府.

[三]郡名, 今廉州縣.

[四]前書曰：「車、戶、騎將, 屬光祿, 秩比千石.」

論曰：物之興衰, 情之起伏, 理有固然矣. 而崇替去來之甚者, 必唯寵惑乎? 當其接床笫, 承恩色, 雖險情贅行, 莫不德焉[一]. 及至移意愛, 析嬿私, 雖惠心妍狀, 愈獻醜焉. 愛升, 則天下不足容其高；歡隊, 故九服無所逃其命. 斯誠志士之所沈溺, 君人之所抑揚, 未或違之者也. 郭后以衰離見貶, 恚怨成尤, 而猶恩加別館, 增寵黨戚. 至乎東海逡巡, 去就以禮, 使後世不見隆薄進退之隙, 不亦光於古乎！

[一]說文曰：「贅, 肬也.」老子曰：「餘食贅行.」河上公注曰：「行之無當為贅.」莊子曰：「附贅懸肬.」言醜惡也.

光烈陰皇后諱麗華[一], 南陽新野人. 初, 光武適新野, 聞后美, 心悅之. 後至長安, 見執金吾車騎甚盛, 因歎曰：「仕宦當作執金吾, 娶妻當得陰麗華.」更始元年六月, 遂納后於宛當成里, 時年十九. 及光武為司隸校尉, 方西之洛陽, 令后歸新野. 及鄧奉起兵, 后兄識為之將, 后隨家屬徙淯陽, 止於奉舍.

[一]謚法曰：「執德遵業曰烈.」東觀記：「有陰子公者, 生子方, 方生幼公, 公生君孟, 名睦, 即后之父也.」今世本「睦」作「陸」.

光武即位, 令侍中傅俊迎后, 與胡陽、寧平主諸宮人俱到洛陽, 以后為貴人[一]. 帝以后雅性寬仁, 欲崇以尊位, 后固辭, 以郭氏有子, 終不肯當, 故遂立郭皇后. 建武四年, 從征彭寵, 生顯宗於元氏. 九年, 有盜劫殺后母鄧氏及弟訢[二], 帝甚傷之, 乃詔大司空曰：「吾微賤之時, 娶於陰氏, 因將兵征伐, 遂各別離. 幸得安全, 俱脫虎口[三]. 以貴人有母儀之美, 宜立為后, 而固辭弗敢當, 列於媵妾[四]. 朕嘉其義讓, 許封諸弟. 未及爵土, 而遭患逢禍, 母子同命, 愍傷于懷. 小雅曰：『將恐將懼, 惟予與汝. 將安將樂, 汝轉棄予.』[五]風人之戒, 可不慎乎? 其追爵謚貴人父陸為宣恩哀侯, 弟訢為宣義恭侯, 以弟就嗣哀侯後. 及尸柩在堂, 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綬, 如在國列侯禮. 魂而有靈, 嘉其寵榮！」

[一]寧平, 縣, 屬淮陽, 故城在今亳州谷陽縣西南.

[二]音欣.

[三]莊子曰, 孔子見盜跖, 謂柳下惠曰：「幾不免於虎口.」

[四]爾雅曰：「媵, 送也.」孫炎曰：「送女曰媵.」

[五]谷風之詩.

十七年, 廢皇后郭氏而立貴人. 制詔三公曰：「皇后懷執怨懟, 數違教令, 不能撫循它子, 訓長異室. 宮闈之內, 若見鷹鸇[一]. 既無關雎之德, 而有呂、霍之風, 豈可託以幼孤, 恭承明祀. 今遣大司徒涉、[二]宗正吉持節, 其上皇后璽綬. 陰貴人鄉里良家, 歸自微賤[三]. 『自我不見, 于今三年.』[四]宜奉宗廟, 為天下母. 主者詳案舊典, 時上尊號. 異常之事, 非國休福, 不得上壽稱慶.」后在位恭儉, 少嗜玩, 不喜笑謔. 性仁孝, 多矜慈. 七歲失父, 雖已數十年, 言及未曾不流涕. 帝見, 常歎息.

[一]爾雅曰：「宮中小門謂之闈.」

[二]戴涉也.

[三]公羊傳曰：「婦人謂嫁曰歸.」

[四]詩豳風東山之詞也.

顯宗即位, 尊后為皇太后. 永平三年冬, 帝從太后幸章陵, 置酒舊宅, 會陰、鄧故人諸家子孫, 並受賞賜. 七年, 崩, 在位二十四年, 年六十, 合葬原陵.

明帝性孝愛. 追慕無已. 十七年正月, 當謁原陵, 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 既寤, 悲不能寐, 即案歷, 明旦日吉, 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 其日, 降甘露於陵樹, 帝令百官采取以薦. 會畢, 帝從席前伏御床, 視太后鏡奩中物[一], 感動悲涕, 令易脂澤裝具. 左右皆泣, 莫能仰視焉.

[一]奩, 鏡匣也. 音廉.

明德馬皇后諱某[一], 伏波將軍援之小女也. 少喪父母. 兄客卿敏惠早夭, 母藺夫人悲傷發疾慌惚. 后時年十歲, 幹理家事, 敕制僮御[二], 內外諮稟, 事同成人. 初, 諸家莫知者, 後聞之, 咸歎異焉. 后嘗久疾, 太夫人令筮之, 筮者曰：「此女雖有患狀而當大貴, 兆不可言也.」後又呼相者使占諸女, 見后, 大驚曰：「我必為此女稱臣. 然貴而少子, 若養它子者得力, 乃當踰於所生.」

[一]謚法曰：「忠和純淑曰德.」諱某者, 史失其名. 下皆類此.

[二]幹, 正也. 廣雅曰「僮、御, 皆使者」也.

初, 援征五溪蠻, 卒於師, 虎賁中郎將梁松、黃門侍郎竇固等因譖之, 由是家益失埶, 又數為權貴所侵侮. 后從兄嚴不勝憂憤, 白太夫人絕竇氏婚, 求進女掖庭. 乃上書曰：「臣叔父援孤恩不報[一], 而妻子特獲恩全, 戴仰陛下, 為天為父. 人情既得不死, 便欲求福. 竊聞太子、諸王妃匹未備, 援有三女, 大者十五, 次者十四, 小者十三, 儀狀髮膚, 上中以上[二]. 皆孝順小心, 婉靜有禮[三]. 願下相工, 簡其可否. 如有萬一, 援不朽於黃泉矣. 又援姑姊妹並為成帝婕妤. 葬於延陵. 臣嚴幸得蒙恩更生, 冀因緣先姑, 當充後宮.」由是選后入太子宮. 時年十三. 奉承陰后, 傍接同列, 禮則脩備, 上下安之. 遂見寵異, 常居後堂.

[一]孤, 負也.

[二]東觀記曰：「明帝馬皇后美髮, 為四起大髻, 但以髮成, 尚有餘, 繞髻三匝. 眉不施黛, 獨左眉角小缺, 補之如粟. 常稱疾而終身得意.」

[三]婉, 順.

顯宗即位, 以后為貴人. 時后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 生肅宗. 帝以后無子, 命令養之. 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 但患愛養不至耳.」后於是盡心撫育, 勞悴過於所生. 肅宗亦孝性淳篤, 恩性天至, 母子慈愛, 始終無纖介之閒[一]. 后常以皇嗣未廣, 每懷憂歎, 薦達左右, 若恐不及. 後宮有進見者, 每加慰納. 若數所寵引, 輒增隆遇. 永平三年春, 有司奏立長秋宮[二], 帝未有所言. 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 即其人也.」遂立為皇后.

[一]纖介猶細微也. 閒, 隙也.

[二]皇后所居宮也. 長者久也, 秋者萬物成孰之初也, 故以名焉. 請立皇后, 不敢指言, 故以宮稱之.

先是數日, 夢有小飛蟲無數赴著身, 又入皮膚中而復飛出. 既正位宮闈, 愈自謙肅. 身長七尺二寸, 方口, 美髮. 能誦易, 好讀春秋、楚辭, 尤善周官、董仲舒書[一]. 常衣大練, 裙不加緣[二]. 朔望諸姬主朝請[三], 望見后袍衣疏麤, 反以為綺縠, 就視, 乃笑. 后辭曰：「此繒特宜染色, 故用之耳.」六宮莫不歎息. 帝嘗幸苑囿離宮, 后輒以風邪露霧為戒, 辭意款備, 多見詳擇. 帝幸濯龍中[四], 並召諸才人, 下邳王已下皆在側, 請呼皇后. 帝笑曰：「是家志不好樂, 雖來無歡.」是以遊娛之事希嘗從焉.

[一]周官, 周禮也. 仲舒書, 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也. 蕃音繁.

[二]大練, 大帛也. 杜預注左傳曰：「大帛, 厚繒也.」太后兄廖上書曰「今陛下躬服厚繒」是也.

[三]漢律春曰朝, 秋曰請.

[四]續漢志曰, 濯龍, 園名也, 近北宮.

十五年, 帝案地圖, 將封皇子, 悉半諸國. 后見而言曰：「諸子裁食數縣, 於制不已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乎? 歲給二千萬足矣.」時楚獄連年不斷, 囚相證引, 坐繫者甚眾. 后慮其多濫, 乘閒言及, 惻然. 帝感悟之, 夜起仿偟, 為思所納[一], 卒多有所降宥. 時諸將奏事及公卿較議難平者[二], 帝數以試后. 后輒分解趣理, 各得其情. 每於侍執之際, 輒言及政事, 多所毗補, 而未嘗以家私干. (欲)[故]寵敬日隆, 始終無衰.

[一]思后所納之言.

[二]廣雅曰：「較, 明也.」

及帝崩, 肅宗即位, 尊后曰皇太后. 諸貴人當徙居南宮, 太后感析別之懷, 各賜王赤綬, 加安車駟馬, 白越三千端[一], 雜帛二千匹, 黃金十斤. 自撰顯宗起居注, 削去兄防參醫藥事. 帝請曰：「黃門舅旦夕供養且一年, 即無褒異, 又不錄勤勞, 無乃過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後世聞先帝數親後宮之家, 故不著也.」

[一]白越, 越布.

建初元年, [帝]欲封爵諸舅, 太后不聽. 明年夏, 大旱, 言事者以為不封外戚之故, 有司因此上奏, 宜依舊典[一]. 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 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二], 其時黃霧四塞, 不聞澍雨之應. 又田蚡、竇嬰, 寵貴橫恣, 傾覆之禍, 為世所傳[三]. 故先帝防慎舅氏, 不令在樞機之位[四]. 諸子之封, 裁令半楚、淮陽諸國, 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 今有司柰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吾為天下母, 而身服大練, 食不求甘, 左右但著帛布, 無香薰之飾者, 欲身率下也. 以為外親見之, 當傷心自敕, 但笑言太后素好儉. 前過濯龍門上, 見外家問起居者, 車如流水, 馬如游龍, 倉頭衣綠□, 領袖正白[五], 顧視御者, 不及遠矣. 故不加譴怒, 但絕歲用而已, 冀以默愧其心, 而猶懈怠, 無憂國忘家之慮. 知臣莫若君, 況親屬乎? 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 下虧先人之德, 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六].

[一]漢制, 外戚以恩澤封侯, 故曰舊典也.

[二]成帝封太后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 同時為關內侯.

[三]田蚡, 景帝王皇后同母弟武安侯也. 為丞相, 貪驕, 與淮南王霸上私語. 後薨, 武帝曰：「使武安侯在者, 族矣！」竇嬰, 文帝竇皇后從兄子魏其侯也, 為丞相, 坐與灌夫朋黨棄巿也.

[四]樞機, 近要之官也. 春秋運斗樞曰：「北斗, 第一天樞, 第二琁, 第三機也.」

[五]□, 臂衣, 今之臂韝, 以縛左右手, 於事便也.

[六]西京外戚呂祿、呂產、竇嬰、上官桀安父子、霍禹等皆被誅.

帝省詔悲歎, 復重請曰：「漢興, 舅氏之封侯, 猶皇子之為王也. 太后誠存謙虛, 柰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 且衛尉年尊, 兩校尉有大病[一], 如令不諱, 使臣長抱刻骨之恨. 宜及吉時, 不可稽留.」

[一]衛尉, 太后兄廖. 兩校尉, 兄防、兄光也.

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 思令兩善. 豈徒欲獲謙讓之名, 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一]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二], 丞相條侯言受高祖約, 無軍功, 非劉氏不侯[三]. 今馬氏無功於國, 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后等邪? 常觀富貴之家, 祿位重疊, 猶再實之木, 其根必傷[四]. 且人所以願封侯者, 欲上奉祭祀, 下求溫飽耳. 今祭祀則受四方之珍, 衣食則蒙御府餘資, 斯豈不足, 而必當得一縣乎? 吾計之孰矣, 勿有疑也. 夫至孝之行, 安親為上. 今數遭變異, 穀價數倍, 憂惶晝夜, 不安坐臥, 而欲先營外封, 違慈母之拳拳乎！[五]吾素剛急, 有匈中氣, 不可不順也. 若陰陽調和, 邊境清靜, 然後行子之志. 吾但當含飴弄孫[六], 不能復關政矣.」

[一]以恩澤封爵外家為外施也.

[二]竇太后, 文帝后也. 王皇后, 景帝后也. 兄即王信, 後封為蓋侯.

[三]條侯, 周亞夫也. 前書曰：「高帝與功臣約, 非劉氏不王, 非有功不侯. 不如約, 天下共擊之.」

[四]文子曰「再實之木根必傷, 掘臧之家後必殃」也.

[五]拳拳猶勤勤也, 音權.

[六]方言曰：「飴, 餳也. 陳、楚、宋、衛之閒通語.」

時新平主家御者失火, 延及北閣後殿. 太后以為己過, 起居不歡. 時當謁原陵, 自引守備不慎, 慚見陵園, 遂不行. 初, 太夫人葬, 起墳微高, 太后以為言, 兄廖等即時減削. 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 輒假借溫言, 賞以財位. 如有纖介, 則先見嚴恪之色, 然後加譴. 其美車服不軌法度者, 便絕屬籍, 遣歸田里. 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朴素, 無金銀之飾, 帝以白太后, 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 於是內外從化, 被服如一, 諸家惶恐, 倍於永平時. 乃置織室, 蠶於濯龍中[一], 數往觀視, 以為娛樂. 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 及教授諸小王, 論議經書, 述敘平生, 雍和終日.

[一]前書有東織、西織, 屬少府, 平帝改名織室.

四年, 天下豐稔, 方垂無事, 帝遂封三舅廖、防、光為列侯. 並辭讓, 願就關內侯. 太后聞之, 曰：「聖人設教, 各有其方, 知人情性莫能齊也[一]. 吾少壯時, 但慕竹帛, 志不顧命[二]. 今雖已老, 而復『戒之在得』[三], 故日夜惕厲, 思自降損[四]. 居不求安, 食不念飽. 冀乘此道, 不負先帝. 所以化導兄弟, 共同斯志, 欲令瞑目之日, 無所復恨. 何意老志復不從哉? 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不得已, 受封爵而退位歸第焉.

[一]禮記王制曰：「凡居人材, 必因天地寒煖燥濕, 廣谷大川異制, 人居其閒異俗. 修其教不易其俗, 齊其政不易其宜. 中國戎夷五方之人, 皆有性也, 不可推移.」

[二]言少慕古人, 書名竹帛, 不顧命之長短.

[三]論語孔子曰：「少之時, 戒之在色；及其老也, 戒之在得.」得, 貪嗇也. 言彌復吝惜封爵, 不欲濫封親戚也.

[四]惕, 懼也. 厲, 危也.

太后其年寢疾, 不信巫祝小醫, 數敕絕禱祀. 至六月, 崩. 在位二十三年, 年四十餘. 合葬顯節陵.

賈貴人, 南陽人. 建武末選入太子宮, 中元二年生肅宗, 而顯宗以為貴人. 帝既為太后所養, 專以馬氏為外家, 故貴人不登極位, 賈氏親族無受寵榮者. 及太后崩, 乃策書加貴人王赤綬[一], 安車一駟, 永巷宮人二百[二], 御府雜帛二萬匹, 大司農黃金千斤, 錢二千萬. 諸史並闕後事, 故不知所終.

[一]續漢書曰諸侯王赤綬也.

[二]永巷, 宮中署名也, 後改為掖庭. 永巷宮人, 即官婢也.

章德竇皇后諱某, 扶風平陵人, 大司(徒)[空]融之曾孫也. 祖穆, 父勳, 坐事死, 事在竇融傳. 勳尚東海恭王彊女沘陽公主, 后其長女也. 家既廢壞, 數呼相工問息耗[一], 見后者皆言當大尊貴, 非臣妾容貌. 年六歲能書, 親家皆奇之. 建初二年, 后與女弟俱以選例入見長樂宮, 進止有序, 風容甚盛. 肅宗先聞后有才色, 數以訊諸姬傅[二]. 及見, 雅以為美, 馬太后亦異焉, 因入掖庭, 見於北宮章德殿. 后性敏給, 傾心承接, 稱譽日聞. 明年, 遂立為皇后, 妹為貴人. 七年, 追爵謚后父勳為安成思侯[三]. 后寵幸殊特, 專固後宮.

[一]薛氏韓詩章句曰：「耗. 惡也.」息耗猶言善惡也.

[二]訊, 問也. 傅謂傅母.

[三]安成,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吳房縣東南.

初, 宋貴人生皇太子慶, 梁貴人生和帝. 后既無子, 並疾忌之, 數閒於帝, 漸致疏嫌. 因誣宋貴人挾邪媚道, 遂自殺, 廢慶為清河王, 語在慶傳.

梁貴人者, 褒親愍侯梁竦之女也. 少失母, 為伯母舞陰長公主所養[一]. 年十六, 亦以建初二年與中姊俱選入掖庭為貴人. 四年, 生和帝. 后養為己子. 欲專名外家而忌梁氏. 八年, 乃作飛書以陷竦[二], 竦坐誅, 貴人姊妹以憂卒. 自是宮房惵息[三], 后愛日隆.

[一]長公主, 光武女, 梁松尚焉.

[二]飛書, 若今匿名書也.

[三]惵, 懼也, 音牒. 周書曰「臨捕以威, 而氣惵懼」也.

及帝崩, 和帝即位, 尊后為皇太后. 皇太后臨朝, 尊母沘陽公主為長公主, 益湯沐邑三千戶, 兄憲, 弟篤、景, 並顯貴, 擅威權, 後遂密謀不軌, 永元四年, 發覺被誅.

九年, 太后崩, 未及葬, 而梁貴人姊(嬺)[嫕][一]上書陳貴人枉歿之狀. 太尉張酺、司徒劉方、司空張奮上奏, 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二], 貶太后尊號, 不宜合葬先帝. 百官亦多上言者. 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 而太后常自減損. 朕奉事十年, 深惟大義, 禮, 臣子無貶尊上之文. 恩不忍離, 義不忍虧. 案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三], 其勿復議.」於是合葬敬陵. 在位十八年.

[一]音一計反.

[二]中元元年, 黜呂后不宜配食高廟.

[三]上官太后, 昭帝后也. 父安與燕王謀反誅. 太后以年少, 又霍光外孫, 故不廢也.

帝以貴人酷歿, 斂葬禮闕, 乃改殯於承光宮, 上尊謚曰恭懷皇后[一], 追服喪制, 百官縞素, 與姊大貴人俱葬西陵, 儀比敬園[二].

[一]謚法曰：「敬事尊上曰恭, 慈仁哲行曰懷.」

[二]敬園, 安帝祖母宋貴人之園也.

和帝陰皇后諱某, 光烈皇后兄執金吾識之曾孫也. 后少聰慧, 善書蓺. 永元四年, 選入掖庭, 以先后近屬, 故得為貴人. 有殊寵. 八年, 遂立為皇后.

自和熹鄧后入宮[一], 愛寵稍衰, 數有恚恨. 后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 十四年夏, 有言后與朱共挾巫蠱道[二], 事發覺, 帝遂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於掖庭獄雜考案之. 朱及二子奉、毅與后弟軼、輔、敞辭語相連及, 以為祠祭祝詛, 大逆無道. 奉、毅、輔考死獄中. 帝使司徒魯恭持節賜后策, 上璽綬, 遷于桐宮, 以憂死. 立七年, 葬臨平亭部[三]. 父特進綱自殺, 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比景縣, 宗親外內昆弟皆免官還田里. 永初四年, 鄧太后詔赦陰氏諸徙者悉歸故郡, 還其資財五百餘萬.

[一]熹音許其反.

[二]巫師為蠱, 故曰巫蠱. 左傳注曰：「蠱, 惑也.」

[三]葬於亭部內之地也.

和熹鄧皇后諱綏[一], 太傅禹之孫也. 父訓, 護羌校尉；母陰氏, 光烈皇后從弟女也. 后年五歲, 太傅夫人愛之, 自為翦髮. 夫人年高目冥, 誤傷后額, 忍痛不言. 左右見者怪而問之, 后曰：「非不痛也, 太夫人哀憐為斷髮, 難傷老人意. 故忍之耳.」六歲能史書[二], 十二通詩、論語. 諸兄每讀經傳, 輒下意難問[三]. 志在典籍, 不問居家之事. 母常非之, 曰：「汝不習女工以供衣服, 乃更務學, 寧當舉博士邪?」后重違母言, 晝修婦業, 暮誦經典, 家人號曰「諸生」. 父訓異之, 事無大小, 輒與詳議.

[一]蔡邕曰：「謚法, 有功安人曰熹.」

[二]史書, 周宣王太史籀所作大篆十五篇也. 前書曰「教學童之書」也.

[三]下意猶出意也.

永元四年, 當以選入, 會訓卒, 后晝夜號泣, 終三年不食鹽菜, 憔悴毀容, 親人不識之. 后嘗夢捫天[一], 蕩蕩正青, 若有鍾乳狀, 乃仰嗽飲之. 以訊諸占夢, 言堯夢攀天而上, 湯夢及天而咶之[二], 斯皆聖王之前占, 吉不可言. 又相者見后驚曰：「此成湯之法也.」[三]家人竊喜而不敢宣. 后叔父陔言：「常聞活千人者, 子孫有封. 兄訓為謁者, 使修石臼河, 歲活數千人. 天道可信, 家必蒙福.」初, 太傅禹歎曰：「吾將百萬之眾, 未嘗妄殺一人, 其後世必有興者.」

[一]捫, 摸也.

[二]咶音是.

[三]續漢書曰：「相者待詔相工蘇大曰：『此成湯之骨法.』」

七年, 后復與諸家子俱選入宮. 后長七尺二寸, 姿顏姝麗[一], 絕異於眾, 左右皆驚. 八年冬, 入掖庭為貴人, 時年十六. 恭肅小心, 動有法度. 承事陰后, 夙夜戰兢. 接撫同列, 常克己以下之, 雖宮人隸役, 皆加恩借. 帝深嘉愛焉. 及后有疾, 特令后母兄弟入視醫藥, 不限以日數. 后言於帝曰：「宮禁至重, 而使外舍久在內省[二], 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譏, 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 上下交損, 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為榮, 貴人反以為憂, 深自抑損, 誠難及也.」每有讌會, 諸姬貴人競自修整, 簪珥光采, 褂裳鮮明[三], 而后獨著素, 裝服無飾. 其衣有與陰后同色者, 即時解易. 若並時進見, 則不敢正坐離立, 行則僂身自卑[四]. 帝每有所問, 常逡巡後對, 不敢先陰后言. 帝知后勞心曲體, 歎曰：「修德之勞, 乃如是乎！」後陰后漸疏, 每當御見, 輒辭以疾. 時帝數失皇子, 后憂繼嗣不廣, 恆垂涕歎息, 數選進才人, 以博帝意.

[一]姝, 美色也. 詩曰：「彼姝者子.」

[二]外舍, 外家.

[三]說文曰：「簪, 笄也. 珥, 瑱也, 以玉充耳.」釋名曰：「婦人上服曰褂.」

[四]離, 並也. 禮記曰：「離坐離立, 無往參焉.」

陰后見后德稱日盛, 不知所為, 遂造祝詛, 欲以為害. 帝嘗寢病危甚, 陰后密言：「我得意, 不令鄧氏復有遺類！」后聞, 乃對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 竟不為所祐, 而當獲罪於天. 婦人雖無從死之義, 然周公身請武王之命[一], 越姬心誓必死之分[二], 上以報帝之恩, 中以解宗族之禍, 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三]即欲飲藥, 宮人趙玉者固禁之, 因詐言屬有使來, 上疾已愈. 后信以為然, 乃止. 明日, 帝果瘳.

[一]武王有疾, 周公為之請命於大王、王季、文王, 曰「若爾三王有丕子之責于天, 以旦代某之身」也.

[二]越姬, 楚昭王之姬, 越王句踐女也. 昭王讌遊, 越姬從, 謂姬曰：「樂乎?」對曰：「樂則樂矣, 而不可久也.」王曰：「願與子生死若此.」姬曰：「君王樂遊, 要妾以死, 不敢聞命.」後王病, 有赤雲夾日如飛鳥. 王問周太史. 史曰：「是害王身, 請移於將相.」王曰：「將相於孤, 猶股肱也.」不聽. 姬曰：「大哉君王之德. 妾請從王死矣. 昔日遊樂, 是以不敢聽命, 今君王復禮, 國人為君王死, 何況妾乎? 妾願先驅狐狸於地下. 昔日口雖不言, 心許之矣. 妾聞信者不負其心.」遂自殺. 故曰「心誓」. 事見列女傳也.

[三]高帝愛幸戚夫人. 帝崩, 呂太后斷夫人手足, 去眼薰耳, 使居鞠室中, 名曰「人彘」也.

十四年夏, 陰后以巫蠱事廢, 后請救不能得, 帝便屬意焉. 后愈稱疾篤, 深自閉絕. 會有司奏建長秋宮, 帝曰：「皇后之尊, 與朕同體, 承宗廟, 母天下, 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後庭, 乃可當之.」至冬, 立為皇后. 辭讓者三, 然後即位. 手書表謝, 深陳德薄, 不足以充小君之選. 是時, 方國貢獻, 競求珍麗之物, 自后即位, 悉令禁絕, 歲時但供紙墨而已. 帝每欲官爵鄧氏, 后輒哀請謙讓, 故兄騭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

元興元年, 帝崩, 長子平原王有疾, 而諸皇子夭沒, 前後十數, 後生者輒隱秘養於人閒. 殤帝生始百日, 后乃迎立之. 尊后為皇太后, 太后臨朝. 和帝葬後, 宮人並歸園, 太后賜周、馮貴人策曰：「朕與貴人託配後庭, 共歡等列, 十有餘年. 不獲福祐, 先帝早棄天下, 孤心煢煢[一], 靡所瞻仰, 夙夜永懷, 感愴發中. 今當以舊典分歸外園, 慘結增歎, 燕燕之詩, 曷能喻焉? [二]其賜貴人王青蓋車, 采飾輅, 驂馬各一駟, 黃金三十斤, 雜帛三千匹, 白越四千端.」又賜馮貴人王赤綬, 以未有頭上步搖、環珮, 加賜各一具[三].

[一]煢煢, 孤特之貌也. 詩曰：「煢煢在疚.」

[二]詩鄁(鄘)序曰：「衛莊姜送歸妾也.」其詩曰：「燕燕于飛, 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 遠送于野. 瞻望不及, 泣涕如雨.」

[三]周禮「王后首服為副」, 所以副首為飾, 若今步搖也. 釋名曰：「皇后首副, 其上有垂珠, 步則搖也.」

是時新遭大憂, 法禁未設. 宮中亡大珠一篋, 太后念, 欲考問, 必有不辜. 乃親閱宮人, 觀察顏色, 即時首服. 又和帝幸人吉成, 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 遂下掖庭考訊, 辭證明白. 太后以先帝左右, 待之有恩, 平日尚無惡言, 今反若此, 不合人情, 更自呼見實覈, 果御者所為. 莫不歎服, 以為聖明. 常以鬼神難徵, 淫祀無福, 乃詔有司罷諸祠官不合典禮者. 又詔赦除建武以來諸犯妖惡, 及馬、竇家屬所被禁錮者, 皆復之為平人. 減大官、導官、尚方、內者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一], 自非供陵廟, 稻梁米得導擇, 朝夕一肉飯而已. 舊大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二], 太后敕止, (曰)[日]殺省珍費, 自是裁數千萬. 及郡國所貢, 皆減其過半. 悉斥賣上林鷹犬. 其蜀、漢釦器九帶佩刀, 並不復調[三]. 止畫工三十九種. 又御府、尚方、織室錦繡、冰紈、綺縠、金銀、珠玉、犀象、玳瑁、彫鏤翫弄之物, 皆絕不作. 離宮別館儲峙米糒薪炭, 悉令省之[四]. 又詔諸園貴人, 其宮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 令園監實覈上名, 自御北宮增喜觀閱問之, 恣其去留, 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一]漢官儀曰：「大官, 主膳羞也.」前書音義曰：「導官, 主導擇米以供祭祀. 尚方, 掌工作刀劍諸物及刻玉為器.」漢官儀曰：「內者, 主帷帳.」並署名也.

[二]經, 常也.

[三]蜀, 蜀郡也. 漢, 廣漢郡也. 二郡主作供進之器, 元帝時貢禹上書「蜀、廣漢主金銀器, 各用五百萬」是也. 釦音口, 以金銀緣器也.

[四]儲峙猶蓄積也. 糒, 乾飯.

及殤帝崩, 太后定策立安帝, 猶臨朝政. 以連遭大憂, 百姓苦役[一], 殤帝康陵方中祕藏[二], 及諸工作, 事事減約, 十分居一.

[一]大憂謂和帝、殤帝崩.

[二]方中, 陵中也. 冢藏之中, 故言祕也.

詔告司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賓客, 假借威權, 輕薄謥詷[一], 至有濁亂奉公, 為人患苦. 咎在執法怠懈, 不輒行其罰故也. 今車騎將軍騭等雖懷敬順之志, 而宗門廣大, 姻戚不少, 賓客姦猾, 多干禁憲[二]. 其明加檢敕, 勿相容護.」自是親屬犯罪, 無所假貸. 太后愍陰氏之罪廢, 赦其徙者歸鄉, 敕還資財五百餘萬. 永初元年, 爵號太夫人為新野君, 萬戶供湯沐邑[三].

[一]言忽遽也. 謥音七洞反. 詷音洞.

[二]干, 犯也.

[三]湯沐者, 取其賦稅以供湯沐之具也.

二年夏, 京師旱, 親幸洛陽寺錄冤獄. 有囚實不殺人而被考自誣, 羸困輿見, 畏吏不敢言, 將去, 舉頭若欲自訴. 太后察視覺之. 即呼還問狀, 具得枉實, 即時收洛陽令下獄抵罪. 行未還宮, 澍雨大降.

三年秋, 太后體不安, 左右憂惶, 禱請祝辭, 願得代命. 太后聞之, 即譴怒, 切敕掖庭令以下, 但使謝過祈福, 不得妄生不祥之言. 舊事, 歲終當饗遣衛士[一], 大儺逐疫[二]. 太后以陰陽不和, 軍旅數興, 詔饗會勿設戲作樂, 減逐疫侲子之半[三], 悉罷象橐駝之屬. 豐年復故. 太后自入宮掖, 從曹大家受經書, 兼天文、筭數. 晝省王政, 夜則誦讀, 而患其謬誤, 懼乖典章, 乃博選諸儒劉珍等及博士、議郎、四府掾史五十餘人, 詣東觀讎校傳記[四]. 事畢奏御, 賜葛布各有差. 又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 以教授宮人, 左右習誦, 朝夕濟濟. 及新野君薨, 太后自侍疾病, 至乎終盡, 憂哀毀損, 事加於常. 贈以長公主赤綬、東園祕器、玉衣繡衾[五], 又賜布三萬匹, 錢三千萬. 騭等遂固讓錢布不受. 使司空持節護喪事, 儀比東海恭王, 謚曰敬君. 太后諒闇既終[六], 久旱, 太后比三日幸洛陽, 錄囚徒, 理出死罪三十六人, 耐罪八十人, 其餘減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一]舊事, 衛士得代歸者, 上親饗焉. 前書蓋寬饒傳曰「歲盡交代, 上臨饗罷衛卒」是也.

[二]禮記月令：「[命]有[司]大儺, 旁磔, [出]土牛, 以送寒氣.」鄭玄注云：「儺, 陰氣也. 此月之中, 日歷虛、危, 有墳墓四星之氣為厲鬼, 隨彊陰出以害人.」故儺卻之也.

[三]侲子, 逐疫之人也, 音振. 薛綜注西京賦云：「侲之言善也, 善童幼子也.」續漢書曰：「大儺, 選中黃門子弟, 年十歲以上, 十二以下, 百二十人為侲子. 皆赤幘皂製, 執大鞉.」

[四]讎, 對也.

[五]東園, 署名, 屬少府. 主作凶器, 故言祕也.

[六]諒闇, 居喪之廬也. 或為「諒陰」. 諒, 信也；陰, 默也. 言居憂信默不言.

七年正月, 初入太廟, 齋七日, 賜公卿百僚各有差. 庚戌, 謁宗廟, 率命婦群妾相禮儀[一], 與皇帝交獻親薦, 成禮而還[二]. 因下詔曰：「凡供薦新味, 多非其節, 或鬱養強孰, 或穿掘萌牙, 味無所至而夭折生長, 豈所以順時育物乎！傳曰：『非其時不食[三].』自今當奉祠陵廟及給御者, 皆須時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種.

[一]相, 助也. 儀禮曰：「命夫者, 男子之為大夫也. 命婦者, 大夫之妻也.」

[二]周禮, 宗廟祭之日, 旦, 王服袞冕而入, 立於阼；后服副禕, 從王而入. 王以圭瓚酌鬱鬯以獻尸, 次后以璋瓚酌鬱鬯以獻尸, 此謂交獻也. 卒事凡九獻焉.

[三]論語曰：「不時不食.」言非其時物則不食之. 前書邵信臣曰：「不時之物, 有傷於人, 不宜以奉供養.」

自太后臨朝, 水旱十載, 四夷外侵, 盜賊內起. 每聞人飢, 或達旦不寐, 而躬自減徹, 以救災厄, 故天下復平, 歲還豐穰.

元初五年, 平望侯劉毅[一]以太后多德政, 欲令早有注記, 上書安帝曰：「臣聞易載羲農而皇德著[二], 書述唐虞而帝道崇, 故雖聖明, 必書功於竹帛, 流音於管弦[三]. 伏惟皇太后膺大聖之姿, 體乾坤之德[四], 齊蹤虞妃, 比跡任姒[五]. 孝悌慈仁, 允恭節約, 杜絕奢盈之源, 防抑逸欲之兆. 正位內朝, 流化四海[六]. 及元興、延平之際, 國無儲副, 仰觀乾象, 參之人譽, 援立陛下為天下主, 永安漢室, 綏靜四海. 又遭水潦, 東州飢荒[七]. 垂恩元元, 冠蓋交路, 菲薄衣食, 躬率群下, 損膳解驂, 以贍黎苗[八]. 惻隱之恩, 猶視赤子[九]. 克己引愆, 顯揚仄陋. 崇晏晏之政[一０], 敷在寬之教[一一]. 興滅國, 繼絕世, 錄功臣, 復宗室. 追還徙人, 蠲除禁錮. 政非惠和, 不圖於心；制非舊典, 不訪於朝. 弘德洋溢, 充塞宇宙[一二]；洪澤豐沛, 漫衍八方. 華夏樂化, 戎狄混并. 丕功著於大漢, 碩惠加於生人. 巍巍之業, 可聞而不可及；蕩蕩之勳, 可誦而不可名. 古之帝王, 左右置史[一三]；漢之舊典, 世有注記. 夫道有夷崇, 治有進退. 若善政不述, 細異輒書, 是為堯湯負洪水大旱之責, 而無咸熙假天之美[一四]；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風之變, 而無中興康寧之功也[一五]. 上考詩書, 有虞二妃, 周室三母[一六], 修行佐德[一七], 思不踰閾[一八]. 未有內遭家難, 外遇災害, 覽總大麓, 經營天物[一九], 功德巍巍若茲者也. 宜令史官著長樂宮注、聖德頌, 以敷宣景燿, 勒勳金石, 縣之日月[二０], 攄之罔極, 以崇陛下烝烝之孝.」帝從之[二一].

[一]平望, 縣, 屬北海郡, 今青州北海縣西北平望臺是也, 一名望海臺也.

[二]易繫辭曰：「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 仰觀(法)[象]於天, 俯觀法於地, 於是始畫八卦, 以通神明之德, 以類萬物之情. 庖羲氏沒, 神農氏作, 斲木為耜, 揉木為耒, 耒耜之利, 以教天下.」伏羲、神農為三皇, 故言皇德也.

[三]竹謂簡冊, 帛謂縑素. 黃帝以下六代樂, 皆所以章顯功德, 是流音於管弦.

[四]易曰：「聖人與天地合其德.」

[五]虞妃, 即舜妻娥皇、女英也. 任, 文王母；姒, 武王母也.

[六]易家人卦曰：「女正位乎內, 正家而天下定矣.」禮記曰, 東夷、西戎、南蠻、北狄, 謂之四海.

[七]延平元年, 安帝初即位, 六州大水, 永初元年, 稟司隸、兗、豫、徐、冀、并六州貧人也.

[八]廣雅云：「苗, 眾也.」

[九]隱, 痛也. 尚書曰「若保赤子, 惟人其康乂」也.

[一０]尚書考靈燿曰：「文(基)[塞]晏晏.」

[一一]敷, 布也. 尚書曰：「五教在寬.」

[一二]洋溢, 言多.

[一三]禮記玉藻曰：「動則左史書之, 言則右史書之.」

[一四]咸, 皆也. 熙, 廣也. 尚書曰：「庶績咸熙.」言堯之朝政, 眾功皆廣. 假音格, 至也. 尚書曰：「祐我烈祖, 格于皇天.」言伊尹佐湯, 功至於天也. 堯洪水九載, 湯大旱七年.

[一五]高宗, 殷王也, 小乙之子, 名武丁. 當祭成湯, 有飛雉升鼎耳而雊, 高宗修德, 殷道中興. 成王疑周公, 乃有雷電大風之變, 成王改過, 幾致刑措也.

[一六]尚書曰：「釐降二女于媯汭, 嬪于虞.」三母謂后稷母姜嫄, 文王母大任, 武王母大姒也. 詩大雅曰：「厥初生人, 時維姜嫄.」又曰：「大任有身, 生此文王.」又曰「太姒嗣徽音, 則百斯男」也.

[一七]詩云：「既有烈考, 亦有文母.」是佐德.

[一八]閾, 門限也. 左傳曰：「婦人送迎不出門, 見兄弟不踰閾.」

[一九]麓, 錄也. 言大錄萬機之政. 書曰「納於大麓」, 又曰「暴殄天物」也.

[二０]易曰：「縣象著明, 莫大於日月.」

[二一]廣雅曰：「攄, 舒也.」孔安國注尚書曰：「烝烝猶進進也.」

六年, 太后詔徵和帝弟濟北、河閒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 又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 並為開邸第[一], 教學經書, 躬自監試. 尚幼者, 使置師保, 朝夕入宮, 撫循詔導, 恩愛甚渥[二]. 乃詔從兄河南尹豹、越騎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納群子, 置之學官者, 實以方今承百王之敝, 時俗淺薄, 巧偽滋生, 五經衰缺, 不有化導, 將遂陵遲, 故欲褒崇聖道, 以匡失俗. 傳不云乎：『飽食終日, 無所用心, 難矣哉！』[三]今末世貴戚食祿之家, 溫衣美飯, 乘堅驅良[四], 而面牆術學, 不識臧否[五], 斯故禍敗所從來也. 永平中, 四姓小侯皆令入學[六], 所以矯俗厲薄, 反之忠孝. 先公既以武功書之竹帛, 兼以文德教化子孫[七], 故能束脩, 不觸羅網[八]. 誠令兒曹上述祖考休烈, 下念詔書本意, 則足矣. 其勉之哉！」

[一]蒼頡篇曰：「邸, 舍也.」

[二]詔, 告也.

[三]論語孔子言也. 言人終日飽食, 不措心於道義. 難矣哉, 言終無遠大也.

[四]堅謂好車, 良謂善馬也. 墨子曰：「聖王為衣服之法, 堅車良馬, 不知貴也.」

[五]尚書曰「弗學牆面」也.

[六]小侯, 解見明紀.

[七]先公謂鄧禹. 禹有子十三人, 各使守一蓺, 故曰文德也.

[八]言能自約束修整也.

康以太后久臨朝政, 心懷畏懼, 託病不朝. 太后使內人問之. 時宮婢出入, 多能有所毀譽, 其耆宿者皆稱中大人, 所使者乃康家先婢, 亦自通中大人. 康聞, 詬之曰：「汝我家出, 爾敢爾邪！」婢怒, 還說康詐疾而言不遜. 太后遂免康官, 遣歸國, 絕屬籍.

永寧二年二月, 寢病漸篤, 乃乘輦於前殿, 見侍中、尚書, 因北至太子新所繕宮. 還, 大赦天下, 賜諸園貴人、王、主、群僚錢布各有差. 詔曰：「朕以無德, 託母天下, 而薄祐不天, 早離大憂. 延平之際, 海內無主, 元元厄運, 危於累卵[一]. 勤勤苦心, 不敢以萬乘為樂, 上欲不欺天愧先帝, 下不違人負宿心, 誠在濟度百姓, 以安劉氏. 自謂感徹天地, 當蒙福祚, 而喪禍內外, 傷痛不絕[二]. 頃以廢病沈滯, 久不得侍祠, 自力上原陵, 加欬逆唾血, 遂至不解. 存亡大分, 無可柰何. 公卿百官, 其勉盡忠恪, 以輔朝廷.」三月崩. 在位二十年, 年四十一. 合葬順陵.

[一]說苑曰：「晉靈公驕奢, 造九層之臺, 國困人貧, 恥功不成. 令曰：『左右諫者斬也.』荀息乃求見. 公曰：『諫邪? 』息曰：『不敢. 臣能累十二博棋, 加九雞子其上.』公曰：『危哉.』息曰：『復有危於此者. 公為九層之臺, 男女不得耕織, 社稷一滅, 君何所望！』君曰：『寡人之過.』乃壞臺焉.」

[二]內外謂新野君薨及和、殤二帝崩也.

論曰：鄧后稱制終身, 號令自出, 術謝前政之良, 身闕明辟之義[一], 至使嗣主側目, 斂衽於虛器[二], 直生懷懣, 懸書於象魏[三]. 借之儀者, 殆其惑哉！[四]然而建光之後, 王柄有歸[五], 遂乃名賢戮辱, 便孽黨進[六], 衰斁之來, 茲焉有徵[七]. 故知持權引謗, 所幸者非己；焦心卹患, 自強者唯國[八]. 是以班母一說, 闔門辭事[九]；愛姪微愆, 髡剔謝罪[一０]. 將杜根逢誅, 未值其誠乎！[一一]但蹊田之牛, 奪之已甚[一二].

[一]前政謂周公也. 辟, 君也. 尚書曰「朕復子明辟」, 言周公攝位, 復還成王. 今太后不還, 故曰闕也.

[二]器謂神器, 諭帝位也.

[三]象魏, 闕也. 直生, 杜根等上書, 請太后還政.

[四]借猶假也. 殆, 近也. 言太后不還政於安帝, 近可惑也.

[五]太后建光之中崩, 歸政安帝.

[六]帝寵用乳母王聖及其女伯榮, 出入宮掖, 通傳姦賂, 太尉楊震及鄧騭等皆被中官譖誅也.

[七]斁, 敗也. 安帝臨政, 衰敗逾甚, 故曰有徵也.

[八]言執持朝權以招眾謗者, 所幸不為己身, 唯憂國也.

[九]太后兄大將軍騭, 以母憂上書乞身, 太后不許, 以問班昭, 乃許之. 語見昭傳也.

[一０]太后兄騭子鳳受遺事洩, 騭遂髡妻及鳳以謝天下. 語見騭傳.

[一一]誠, 信也. 言未為太后所信.

[一二]左傳申叔時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 牽牛以蹊者信有罪矣, 而奪之牛, 罰已重矣.」此喻杜根. 上書雖曰有罪, 太后殺之為過甚也.

校勘記

三九八頁　四行　女御[掌]敘于王之燕寢　據今本周禮補. 按：前後皆有「掌」字, 明此脫.

三九九頁　八行　宮備七國　按：文選「宮」作「官」, 李善注謂當秦之時, 凡有七國, 秦并其六國, 故內職皆備置之, 而爵列八品焉. 據此, 似李所見本作「官」, 而章懷所據本則作「宮」也.

四００頁　八行　而防(閒)[閑]未篤　據汲本、殿本改.

四００頁一六行　唯秦羋太后始攝政事　按：「羋」原訛「芊」, 各本同, 今改正.

四０二頁　八行　真定槁人也　按：「槁」當作「稿」, 其字從禾, 各本皆未正.

四０二頁一三行　帝善況小心謹慎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善」閩本作「美」.

四０三頁一二行　葬于北芒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御覽百三十七引續漢書作「葬北陵」.

四０三頁一四行　數授賞賜　刊誤謂案文「授」當作「受」.

四０六頁一四行　七歲失父　按：袁紀作「十歲喪父」.

四０六頁一五行　言及未曾不流涕　按：汲本、殿本「曾」作「嘗」.

四一０頁　八行　(欲)[故]寵敬日隆　據殿本、集解本改.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故」舊本作「欲」, 李氏改作「故」.

四一０頁一二行　白越三千端　按：御覽八一八引「白越」作「越帛」.

四一一頁　一行　[帝]欲封爵諸舅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群書治要「欲」上有「帝」字, 當依添. 今據補.

四一一頁一五行　樞機近要之官也　按：「官」原訛「宮」, 逕改正.

四一三頁　三行　文子曰　按：「文」原訛「太」,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四一三頁　八行　賞以財位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位」字疑. 校補謂「位」當作「物」, 轉寫之訛.

四一五頁　三行　大司(徒)[空]融之曾孫也　張森楷校勘記謂案光武紀及竇融傳, 融止為大司空, 未嘗為大司徒, 「徒」當作「空」. 按：張說是, 今據改.

四一六頁　九行　梁貴人姊(嬺)[嫕]據梁竦傳改. 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作「憑」.

四一八頁　五行　夫人年高目冥　按：御覽四一五引, 「冥」作「眊」.

四一八頁一二行　下意猶出意也　汲本、殿本「出意」作「出氣」. 按：校補謂下意猶出意者, 謂別出己意, 與諸兄論難. 戰國策秦策「下兵三川」, 高注「下兵, 出兵也」, 此下得訓出之證.

四一九頁　一行　又相者見后驚曰此成湯之法也　按：御覽七二九引「相者」下有「蘇大」二字. 「法」上有「骨」字.

四一九頁　二行　后叔父陔　按：袁紀「陔」作「邠」.

四一九頁　三行　其後世必有興者　按：王先謙謂「其」字當衍.

四二一頁一五行　詩鄁(鄘)序曰　據張森楷校勘記刪. 按：張氏謂邶風詩不當有「鄘」字, 蓋誤衍.

四二二頁　八行　稻粱米不得導擇　王先謙謂「導」當作「■」, 前書百官表少府屬有□官. 今按：前書「■」亦訛「導」. 說文段注云擇米曰■, 漢人語如此, 凡作「導」者, 訛字也.

四二二頁　九行　太后敕止(曰)[日]殺省珍費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四二四頁一五行　[命]有[司]大儺旁磔[出]土牛按：此注脫訛不可句讀, 今據禮月令補.

四二六頁　一行　平望侯劉毅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毅, 北海敬王子, 建初二年封, 永元中坐事失侯, 此當云「故平望侯」.

四二七頁　二行　仰觀(法)[象]於天　據汲本、殿本改.

四二七頁一一行　文(基)[塞]晏晏　據汲本改.

四二八頁　四行　既有烈考亦有文母　刊誤謂兩「有」字皆當作「右」.

四二九頁一一行　爾敢爾邪　按：上「爾」字應依鄧禹傳作「亦」.

四二九頁一三行　薄祐不天　按：周壽昌謂「祐」當作「祜」, 史避安帝諱改.

後漢書卷十下 皇后紀第十下

安思閻皇后諱姬[一], 河南滎陽人也. 祖父章, 永平中為尚書, 以二妹為貴人. 章精力曉舊典, 久次, 當遷以重職, 顯宗為後宮親屬, 竟不用, 出為步兵校尉[二]. 章生暢, 暢生后.

[一]謚法曰：「謀慮不愆曰思.」

[二]漢官儀曰「比二千石, 掌宿衛兵, 屬北軍中候」也.

后有才色. 元初元年, 以選入掖庭, 甚見寵愛, 為貴人. 二年, 立為皇后. 后專房妒忌, 帝幸宮人李氏, 生皇子保, 遂鴆殺李氏[一]. 三年, 以后父侍中暢為長水校尉, 封北宜春侯[二], 食邑五千戶. 四年, 暢卒, 謚曰文侯, 子顯嗣.

[一]鴆, 毒鳥也. 食蝮. 以其羽畫酒中, 飲之立死.

[二]北宜春, 縣, 屬汝南郡. 以豫章有宜春, 故此加北. 故城在今豫州汝陽縣西南也.

建光元年, 鄧太后崩, 帝始親政事. 顯及弟景、耀、晏並為卿校, 典禁兵. 延光元年, 更封顯長社(縣)侯[一], 食邑萬三千五百戶, 追尊后母宗為滎陽君[二]. 顯、景諸子年皆童齔[三], 並為黃門侍郎. 后寵既盛, 而兄弟頗與朝權, 后遂與大長秋江京、中常侍樊豐等共譖皇太子保, 廢為濟陰王.

[一]長社, 縣, 屬潁川郡. 前書音義曰：「其社中樹暴長, 故名長社.」今許州縣.

[二]續漢志曰：「婦人封君, 儀比公主, 油犍軿車, 帶綬以采組為緄帶, 各如其綬色, 黃金辟邪加其首為帶.」

[三]大戴禮曰：「男八歲而齔, 女七歲而齔.」齔, 毀齒也, 音初刃反.

四年春, 后從帝幸章陵, 帝道疾, 崩於葉縣. 后、顯兄弟及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一], 濟陰王在內, 邂逅公卿立之, 還為大害.」乃偽云帝疾甚, 徙御臥車. 行四日, 驅馳還宮. 明日, 詐遣司徒劉(喜)[熹]詣郊廟社稷, 告天請命. 其夕, 乃發喪. 尊后曰皇太后. 皇太后臨朝[二], 以顯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

[一]晏, 晚也. 臣下不敢斥言帝崩, 猶言晚駕而出.

[二]蔡邕獨斷曰：「少帝即位, 太后即代攝政, 臨前殿, 朝群臣. 太后東面, 少帝西面. 群臣奏事上書, 皆為兩通, 一詣后, 一詣少帝.」

太后欲久專國政, 貪立幼年, 與顯等定策禁中, 迎濟北惠王子北鄉侯懿[一], 立為皇帝. 顯忌大將軍耿寶[二]位尊權重, 威行前朝, 乃風有司奏寶及其黨與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惲弟侍中篤、篤弟大將軍長史宓、[三]侍中周廣、阿母野王君王聖、聖女永、永婿黃門侍郎樊嚴等, 更相阿黨, 互作威福, 探刺禁省, 更為唱和, 皆大不道. 豐、惲、廣皆下獄死, 家屬徙比景[四]；宓、嚴減死, 髡鉗；貶寶為則亭侯, 遣就國, 自殺；王聖母子徙鴈門. 於是景為衛尉, 耀城門校尉, 晏執金吾, 兄弟權要, 威福自由.

[一]惠王名壽, 章帝子也.

[二]耿弇之弟舒之孫.

[三]善文曰：「惲字伯周. 宓字仲周, 篤字季周.」

[四]比景, 縣名, 屬日南郡. 前書音義曰：「日中於頭上, 景在己下, 故名之.」

少帝立二百餘日而疾篤, 顯兄弟及江京等皆在左右. 京引顯屏語曰：「北鄉侯病不解, 國嗣宜時有定. 前不用濟陰王, 今若立之, 後必當怨, 又何不早徵諸王子, 簡所置乎?」顯以為然. 及少帝薨, 京白太后, 徵濟北、河閒王子. 未至, 而中黃門孫程合謀殺江京等, 立濟陰王, 是為順帝. 顯、景、晏及黨與皆伏誅, 遷太后於離宮, 家屬徙比景. 明年, 太后崩. 在位十二年, 合葬恭陵.

帝母李氏瘞在洛陽城北, 帝初不知, 莫敢以聞. 及太后崩, 左右白之, 帝感悟發哀, 親到瘞所, 更以禮殯, 上尊謚曰恭愍皇后, 葬恭北陵, 為策書金匱, 藏于世祖廟[一].

[一]在恭陵之北, 因以為名. 漢官儀曰：「置陵園令、食監各一人, 秩皆六百石.」金匱, 緘之以金.

順烈梁皇后諱妠[一], 大將軍商之女, 恭懷皇后弟之孫也. 后生, 有光景之祥. 少善女工, 好史書, 九歲能誦論語, 治韓詩[二], 大義略舉. 常以列女圖畫置於左右, 以自監戒[三]. 父商深異之, 竊謂諸弟曰：「我先人全濟河西, 所活者不可勝數[四]. 雖大位不究, 而積德必報. 若慶流子孫者, 儻興此女乎?」

[一]謚法曰：「執德尊業曰烈.」聲類曰：「妠, (妠)娶也, 音納.」

[二]韓嬰所傳詩也.

[三]劉向撰列女傳八篇, 圖畫其象.

[四]商曾祖統, 更始二年補中郎將、酒泉太守, 使安集涼州. 時(西)河[西]擾亂, 眾議以統素有威信, 乃推統與竇融共完全五郡.

永建三年, 與姑俱選入掖庭, 時年十三. 相工茅通見后, 驚, 再拜賀曰：「此所謂日角偃月, 相之極貴, 臣所未嘗見也.」太史卜兆得壽房, 又筮得坤之比[一], 遂以為貴人. 常特被引御, 從容辭於帝曰：「夫陽以博施為德, 陰以不專為義, 螽斯則百, 福之所由興也[二]. 願陛下思雲雨之均澤, 識貫魚之次序[三], 使小妾得免罪謗之累.」由是帝加敬焉.

[一]易坤卦六五爻, 變而之比, 比九五, 象曰：「顯比之吉, 位正中也.」九五居得其位, 下應於上, 故吉.

[二]詩國風序曰：「言后妃若螽斯不妒忌, 則子孫眾多也.」詩大雅曰「太姒嗣徽音, 則百斯男」也.

[三]易曰：「雲行雨施, 品物流形.」剝卦曰：「貫魚, 以宮人寵, 無不利.」剝, 坤下艮上, 五陰而一陽, 眾陰在下, 駢頭相次, 似貫魚也.

陽嘉元年春, 有司奏立長秋宮, 以乘氏侯商先帝外戚[一], 春秋之義, 娶先大國[二], 梁小貴人宜配天祚, 正位坤極[三]. 帝從之, 乃於壽安殿立貴人為皇后[四]. 后既少聰惠, 深覽前世得失, 雖以德進, 不敢有驕專之心, 每日月見謫[五], 輒降服求愆.

[一]商祖姑, 章帝貴人, 生和帝也.

[二]公羊傳曰, 天子娶於紀. 紀本子爵也, 先褒為侯, 言王者不娶於小國也.

[三]正其內位, 居陰德之極也. 易曰「女正位乎內」也.

[四]壽安是德陽宮內殿名.

[五]謫, 責也. 禮記云：「陽事不得, 謫見於天, 日為之食. 陰事不得, 謫見於天, 月為之食.」

建康元年, 帝崩. 后無子, 美人虞氏子炳立, 是為沖帝. 尊后為皇太后, 太后臨朝. 沖帝尋崩, 復立質帝, 猶秉朝政.

時楊、徐劇賊寇擾州郡, 西羌、鮮卑及日南蠻夷攻城暴掠, 賦斂煩數, 官民困竭. 太后夙夜勤勞, 推心杖賢, 委任太尉李固等, 拔用忠良, 務崇節儉. 其貪叨罪慝, 多見誅廢[一]. 分兵討伐, 群寇消夷. 故海內肅然, 宗廟以寧. 而兄大將軍冀鴆殺質帝, 專權暴濫, 忌害忠良, 數以邪說疑誤太后, 遂立桓帝而誅李固. 太后又溺於宦官, 多所封寵, 以此天下失望.

[一]貪財曰叨. 慝, 惡也.

和平元年春, 歸政於帝, 太后寢疾遂篤, 乃御輦幸宣德殿, 見宮省官屬及諸梁兄弟. 詔曰：「朕素有心下結氣, 從閒以來, 加以浮腫, 逆害飲食, 寖以沈困[一], 比使內外勞心請禱. 私自忖度, 日夜虛劣, 不能復與群公卿士共相終竟. 援立聖嗣, 恨不久育養, 見其終始. 今以皇帝、將軍兄弟委付股肱, 其各自勉焉.」後二日而崩. 在位十九年, 年四十五. 合葬憲陵.

[一]寖, 漸也.

虞美人者, 以良家子年十三選入掖庭[一], 又生女舞陽長公主. 自漢興, 母氏莫不尊寵. 順帝既未加美人爵號, 而沖帝早夭, 大將軍梁冀秉政, 忌惡佗族, 故虞氏抑而不登, 但稱「大家」而已.

[一]續漢志曰：「美人父詩為郎中, 詩父衡屯騎校尉.」

陳夫人者, 家本魏郡, 少以聲伎入孝王宮, 得幸, 生質帝. 亦以梁氏故, 榮寵不及焉.

熹平四年, 小黃門趙祐、[一]議郎卑整上言：[二]「春秋之義, 母以子貴[三]. 隆漢盛典, 尊崇母氏, 凡在外戚, 莫不加寵. 今沖帝母虞大家, 質帝母陳夫人, 皆誕生聖皇, 而未有稱號. 夫臣子雖賤, 尚有追贈之典, 況二母見在, 不蒙崇顯之次, 無以述遵先世, 垂示後世也.」帝感其言, 乃拜虞大家為憲陵貴人, 陳夫人為渤海孝王妃[四], 使中常侍持節授印綬, 遣太常以三牲告憲陵、懷陵、靜陵焉[五].

[一]續漢志曰：「小黃門, 六百石, 宦者, 無員, 掌侍左右, 受尚書事. 上在內宮, 關通中外, 及中宮以下眾事, 諸公主及王大妃等疾苦, 則使問之.」

[二]風俗通曰：「卑氏, 鄭大夫卑諶之後, 漢有卑躬, 為北平太守.」

[三]公羊傳曰：「桓公幼而貴, 隱公長而卑. 桓何以貴? 母貴也. 母貴則子何以貴? 子以母貴, 母以子貴.」

[四]孝王名鴻, 章帝子千乘貞王伉之孫. 鴻生質帝, 帝立, 徙勃海焉.

[五]懷陵, 沖帝陵. 靜陵, 質帝陵.

孝崇匽皇后諱明[一], 為蠡吾侯翼媵妾[二], 生桓帝. 桓帝即位, 明年, 追尊翼為孝崇皇, 陵曰博陵, 以后為博園貴人. 和平元年, 梁太后崩, 乃就博陵尊后為孝崇皇后. 遣司徒持節奉策授璽綬, 齎乘輿器服, 備法物. 宮曰永樂. 置太僕、少府以下, 皆如長樂宮故事[三]. 又置虎賁、羽林衛士, 起宮室, 分鉅鹿九縣為后湯沐邑. 在位三年, 元嘉二年崩. 以帝弟平原王石為喪主[四], 斂以東園畫梓壽器、玉匣、飯含之具, 禮儀制度比恭懷皇后[五]. 使司徒持節, 大長秋奉弔祠, 賻錢四千萬[六], 布四萬匹, 中謁者僕射典護喪事, 侍御史護大駕鹵簿[七]. 詔安平王豹、河閒王建、勃海王悝[八], 長社、益陽二長公主[九], 與諸國侯三百里內者, 及中二千石、二千石、令、長、相, 皆會葬. 將作大匠復土, 繕廟, 合葬博陵.

[一]匽音偃.

[二]蠡吾侯翼, 河閒王開子, 和帝孫.

[三]漢官儀曰：「帝祖母稱長信宮, 帝母稱長樂宮, 故有長信少府、長樂少府及職吏, 皆宦者為之.」

[四]石, 蠡吾侯翼子, 桓帝兄.

[五]東園, 署名, 屬少府, 掌為棺器. 梓木為棺, 以漆畫之. 稱壽器者, 欲其久長也, 猶如壽堂、壽宮、壽陵之類也. 漢舊儀曰：「梓棺長二丈, 崇廣四尺.」玉匣者, 腰已下為匣, 至足亦縫, 以黃金為鏤. 飯含者, 以珠玉實口.

[六]公羊傳曰：「貨財曰賻.」

[七]漢官儀曰：「天子車駕次第謂之鹵簿. 有大駕、法駕、小駕. 大駕公卿奉引, 大將軍參乘, 太僕御, 屬車八十一乘, 備千乘萬騎, 侍御史在左駕馬, 詢問不法者.」今儀比車駕, 故以侍御史監護焉.

[八]悝音恢.

[九]長社公主, 桓帝姊, 耿弇弟霸玄孫援尚焉. 益陽公主, 桓帝妹, 侍中寇榮從兄子尚焉.

桓帝懿獻梁皇后諱女瑩[一], 順烈皇后之女弟也. 帝初為蠡吾侯, 梁太后徵, 欲與后為婚, 未及嘉禮[二], 會質帝崩, 因以立帝. 明年, 有司奏太后曰：「春秋迎王后于紀, 在塗則稱后[三]. 今大將軍冀女弟, 膺紹聖善[四]. 結婚之際, 有命既集[五], 宜備禮章, 時進徵幣[六]. 請下三公、太常案禮儀.」奏可. 於是悉依孝惠皇帝納后故事, 聘黃金二萬斤, 納采鴈璧乘馬束帛, 一如舊典[七]. 建和元年六月始入掖庭, 八月立為皇后.

[一]謚法曰：「溫和聖善曰懿, 聰明叡知曰獻.」

[二]嘉禮, 婚禮.

[三]公羊傳曰：「祭公來逆王后于紀.」傳曰：「祭公者何? 天子之三公. 其稱王后何? 王者無外, 其辭成矣.」

[四]膺, 當也. 紹, 嗣也. 聖善謂母也, 言娶妻當嗣親也. 詩云：「母氏聖善.」

[五]謂太后先有令許結親也. 詩云「天監在下, 有命既集」也.

[六]徵, 成也. 納幣以成婚.

[七]漢(書)舊儀：「娉皇后, 黃金萬斤.」呂后為惠帝娶魯元公主女, 故特優其禮也. 儀禮曰：「納采用鴈.」鄭玄注曰：「納其采擇之禮. 用鴈, 取順陰陽往來也.」周禮：「王者穀圭以聘女.」鄭玄注云：「士大夫已上, 乃以玄纁束帛, 天子加以穀圭, 諸侯加以大璋.」然禮稱以圭, 此云用璧, 形制雖異, 為玉同也. 乘馬, 四匹馬也. 雜記曰：「納幣一束, 束五兩, 兩五尋.」然則每端二丈也.

時太后秉政而梁冀專朝, 故后獨得寵幸, 自下莫得進見. 后藉姊兄廕埶, 恣極奢靡, 宮幄彫麗, 服御珍華, 巧飾制度, 兼倍前世. 及皇太后崩, 恩愛稍衰. 后既無子, 潛懷怨忌, 每宮人孕育, 鮮得全者. 帝雖迫畏梁冀, 不敢譴怒, 然見御轉稀. 至延熹(三)[二]年, 后以憂恚崩, 在位十三年, 葬懿陵. 其歲, 誅梁冀, 廢懿陵為貴人冢焉.

桓帝鄧皇后諱猛女, 和熹皇后從兄子鄧香之女也. 母宣, 初適香, 生后. 改嫁梁紀, 紀者, 大將軍梁冀妻孫壽之舅也. 后少孤, 隨母為居, 因冒姓梁氏. 冀妻見后貌美, 永興中進入掖庭, 為采女, 絕幸[一]. 明年, 封兄鄧演為南頓侯, 位特進. 演卒, 子康嗣. 及懿獻后崩, 梁冀誅, 立后為皇后. 帝惡梁氏, 改姓為薄, 封后母宣為長安君. 四年, 有司奏后本郎中鄧香之女, 不宜改易它姓, 於是復為鄧氏. 追封贈香車騎將軍安陽侯印綬, 更封宣、康大縣, 宣為昆陽君, 康為沘陽侯, 賞賜巨萬計[二]. 宣卒, 賵贈葬禮, 皆依后母舊儀. 以康弟統襲封昆陽侯, 位侍中；統從兄會襲安陽侯, 為虎賁中郎將；又封統弟秉為淯陽侯. 宗族皆列校、郎將.

[一]采, 擇也, 以因采擇而立名.

[二]巨, 大也. 大萬謂萬萬也.

帝多內幸, 博採宮女至五六千人, 及□役從使, 復兼倍於此. 而后恃尊驕忌, 與帝所幸郭貴人更相譖訴. 八年, 詔廢后, 送暴室, 以憂死[一]. 立七年. 葬於北邙. 從父河南尹萬世及會皆下獄死. 統等亦繫暴室, 免官爵, 歸本郡, 財物沒入縣官.

[一]漢官儀曰：「暴室在掖庭內, 丞一人, 主宮中婦人疾病者. 其皇后、貴人有罪, 亦就此室也.」

桓思竇皇后諱妙, 章德皇后從祖弟之孫女也. 父(諱)武. 延熹八年, 鄧皇后廢, 后以選入掖庭為貴人, 其冬, 立為皇后, 而御見甚稀, 帝所寵唯采女田聖等. 永康元年冬, 帝寢疾, 遂以聖等九女皆為貴人. 及崩, 無嗣, 后為皇太后. 太后臨朝定策, 立解犢亭侯宏, 是為靈帝.

太后素忌忍, 積怒田聖等, 桓帝梓宮尚在前殿, 遂殺田聖. 又欲盡誅諸貴人, 中常侍管霸、蘇康苦諫, 乃止. 時太后父大將軍武謀誅宦官, 而中常侍曹節等矯詔殺武, 遷太后於南宮雲臺, 家屬徙比景.

竇氏雖誅, 帝猶以太后有援立之功, 建寧四年十月朔, 率群臣朝于南宮, 親饋上壽. 黃門令董萌[一]因此數為太后訴怨, 帝深納之, 供養資奉有加於前. 中常侍曹節、王甫疾萌附助太后, 誣以謗訕永樂宮[二], 萌坐下獄死. 熹平元年, 太后母卒於比景, [太]后感疾而崩. 立七年. 合葬宣陵.

[一]漢官儀曰：「黃門令秩六百石.」

[二]靈帝母所居也. 訕, 謗毀也.

孝仁董皇后諱某, 河閒人. 為解犢亭侯萇夫人[一], 生靈帝. 建寧元年, 帝即位, 追尊萇為孝仁皇, 陵曰慎陵, 以后為慎園貴人. 及竇氏誅, 明年, 帝使中常侍迎貴人, 并徵貴人兄寵到京師, 上尊號曰孝仁皇后, 居南宮嘉德殿[二], 宮稱永樂. 拜寵執金吾. 後坐矯稱永樂后屬請, 下獄死.

[一]萇, 河閒孝王開孫淑之子也.

[二]嘉德殿在九龍門內.

及竇太后崩, 始與朝政, 使帝賣官求貨, 自納金錢, 盈滿堂室. 中平五年, 以后兄子衛尉脩侯重[一]為票騎將軍, 領兵千餘人. 初, 后自養皇子協, 數勸帝立為太子, 而何皇后恨之, 議未及定而帝崩. 何太后臨朝, 重與太后兄大將軍進權埶相害, 后每欲參干政事, 太后輒相禁塞. 后忿恚詈言曰：「汝今輈張, 怙汝兄耶? [二]當敕票騎斷何進頭來.」何太后聞, 以告進. 進與三公及弟車騎將軍苗等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惲、永樂太僕封諝等交通州郡[三], 辜較在所珍寶貨賂, 悉入西省[四]. 蕃后故事不得留京師[五], 輿服有章, 膳羞有品. 請永樂后遷宮本國.」奏可. 何進遂舉兵圍驃騎府, 收重, [重]免官自殺. 后憂怖, 疾病暴崩, 在位二十二年. 民閒歸咎何氏. 喪還河閒, 合葬慎陵.

[一]脩, 今德州縣也, 故城在縣南. 「脩」今作「蓨」, 音條.

[二]輈張猶彊梁也.

[三]漢官儀曰：「永樂太僕, 用中人為之.」

[四]辜較, 解見靈紀. 西省, 即謂永樂宮之司.

[五]蕃后謂平帝母衛姬. 時王莽攝政, 恐其專權, 后不得留在京師, 故云故事也.

靈帝宋皇后諱某, 扶風平陵人也, 肅宗宋貴人之從曾孫也. 建寧三年, 選入掖庭為貴人. 明年, 立為皇后. 父酆, 執金吾, 封不其鄉侯[一].

[一]不其, 縣, 屬琅邪郡, 故城在今萊州即墨縣西南, 蓋其縣之鄉也. 其音基. 決錄注：「酆字伯遇.」

后無寵而居正位, 後宮幸姬眾, 共譖毀. 初, 中常侍王甫枉誅勃海王悝及妃宋氏[一], 妃即后之姑也. 甫恐后怨之, 及與太中大夫程阿共構言皇后挾左道祝詛[二], 帝信之. 光和元年, 遂策收璽綬. 后自致暴室, 以憂死. 在位八年. 父及兄弟並被誅. 諸常侍、小黃門在省闥者, 皆憐宋氏無辜, 共合錢物, 收葬廢后及酆父子, 歸宋氏舊塋皋門亭[三].

[一]熹平元年, 王甫譖悝與中常侍鄭颯交通, 欲迎立悝, 悝自殺, 妃死獄中也.

[二]禮記曰：「執左道以亂眾, 殺無赦.」鄭玄注云：「左道, 若巫蠱也.」

[三]詩云：「迺立皋門.」注云：「王之郭門曰皋門.」漢官儀曰：「十二門皆有亭.」

帝後夢見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過, 而聽用邪孽, 使絕其命? 勃海王悝既已自貶, 又受誅斃. 今宋氏及悝自訴於天, 上帝震怒[一], 罪在難救.」夢殊明察. 帝既覺而恐, 以事問於羽林左監許永[二]曰：「此何祥? 其可攘[三]乎?」永對曰：「宋皇后親與陛下共承宗廟, 母臨萬國, 歷年已久, 海內蒙化, 過惡無聞. 而虛聽讒妒之說, 以致無辜之罪, 身嬰極誅, 禍及家族, 天下臣妾, 咸為怨痛. 勃海王悝, 桓帝母弟也. 處國奉藩, 未嘗有過. 陛下曾不證審, 遂伏其辜. 昔晉侯失刑, 亦夢大厲被髮屬地[四]. 天道明察, 鬼神難誣. 宜并改葬, 以安冤魂. 反宋后之徙家, 復勃海之先封, 以消厥咎.」帝弗能用, 尋亦崩焉.

[一]上帝, 天也. 震, 動也. 書曰「帝乃震怒」也.

[二]續漢志曰：「羽林左監一人, 秩六百石, 主羽林左騎. 右亦如之.」「永」或作「詠」.

[三]攘謂除也.

[四]左傳曰：「晉侯夢大厲, 被髮及地, 搏膺而踊曰：『殺余孫, 不義, 余得請于帝矣.』」杜預注曰：「厲鬼, 趙氏之先祖也. 晉侯先殺趙同、趙括, 故怒也.」

靈思何皇后諱某, 南陽宛人. 家本屠者, 以選入掖庭[一]. 長七尺一寸. 生皇子辯, 養於史道人家, 號曰史侯[二]. 拜后為貴人, 甚有寵幸. 性彊忌, 後宮莫不震懾.

[一]風俗通曰, 漢以八月筭人. 后家以金帛賂遺主者以求入也.

[二]道人謂道術之人也. 獻帝春秋曰：「靈帝數失子, 不敢正名, 養道人史子眇家, 號曰史侯.」

光和三年, 立為皇后. 明年, 追號后父真為車騎將軍、舞陽宣德侯, 因封后母興為舞陽君. 時王美人任娠[一], 畏后, 乃服藥欲除之, 而胎安不動, 又數夢負日而行. 四年, 生皇子協, 后遂酖殺美人. 帝大怒, 欲廢后, 諸宦官固請得止. 董太后自養協, 號曰董侯.

[一]左傳曰：「邑姜方娠.」杜預注曰：「懷胎為娠.」音之刃反, 一音身.

王美人, 趙國人也. 祖父苞, 五官中郎將. 美人豐姿色, 聰敏有才明, 能書會計[一], 以良家子應法相選入掖庭. 帝愍協早失母, 又思美人, 作追德賦、令儀頌.

[一]會計謂總會其數而筭.

中平六年, 帝崩, 皇子辯即位, 尊后為皇太后. 太后臨朝. 后兄大將軍進欲誅宦官, 反為所害；舞陽君亦為亂兵所殺. 并州牧董卓被徵, 將兵入洛陽, 陵虐朝庭, 遂廢少帝為弘農王而立協, 是為獻帝. 扶弘農王下殿, 北面稱臣. 太后鯁涕, 群臣含悲, 莫敢言. 董卓又議太后踧迫永樂宮, 至令憂死, 逆婦姑之禮, 乃遷於永安宮, 因進酖, 弒而崩. 在位十年. 董卓令帝出奉常亭舉哀[一], 公卿皆白衣會, 不成喪也[二]. 合葬文昭陵.

[一]華延儁洛陽記曰：「城內有奉常亭.」

[二]有凶事素服而朝, 謂之白衣會. 左傳曰：「不書葬, 不成喪.」

初, 太后新立, 當謁二祖廟, 欲齋, 輒有變故, 如此者數, 竟不克. 時有識之士心獨怪之, 後遂因何氏傾沒漢祚焉.

明年, 山東義兵大起, 討董卓之亂. 卓乃置弘農王於閣上, 使郎中令李儒進酖, 曰：「服此藥, 可以辟惡.」王曰：「我無疾, 是欲殺我耳！」不肯飲. 強飲之, 不得已, 乃與妻唐姬及宮人飲讌別. 酒行, 王悲歌曰：「天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蕃. 逆臣見迫兮命不延, 逝將去汝兮適幽玄！」因令唐姬起舞, 姬抗袖而歌(一)曰：「皇天崩兮后土穨[二], 身為帝兮命夭摧. 死生路異兮從此乖, 柰我煢獨兮心中哀！」因泣下嗚咽, 坐者皆歔欷. 王謂姬曰：「卿王者妃, 埶不復為吏民妻. 自愛, 從此長辭！」遂飲藥而死. 時年十八.

[一]抗, 舉也.

[二]史記, 周烈王崩, 周人謂齊威王曰「天崩地坼」也.

唐姬, 潁川人也. 王薨, 歸鄉里. 父會稽太守瑁欲嫁之, 姬誓不許. 及李傕破長安, 遣兵鈔關東, 略得姬. 傕因欲妻之, 固不聽, 而終不自名[一]. 尚書賈詡知之[二], 以狀白獻帝. 帝聞感愴, 乃下詔迎姬, 置園中, 使侍中持節拜為弘農王妃.

[一]不自名少帝之姬也. 袁宏紀曰：「為傕所略, 不敢自言.」

[二]魏志曰：「詡字文和, 武威姑臧人. 少時漢陽閻忠見而異之, 曰：『詡有良、平之才.』」

初平元年二月, 葬弘農王於故中常侍趙忠成壙中[一], 謚曰懷王.

[一]趙忠先有成壙, 因而葬焉.

帝求母王美人兄斌, 斌將妻子詣長安, 賜第宅田業, 拜奉車都尉.

興平元年, 帝加元服. 有司奏立長秋宮. 詔曰：「朕稟受不弘, 遭值禍亂, 未能紹先, 以光故典. 皇母前薨, 未卜宅兆, 禮章有闕, 中心如結[一]. 三歲之慼, 蓋不言吉, 且須其後.」於是有司乃奏追尊王美人為靈懷皇后, 改葬文昭陵, 儀比敬、恭二陵[二], 使光祿大夫持節行司空事奉璽綬, 斌與河南尹駱業復土.

[一]詩云：「心如結兮.」

[二]敬, 章帝陵. 恭, 安帝陵.

斌還, 遷執金吾, 封都亭侯[一], 食邑五百戶. 病卒, 贈前將軍印綬, 謁者監護喪事. 長子端襲爵.

[一]凡言都亭者, 並城內亭也. 漢法, 大縣侯位視三公, 小縣侯位視上卿, 鄉侯、亭侯視中二千石也.

獻帝伏皇后諱壽, 琅邪東武人[一], 大司徒湛之八世孫也. 父完, 沈深有大度, 襲爵不其侯, 尚桓帝女陽安公主[二], 為侍中.

[一]東武, 今密州諸城縣.

[二]陽安,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朗山縣東北.

初平元年, 從大駕西遷長安, 后時入掖庭為貴人. 興平二年, 立為皇后, 完遷執金吾. 帝尋而東歸, 李傕、郭汜等追敗乘輿於曹陽, 帝乃潛夜度河走[一], 六宮皆步行出營[二]. 后手持縑數匹, 董承使符節令孫徽以刃脅奪之, 殺傍侍者, 血濺后衣[三]. 既至安邑, 御服穿敝, 唯以棗栗為糧. 建安元年, 拜完輔國將軍, 儀比三司. 完以政在曹操, 自嫌尊戚, 乃上印綬, 拜中散大夫, 尋遷屯騎校尉. 十四年卒, 子典嗣.

[一]度所在今陝州陝縣北. 水經曰銅翁仲所沒處, 是獻帝東遷潛度所.

[二]周禮曰：「王后率六宮之人.」鄭玄注曰：「六宮之人, 夫人以下, 分居后之六宮者.」

[三]濺音子見反.

自帝都許, 守位而已, 宿衛兵侍, 莫非曹氏黨舊姻戚. 議郎趙彥嘗為帝陳言時策, 曹操惡而殺之. 其餘內外, 多見誅戮. 操後以事入見殿中, 帝不任其憤, 因曰：「君若能相輔, 則厚；不爾, 幸垂恩相捨.」操失色, 俛仰求出. 舊儀, 三公領兵朝見, 令虎賁執刃挾之. 操出, 顧左右, 汗流浹背[一], 自後不敢復朝請. 董承女為貴人, 操誅承而求貴人殺之. 帝以貴人有妊[二], 累為請, 不能得. 后自是懷懼, 乃與父完書, 言曹操殘逼之狀, 令密圖之. 完不敢發. 至十九年, 事乃露泄. 操追大怒, 遂逼帝廢后, 假為策曰：「皇后壽, 得由卑賤, 登顯尊極, 自處椒房[三], 二紀于茲. 既無任、姒徽音之美[四], 又乏謹身養己之福[五], 而陰懷妒害, 苞藏禍心, 弗可以承天命, 奉祖宗. 今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詔, 其上皇后璽綬[六], 退避中宮, 遷于它館. 嗚呼傷哉！自壽取之, 未致于理, 為幸多焉.」又以尚書令華歆為郗慮副[七], 勒兵入宮收后. 閉戶藏壁中, 歆就牽后出. 時帝在外殿, 引慮於坐. 后被髮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郗公, 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后下暴室, 以幽崩. 所生二皇子, 皆酖殺之. 后在位二十年, 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 母盈等十九人徙涿郡.

[一]浹, 徹也, 音子協反.

[二]說文曰：「妊, 孕也.」音仁蔭反.

[三]漢官儀曰：「皇后稱椒房, 取其蕃實之義也.」詩云：「椒聊之實, 蕃衍盈升.」

[四]大任, 文王母. 大姒, 武王母. 徽, 美也. 詩云：「大姒嗣徽音.」

[五]左傳曰：「人受天地之中而生, 謂之命. 能者養之以福, 不能者敗以取禍.」

[六]蔡邕獨斷曰：「皇后赤綬玉璽.」續漢志曰：「乘輿黃赤綬, 四綵黃赤縹紺, 淳黃圭, 綬長二丈九尺九寸, 五百首. 太皇太后、皇太后, 其綬皆與乘輿同.」

[七]魏志曰：「華歆字子魚, 平原高唐人. 代荀彧為尚書令. 慮字鴻預, 山陽高平人.」

獻穆曹皇后諱節[一], 魏公曹操之中女也. 建安十八年, 操進三女憲、節、華為夫人, 聘以束帛玄纁五萬匹, 小者待年於國[二]. 十九年, 並拜為貴人. 及伏皇后被弒, 明年, 立節為皇后. 魏受禪, 遣使求璽綬, 后怒不與. 如此數輩, 后乃呼使者入, 親數讓之, 以璽抵軒下[三], 因涕泣橫流曰：「天不祚爾！」左右皆莫能仰視. 后在位七年. 魏氏既立, 以后為山陽公夫人. 自後四十一年, 魏景(初)[元]元年薨, 合葬禪陵, 車服禮儀皆依漢制.

[一]謚法曰：「布德執義曰穆.」

[二]留住於國, 以待年長.

[三]抵, 擲也. 軒, 闌板也.

論曰：漢世皇后無謚, 皆因帝謚以為稱. 雖呂氏專政, 上官臨制, 亦無殊號[一]. 中興, 明帝始建光烈之稱, 其後並以德為配, 至於賢愚優劣, 混同一貫, 故馬、竇二后俱稱德焉. 其餘唯帝之庶母及蕃王承統, 以追尊之重, 特為其號, 如恭懷、孝崇之比是也. 初平中, 蔡邕始追正和熹之謚[二], 其安思、順烈以下, 皆依而加焉.

[一]上官, 昭帝后也.

[二]蔡邕集謚議曰：「漢世母氏無謚, 至于明帝始建光烈之稱, 是後轉因帝號加之以德, 上下優劣, 混而為一, 違禮『大行受大名, 小行受小名』之制. 謚法『有功安人曰熹』. 帝后一體, 禮亦宜同. 大行皇太后謚宜為和熹.」

贊曰：坤惟厚載, 陰正乎內[一]. 詩美好逑[二], 易稱歸妹[三]. 祁祁皇孋, 言觀貞淑[四]. 媚茲良哲, 承我天祿. 班政蘭閨, 宣禮椒屋[五]. 既云德升, 亦曰幸進[六]. 身當隆極, 族漸河潤[七]. 視景爭暉, 方山並峻. 乘剛多阻, 行地必順[八]. 咎集驕滿, 福協貞信. 慶延自己, 禍成誰釁.

[一]易曰：「坤厚載物.」又曰：「女正位乎內, 男正位乎外.」

[二]逑, 匹也. 詩云：「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言后妃有關睢之德, 為君子好匹.

[三]兌下震上, 歸妹卦也. 婦人謂嫁曰歸, 妹為少女之稱. 兌為少陰, 震為長陽, 少陰而承長陽, 悅以動之, 歸妹之象也. 以六五與九二相應, 五為王侯, 故易言「帝乙歸妹」.

[四]祁祁, 眾多也. 孋亦儷也. 觀, 示也. 言諸后皆示其貞淑, 配皇為儷. 案字書無「孋」字, 相傳音麗, 蕭該音離.

[五]班固西都賦曰：「後宮則掖庭椒房, 后妃之室. 蘭林蕙草, 披香發越.」蘭林, 殿名, 故言蘭閨. 椒屋即椒房也.

[六]德升謂馬、鄧等也. 幸進謂閻、何之類也.

[七]公羊傳曰「河海潤千里」也.

[八]易屯卦象曰：「六二之難, 乘剛也.」又坤卦曰：「牝馬地類, 行地無疆.」王弼注云：「地之所以得無疆者, 以卑順行之故也.」

漢制, 皇女皆封縣公主, 儀服同列侯[一]. 其尊崇者, 加號長公主, 儀服同蕃王[二]. 諸王女皆封鄉、亭公主, 儀服同鄉、亭侯[三]. 肅宗唯特封東平憲王蒼、琅邪孝王京女為縣公主[四]. 其後安帝、桓帝妹亦封長公主, 同之皇女[五]. 其皇女封公主者, 所生之子襲母封為列侯[六], 皆傳國於後. 鄉、亭之封, 則不傳襲. 其職僚品秩, 事在百官志[七]. 不足別載, 故附于后紀末.

[一]漢法, 大縣侯視三公.

[二]蔡邕曰：「帝女曰公主, 姊妹曰長公主.」建武十五年, 封(武)[舞]陽公主為長公主, 即是帝女尊崇亦為長, 非惟姊妹也. 輿服志曰「長公主赤□軿車, 與諸侯同綬」也.

[三]鄉、亭侯視中二千石.

[四]東平王傳曰：「封蒼女五人為縣公主.」孝王女, 傳不見其數.

[五]案：鄧禹玄孫少府褒尚舞陰長公主, 耿弇曾孫侍中良尚(漢)[濮]陽長公主, 岑彭玄孫魏郡守熙尚涅陽長公主, 來歙玄孫虎賁中郎將定尚平氏長公主, 並安帝妹也. 長社、益陽公主, 桓帝妹也. 解見上.

[六]溤定, 獲嘉公主子, 襲封獲嘉侯；馮奮, 平陽公主子, 襲封平陽侯. 此其類也.

[七]沈約謝儼傳曰：「范曄所撰十志, 一皆託儼. 搜撰垂畢, 遇曄敗, 悉蠟以覆車. 宋文帝令丹陽尹徐湛之就儼尋求, 巳不復得, 一代以為恨. 其志今闕.」續漢志曰：「諸公主家令一人, 六百石；丞一人, 三百石；其餘屬吏, 增減無常.」漢官儀曰「長公主傅一人, 私府長一人, 食官一人, 永巷長一人, 家令一人, 秩皆六百石, 各有員吏. 而鄉公主傅一人, 秩六百石, 僕一人, 六百石, 家丞一人, 三百石」也.

皇女義王, 建武十五年封舞陽長公主, 適(延)陵鄉侯太僕梁松[一]. 松坐誹謗誅.

[一]舞陽, 縣, 屬潁川郡. 松, 梁統之子. 其傳云：「尚光武女舞陰公主.」又鄧訓傳：「舞陰公主子梁扈, 有罪, 訓與交通.」此云舞陽, 誤也.

皇女中禮, 十五年封涅陽公主, 適顯親侯大鴻臚竇固[一], 肅宗尊為長公主.

[一]涅陽, 屬南陽郡. 顯親, 縣, 屬漢陽郡. 固, 竇融子.

皇女紅夫, 十五年封館陶公主, 適駙馬都尉韓光. 光坐與淮陽王延謀反誅. 皇女禮劉, 十七年封淯陽公主, 適陽安侯長樂少府郭璜[一]. 璜坐與竇憲謀反誅.

[一]璜, 郭況子也.

皇女綬[一], 二十一年封酈邑公主, 適新陽侯世子陰豐. 豐害主, 誅死[二].

[一]「綬」一作「緩」.

[二]酈, 縣, 屬南陽郡, 音擲亦反. 新陽, 縣, 屬汝南郡. 豐, 陰就子. 世祖五女.

皇女姬, 永平二年封獲嘉長公主, 適楊邑侯將作大匠馮柱[一].

[一]獲嘉, 縣, 屬河內郡. 楊邑, 縣, 屬太原郡. 柱, (馬)[馮]魴子.

皇女奴, 三年封平陽公主[一], 適大鴻臚馮順[二].

[一]平陽, 縣, 屬河東郡.

[二]馮勤子也.

皇女迎[一], 三年封隆慮公主[二], 適牟平侯耿襲[三].

[一]「迎」或作「延」.

[二]隆慮, 縣, 屬河內郡.

[三]牟平, 縣, 屬東萊郡. 襲, 耿弇弟舒之子.

皇女次, 三年封平氏公主[一].

[一]平氏, 縣, 屬南陽郡. 既不言所適, 不顯始終, 蓋史闕之也. 它皆倣此.

皇女致, 三年封沁水公主[一], 適高密侯鄧乾[二].

[一]沁水, 縣, 屬河內郡.

[二]乾, 鄧震之子, 禹之孫.

皇女小姬, 十二年封平皋公主[一], 適昌安侯侍中鄧蕃[二].

[一]平皋, 縣, 屬河內郡.

[二]昌安, 縣, 屬高密國. 蕃, 鄧襲子, 禹之孫也.

皇女仲, 十七年封浚儀公主, 適軮侯[一]黃門侍郎王度[二].

[一]「軮」, 志作「軑」, 音□. 師古曰：又音徒系反.

[二]軮, 縣, 屬江夏郡. 度, 王符子, 霸之孫.

皇女惠, 十七年封武安公主, 適征羌侯世子黃門侍郎來棱[一], 安帝尊為長公主.

[一]征羌, 縣, 屬汝南郡. 棱, 褒之子, 歙之孫.

皇女臣, 建初元年封魯陽公主[一].

[一]魯陽, 縣, 屬南陽郡.

皇女小迎, 元年封樂平公主[一].

[一]樂平, 太清縣, 屬東郡, 章帝更名.

皇女小民, 元年封成安公主[一].

[一]成安, 縣, 屬潁川郡. 顯宗十一女.

皇女男, 建初四年封武德長公主. 皇女王, 四年封平邑公主[一], 適黃門侍郎馮由.

[一]平邑, 縣, 屬代郡, 今魏郡昌樂東北又有平邑城.

皇女吉, 永元五年封陰安公主[一].

[一]陰安, 縣, 屬魏郡. 肅宗三女.

皇女保, 延平元年封脩武長公主[一].

[一]脩武, 縣, 屬河內郡.

皇女成, 元年封共邑公主[一].

[一]共, 縣, 屬河內郡.

皇女利, 元年封臨潁公主[一]. 適即墨侯侍中賈建[二].

[一]縣, 屬潁川郡.

[二]即墨, 縣, 屬膠東國. 建, 賈參子, 復之曾孫.

皇女興, 元年封聞喜公主[一].

[一]聞喜, 縣, 屬河東郡.

和帝四女.

皇女生, 永和三年封舞陽長公主. 皇女成男, 三年封冠軍長公主[一].

[一]冠軍, 縣, 屬南陽郡.

皇女廣, 永和六年封汝陽長公主[一].

[一]汝陽, 縣, 屬汝南郡.

順帝三女.

皇女華, 延熹元年封陽安長公主, 適不其侯輔國將軍伏完[一].

[一]完, 伏湛(五)[七]世孫.

皇女堅, 七年封潁陰長公主[一].

[一]潁陰, 縣, 屬潁川郡.

皇女脩, 九年封陽翟長公主.

桓帝三女.

皇女某, 光和三年封萬年公主.

靈帝一女.

校勘記

四三六頁　二行　更封顯長社(縣)侯　按：王先謙謂「縣」字衍, 今據刪.

四三六頁　六行　油犍軿車　按：校補謂今續志作「油畫軿車」.

四三六頁一０行　司徒劉(喜)[熹]據錢大昭說改. 按：校補謂本書安紀、順紀皆作「熹」, 通鑑亦作「熹」, 惟袁宏後漢紀兩見皆作「喜」.

四三七頁一一行　又何不早徵諸王子　按：「又」原訛「人」, 逕改正.

四三八頁　七行　妠(妠)娶也　陳景雲謂下「妠」字衍, 今據刪.

四三八頁一０行　時(西)河[西]擾亂　陳景雲謂「西河」當作「河西」, 今據改.

四四二頁　六行　詔安平王豹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豹」疑當作「續」.

四四二頁一二行　石蠡吾侯翼子桓帝兄　按：正文云「帝弟平原王石」, 此云「桓帝兄」, 必有一誤.

四四二頁一四行　腰已下為匣　按：「下」原訛「而」, 逕改正.

四四四頁　一行　漢(書)舊儀　按：當依衛宏傳作「漢舊儀」, 「書」字衍, 今刪.

四四四頁　七行　至延熹(三)[二]年　據汲本、殿本改.

四四四頁　九行　桓帝鄧皇后諱猛女　按：東觀記云「字猛」, 無「女」字. 續天文志同.

四四四頁一二行　改姓為薄　按：袁紀「薄」作「亳」.

四四五頁　二行　又封統弟秉為淯陽侯　按：袁紀「秉」作「庾」, 「淯」作「育」.

四四五頁一０行　父(諱)武　殿本無此三字, 考證謂監本此三字是注文, 依宋本刪. 　今按：各舊本此三字皆作正文, 與北監本不同. 考證所云之「宋本」, 不知宋刊何本也. 　又按：校補引顧炎武說, 謂「諱」字衍, 今據刪.

四四五頁一二行　立解犢亭侯宏　按：王先謙謂「犢」當作「瀆」.

四四六頁　六行　太后母卒於比景[太]后感疾而崩　據王鳴盛說及通鑑補.

四四七頁　九行　[重]免官自殺　據汲本、殿本補. 按：王先謙謂疑當作「免重官, 重自殺」, 而傳寫倒脫也.

四四八頁　一行　肅宗宋貴人之從曾孫也　按：刊誤謂宋貴人安得有從曾孫姓宋者, 當是漏一「父」字.

四五０頁　三行　聰敏有才明能書會計　按：「明能」二字疑訛倒, 御覽一四五引, 正作「聰敏有才能, 明書會計」.

四五０頁　四行　選入掖庭　按：御覽一四五引, 下有「為何后所酖」五字.

四五三頁　三行　符節令孫徽　按：御覽八一八引華嶠後漢書, 「徽」作「微」, 袁紀作「儼」.

四五三頁一四行　操追大怒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無「追」字.

四五四頁　三行　閉戶藏壁中　按：刊誤謂案文「閉戶」上少一「后」字.

四五五頁　五行　自後四十一年魏景(初)[元]元年薨　校補引周壽昌說, 謂自後四十一年, 案魏志為魏主奐景元元年. 志載其年六月己未, 故漢獻帝夫人節薨. 此作「景初」, 誤. 景初乃魏明帝紀元也. 今據改.

四五六頁　八行　歸妹之象也　按：「歸」原訛「嫁」,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四五七頁　七行　封(武)[舞]陽公主為長公主　據校補改. 　按：校補謂下文皇女義王注文及注釋均作「舞陽」, 則此注作「武陽」誤.

四五七頁一一行　尚(漢)[濮]陽長公主　集解引錢大昭說, 謂「漢陽」當從耿弇傳作「濮陽」. 今據改.

四五七頁一二行　長社益陽公主桓帝妹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長社公主桓帝姊, 注誤為桓帝妹.

四五七頁一三行　馮定獲嘉公主子襲封獲嘉侯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馮魴傳, 襲封獲嘉侯者乃定弟石, 非定也.

四五八頁　四行　適(延)陵鄉侯太僕梁松　洪亮吉謂案明帝紀及梁統傳, 皆云封陵鄉侯. 水經注, 清水又東北逕陵鄉西, 太僕梁松國也. 此「延」字衍文. 今據刪.

四五八頁　五行　其傳云尚光武女舞陰公主　按：校補謂今梁統傳作「尚舞陰長公主」, 此省「長」字.

四五八頁　八行　固竇融子　按：校補謂固乃融弟友之子, 自有傳, 注誤.

四五九頁　三行　皇女奴三年封平陽公主　按：校補引洪亮吉說, 謂馮勤傳稱「平陽長公主」, 蓋肅宗時所加. 下平皋公主小姬、浚儀公主仲, 鄧禹、王霸傳皆稱「長公主」, 與此同.

四五九頁一０行　皇女次三年封平氏公主　按：「三」原訛「二」, 逕改正.

四五九頁一一行　平氏縣屬南陽郡　按：「郡」原訛「縣」,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四五九頁一二行　皇女致三年封沁水公主　按：集解引錢大昭說, 謂五行志作「長公主」.

四六０頁　三行　軮志作軑音□師古曰又音徒系反　「軑」字原本模糊, 各本多作「□」, 集解本依殿本, 從大作「軑」. □字別本皆作「伏」. 今按：「伏」乃「□」之訛, □音大, 今人習見「伏」字, 故訛「□」為「伏」耳.

四六０頁一五行　皇女王四年封平邑公主適黃門侍郎馮由　按：校補謂由即馮順之子, 勤之孫也. 「平邑」勤傳作「平安」, 傳注引東觀記, 又作「安平」.

四六一頁　八行　皇女利元年封臨潁公主適即墨侯侍中賈建　按：校補謂據賈復傳, 建尚主在安帝元初元年, 主於安帝為姊妹, 故傳稱「長公主」.

四六二頁　五行　伏湛(五)[七]世孫　據殿本考證引何焯說改.

後漢書 列傳

後漢書卷十一 劉玄劉盆子列傳第一

劉玄字聖公, 光武族兄也[一], 弟為人所殺, 聖公結客欲報之. 客犯法[二], 聖公避吏於平林. 吏繫聖公父子張. 聖公詐死, 使人持喪歸舂陵, 吏乃出子張, 聖公因自逃匿.

[一]爾雅曰：「族父之子相謂為族昆弟.」帝王紀曰：「舂陵戴侯熊渠生蒼梧太守利, 利生子張, 納平林何氏女, 生更始.」

[二]續漢書曰：「時聖公聚客, 家有酒, 請游徼飲, 賓客醉歌, 言『朝亨兩都尉, 游徼後來, 用調羹味』. 游徼大怒, 縛捶數百.」

王莽末, 南方飢饉, 人庶群入野澤, 掘鳧茈而食之, 更相侵奪[一]. 新市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 遂推為渠帥, 眾數百人. 於是諸亡命馬武、王常、成丹等往從之；共攻離鄉聚, 臧於綠林中[二], 數月閒至七八千人. 地皇二年[三], 荊州牧某[四]發奔命二萬人攻之, 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五]. 大破牧軍, 殺數千人, 盡獲輜重[六], 遂攻拔竟陵[七]. 轉擊雲杜、安陸[八], 多略婦女, 還入綠林中, 至有五萬餘口, 州郡不能制.

[一]爾雅曰：「芍, 鳧茈.」郭璞曰：「生下田中, 苗似龍鬚而細, 根如指頭, 黑色, 可食.」芍音胡了反. 鳧茈, 續漢書作「符訾」.

[二]離鄉聚謂諸鄉聚離散, 去城郭遠者. 大曰鄉, 小曰聚. 前書曰「收合離鄉置大城中」, 即其義也. 綠林, 山, 在今荊州當陽縣東北也.

[三]王莽年也.

[四]史闕名也.

[五]雲杜, 縣名, 屬江夏郡, 故城在今復州沔陽縣西北.

[六]續漢書曰：「牧欲北歸隨, 武等復遮擊之, 鉤牧車屏泥, 刺殺其驂乘, 然不敢殺牧也.」

[七]縣名, 屬江夏郡, 故城在今郢州長壽縣南.

[八]安陸, 縣, 屬江夏郡, 今安州縣也.

三年, 大疾疫, 死者且半, 乃各分散引去. 王常、成丹西入南郡, 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一]北入南陽, 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 七月, 匡等進攻隨, 未能下[二]. 平林人陳牧、廖湛[三]復聚眾千餘人, 號平林兵, 以應之. 聖公因往從牧等, 為其軍安集掾[四].

[一]續漢書「卬」作「印」.

[二]隨, 縣, 屬南陽郡, 今隨州縣.

[三]廖音力弔反.

[四]欲其安集軍眾, 故權以為官名.

是時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 與諸部合兵而進. 四年正月, 破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 斬之, 號聖公為更始將軍. 眾雖多而無所統一, 諸將遂共議立更始為天子. 二月辛巳, 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 陳兵大會. 更始即帝位, 南面立, 朝群臣. 素懦弱, 羞愧流汗, 舉手不能言. 於是大赦天下, 建元曰更始元年. 悉拜置諸將, 以族父良為國三老, 王匡為定國上公, 王鳳成國上公, 朱鮪大司馬, 伯升大司徒, 陳牧大司空, 餘皆九卿、將軍. 五月, 伯升拔宛. 六月, 更始入都宛城, 盡封宗室及諸將, 為列侯者百餘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 遂誅之, 以光祿勳劉賜為大司徒. 前鍾武侯劉望起兵, 略有汝南. 時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既敗於昆陽, 往歸之. 八月, 望遂自立為天子, 以尤為大司馬, 茂為丞相. 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一]. 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 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 三輔震動. 是時海內豪桀翕然響應, 皆殺其牧守, 自稱將軍, 用漢年號, 以待詔命, 旬月之閒, 遍於天下.

[一]風俗通曰：「哀姓, 魯哀公之後, 因謚以為姓.」

長安中起兵攻未央宮. 九月, 東海人公賓就斬王莽於漸臺[一], 收璽綬, 傳首詣宛. 更始時在便坐黃堂, 取視之, 喜曰：「莽不如是, 當與霍光等.」寵姬韓夫人笑曰：「若不如是, 帝焉得之乎?」更始悅, 乃懸莽首於宛城市. 是月, 拔洛陽, 生縛王匡、哀章, 至, 皆斬之. 十月, 使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 并誅嚴尤、陳茂. 更始遂北都洛陽, 以劉賜為丞相. 申屠建、李松自長安傳送乘輿服御, 又遣中黃門從官奉迎遷都. 二年二月, 更始自洛陽而西. 初發, 李松奉引, 馬驚奔, 觸北宮鐵柱[門], 三馬皆死[二].

[一]風俗通曰：「公賓, 姓也. 魯大夫公賓庚之後.」漸臺, 太液池中臺也. 為水所漸潤, 故以為名.

[二]續漢書曰：「馬禍也. 時更始失道, 將亡之徵.」

初, 王莽敗, 唯未央宮被焚而已, 其餘宮館一無所毀. 宮女數千, 備列後庭, 自鍾鼓、帷帳、輿輦、器服、太倉、武庫、官府、市里, 不改於舊. 更始既至, 居長樂宮, 升前殿, 郎吏以次列庭中. 更始羞怍, 俛首刮席不敢視[一]. 諸將後至者, 更始問虜掠得幾何, 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 各驚相視.

[一]怍, 顏色變也. 俛, 俯也.

李松與棘陽人趙萌說更始, 宜悉王諸功臣. 朱鮪爭之, 以為高祖約, 非劉氏不王. 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將軍劉祉為定陶王, 劉賜為宛王, 劉慶為燕王, 劉歙為元氏王, 大將軍劉嘉為漢中王, 劉信為汝陰王；後遂立王匡為比陽王, 王鳳為宜城王, 朱鮪為膠東王, 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 廷尉大將軍王常為鄧王, 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 申屠建為平氏王, 尚書胡殷為隨王, 桂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一], 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 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 大司空陳牧為陰平王[二], 驃騎大將軍宋佻為潁陰王, 尹尊為郾王. 唯朱鮪辭曰：「臣非劉宗, 不敢干典.」遂讓不受. 乃徙鮪為左大司馬, 劉賜為前大司馬, 使與李軼、李通、王常等鎮撫關東. 以李松為丞相, 趙萌為右大司馬, 共秉內任.

[一]西平,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南也.

[二]陰平, 縣, 屬廣漢國.

更始納趙萌女為夫人, 有寵, 遂委政於萌, 日夜與婦人飲讌後庭. 群臣欲言事, 輒醉不能見, 時不得已, 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 諸將識非更始聲, 出皆怨曰：「成敗未可知, 遽自縱放若此！」韓夫人尤嗜酒, 每侍飲, 見常侍奏事, 輒怒曰：「帝方對我飲, 正用此時持事來乎！」起, 扺破書案[一]. 趙萌專權, 威福自己. 郎吏有說萌放縱者, 更始怒, 拔劍擊之. 自是無復敢言. 萌私忿侍中, 引下斬之, 更始救請, 不從. 時李軼、朱鮪擅命山東, 王匡、張卬橫暴三輔. 其所授官爵者, 皆群小賈豎, 或有膳夫庖人, 多著繡面衣、錦蔥、襜褕、諸于, 罵詈道中[二]. 長安為之語曰：「灶下養, 中郎將. 爛羊胃, 騎都尉. 爛羊頭, 關內侯.」[三]

[一]扺, 擊也.

[二]襜褕、諸于見光武紀. 續漢志曰「時智者見之, 以為服之不中, 身之災也, 乃奔入邊郡避之. 是服妖也. 其後為赤眉所殺」也.

[三]公羊傳曰：「炊亨為養.」

軍帥將軍豫章李淑上書諫曰：「方今賊寇始誅, 王化未行, 百官有司宜慎其任. 夫三公上應台宿, 九卿下括河海[一], 故天工人其代之. 陛下定業, 雖因下江、平林之埶, 斯蓋臨時濟用, 不可施之既安. 宜釐改制度, 更延英俊, 因才授爵, 以匡王國. 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陳, 尚書顯官皆出庸伍, 資亭長、賊捕之用[二], 而當輔佐綱維之任. 唯名與器, 聖人所重. 今以所重加非其人, 望其毗益萬分, 興化致理, 譬猶緣木求魚, 升山採珠[三]. 海內望此, 有以闚度漢祚. 臣非有憎疾以求進也, 但為階下惜此舉厝. 敗材傷錦, 所宜至慮[四]. 惟割既往謬妄之失, 思隆周文濟濟之美.」[五]更始怒, 繫淑詔獄. 自是關中離心, 四方怨叛. 諸將出征, 各自專置牧守, 州郡交錯, 不知所從.

[一]春秋漢含孳曰：「三公在天為三台, 九卿為北斗, 故三公象五岳, 九卿法河海, 二十七大夫法山陵, 八十一元士法谷阜, 合為帝佐, 以匡綱紀.」

[二]漢法, 十里一亭, 亭置一長. 捕賊掾, 專捕盜賊也.

[三]求之非所, 不可得也. 孟子對(梁惠)[齊宣]王曰：「以若所為, 求若所欲, 猶緣木求魚.」

[四]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 則必使工師求大木. 工師得大木, 則王喜, 以為能勝其任也. 匠人斲而小之, 則王怒, 以為不勝其任矣.」左傳子產謂子皮曰「子有美錦, 不使人學製焉. 大官大邑, 身之所庇, 而使學者製焉. 其為美錦, 不亦重乎? 未嘗操刀而使之割, 其傷實多」也.

[五]割, 絕也. 詩大雅曰：「濟濟多士, 文王以寧.」

十二月, 赤眉西入關.

三年正月, 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劉嬰為天子. 初, 望見更始政亂, 度其必敗, 謂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嬰, 平帝之嗣, 雖王莽篡奪, 而嘗為漢主. 今皆云劉氏真人, 當更受命, 欲共定大功, 何如?」林等然之, 乃於長安求得嬰, 將至臨涇立之[一]. 聚黨數千人, 望為丞相, 林為大司馬. 更始遣李松與討難將軍蘇茂等擊破, 皆斬之. 又使蘇茂拒赤眉於弘農, 茂軍敗, 死者千餘人.

[一]今涇州縣也.

三月, 遣李松會朱鮪與赤眉戰於蓩鄉[一], 松等大敗, 棄軍走, 死者三萬餘人.

[一]蓩音莫老反. 字林云：「毒草也.」因以為地名. 續漢志弘農有蓩鄉. 東觀記曰：「徐宣、樊崇等入至弘農枯樅山下, 與更始將軍蘇茂戰. 崇北至蓩鄉, 轉至湖.」湖即湖城縣也. 以此而言, 其(蓩)[地]蓋在今虢州湖城縣之閒.

時王匡、張卬守河東, 為鄧禹所破, 還奔長安. 卬與諸將議曰：「赤眉近在鄭、華陰閒, 旦暮且至. 今獨有長安, 見滅不久, 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 轉攻所在, 東歸南陽, 收宛王等兵. 事若不集, 復入湖池中為盜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為然, 共入說更始. 更始怒不應, 莫敢復言. 及赤眉立劉盆子, 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 李松軍掫, 以拒之[一].

[一]掫音子侯反. 續漢志曰：「新豐有鴻門亭.」掫城即此也.

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囂合謀, 欲以立秋日貙膢時共劫更始[一], 俱成前計. 侍中劉能卿知其謀, 以告之. 更始託病不出, 召張卬等. 卬等皆入, 將悉誅之, 唯隗囂不至. 更始狐疑, 使卬等四人且待於外廬. 卬與湛、殷疑有變, 遂突出, 獨申屠建在, 更始斬之. 卬與湛、殷遂勒兵掠東西市. 昏時, 燒門入, 戰於宮中, 更始大敗. 明旦, 將妻子車騎百餘, 東奔趙萌於新豐.

[一]前書音義曰：「貙, 獸. 以立秋日祭獸. 王者亦此日出獵, 用祭宗廟.」冀州北郡以八月朝作飲食為膢, 其俗語曰「膢臘社伏」. 貙音丑于反. 膢音婁.

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等同謀, 乃並召入. 牧、丹先至, 即斬之. 王匡懼, 將兵入長安, 與張卬等合. 李松還從更始, 與趙萌共攻匡、卬於城內. 連戰月餘, 匡等敗走, 更始徙居長信宮[一]. 赤眉至高陵, 匡等迎降之, 遂共連兵而進. 更始守城, 使李松出戰, 敗, 死者二千餘人, 赤眉生得松. 時松弟汎為城門校尉, 赤眉使使謂之曰：「開城門, 活汝兄.」汎即開門. 九月, 赤眉入城. 更始單騎走, 從廚城門出[二]. 諸婦女從後連呼曰：「陛下, 當下謝城！」更始即下拜, 復上馬去.

[一]三輔黃圖曰, 從洛門至周廟門, 有長信宮在其中.

[二]三輔黃圖曰, 洛城門, 王莽改曰建子門, 其內有長安廚官, 俗名之為廚城門, 今長安故城北面之中門是也.

初, 侍中劉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 自繫詔獄；聞更始敗, 乃出, 步從至高陵, 止傳舍. 右輔都尉嚴本[一]恐失更始為赤眉所誅, 將兵在外, 號為屯衛而實囚之. 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 封長沙王. 過二十日, 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 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 十月更始遂隨祿肉袒詣長樂宮, 上璽綬於盆子. 赤眉坐更始, 置庭中, 將殺之. 劉恭、謝祿為請, 不能得, 遂引更始出. 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 請得先死.」拔劍欲自刎, 赤眉帥樊崇等遽共救止之, 乃赦更始, 封為畏威侯. 劉恭復為固請, 竟得封長沙王. 更始常依謝祿居, 劉恭亦擁護之.

[一]「本」, 或作「平」, 或作「丕」.

三輔苦赤眉暴虐, 皆憐更始, 而張卬等以為慮, 謂祿曰：「今諸營長多欲篡聖公者. 一旦失之, 合兵攻公, 自滅之道也.」於是祿使從兵與更始共牧馬於郊下, 因令縊殺之. 劉恭夜往收臧其屍. 光武聞而傷焉, 詔大司徒鄧禹葬之於霸陵.

有三子：求, 歆, 鯉. 明年夏, 求兄弟與母東詣洛陽, 帝封求為襄邑侯, 奉更始祀；歆為穀孰侯, 鯉為壽光侯. 求後徙封成陽侯. 求卒, 子巡嗣, 復徙封(灌)[濩]澤侯[一]. 巡卒, 子姚嗣.

[一]襄邑即春秋襄牛地也, 今為縣, 在宋州西. 穀孰, 縣, 屬梁國, 在宋州東南. 壽光, 縣, 屬北海郡, 今青州縣也. (灌)[濩]澤, 縣, 今澤州縣, 故曰徙封.

論曰：周武王觀兵孟津, 退而還師, 以為紂未可伐, 斯時有未至者也[一]. 漢起, 驅輕黠烏合之眾[二], 不當天下萬分之一, 而旌旃之所撝及[三], 書文之所通被, 莫不折戈頓顙, 爭受職命. 非唯漢人餘思, 固亦幾運之會也. 夫為權首, 鮮或不及[四]. 陳、項且猶未興, 況庸庸者乎！

[一]史記曰, 武王即位, 太公望為師, 周公旦為輔, 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 東觀兵孟津. 時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 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未可.」乃還師.

[二]輕黠謂輕銳傑黠也. 烏合如烏鳥之群合也.

[三]撝與麾同.

[四]左傳曰：「無始禍.」前書曰：「無為權首, 將受其咎.」

劉盆子者, 太山式人[一], 城陽景王章之後也[二]. 祖父憲, 元帝時封為式侯, 父萌嗣. 王莽篡位, 國除, 因為式人焉.

[一]式, 縣名, 中興縣廢.

[二]章, 高帝孫朱虛侯也.

天鳳元年, 琅邪海曲有呂母者, 子為縣吏, 犯小罪, 宰論殺之[一]. 呂母怨宰, 密聚客, 規以報仇. 母家素豐, 貲產數百萬, 乃益釀醇酒, 買刀劍衣服. 少年來酤者, 皆賒與之, 視其乏者, 輒假衣裳, 不問多少. 數年, 財用稍盡, 少年欲相與償之. 呂母垂泣曰：「所以厚諸君者, 非欲求利, 徒以縣宰不道, 枉殺吾子, 欲為報怨耳. 諸君寧肯哀之乎！」少年壯其意, 又素受恩, 皆許諾. 其中勇士自號猛虎, 遂相聚得數十百人[二], 因與呂母入海中, 招合亡命, 眾至數千. 呂母自稱將軍, 引兵還攻破海曲, 執縣宰. 諸吏叩頭為宰請. 母曰：「吾子犯小罪, 不當死, 而為宰所殺. 殺人當死, 又何請乎?」遂斬之, 以其首祭子冢, 復還海中.

[一]海曲, 縣名, 故城在密州莒縣東. 續漢書曰「呂母子名育, 為游徼, 犯罪」也.

[二]東觀記曰：「賓客徐次子等自號『搤虎』.」搤音於責反, 力可搤虎, 言其勇也. 今為「猛」字, 「搤」與「猛」相類也.

後數歲, 琅邪人樊崇起兵於莒[一], 眾百餘人, 轉入太山, 自號三老. 時青、徐大飢, 寇賊蜂起, 眾盜以崇勇猛, 皆附之, 一歲閒至萬餘人. 崇同郡人逄安, 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二], 各起兵, 合數萬人, 復引從崇. 共還攻莒, 不能下, 轉掠至姑幕[三], 因擊王莽探湯侯田況, 大破之[四], 殺萬餘人, 遂北入青州, 所過虜掠. 還至太山, 留屯南城[五]. 初, 崇等以困窮為寇, 無攻城徇地之計. 眾既寖盛, 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 傷人者償創. 以言辭為約束, 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 其中最尊者號三老, 次從事, 次卒(吏)[史], 汎相稱曰(臣)[巨]人. 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擊之. 崇等欲戰, 恐其眾與莽兵亂, 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 由是號曰赤眉. 赤眉遂大破丹、匡軍, 殺萬餘人, 追至無鹽[六], 廉丹戰死, 王匡走. 崇又引其兵十餘萬, 復還圍莒, 數月. 或說崇曰：「莒, 父母之國, 奈何攻之?」乃解去. 時呂母病死, 其眾分入赤眉、青犢、銅馬中. 赤眉遂寇東海, 與王莽沂平大尹[七]戰, 敗, 死者數千人, 乃引去, 掠楚、沛、汝南、潁川, 還入陳留, 攻拔魯城, 轉至濮陽.

[一]東觀記曰：「樊崇字細君.」

[二]東觀記曰「逄」, 音龐. 安字少子, 東莞人也. 徐宣字驕稚, 謝祿字子奇, 皆東海臨沂人也.

[三]姑幕, 縣名, 故城在今密州莒縣東北, 古薄姑氏之國.

[四]王莽改北海益縣曰探湯.

[五]南城, 縣, 屬東海郡, 有南城山, 因以為名也.

[六]無鹽, 縣名, 故城在今鄆州須昌縣東.

[七]王莽改東海郡曰沂平, 以郡守為大尹.

會更始都洛陽, 遣使降崇. 崇等聞漢室復興, 即留其兵, 自將渠帥二十餘人, 隨使者至洛陽降更始, 皆封為列侯. 崇等即未有國邑, 而留眾稍有離叛, 乃遂亡歸其營, 將兵入潁川, 分其眾為二部, 崇與逄安為一部, 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 崇、安攻拔長社, 南擊宛, 斬縣令；而宣、祿等亦拔陽翟, 引之梁[一], 擊殺河南太守. 赤眉眾雖數戰勝, 而疲敝厭兵[二], 皆日夜愁泣, 思欲東歸. 崇等計議, 慮眾東向必散, 不如西攻長安. 更始二年冬, 崇、安自武關, 宣等從陸渾關[三], 兩道俱入. 三年正月, 俱至弘農, 與更始諸將連戰剋勝, 眾遂大集. 乃分萬人為一營, 凡三十營, 營置三老、從事各一人. 進至華陰.

[一]今汝州梁縣也.

[二]厭, 倦.

[三]武關在今商州上洛縣東. 河圖括地象曰：「武關山為地門, 上為天齊星.」前書曰陸渾縣有關, 在今洛州伊闕縣西南.

軍中常有齊巫鼓舞祠城陽景王, 以求福助[一]. 巫狂言景王大怒, 曰：「當為縣官, 何故為賊?」[二]有笑巫者輒病, 軍中驚動. 時方望弟陽怨更始殺其兄, 乃逆說崇等曰：「更始荒亂, 政令不行, 故使將軍得至於此. 今將軍擁百萬之眾, 西向帝城, 而無稱號, 名為群賊, 不可以久. 不如立宗室, 挾義誅伐. 以此號令, 誰敢不服?」崇等以為然, 而巫言益甚. 前及鄭[三], 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 而鬼神如此, 當求劉氏共尊立之.」六月, 遂立盆子為帝, 自號建世元年.

[一]以其定諸呂, 安社稷, 故郡國多為立祠焉. 盆子承其後, 故軍中祠之.

[二]縣官謂天子也.

[三]今華州縣.

初, 赤眉過式, 掠盆子及二兄恭、茂, 皆在軍中. 恭少習尚書, 略通大義. 及隨崇等降更始, 即封為式侯. 以明經數言事, 拜侍中, 從更始在長安. 盆子與茂留軍中, 屬右校卒(吏)[史]劉俠卿, 主芻牧牛, 號曰牛吏. 及崇等欲立帝, 求軍中景王後者, 得七十餘人, 唯盆子與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為近屬. 崇等議曰：「聞古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為符曰「上將軍」, 又以兩空札置笥中[一], 遂於鄭北設壇場, 祠城陽景王. 諸三老、從事皆大會陛下, 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 以年次探札. 盆子最幼, 後探得符, 諸將乃皆稱臣拜. 盆子時年十五, 被髮徒跣, 敝衣赭汗, 見眾拜, 恐畏欲啼. 茂謂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折棄之, 復還依俠卿. 俠卿為制絳單衣、半頭赤幘、[二]直綦履[三], 乘軒車大馬, 赤屏泥[四], 絳襜絡[五], 而猶從牧兒遨.

[一]札, 簡也. 笥, 篋也.

[二]幘巾, 所謂覆髻也. 續漢書曰：「童子幘無屋, 示未成人也.」半頭幘即空頂幘也, 其上無屋, 故以為名. 董仲舒繁露曰：「以赤統者, 幘尚赤.」盆子承漢統, 故用赤也. 東宮故事曰：「太子有空頂幘一枚.」即半頭幘之製也.

[三]綦, 履文也. 蓋直刺其文以為飾也.

[四]赤屏泥謂以緹油屏泥於軾前.

[五]襜, 帷也. 車上施帷以屏蔽者, 交絡之以為飾. 續漢志曰「王公列侯安車, 加交絡帷裳」也.

崇雖起勇力而為眾所宗, 然不知書數. 徐宣故縣獄吏, 能通易經. 遂共推宣為丞相, 崇御史大夫, 逄安左大司馬, 謝祿右大司馬, 自楊音以下皆為列卿.

軍及高陵, 與更始叛將張卬等連和, 遂攻東都門[一], 入長安城, 更始來降.

[一]三輔黃圖曰：「宣平門, 長安城東面北頭第一門也, 其外郭門名東都門.」

盆子居長樂宮, 諸將日會論功, 爭言讙呼[一], 拔劍擊柱, 不能相一. 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 兵士輒剽奪之[二]. 又數虜暴吏民, 百姓保壁, 由是皆復固守. 至臘日, 崇等乃設樂大會, 盆子坐正殿, 中黃門持兵在後, 公卿皆列坐殿上. 酒未行, 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三], 其餘不知書者起請之[四], 各各屯聚, 更相背向. 大司農楊音按劍罵曰：「諸卿皆老傭也！今日設君臣之禮, 反更殽亂[五], 兒戲尚不如此, 皆可格殺！」[六]更相辯鬥, 而兵眾遂各踰宮斬關, 入掠酒肉, 互相殺傷. 衛尉諸葛稚聞之, 勒兵入, 格殺百餘人, 乃定. 盆子惶恐, 日夜啼泣, 獨與中黃門共臥起, 唯得上觀閣而不聞外事.

[一]讙, 譁也. 讙音火完反.

[二]剽, 劫也.

[三]古者記事書於簡冊, 謬誤者以刀削而除之, 故曰刀筆.

[四]請其書己名也.

[五]肴亦亂也.

[六]相拒而殺之曰格.

時掖庭中宮女猶有數百千人, 自更始敗後, 幽閉殿內, 掘庭中蘆菔根[一], 捕池魚而食之, 死者因相埋於宮中. 有故祠甘泉樂人, 尚共擊鼓歌舞, 衣服鮮明[二], 見盆子叩頭言飢. 盆子使中黃門稟之米, 人數斗. 後盆子去, 皆餓死不出.

[一]爾雅曰：「葖, 蘆菔.」音步北反. 「菔」字或作「蔔」.

[二]甘泉宮有祭祠之所. 樂人謂掌祭天之樂者也.

劉恭見赤眉眾亂, 知其必敗, 自恐兄弟俱禍, 密教盆子歸璽綬, 習為辭讓之言. 建武二年正月朔, 崇等大會, 劉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為帝, 德誠深厚. 立且一年, 肴亂日甚, 誠不足以相成. 恐死而無所益, 願得退為庶人, 更求賢知, 唯諸君省察.」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 或曰：「此寧式侯事邪！」[一]恭惶恐起去. 盆子乃下床解璽綬, 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為賊如故. 吏人貢獻, 輒見剽劫, 流聞四方, 莫不怨恨, 不復信向. 此皆立非其人所致, 願乞骸骨, 避賢聖. 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 無所離死[二]. 誠冀諸君肯哀憐之耳！」因涕泣噓唏[三]. 崇等及會者數百人, 莫不哀憐之, 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 負陛下. 請自今已後, 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 帶以璽綬. 盆子號呼不得已. 既罷出, 各閉營自守, 三輔翕然, 稱天子聰明. 百姓爭還長安, 市里且滿.

[一]劉恭為式侯. 言眾立天子, 非恭所預.

[二]離, 避也.

[三]唏與欷同.

(得)[後]二十餘日, 赤眉貪財物, 復出大掠. 城中糧食盡, 遂收載珍寶, 因大縱火燒宮室, 引兵而西. 過祠南郊, 車甲兵馬最為猛盛, 眾號百萬. 盆子乘王車, 駕三馬[一], 從數百騎. 乃自南山轉掠城邑, 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郿, 破春, 殺之, 遂入安定、北地. 至陽城、番須中, 逢大雪, 坑谷皆滿, 士多凍死, 乃復還, 發掘諸陵, 取其寶貨, 遂汙辱呂后屍. 凡賊所發, 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二], 故赤眉得多行婬穢. 大司徒鄧禹時在長安, 遣兵擊之於郁夷[三], 反為所敗, 禹乃出之雲陽. 九月, 赤眉復入長安, 止桂宮[四].

[一]續漢志曰：「王車, 朱班輪, 青蓋, 左右騑, 駕三馬.」

[二]漢儀注曰「自腰以下, 以玉為札, 長尺, 廣一寸半, 為匣, 下至足, 綴以黃金縷, 謂之為玉匣」也.

[三]郁夷, 縣, 屬右扶風也.

[四]長安記曰：「桂宮在未央宮北, 亦曰北宮.」

時漢中賊延岑出散關, 屯杜陵, 逄安將十餘萬人擊之. 鄧禹以逄安精兵在外, 唯盆子與羸弱居城中, 乃自往攻之. 會謝祿救至, 夜戰槁街中[一], 禹兵敗走. 延岑及更始將軍李寶合兵數萬人, 與逄安戰於杜陵. 岑等大敗, 死者萬餘人, 寶遂降安, 而延岑收散卒走. 寶乃密使人謂岑曰：「子努力還戰, 吾當於內反之, 表裏合勢, 可大破也.」岑即還挑戰, 安等空營擊之, 寶從後悉拔赤眉旌幟, 更立己幡旗. 安等戰疲還營, 見旗幟皆白, 大驚亂走, 自投川谷, 死者十餘萬, 逄安與數千人脫歸長安. 時三輔大飢, 人相食, 城郭皆空, 白骨蔽野, 遺人往往聚為營保, 各堅守不下. 赤眉虜掠無所得, 十二月, 乃引而東歸, 眾尚二十餘萬, 隨道復散.

[一]三輔舊事曰：「長安城中有槁街.」

光武乃遣破姦將軍侯進等屯新安, 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 分為二道, 以要其還路. 敕諸將曰：「賊若東走, 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 可引新安兵會宜陽.」明年正月, 鄧禹自河北度, 擊赤眉於湖[一], 禹復敗走, 赤眉遂出關南向. 征西大將軍馮異破之於崤底[二]. 帝聞, 乃自將幸宜陽, 盛兵以邀其走路.

[一]湖, 縣, 故城在今虢州湖城縣西南.

[二]即崤阪也, 在今洛州永寧縣西北.

赤眉忽遇大軍, 驚震不知所為, 乃遣劉恭乞降, 曰：「盆子將百萬眾降, 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將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 上所得傳國璽綬, 更始七尺寶劍及玉璧各一. 積兵甲宜陽城西, 與熊耳山齊[一]. 帝令縣廚賜食, 眾積困餧, 十餘萬人皆得飽飫. 明旦, 大陳兵馬臨洛水, 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 謂盆子曰：「自知當死不?」對曰：「罪當應死, 猶幸上憐赦之耳.」帝笑曰：「兒大黠, 宗室無蚩者.」[二]又謂崇等曰：「得無悔降乎? 朕今遣卿歸營勒兵, 鳴鼓相攻, 決其勝負, 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 君臣計議, 歸命聖德. 百姓可與樂成, 難與圖始, 故不告眾耳. 今日得降, 猶去虎口歸慈母, 誠歡誠喜, 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 傭中佼佼者也.」[三]又曰：「諸卿大為無道, 所過皆夷滅老弱, 溺社稷, 汙井灶[四]. 然猶有三善：攻破城邑, 周遍天下, 本故妻婦無所改易, 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 是二善也；餘賊立君, 迫急皆持其首降, 自以為功, 諸卿獨完全以付朕, 是三善也.」乃令各與妻子居洛陽, 賜宅人一區, 田二頃.

[一]宜陽, 縣, 故城韓國城也, 在今洛州福昌縣東. 酈元水經注曰：「洛水之北有熊耳山, 雙巒競舉, 狀同熊耳.」在宜陽西也.

[二]釋名曰：「蚩, 癡也.」

[三]說文曰：「錚錚, 金也.」鐵之錚錚, 言微有剛利也. 錚音初耕反. 佼音古巧反. 佼, 好貌也. 詩曰：「佼人僚兮.」今相傳云音胡巧反. 言佼佼者, 凡傭之人稍為勝也.

[四]溺音奴弔反.

其夏, 樊崇、逄安謀反, 誅死. 楊音在長安時, 遇趙王良有恩, 賜爵關內侯, 與徐宣俱歸鄉里, 卒於家. 劉恭為更始報殺謝祿, 自繫獄, 赦不誅.

帝憐盆子, 賞賜甚厚, 以為趙王郎中. 後病失明, 賜滎陽均輸官地, 以為列肆[一], 使食其稅終身.

[一]均輸, 官名, 屬司農. 肆, 市列也. 桓寬鹽鐵論云：「郡國諸侯各以其方物貢輸往來, 物多苦惡, 不償其費, 故郡國置輸官以相紹運, 故曰均輸.」

贊曰：聖公靡聞, 假我風雲[一]. 始順歸歷, 終然崩分. 赤眉阻亂[二], 盆子探符. 雖盜皇器[三], 乃食均輸.

[一]易曰：「雲從龍, 風從虎, 聖人作而萬物睹.」假, 借也. 言聖公初起無所聞知, 借我中興風雲之便.

[二]阻, 恃也.

[三]皇器猶神器, 謂天位也.

校勘記

四六七頁一０行　共攻離鄉聚　按：殿本考證萬承蒼謂離鄉聚地名, 章懷注非. 今據加標號.

四六八頁一三行　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　按：校補引張熷說, 謂王常傳卬與王常、成丹皆為下江兵, 與紀異.

四六九頁一０行　前鍾武侯劉望起兵　按：集解引通鑑考異, 謂前書王莽傳「劉望」作「劉聖」.

四七０頁　六行　觸北宮鐵柱[門]據汲本、殿本補. 　按：續志有「門」字.

四七０頁一一行　俛首刮席不敢視　按：惠棟補注本「視」上有「仰」字.

四七一頁　四行　驃騎大將軍宋佻為潁陰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光武紀及通鑑「宋」皆作「宗」.

四七一頁　八行　陰平縣屬廣漢國　按：校補謂前漢陰平國屬東海郡, 後漢改縣, 屬同. 又前漢陰平道屬廣漢郡, 後漢分屬廣漢屬國, 注據陰平道言, 雖亦可言「縣」, 但屬前漢言, 不當言「國」, 屬後漢言, 當云「屬國」, 亦不當僅言「國」.

四七二頁　五行　軍帥將軍　按：刊誤謂「帥」當作「師」, 是時多置軍師, 鄧禹傳亦作「軍師將軍」.

四七二頁一五行　捕賊掾　按：刊誤謂案前書合作「賊捕掾」.

四七二頁一六行　孟子對(梁惠)[齊宣]王曰　據殿本改.

四七三頁一二行　戰於蓩鄉　按：續志「蓩」作「務」.

四七三頁一四行　其(蓩)[地]蓋在今虢州湖城縣之閒　集解引王補說, 謂「其蓩」通鑑注作「其地」, 是. 今據改.

四七六頁　三行　復徙封(灌)[濩]澤侯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 注同.

四七八頁　六行　次卒(吏)[史]刊誤謂「吏」當作「史」. 今據改.

四七八頁　六行　汎相稱曰(臣)[巨]人　刊誤謂前書言盜賊擅稱巨人, 今此為臣人, 亦誤也. 當作「巨」. 今據改.

四八０頁一０行　屬右校卒(吏)[史]劉俠卿　據刊誤改.

四八０頁一一行　唯盆子與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為近屬　按：沈家本謂按前書王子侯表, 西安侯漢東平思王孫, 而城陽近屬無封西安者, 亦無名孝者.

四八二頁　三行　衛尉諸葛稚聞之　按：「稚」原訛「釋」,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四八二頁　九行　肴亦亂也　按：殿本「肴」作「殽」. 校補謂殿本注作「殽」, 取與正文相應. 然觀下文「肴亂日甚」, 正文本作「肴」, 知此處正文作「殽」, 乃繙刻之誤, 注蓋本不誤也.

四八二頁一一行　幽閉殿內掘庭中蘆菔根　按：汲本「內」作「門」. 御覽九八０引「掘」作「拔」. 又按：「閉」原訛「閑」, 逕改正.

四八三頁一二行　(得)[後]二十餘日　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紀、通鑑並作「後二十餘日」, 是. 今據改.

四八四頁　四行　廣一寸半　按：殿本「一寸」作「二寸」.

四八五頁一五行　攻破城邑　按：刊誤謂案文當云「攻城破邑」.

四八六頁　七行　說文曰錚錚金也　按：說文「錚, 金聲也」, 此疑誤.

後漢書卷十二 王劉張李彭盧列傳第二

王昌一名郎, 趙國邯鄲人也. 素為卜相工, 明星歷, 常以為河北有天子氣. 時趙繆王子林[一]好奇數[二], 任俠於趙、魏閒, 多通豪猾, 而郎與之親善. 初, 王莽篡位, 長安中或自稱成帝子子輿者, 莽殺之[三]. 郎緣是詐稱真子輿, 云「母故成帝謳者, 嘗下殿卒僵, 須臾有黃氣從上下, 半日乃解, 遂妊身就館. 趙后欲害之[四], 偽易他人子, 以故得全[五]. [子]輿年十二, 識命者郎中李曼卿[六], 與俱至蜀；十七, 到丹陽；[七]二十, 還長安；展轉中山, 來往燕、趙, 以須天時」[八]. 林等愈動疑惑；乃與趙國大豪李育、張參等通謀, 規共立郎. 會人閒傳赤眉將度河, 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至], 立劉子輿以觀眾心, 百姓多信之.

[一]景帝七代孫也.

[二]術數.

[三]王莽傳曰, 時男子武仲自稱劉子輿.

[四]趙飛燕也.

[五]東觀記曰「宮婢生子, 正與同時, 即易之」也.

[六]識命謂知天命也.

[七]丹陽, 楚所封地, 在今歸州秭歸縣東也.

[八]須, 待也.

更始元年十二月, 林等遂率車騎數百, 晨入邯鄲城, 止於王宮[一], 立郎為天子. 林為丞相, 李育為大司馬, 張參為大將軍. 分遣將帥, 徇下幽、冀. 移檄州郡曰：「制詔部剌史、郡太守(曰)：朕, 孝成皇帝子子輿者也. 昔遭趙氏之禍, 因以王莽篡殺, 賴知命者將護朕躬[二], 解形河濱, 削跡趙、魏[三]. 王莽竊位, 獲罪於天, 天命佑漢, 故使東郡太守翟義、嚴鄉侯劉信, 擁兵征討, 出入胡、漢. 普天率土, 知朕隱在人閒. 南嶽諸劉, 為其先驅[四]. 朕仰觀天文, 乃興于斯, 以今月壬辰即位趙宮. 休氣熏蒸, 應時獲雨. 蓋聞為國, 子之襲父, 古今不易. 劉聖公未知朕, 故且持帝號. 諸興義兵, 咸以助朕, 皆當裂土享祚子孫. 已詔聖公及翟太守, 亟與功臣詣行在所[五]. 疑刺史、二千石皆聖公所置, 未睹朕之沈滯, 或不識去就, 強者負力[六], 弱者惶惑. 今元元創痍, 已過半矣[七], 朕甚悼焉, 故遣使者班下詔書.」郎以百姓思漢, 既多言翟義不死, 故詐稱之, 以從人望. 於是趙國以北, 遼東以西, 皆從風而靡.

[一]故趙王之宮也.

[二]東觀記曰, 知命者謂侍郎韓公等.

[三]解形猶脫身也.

[四]聖公、光武本自舂陵北徙. 故舂陵近衡山, 故曰「南嶽諸劉」也.

[五]天子所在曰行在所.

[六]負, 恃也

[七]痍, 傷也.

明年, 光武自薊得郎檄, 南走信都[一], 發兵徇旁縣, 遂攻柏人, 不下. 議者以為守柏人不如定鉅鹿, 光武乃引兵東北圍鉅鹿. 郎太守王饒據城, 數十日連攻不剋. 耿純說曰：「久守王饒, 士眾疲敝, 不如及大兵精銳, 進攻邯鄲. 若王郎已誅, 王饒不戰自服矣.」光武善其計, 乃留將軍鄧滿[二]守鉅鹿, 而進軍邯鄲, 屯其郭北門.

[一]走, 趣也, 音子豆反.

[二]續漢書「滿」作「蒲」.

郎數出戰不利, 乃使其諫議大夫杜威持節請降. 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 光武曰：「設使成帝復生, 天下不可得, 況詐子輿者乎！」威請求萬戶侯. 光武曰：「顧得全身可矣.」[一]威曰：「邯鄲雖鄙, 并力固守, 尚曠日月, 終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遂辭而去[因]. 急攻之, 二十餘日, 郎少傅李立為反閒, 開門內漢兵, 遂拔邯鄲. 郎夜亡走, 道死, 追斬之.

[一]顧猶念也.

劉永者, 梁郡睢陽人, 梁孝王八世孫也. 傳國至父立. 元始中, 立與平帝外家衛氏交通[一], 為王莽所誅.

[一]衛氏, 平帝母家也, 中山衛子豪之女.

更始即位, 永先詣洛陽, 紹封為梁王, 都睢陽. 永聞更始政亂, 遂據國起兵, 以弟防為輔國大將軍, 防弟少公御史大夫, 封魯王. 遂招諸豪傑沛人周建等, 並署為將帥, 攻下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 凡得二十八城. 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彊為橫行將軍[一]. 是時東海人董憲起兵據其郡, 而張步亦定齊地. 永遣使拜憲翼漢大將軍, 步輔漢大將軍, 與共連兵, 遂專據東方. 及更始敗, 永自稱天子.

[一]西防, 縣名, 故城在今宋州單父縣北. 佼音絞.

建武二年夏, 光武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伐永. 初, 陳留人蘇茂為更始討難將軍, 與朱鮪等守洛陽. 鮪既降漢, 茂亦歸命, 光武因使茂與蓋延俱攻永. 軍中不相能, 茂遂反, 殺淮陽太守, 掠得數縣, 據廣樂而臣於永. 永以茂為大司馬、淮陽王. 蓋延遂圍睢陽, 數月, 拔之, 永將家屬走虞[一]. 虞人反, 殺其母及妻子, 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 蘇茂、佼彊、周建合軍救永, 為蓋延所敗, 茂奔還廣樂, 彊、建從永走保湖陵. 三年春, 永遣使立張步為齊王, 董憲為海西王. 於是遣大司馬吳漢等圍蘇茂於廣樂, 周建率眾救茂, 茂、建戰敗, 棄城復還湖陵, 而睢陽人反城迎永[二]. 吳漢與蓋延等合軍圍之, 城中食盡, 永與茂、建走酇[三]. 諸將追急, 永將慶吾斬永首降, 封吾為列侯. 蘇茂、周建奔垂惠, 共立永子紆為梁王. 佼彊還保西防.

[一]虞, 縣名, 屬梁國, 故城在今宋州虞城縣.

[二]反音幡.

[三]今亳州縣也. 酇音在何反.

四年秋, 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紆、建於垂惠, 蘇茂將五校兵救之, 紆、建亦出兵與武等戰, 不剋, 而建兄子誦反, 閉城門拒之. 建、茂、紆等皆走, 建於道死, 茂奔下邳與董憲合, 紆奔佼彊. 五年, 遣驃騎大將軍杜茂攻佼彊於西防, 彊與劉紆奔董憲.

時平狄將軍龐萌反叛, 遂襲破蓋延, 引兵與董憲連和, 自號東平王, 屯桃鄉之北[一].

[一]桃鄉故城在今兗州龔丘縣西北也.

龐萌, 山陽人. 初亡在下江兵中. 更始立, 以為冀州牧, 將兵屬尚書令謝躬, 共破王郎. 及躬敗, 萌乃歸降. 光武即位, 以為侍中. 萌為人遜順, 甚見信愛. 帝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 寄百里之命者[一], 龐萌是也.」拜為平狄將軍, 與蓋延共擊董憲.

[一]解見明紀.

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 萌以為延譖己, 自疑, 遂反. 帝聞之, 大怒, 乃自將討萌. 與諸將書曰：「吾常以龐萌社稷之臣, 將軍得無笑其言乎? 老賊當族. 其各厲兵馬, 會睢陽！」憲聞帝自討龐萌, 乃與劉紆、蘇茂、佼彊去下邳, 還蘭陵, 使茂、彊助萌, 合兵三萬, 急圍桃城.

帝時幸蒙, 聞之, 乃留輜重, 自將輕騎三千, 步卒數萬, 晨夜馳赴, [師]次任城, 去桃鄉六十里. 旦日, 諸將請進, 賊亦勒兵挑戰, 帝不聽, 乃休士養銳, 以挫其鋒. 城中聞車駕至, 眾心益固. 時吳漢等在東郡, 馳使召之. 萌等乃悉兵攻城, 二十餘日, 眾疲困而不能下. 及吳漢與諸將到, 乃率眾軍進桃城, 而帝親自搏戰, 大破之. 萌、茂、彊夜棄輜重逃奔, 董憲乃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 自將銳卒拒新陽[一]. 帝先遣吳漢擊破之, 憲走還昌慮. 漢進守之, 憲恐, 乃招誘五校餘賊步騎數千人屯建陽, 去昌慮三十里[二].

[一]新陽, 縣, 屬東海郡.

[二]建陽, 縣,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沂州丞縣北. 丞音時證反.

帝至蕃[一], 去憲所百餘里. 諸將請進, 帝不聽, 知五校乏食當退, 敕各堅壁以待其敝. 頃之, 五校糧盡, 果引去. 帝乃親臨, 四面攻憲, 三日, 復大破之, 眾皆奔散. 遣吳漢追擊之, 佼彊將其眾降, 蘇茂奔張步, 憲及龐萌走入繒山[二]. 數日, 吏士聞憲尚在, 復往往相聚, 得數百騎, 迎憲入郯城. 吳漢等復攻拔郯, 憲與龐萌走保朐[三]. 劉紆不知所歸, 軍士高扈斬其首降, 梁地悉平.

[一]蕃音皮, 又音婆.

[二]繒, 縣名, 故城在今沂州承縣東北. 繒山, 即其縣之山也.

[三]縣名, 屬東海郡, 今海州朐山縣西有故朐城, 秦始皇立石以為東闕門, 即此地也.

吳漢進圍朐. 明年, 城中穀盡, 憲、萌潛出, 襲取贛榆[一], 琅邪太守陳俊攻之, 憲、萌走澤中. 會吳漢下朐城, 進盡獲其妻子. 憲乃流涕謝其將士曰：「妻子皆已得矣[二]. 嗟乎！久苦諸卿.」乃將數十騎夜去, 欲從閒道歸降, 而吳漢校尉韓湛追斬憲於方與[三], 方與人黔陵亦斬萌, 皆傳首洛陽. 封韓湛為列侯, 黔陵關內侯.

[一]贛榆, 縣名, 今海州東海縣也. 贛音貢.

[二]為吳漢所得也.

[三]方與音防預.

張步字文公, 琅邪不其人也. 漢兵之起, 步亦聚眾數千, 轉攻傍縣, 下數城, 自為五威將軍, 遂據本郡.

更始遣魏郡王閎為琅邪太守, 步拒之, 不得進. 閎為檄, 曉喻吏人降, 得贛榆等六縣, 收兵數千人, 與步戰, 不勝. 時梁王劉永自以更始所立, 貪步兵彊, 承制拜步輔漢大將軍、忠節侯, 督青徐二州, 使征不從命者, 步貪其爵號, 遂受之. 乃理兵於劇[一], 以弟弘為衛將軍, 弘弟藍玄武大將軍, 藍弟壽高密太守. 遣將徇太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諸郡, 皆下之.

[一]劇, 縣名, 在今青州壽光縣南也.

步拓地寖廣[一], 兵甲日盛. 王閎懼其眾散, 乃詣步相見, 欲誘以義方. 步大陳兵引閎, 怒曰：「步有何過, 君前見攻之甚乎！」閎按劍曰：「太守奉朝命, 而文公擁兵相距, 閎攻賊耳, 何謂甚邪！」步嘿然, 良久, 離席跪謝, 乃陳樂獻酒, 待以上賓之禮, 令閎關掌郡事[二].

[一]寖, 漸也.

[二]關, 通也.

建武三年, 光武遣光祿大夫伏隆持節使齊, 拜步為東萊太守. 劉永聞隆至劇, 乃馳遣立步為齊王, 步即殺隆而受永命.

是時帝方北憂漁陽, 南事梁、楚, 故步得專集齊地, 據郡十二. 及劉永死, 步等欲立永子紆為天子, 自為定漢公, 置百官. 王閎諫曰：「梁王以奉本朝之故, 是以山東頗能歸之. 今尊立其子, 將疑眾心. 且齊人多詐[一], 宜且詳之.」步乃止. 五年, 步聞帝將攻之, 以其將費邑為濟南王, 屯歷下. 冬, 建威大將軍耿弇破斬費邑, 進拔臨淄. 步以弇兵少遠客, 可一舉而取, 乃悉將其眾攻弇於臨淄. 步兵大敗, 還奔劇. 帝自幸劇. 步退保平壽[二], 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 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 延岑善戰, 而耿弇走之. 大王柰何就攻其營? 既呼茂, 不能待邪?」步曰：「負負, 無可言者.」[三]帝乃遣使告步、茂, 能相斬降者, 封為列侯. 步遂斬茂, 使使奉其首降. 步三弟各自繫所在獄, 皆赦之. 封步為安丘侯, 後與家屬居洛陽. 王閎亦詣劇降.

[一]汲黯目公孫弘之詞.

[二]今青州北海縣也.

[三]負, 愧也. 再言之者, 愧之甚.

八年夏, 步將妻子逃奔臨淮, 與弟弘、藍欲招其故眾, 乘船入海, 琅邪太守陳俊追擊斬之.

王閎者, 王莽叔父平阿侯譚之子也, 哀帝時為中常侍. 時倖臣董賢為大司馬, 寵愛貴盛, 閎屢諫, 忤旨. 哀帝臨崩, 以璽綬付賢曰：「無妄以與人.」時國無嗣主, 內外恇懼, 閎白元后, 請奪之；即帶劍至宣德後闥[一], 舉手叱賢曰：「宮車晏駕, 國嗣未立, 公受恩深重, 當俯伏號泣, 何事久持璽綬以待禍至邪！」賢知閎必死, 不敢拒之, 乃跪授璽綬. 閎持上太后, 朝廷壯之. 及王莽篡位, 僭忌閎, 乃出為東郡太守. 閎懼誅, 常繫藥手內. 莽敗, 漢兵起, 閎獨完全東郡三十餘萬戶, 歸降更始.

[一]三輔黃圖曰, 未央宮有宣德殿. 闥, 宮中門也.

李憲者, 潁川許昌人也. 王莽時為廬江屬令[一]. 莽末, 江賊王州公等起眾十餘萬, 攻掠郡縣, 莽以憲為偏將軍、廬江連率, 擊破州公. 莽敗, 憲據郡自守. 更始元年, 自稱淮南王. 建武三年, 遂自立為天子, 置公卿百官, 擁九城, 眾十餘萬.

[一]王莽每郡置屬令, 職如都尉.

四年秋, 光武幸壽春, 遣揚武將軍馬成等擊憲, 圍舒[一]. 至六年正月, 拔之. 憲亡走, 其軍士帛意[二]追斬憲而降, 憲妻子皆伏誅. 封帛意漁浦侯.

[一]廬江舒縣.

[二]帛, 姓也, 宋帛產之後, [見]韓非子也.

後憲餘黨淳于臨等猶聚眾數千人, 屯灊山, 攻殺安風令[一]. 楊州牧歐陽歙遣兵不能剋, 帝議欲討之. 廬江人陳眾為從事, 白歙請得喻降臨[二]；於是乘單車, 駕白馬, 往說而降之. 灊山人共生為立祠, 號「白馬陳從事」云.

[一]灊山、安豐, 皆縣名, 屬廬江郡. 灊縣故城, 今壽州也.

[二]曉喻其意而降之也.

彭寵字伯通, 南陽宛人也. 父宏, 哀帝時為漁陽太守, 偉容貌, 能飲飯[一], 有威於邊. 王莽居攝, 誅不附己者, 宏與何武、鮑宣並遇害.

[一]飯音扶遠反.

寵少為郡吏, 地皇中, 為大司空士[一], 從王邑東拒漢軍. 到洛陽, 聞同產弟在漢兵中, 懼誅, 即與鄉人吳漢亡至漁陽, 抵父時吏[二]. 更始立, 使謁者韓鴻持節徇北州[三], 承制得專拜二千石已下. 鴻至薊, 以寵、漢並鄉閭故人, 相見歡甚, 即拜寵偏將軍, 行漁陽太守事, 漢安樂令[四].

[一]王莽時九卿分屬三公, 每一卿置元士三人.

[二]抵, 歸也.

[三]謂幽、并也.

[四]安樂, 縣名, 屬漁陽郡, 故城在今幽州潞縣西北也.

及光武鎮慰河北, 至薊, 以書招寵. 寵具牛酒, 將上謁. 會王郎詐立, 傳檄燕、趙, 遣將徇漁陽、上谷, 急發其兵, 北州眾多疑惑, 欲從之. 吳漢說寵從光武, 語在漢傳. 會上谷太守耿況亦使功曹寇恂詣寵, 結謀共歸光武. 寵乃發步騎三千人, 以吳漢行長史, 及都尉嚴宣、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一], 與上谷軍合而南, 及光武於廣阿. 光武承制封寵建忠侯, 賜號大將軍. 遂圍邯鄲, 寵轉糧食, 前後不絕.

[一]狐奴, 縣名, 屬漁陽郡.

及王郎死, 光武追銅馬, 北至薊. 寵上謁, 自負其功, 意望甚高[一], 光武接之不能滿, 以此懷不平[二]. 光武知之, 以問幽州牧朱浮. 浮對曰：「前吳漢北發兵時, 大王遺寵以所服劍, 又倚以為北道主人. 寵謂至當迎閤握手, 交歡並坐. 今既不然, 所以失望.」浮因曰：「王莽為宰衡時, 甄豐旦夕入謀議, 時人語曰『夜半客, 甄長伯.』[三]及莽篡位後, 豐意不平, 卒以誅死.」光武大笑, 以為不至於此. 及即位, 吳漢、王梁, 寵之所遣, 並為三公, 而寵獨無所加, 愈怏怏不得志. 歎曰：「我功當為王；但爾者, 陛下忘我邪?」

[一]負, 恃也.

[二]不能滿其意, 故心不平也.

[三]長伯, 豐字也. 豐, 平帝時為少府, 王莽篡位時為更始將軍.

是時北州破散, 而漁陽差完, 有舊鹽鐵官, 寵轉以貿穀[一], 積珍寶, 益富彊. 朱浮與寵不相能, 浮數譖搆之. 建武二年春, 詔徵寵, 寵意浮賣己, 上疏願與浮俱徵. 又與吳漢、蓋延等書, 盛言浮枉狀[二], 固求同徵. 帝不許, 益以自疑. 而其妻素剛, 不堪抑屈, 固勸無受召. 寵又與常所親信吏計議, 皆懷怨於浮, 莫有勸行者. 帝遣寵從弟子后蘭卿喻之, 寵因留子后蘭卿, 遂發兵反, 拜署將帥, 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 分兵徇廣陽、上谷、右北平. 又自以與耿況俱有重功, 而恩賞並薄, 數遣使要誘況, 況不受, 輒斬其使.

[一]貿, 易也.

[二]枉, 譖己之狀也.

秋, 帝使游擊將軍鄧隆救薊. 隆軍潞南, 浮軍雍奴, 遣吏奏狀. 帝讀檄, 怒謂使吏曰：「營相去百里, 其勢豈可得相及? 比若還[一], 北軍必敗矣.」寵果盛兵臨河以拒隆, 又別發輕騎三千襲其後, 大破隆軍. 浮遠, 遂不能救. 引而去. 明年春, 寵遂拔右北平、上谷數縣. 遣使以美女繒綵賂遺匈奴, 要結和親. 單于使左南將軍七八千騎, 往來為游兵以助寵. 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豪傑, 皆與交質連衡[二]. 遂攻拔薊城, 自立為燕王.

[一]若, 汝也.

[二]交質謂交相為質也. 左傳曰：「交質往來, 道路無壅.」前書音義曰：「以利合曰從, 以威力相脅曰衡.」

其妻數惡夢, 又多見怪變[一], 卜筮及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 寵疑子后蘭卿質漢歸, 故不信之, 使將兵居外, 無親於中. 五年春, 寵齋, 獨在便室[二]. 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 共縛著床, 告外吏云：「大王齋禁, 皆使吏休.」偽稱寵命教, 收縛奴婢, 各置一處. 又以寵命呼其妻. 妻入, 大驚[三]. 寵急呼曰：「趣為諸將軍辦裝.」[四]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 留一奴守寵. 寵謂守奴曰：「若小兒, 我素愛也, 今為子密所迫劫耳. 解我縛, 當以女珠妻汝, 家中財物皆與若.」小奴意欲解之, 視戶外, 見子密聽其語, 遂不敢解. 於是收金玉衣物, 至寵所裝之, 被馬六疋, 使妻縫兩縑囊. 昏夜後, 解寵手, 令作記告城門將軍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后蘭卿所, 速開門出, 勿稽留之.」[五]書成, 即斬寵及妻頭, 置囊中, 便持記馳出城, 因以詣闕, 封為不義侯. 明旦, 閤門不開, 官屬踰牆而入, 見寵屍, 驚怖. 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 以子后蘭卿為將軍. 國師韓利斬午首, 詣征虜將軍祭遵降. 夷其宗族.

[一]東觀記曰：「夢臝袒冠幘, 踰城, 髡徒推之.」又「寵堂上聞蝦蟆聲在火罏下, 鑿地求之, 不得」也.

[二]便坐之室, 非正室也.

[三]東觀記曰：「妻入, 驚曰：『奴反！』奴乃捽其妻頭, 擊其頰.」

[四]呼奴為將軍, 欲其赦己也.

[五]稽, 停也.

盧芳字君期, 安定三水人也, 居左谷中[一], 王莽時, 天下咸思漢德, 芳由是詐自稱武帝曾孫劉文伯. 曾祖母匈奴谷蠡渾邪王之姊為武帝皇后, 生三子. 遭江充之亂, 太子誅, 皇后坐死, 中子次卿亡之長陵, 小子回卿逃於左谷. 霍將軍立次卿, 迎回卿, 回卿不出, 因居左谷, 生子孫卿, 孫卿生文伯. 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閒. 王莽末, 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 更始至長安, 徵芳為騎都尉, 使鎮撫安定以西.

[一]續漢志曰三水縣有左(右)谷, 故城在今涇州安定縣南.

更始敗, 三水豪傑共計議, 以芳劉氏子孫, 宜承宗廟, 乃共立芳為上將軍、西平王[一], 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 單于曰：「匈奴本與漢約為兄弟[二]. 後匈奴中衰, 呼韓邪單于歸漢, 漢為發兵擁護, 世世稱臣[三]. 今漢亦中絕, 劉氏來歸我, 亦當立之, 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四], 芳與兄禽、弟程俱入匈奴. 單于遂立芳為漢帝. 以程為中郎將, 將胡騎還入安定. 初, 五原人李興、隨昱, 朔方人田颯, 代郡人石鮪、閔堪, 各起兵自稱將軍. 建武四年, 單于遣無樓且渠王入五原塞[五], 與李興等和親, 告興欲令芳還漢地為帝. 五年, 李興、閔堪引兵至單于庭迎芳, 與俱入塞, 都九原縣[六]. 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鴈門五郡, 並置守令, 與胡通兵, 侵苦北邊.

[一]欲平定西方, 故以為號.

[二]高祖時, 與冒頓單于約為兄弟.

[三]呼韓邪單于降漢, 入朝, 宣帝擁護, 國內遂定.

[四]句音古侯反.

[五]塞屬五原郡, 因以為名.

[六]九原, 縣名, 故城在勝州銀山縣也.

六年, 芳將軍賈覽將胡騎擊殺代郡太守劉興. 芳後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 而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橋扈恐懼, 叛芳, 舉郡降, 光武令領職如故. 後大司馬吳漢、驃騎大將軍杜茂數擊芳, 並不剋. 十二年, 芳與賈覽共攻雲中, 久不下, 其將隨昱留守九原, 欲脅芳降. 芳知羽翼外附, 心膂內離, 遂棄輜重, 與十餘騎亡入匈奴, 其眾盡歸隨昱. 昱乃隨使者程恂詣闕. 拜昱為五原太守, 封鐫胡侯[一], 昱弟憲武進侯.

[一]鐫謂琢鑿之, 故以為名. 下有鐫羌侯, 即其類.

十六年, 芳復入居高柳[一], 與閔堪兄林使使請降. 乃立芳為代王, 堪為代相, 林為代太傅, 賜繒二萬匹, 因使和集匈奴. 芳上疏謝曰：「臣芳過託先帝遺體, 棄在邊陲. 社稷遭王莽廢絕, 以是子孫之憂, 所宜共誅, 故遂西連羌戎, 北懷匈奴. 單于不忘舊德, 權立救助. 是時兵革並起, 往往而在. 臣非敢有所貪覬[二], 期於奉承宗廟, 興立社稷, 是以久僭號位, 十有餘年, 罪宜萬死. 陛下聖德高明, 躬率眾賢, 海內賓服, 惠及殊俗. 以胏附之故[三], 赦臣芳罪, 加以仁恩, 封為代王, 使備北藩. 無以報塞重責, 冀必欲和輯匈奴[四], 不敢遺餘力, 負恩貸[五]. 謹奉天子玉璽, 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 其冬, 芳入朝, 南及昌平[六], 有詔止, 令更朝明歲. 芳自道還, 憂恐, 乃復背叛, 遂反, 與閔堪、閔林相攻連月. 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及妻子出塞. 芳留匈奴中十餘年, 病死.

[一]高柳, 縣名, 故城在今雲州定襄縣.

[二]覬, 望也.

[三]胏附, 若肝胏相附著, 猶言親戚也.

[四]輯音才入反. 郭景純云古「集」字.

[五]負猶背也.

[六]昌平, 縣名, 故城在今幽州昌平縣東南.

初, 安定屬國胡與芳為寇, 及芳敗, 胡人還鄉里, 積苦縣官徭役, 其中有駮馬少伯者, 素剛壯；二十一年, 遂率種人反叛, 與匈奴連和, 屯聚青山[一]. 乃遣將兵長史陳訢[二], 率三千騎擊之, 少伯乃降. 徙於冀縣[三].

[一]青山, 在今慶州, 有青山水.

[二]呂忱云：「訢, 古『欣』字.」

[三]冀縣屬天水郡, 今秦州伏羌縣.

論曰：傳稱「盛德必百世祀」[一], 孔子曰「寬則得眾」. 夫能得眾心, 則百世不忘矣. 觀更始之際, 劉氏之遺恩餘烈, 英雄豈能抗之哉！然則知高祖、孝文之寬仁, 結於人心深矣. 周人之思邵公, 愛其甘棠[二], 又況其子孫哉！劉氏之再受命, 蓋以此乎！若數子者, 豈有國之遠圖哉！因時擾攘, 苟恣縱而已耳, 然猶以附假宗室, 能掘強歲月之閒[三]. 觀其智略, 固無足以憚漢祖, 發其英靈者也[四].

[一]左傳晉侯問於史趙曰：「陳其遂亡乎?」對曰：「未也. 臣聞盛德必百代祀, 虞之代數未也.」

[二]詩序曰：「甘棠, 美邵伯也. 邵伯聽訟於甘棠之下, 周人思之, 不伐其樹.」

[三]掘強謂強梁也. 前書伍被謂淮南王安曰：「掘強江淮之間, 苟延歲月之命.」

[四]言此數子非漢祖之敵, 不足奮發英靈而憚畏之也.

贊曰：天地閉革[一], 野戰群龍[二]. 昌、芳僭詐, 梁、齊連鋒[三]. 寵負強地[四], 憲縈深江[五]. 實惟非律, 代委神邦[六].

[一]革, 改也, 易曰：「天地閉, 賢人隱.」又曰：「天地革而四時成, 湯、武革命, 順乎天而應乎人.」

[二]喻英雄並起也. 易曰：「龍戰于野, 其血玄黃.」又曰「群龍無首, 吉」也.

[三]梁王劉永, 齊王張步.

[四]據漁陽也.

[五]起廬江也.

[六]易曰：「師出以律.」律, 法也. 言反叛非用師之法, 故更代破滅, 委棄其神皋之國, 伏於光武也.

校勘記

四九一頁　六行　[子]輿年十二　據刊誤補.

四九一頁　九行　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至]立劉子輿以觀眾心　校補謂袁紀「當」下有「至」字. 今據補. 按：脫「至」字則文意不屬.

四九一頁一０行　景帝七代孫也　按：校補謂平干繆王元乃景帝曾孫, 「七」字誤.

四九二頁　六行　林等遂率車騎數百　「率」原訛「卒」, 據汲本、殿本改正. 按：影印紹興本此卷原闕, 係取它本補配者, 故訛字特多, 以下遇有極明顯之訛字, 皆據汲本、殿本改正, 不作校記.

四九二頁　七行　制詔部刺史郡太守(曰)　據刊誤刪.

四九二頁一０行　南嶽諸劉為其先驅　按：錢大昭謂王莽分四方為四嶽, 故有南嶽之稱, 猶云南方耳, 注言舂陵近衡山, 故曰南嶽諸劉, 誤. 又按：袁紀「其」作「朕」.

四九三頁一０行　光武乃引兵東北圍鉅鹿　按：張熷謂「東北」當作「東南」.

四九三頁一六行　顧得全身可矣　按：「顧」原作「願」, 「矣」原作「乎」, 逕據汲本、殿本改.

四九四頁　一行　[因]急攻之　據汲本、殿本補.

四九四頁　四行　立與平帝外家衛氏交通　按：李慈銘謂「立」字疑「坐」字之誤.

四九五頁一二行　騎都尉王霸　按：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騎都尉」當依光武紀、王梁傳及王霸傳作「偏將軍」.

四九五頁一五行　時平狄將軍龐萌反叛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平狄」蓋延傳作「平敵」.

四九六頁　三行　帝常稱曰　汲本、殿本「常」作「嘗」. 　按：常嘗古通作, 後如此不悉出.

四九六頁一０行　[師]次任城　據汲本、殿本補.

四九七頁一０行　故城在今沂州承縣東北　殿本「承」作「丞」. 　按：前文注亦作「丞」. 此縣以氶水所經而得名, 氶古作「承」, 故兩漢志並作「承」, 舊唐志作「丞」, 新唐志作「氶」.

四九七頁一三行　進盡獲其妻子　按：刊誤謂案文多一「進」字.

四九八頁一二行　步大陳兵引閎　按：李慈銘謂「引閎」下當有「入」字.

五００頁　八行　閎持上太后　按：汲本、殿本「持」作「馳」.

五００頁一二行　潁川許昌人也　按：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許縣獻帝徙都後始改許昌, 前漢安得有此名, 此史誤.

五０一頁　七行　[見]韓非子也　據汲本、殿本補.

五０一頁　八行　攻殺安風令　按：注「安風」作「安豐」. 刊誤謂注當從傳作「安風」, 殿本考證則謂安風為侯國, 而安風則縣也, 傳言殺令, 則似當從注作「安豐」. 沈家本謂據竇融傳, 以安豐、陽泉、蓼安、安風四縣封融為安豐侯, 則融未封之前, 安風、安豐並為縣, 注作「安豐」, 而正文作「安風」, 難定其孰是.

五０一頁一三行　父宏　按：東觀記「宏」作「容」.

五０二頁　七行　每一卿置元士三人　按：刊誤謂當作「每一卿置大夫三人, 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五０三頁一一行　而漁陽差完有舊鹽鐵官　按：前書地理志漁陽有鐵官, 無鹽官, 此「鹽」字當衍. 通鑑無.

五０四頁一三行　偽稱寵命教收縛奴婢　按：刊誤謂多一「命」字, 教即■下之書, 下文自有「命」字.

五０六頁　三行　三水縣有左(右)谷　據續志刪. 　按：校補引張熷說, 謂今續志「三水」下但有劉注云「有左谷, 盧芳所居」, 無「右」字.

五０七頁　四行　雲中太守橋扈　按：光武紀「橋」作「喬」.

五０八頁　二行　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及妻子出塞　按「百」下原衍「萬」字, 逕據汲本、殿本刪.

後漢書卷十三 隗囂公孫述列傳第三

隗囂[一]字季孟, 天水成紀人也[二]. 少仕州郡. 王莽國師劉歆引囂為士[三]. 歆死, 囂歸鄉里. 季父崔, 素豪俠, 能得眾. 聞更始立而莽兵連敗, 於是乃與兄義及上邽人楊廣、冀人周宗謀起兵應漢. 囂止之曰：「夫兵, 凶事也[四]. 宗族何辜！」崔不聽, 遂聚眾數千人, 攻平襄, 殺莽鎮戎大尹[五]. 崔、廣等以為舉事宜立主以一眾心, 咸謂囂素有名, 好經書, 遂共推為上將軍. 囂辭讓不得已, 曰：「諸父眾賢不量小子. 必能用囂言者, 乃敢從命.」眾皆曰「諾」.

[一]囂音五高反.

[二]成紀, 縣名, 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

[三]王莽置國師, 位上公, 士其屬官也. 莽置九卿, 分屬三公, 每一卿置大夫三人, 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四]史記范蠡曰：「兵者凶器, 戰者逆德.」

[五]平襄, 縣名, 屬天水郡, 故城在今秦州伏羌縣西北. 王莽改天水郡曰鎮戎郡, 守曰大尹.

囂既立, 遣使聘請平陵人方望, 以為軍師[一]. 望至, 說囂曰：「足下欲承天順民, 輔漢而起, 今立者乃在南陽, 王莽尚據長安, 雖欲以漢為名, 其實無所受命, 將何以見信於眾乎? 宜急立高廟, 稱臣奉祠, 所謂『神道設教』, 求助人神者也[二]. 且禮有損益, 質文無常. 削地開兆[三], 茅茨土階, 以致其肅敬. 雖未備物, 神明其舍諸.」囂從其言, 遂立廟邑東, 祀高祖、太宗、世宗. 囂等皆稱臣執事, 史奉璧而告[四]. 祝畢, 有司穿坎于庭[五], 牽馬操刀, 奉盤錯鍉, 遂割牲而盟[六]. 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將, 十有六姓, 允承天道, 興輔劉宗. 如懷姦慮, 明神殛之[七]. 高祖、文皇、武皇, 俾墜厥命, 厥宗受兵, 族類滅亡.」有司奉血鍉進, 護軍舉手揖諸將軍曰：「鍉不濡血, 歃不入口, 是欺神明也, 厥罰如盟.」既而薶血加書, 一如古禮.

[一]平陵, 縣名, 屬右扶風也.

[二]易觀卦曰：「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三]除地以開兆域.

[四]史, 祝史也. 璧者, 所以祀神也.

[五]周禮司盟掌盟載之法也. 鄭玄注曰：「載, 盟辭也. 書其辭於策, 殺牲取血, 坎其牲, 加書於上而薶之.」

[六]臣賢按：蕭該音引字詁「鍉即題, 音徒啟反.」方言曰：「宋楚之閒, 謂盎為題」. 據下文云「鍉不濡血」, 明非盆盎之類. 前書匈奴傳云「漢遣韓昌等與單于及大臣俱登諾水東山, 刑白馬, 單于以徑路刀、金留犁撓酒」. 應劭云「留犁, 飯匕也. 撓, 擾也. 以匕攪血而歃之」. 今亦奉盤措匙而歃也. 以此而言, (鍉)[題]即匙字. 錯, 置也, 音七故反.

[七]殛, 誅也.

事畢, 移檄告郡國曰：

「漢復元年七月己酉朔. 己巳, 上將軍隗囂、白虎將軍隗崔、左將軍隗義、右將軍楊廣、明威將軍王遵、雲旗將軍周宗等, 告州牧、部監、郡卒正、連率、大尹、尹、尉隊大夫、屬正、屬令：[一]故新都侯王莽, 慢侮天地, 悖道逆理. 鴆殺孝平皇帝, 篡奪其位. 矯託天命, 偽作符書[二], 欺惑眾庶, 震怒上帝. 反戾飾文, 以為祥瑞[三]. 戲弄神祇, 歌頌禍殃[四]. 楚、越之竹, 不足以書其惡[五]. 天下昭然, 所共聞見. 今略舉大端, 以喻吏民.

[一]莽以周官王制之文, 置卒正、連率、大尹. 大尹職如太守. 屬令、屬長職如都尉. 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 見禮如三公. 監位上大夫, 各主五郡. 公氏作牧, 侯氏卒正, 伯氏連率, 子氏屬令, 男氏屬長, 皆代其官. 其無爵者為尹. 又置[六尉]、六隊(部)[郡], 置大夫, 職如太守.

[二]莽遣五威將軍王奇等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 言當代漢之意.

[三]大風毀莽王路堂, 又拔其昭寧堂池東榆樹, 大十圍. 莽乃曰：「念紫閣仙圖, 天意立太子, 正其名.」乃立其子臨為太子, 以為祥應也.

[四]戲弄神祇謂仙人掌旁有白頭公青衣, 莽曰：「皇祖叔父子僑欲來迎我」也. 歌頌禍殃謂莽作告天策, 自陳功勞千餘言, 能誦策文者, 除以為郎, 至五十餘人.

[五]前書朱光世曰：「南山之竹, 不足以盡我詞.」囂以楚、越多竹, 故引以為言也.

蓋天為父, 地為母[一], 禍福之應, 各以事降. 莽明知之. 而冥昧觸冒, 不顧大忌, 詭亂天術, 援引史傳[二]. 昔秦始皇毀壞謚法, 以一二數欲至萬世[三], 而莽下三萬六千歲之歷, 言身當盡此度[四]. 循亡秦之軌, 推無窮之數. 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一]尚書曰：「惟天地, 萬物父母.」

[二]王莽每有災禍, 皆引史傳以文飾之. 前書說符侯崔發言於莽曰：「周禮及春秋左氏, 國有大災, 則哭以厭之, 故周易稱先號咷而後笑. 宜(乎)[呼]嗟(呼)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群臣至南郊, 陳其符命, 因搏心大哭.

[三]史記曰, 秦始皇初并天下, 制曰：「太古有號無謚；中古有號, 死而以行為謚. 如此, 則子議父, 臣議君. 自今以來, 除謚法. 朕為始皇帝, 後世以計數, 至于萬世, 傳之無窮.」

[四]莽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 六歲一改元, 布告天下.

分裂郡國, 斷截地絡[一]. 田為王田, 賣買不得[二]. 規錮山澤, 奪民本業[三]. 造起九廟, 窮極土作[四]. 發冢河東, 攻劫丘壟. 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一]絡猶經絡也. 謂莽分坼郡縣, 斷割疆界也.

[二]莽更名天下田曰王田, 不得賣買.

[三]莽制, 名山大澤不得採取.

[四]莽九廟：一曰黃帝太初祖廟, 二曰虞帝始祖昭廟, 三曰陳胡王統祖穆廟, 四曰齊敬王代祖昭廟, 五曰濟北愍王王祖穆廟, 六曰濟南伯王尊禰昭廟, 七曰元城孺(子)王尊禰穆廟, 八曰陽平頃王昭廟, 九曰新都顯王穆廟. 殿皆重屋. 太祖廟東西南北各四十丈, 高十七丈, 餘半之. 為銅薄櫨, 飾以金銅琱文, 窮極百工之巧, 功費數百鉅萬, 卒徒死者萬數也.

尊任殘賊, 信用姦佞, 誅戮忠正, 覆按口語, 赤車奔馳[一], 法冠晨夜, 冤繫無辜[二], 妄族眾庶. 行炮格之刑, 除順時之法[三], 灌以醇醯, 裂以五毒[四]. 政令日變, 官名月易[五], 貨幣歲改[六], 吏民昏亂, 不知所從, 商旅窮窘, 號泣市道. 設為六管[七], 增重賦斂, 刻剝百姓, 厚自奉養, 苞苴流行, 財入公輔[八], 上下貪賄, 莫相檢考. 民坐挾銅炭, 沒入鍾官[九], 徒隸殷積, 數十萬入, 工匠飢死, 長安皆臭. 既亂諸夏, 狂心益悖, 北攻強胡, 南擾勁越[一０], 西侵羌戎, 東摘濊貊[一一]. 使四境之外, 並入為害, 緣邊之郡, 江海之瀕, 滌地無類[一二]. 故攻戰之所敗, 苛法之所陷, 飢饉之所夭, 疾疫之所及, 以萬萬計. 其死者則露屍不掩, 生者則奔亡流散, 幼孤婦女, 流離係虜. 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一]續漢志曰：「小使車, 赤轂白蓋赤帷, 從騶騎四十人.」

[二]續漢志曰：「法冠一曰柱後, 高五寸, 侍御史服之.」

[三]莽作焚如之刑, 燒殺陳良、終帶等二十七人. 莽又作不順時之令, 春夏斬人, 此為不順時之法.

[四]莽以董忠反, 收忠宗族, 以醇醯、毒藥、白刃、叢棘, 并一坎而薶之.

[五]莽州郡官名改無常制, 乃至歲復變更, 一郡至五易名而還復其故, 吏人不能紀也.

[六]時百姓便安漢五銖錢, 以莽錢大小兩行難知, 皆私以五銖錢市買. 莽患之, 下書諸挾五銖錢者, 比非井田制, 投四裔.

[七]管, 主也. 莽設六管之令, 謂酤酒、賣鹽、鐵器、鑄錢、名山、大澤, 此(謂)[為]六也. 皆令縣官主稅收其利.

[八]禮記曰：「苞苴簞笥問人者.」莽令七公六卿兼號將軍, 分鎮大郡, 皆使為姦於外, 貨賄為市, 侵漁百姓.

[九]莽時關東大飢蝗, 人犯鑄錢, 伍人相坐, 沒入為官奴婢. 其男子檻車, 兒女子步, 以鐵鎖其頸, 傳詣鍾官, (八)[以]十萬數. 到者易其夫婦, 愁苦死者什六七. 鍾官, 主鑄錢之官也.

[一０]莽令十二部將同時十道並出, 大擊匈奴. 莽改句町王為侯, 其王邯怨怒不附, 莽諷牂牁大尹周歆詐殺邯, 邯弟承起兵攻殺歆.

[一一]摘, 擾也. 西羌龐恬、傅幡等怨莽奪其地為西海郡, 遂反, 攻西海太守陳永. 莽又發高句麗兵伐胡, 不欲行, 郡強迫之, 皆亡出塞為寇.

[一二]瀕, 涯也. 滌, 蕩也, 蕩地無遺類也.

是故上帝哀矜, 降罰于莽, 妻子顛殞, 還自誅刈[一]. 大臣反據, 亡形已成. 大司馬董忠, 國師劉歆, 衛將軍王涉[二], 皆結謀內潰；司命孔仁, 納言嚴尤, 秩宗陳茂, 舉眾外降[三]. 今山東之兵二百餘萬, 已平齊、楚, 下蜀、漢, 定宛、洛, 據敖倉, 守函谷, 威命四布, 宣風中岳[四]. 興滅繼絕, 封定萬國, 遵高祖之舊制, 修孝文之遺德. 有不從命, 武軍平之. 馳使四夷, 復其爵號[五]. 然後還師振旅, 櫜弓臥鼓[六]. 申命百姓, 各安其所, 庶無負子之責.」[七]

[一]顛, 踣也. 殞, 絕也. 莽殺其子宇、臨等. 妻王氏以莽數殺其子, 涕泣失明, 病卒.

[二]涉, 曲陽侯根之子也.

[三]莽置五威司命. 孔仁敗, 降更始. 餘並見光武紀.

[四]中岳, 嵩高也. 謂更始至洛陽.

[五]莽貶句町王為侯, 西域盡改其王為侯, 單于曰服于, 高句麗曰下句麗, 今皆復其爵號.

[六]周禮曰：「出曰理兵, 入曰振旅.」詩周頌曰：「載戢干戈, 載櫜弓矢.」櫜, 韜也. 臥猶息也.

[七]百姓襁負流亡, 責在君上. 既安其業, 則無責也.

囂乃勒兵十萬, 擊殺雍州牧陳慶. 將攻安定. 安定大尹王向, 莽從弟平阿侯譚之子也, 威風獨能行其邦內, 屬縣皆無叛者. 囂乃移書於向, 喻以天命, 反覆誨示, 終不從. 於是進兵虜之, 以徇百姓, 然後行戮, 安定悉降. 而長安中亦起兵誅王莽. 囂遂分遣諸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 皆下之.

更始二年, 遣使徵囂及崔、義等. 囂將行, 方望以為更始未可知, 固止之, 囂不聽. 望以書辭謝而去, 曰：「足下將建伊、呂之業, 弘不世之功[一], 而大事草創[二], 英雄未集. 以望異域之人, 疵瑕未露[三], 欲先崇郭隗, 想望樂毅[四], 故欽承大旨, 順風不讓. 將軍以至德尊賢, 廣其謀慮, 動有功, 發中權, 基業已定, 大勳方緝. 今俊乂並會, 羽翮並肩[五], 望無耆□之德, 而猥託賓客之上[六], 誠自愧也. 雖懷介然之節, 欲絜去就之分, 誠終不背其本, 貳其志也. 何則? 范蠡收責句踐. [乘]偏舟於五湖；[七]舅犯謝罪文公, 亦逡巡於河上[八]. 夫以二子之賢, 勒銘兩國, 猶削跡歸愆, 請命乞身, 望之無勞, 蓋其宜也. 望聞烏氏有龍池之山[九], 微徑南通, 與漢相屬, 其傍時有奇人, 聊及閑暇, 廣求其真. 願將軍勉之.」囂等遂至長安, 更始以為右將軍, 崔、義皆即舊號. 其冬, 崔、義謀欲叛歸, 囂懼并禍, 即以事告之, 崔、義誅死. 更始感囂忠, 以為御史大夫.

[一]不世者, 言非代之所常有也.

[二]草創謂初始也.

[三]望, 平陵人, 以與囂別郡, 故言異域.

[四]新序云：「郭隗謂燕昭王曰：『王誠欲致士, 請從隗始. 隗且見事, 況賢於隗者乎? 』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 樂毅自魏往, 騶衍自齊往, 劇辛自趙往, 士爭赴燕.」

[五]管子曰：「桓公謂管仲曰：『寡人之有仲父, 猶飛鴻之有羽翼耳.』」

[六]猥猶濫也.

[七]偏舟, 特舟也. 收責謂收其罪責也. 史記曰, 范蠡與句踐滅吳, 為書辭句踐曰：「臣聞主憂臣勞, 主辱臣死. 昔者, 君王辱於會稽, 所以不死, 為此事也. 今既雪恥, 臣請從會稽之誅.」乃裝其輕寶珠玉, 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 計然云, 范蠡乘偏舟於江湖.

[八]逡巡, 不進也. 左傳曰, 晉公子重耳反國, 及河, 子犯以璧授公子, 曰：「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 臣之罪多矣. 臣猶知之, 而況君乎? 請由此亡.」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 有如白水.」

[九]烏氏, 縣名, 屬安定郡, 故城在今涇州安定縣東也.

明年夏, 赤眉入關, 三輔擾亂. 流聞光武即位河北, 囂即說更始歸政於光武叔父國三老良, 更始不聽. 諸將欲劫更始東歸, 囂亦與通謀. 事發覺, 更始使使者召囂, 囂稱疾不入, 因會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 更始使執金吾鄧曄[一]將兵圍囂, 囂閉門拒守；至昏時, 遂潰圍, 與數十騎夜斬平城門關[二], 亡歸天水. 復招聚其眾, 據故地, 自稱西州上將軍.

[一]謝承書曰：「曄, 南陽南鄉人. [以]勁悍廉直為名.」

[二]三輔黃圖曰, 長安城南面西頭門.

及更始敗, 三輔耆老士大夫皆奔歸囂.

囂素謙恭愛士, 傾身引接為布衣交. 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長安谷恭[一]為掌野大夫, 平陵范逡為師友, 趙秉、蘇衡、鄭興為祭酒[二], 申屠剛、杜林為持書[三], 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陽人王捷、長陵人王元為大將軍[四], 杜陵、金丹之屬為賓客. 由此名震西州, 聞於山東.

[一]莽改清河為平河.

[二]前書音義曰：「禮, 飲酒必祭, 示有先也, 故稱祭酒. 祭祀時, 唯長者以酒沃酹.」

[三]持書即持書侍御史, 秩六百石.

[四]東觀記曰：「元, 杜陵人.」阿陽, 縣名, 屬天水郡. 本為「河陽」者, 誤也.

建武二年, 大司徒鄧禹西擊赤眉, 屯雲陽. 禹裨將馮愔引兵叛禹, 西向天水, 囂逆擊, 破之於高平[一], 盡獲輜重. 於是禹承制遣使持節命囂為西州大將軍, 得專制涼州、朔方事. 及赤眉去長安, 欲西上隴, 囂遣將軍楊廣迎擊, 破之, 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閒[二].

[一]縣名, 今原州(高)平[高]縣.

[二]涇陽, 縣名, 屬安定郡, 今原州平(陽)[高]縣南涇陽故城是也.

囂既有功於漢, 又受鄧禹爵, 署其腹心, 議者多勸通使京師. 三年, 囂乃上書詣闕. 光武素聞其風聲, 報以殊禮, 言稱字, 用敵國之儀, 所以慰藉之良厚[一]. 時陳倉人呂鮪擁眾數萬, 與公孫述通, 寇三輔. 囂復遣兵佐征西大將軍馮異擊之, 走鮪, 遣使上狀. 帝報以手書曰：「慕樂德義, 思相結納. 昔文王三分, 猶服事殷[二]. 但駑馬鈆刀, 不可強扶[三]. 數蒙伯樂一顧之價[四], 而蒼蠅之飛, 不過數步, 即託驥尾, 得以絕群[五]. 隔於盜賊, 聲問不數. 將軍操執款款, 扶傾救危, 南距公孫之兵, 北禦羌胡之亂, 是以馮異西征, 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六]. 微將軍之助, 則咸陽已為他人禽矣. 今關東寇賊, 往往屯聚, 志務廣遠, 多所不暇, 未能觀兵成都, 與子陽角力[七]. 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 願因將軍兵馬, 鼓旗相當. 儻肯如言, 蒙天之福, 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八]. 管仲曰：『生我者父母, 成我者鮑子.』[九]自今以後, 手書相聞, 勿用傍人解構之言.」[一０]自是恩禮愈篤.

[一]慰, 安也, 藉, 薦也. 言安慰而薦藉之良甚也.

[二]孔子曰：「周之德其可謂至德, 三分天下有其二, 以服事殷.」

[三]周禮：「校人掌六馬.」駑馬, 最下者也. 說文：「鈆, 青金也.」似錫而色青. 賈誼云：「鈆刀為銛.」言駑馬鈆刀, 不可強扶持而用也.

[四]戰國策曰, 蘇代為燕說齊, 未見齊王, 先說淳于髡曰：「人有賣駿馬者, 比三旦立市, 市人莫之知, 往見伯樂曰：『臣有駿馬, 欲賣之, 比三旦立於市, 市人莫與言. 願子還而視之, 去而顧之, 臣請獻一朝之價.』伯樂如其言, 一旦而價十倍也.」

[五]張敞書曰：「蒼蠅之飛, 不過十步；自託騏驥之尾, 乃騰千里之路. 然無損於騏驥, 得使蒼蠅絕群也.」見敞傳.

[六]躑躅猶踟躕也.

[七]角力猶爭力也.

[八]秋, 一歲中成功之時, 故舉以為言.

[九]事見史記.

[一０]解構猶閒構也.

其後公孫述數出兵漢中, 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 囂自以與述敵國, 恥為所臣, 乃斬其使, 出兵擊之, 連破述軍, 以故蜀兵不復北出.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 言蜀可擊之狀, 帝以示囂, 因使討蜀, 以效其信. 囂乃遣長史上書, 盛言三輔單弱, 劉文伯在邊[一], 未宜謀蜀. 帝知囂欲持兩端, 不願天下統一, 於是稍黜其禮, 正君臣之儀.

[一]文伯, 盧芳字也.

初, 囂與來歙、馬援相善, 故帝數使歙、援奉使往來, 勸令入朝, 許以重爵. 囂不欲東, 連遣使深持謙辭, 言無功德, 須四方平定, 退伏閭里. 五年, 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 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 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 以為胡騎校尉, 封鐫羌侯[一]. 而囂將王元、王捷常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 不願專心內事. 元遂說囂曰：「昔更始西都, 四方響應, 天下喁喁, 謂之太平[二]. 一旦敗壞, 大王幾無所厝. 今南有子陽, 北有文伯, 江湖海岱, 王公十數[三], 而欲牽儒生之說, 棄千乘之基[四], 羇旅危國, 以求萬全, 此循覆車之軌, 計之不可者也. 今天水完富, 士馬最強, 北收西河、上郡, 東收三輔之地, 案秦舊跡, 表裏河山[五]. 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 此萬世一時也. 若計不及此, 且畜養士馬, 據隘自守, 曠日持久, 以待四方之變, 圖王不成, 其弊猶足以霸[六]. 要之, 魚不可脫於淵[七], 神龍失埶, 即還與蚯蚓同.」[八]囂心然元計, 雖遣子入質, 猶負其險阨, 欲專方面, 於是游士長者, 稍稍去之[九].

[一]胡騎校尉, 武帝置, 秩二千石也. 鐫謂鐫鑿也.

[二]喁喁, 眾口向上也.

[三]謂張步據齊, 董憲起東海, 李憲守舒, 劉紆居垂惠, 佼彊、周建、秦豐等各據州郡.

[四]儒生謂馬援說囂歸光武.

[五]秦外山而內河. 左傳曰：「表裏山河.」

[六]前書徐樂曰：「圖王不成, 其弊足以霸」也.

[七]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泉.」脫, 失也；失泉則涸矣.

[八]慎子曰：「騰蛇游霧, 飛龍乘雲. 雲罷霧除, 與蚯蚓同, 失其所乘故也.」

[九]東觀記曰：「杜林先去, 餘稍稍相隨, 東詣京師.」

六年, 關東悉平. 帝積苦兵閒, 以囂子內侍, 公孫述遠據邊陲, 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數騰書隴、蜀[一], 告示禍福. 囂賓客、掾史多文學生, 每所上事, 當世士大夫皆諷誦之, 故帝有所辭荅, 尤加意焉. 囂復遣使周游詣闕, 先到馮異營, 游為仇家所殺. 帝遣衛尉銚期持珍寶繒帛賜囂, 期至鄭被盜[二], 亡失財物. 帝常稱囂長者, 務欲招之, 聞而歎曰：「吾與隗囂事欲不諧, 使來見殺, 得賜道亡.」

[一]說文曰：「騰, 傳也.」

[二]鄭, 今華州縣是也.

會公孫述遣兵寇南郡[一], 乃詔囂當從天水伐蜀, 因此欲以潰其心腹. 囂復上言：「白水險阻, 棧閣絕敗.」[二]又多設支閡[三]. 帝知其終不為用, 叵欲討之[四]. 遂西幸長安, 遣建威大將軍耿弇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 先使來歙奉璽書喻旨. 囂疑懼, 即勒兵, 使王元據隴坻[五], 伐木塞道, 謀欲殺歙. 歙得亡歸.

[一]南郡, 今荊州也.

[二]白水, 縣, 有關, 屬廣漢郡. 棧閣者, 山路懸險, 棧木為閣道.

[三]支柱障閡.

[四]叵猶遂也.

[五]坻, 阪也. 郭仲產秦州記曰：「隴山東西百八十里, 在隴州汧源縣西.」

諸將與囂戰, 大敗, 各引退. 囂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輔, 征西大將軍馮異、征虜將軍祭遵等擊破之. 囂乃上疏謝曰：「吏人聞大兵卒至, 驚恐自救, 臣囂不能禁止. 兵有大利, 不敢廢臣子之節, 親自追還. 昔虞舜事父, 大杖則走, 小杖則受[一]. 臣雖不敏, 敢忘斯義. 今臣之事, 在於本朝, 賜死則死, 加刑則刑. 如遂蒙恩, 更得洗心, 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 請誅其子恂, 帝不忍, 復使來歙至汧[二], 賜囂書曰：「昔柴將軍與韓信書[三]云：『陛下寬仁, 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 輒復位號, 不誅也.』以囂文吏, 曉義理, 故復賜書. 深言則似不遜, 略言則事不決. 今若束手, 復遣恂弟歸闕庭者, 則爵祿獲全, 有浩大之福矣[四]. 吾年垂四十, 在兵中十歲, 厭浮語虛辭. 即不欲, 勿報.」囂知帝審其詐, 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

[一]家語孔子謂曾子之詞也.

[二]汧, 水名, 因以為縣, 屬右扶風, 故城在今隴州汧源縣南.

[三]柴將軍, 柴武也. 韓信, 韓王信也. 信反, 入匈奴, 與漢戰, 故武與之書也.

[四]浩亦大也.

明年, 述以囂為朔寧王[一], 遣兵往來, 為之援埶. 秋, 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 至陰槃[二], 馮異率諸將拒之. 囂又令別將下隴, 攻祭遵於汧, 兵並無利, 乃引還.

[一]欲其寧靜北邊也.

[二]陰槃, 縣名, 屬安定郡, 今涇州縣.

帝因令來歙以書招王遵, 遵乃與家屬東詣京師, 拜為太中大夫, 封向義侯[一]. 遵字子春, 霸陵人也. 父為上郡太守. 遵少豪俠, 有才辯, 雖與囂舉兵, 而常有歸漢意. 曾於天水私於來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 豈要爵位哉！徒以人思舊主, 先君蒙漢厚恩, 思效萬分耳.」又數勸囂遣子入侍, 前後辭諫切甚, 囂不從, 故去焉.

[一]續漢書云：「遵降, 封上雒侯.」

八年春, 來歙從山道襲得略陽城. 囂出不意, 懼更有大兵, 乃使王元拒隴坻, 行巡守番須口[一], 王孟塞雞頭道[二], 牛邯軍瓦亭[三], 囂自悉其大眾圍來歙. 公孫述亦遣其將李育、田弇助囂攻略陽, 連月不下. 帝乃率諸將西征之, 數道上隴, 使王遵持節監大司馬吳漢留屯於長安.

[一]番須口與回中相近, 並在汧.

[二]雞頭, 山道也, 「雞」或作「笄」, 一名崆峒山, 在今原州西.

[三]安定烏支縣有瓦亭故關, 有瓦亭川水, 在今原州南.

遵知囂必敗滅, 而與牛邯舊故, 知其有歸義意, 以書喻之曰：「遵與隗王歃盟為漢, 自經歷虎口, 踐履死地, 已十數矣. 于時周洛以西[一]無所統壹, 故為王策, 欲東收關中, 北取上郡, 進以奉天人之用, 退以懲外夷之亂. 數年之閒, 冀聖漢復存, 當挈河隴奉舊都以歸本朝. 生民以來, 臣人之埶, 未有便於此時者也. 而王之將吏, 群居穴處之徒[二], 人人扺掌[三], 欲為不善之計. 遵與孺卿日夜所爭, 害幾及身者, 豈一事哉！前計抑絕, 後策不從, 所以吟嘯扼腕, 垂涕登車[四]. 幸蒙封拜, 得延論議[五], 每及西州之事, 未嘗敢忘孺卿之言. 今車駕大眾, 已在道路, 吳、耿驍將, 雲集四境, 而孺卿以奔離之卒, 拒要扼, 當軍衝, 視其形埶何如哉? 夫智者睹危思變, 賢者泥而不滓[六], 是以功名終申, 策畫復得. 故夷吾束縛而相齊[七], 黥布杖劍以歸漢[八], 去愚就義, 功名並著. 今孺卿當成敗之際, 遇嚴兵之鋒, 可為怖慄. 宜斷之心胸, 參之有識.」邯得書, 沈吟十餘日, 乃謝士眾, 歸命洛陽, 拜為太中大夫. 於是囂大將十三人, 屬縣十六, 眾十餘萬, 皆降.

[一]周洛謂東都也.

[二]穴處言所識不遠也.

[三]說文：「扺. 側擊也.」戰國策曰「蘇秦與李兌扺掌而談」也.

[四]扼, 持也. 史記云：「天下之士, 莫不扼腕以言之.」

[五]遵為太中大夫, 在論議之職.

[六]在泥滯之中而不滓污也.

[七]新序曰, 桓公與管仲、鮑叔、甯戚飲, 桓公謂鮑叔曰：「姑為寡人祝乎?」鮑叔奉酒而起, 祝曰：「吾君無忘出莒也, 使管子無忘束縛從魯也, 使甯戚無忘其飯牛於車下也.」

[八]黥布為楚淮南王, 高祖使隨何說布, 乃杖劍歸漢王也.

王元入蜀求救, 囂將妻子奔西城, 從楊廣[一], 而田弇、李育保上邽. 詔告囂曰：「若束手自詣, 父子相見, 保無佗也. 高皇帝云：『橫來, 大者王, 小者侯.』[二]若遂欲為黥布者, 亦自任也.」[三]囂終不降. 於是誅其子恂, 使吳漢與征南大將軍岑彭圍西城, 耿弇與虎牙大將軍蓋延圍上邽. 車駕東歸[四]. 月餘, 楊廣死, 囂窮困. 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 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 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五], 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頸死[六]. 數月, 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 乘高卒至, 鼓譟大呼曰：「百萬之眾方至！」漢軍大驚, 未及成陳, 元等決圍, 殊死戰, 遂得入城, 迎囂歸冀. 會吳漢等食盡退去, 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為囂.

[一]西, (城)縣名, 屬漢陽郡, 一名始昌, 城在今秦州上邽縣西南.

[二]田橫為齊王, 天下既定, 橫與賓客五百人居海島, 高祖使召之曰：「橫來, 大者王, 小者侯.」事見前書.

[三]必不歸降, 遂如黥布, 云欲為帝, 亦任之也.

[四]潁川賊起, 故東歸.

[五]亟音紀力反.

[六]何休[注]公羊傳云：「刎, 割也.」

九年春, 囂病且餓, 出城餐糗糒[一], 恚憤而死[二]. 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為王. 明年, 來歙、耿弇、蓋延等攻破落門[三], 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純降. 宗、恢及諸隗分徙京師以東, 純與巡、宇徙弘農. 唯王元留為蜀將. 及輔威將軍臧宮破延岑, 元舉眾詣宮降.

[一]鄭康成注周禮曰：「糗, 熬大豆與米也.」說文曰：「糒, 乾飯也.」

[二]續漢志曰：「王莽末, 天水童謠曰『出吳門, 望緹群, 見一蹇人, 言欲上天. 令天可上, 地上安得人? 』時囂初起兵於天水, 後意稍廣, 欲為天子, 遂破滅. 囂少病蹇. 吳門, 冀都門名也. 有緹群山.」

[三]落門, 聚名也, 有落門谷水, 在今秦州伏羌縣西.

元字惠孟, 初拜上蔡令, 遷東平相, 坐墾田不實, 下獄死[一].

[一]決錄曰「平陵之王, 惠孟鏘鏘, 激昂囂、述, 困於東平」也.

牛邯字孺卿, 狄道人. 有勇力才氣, 雄於邊垂. 及降, 大司(空)[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馬援並薦之, 以為護羌校尉, 與來歙平隴右.

十八年, 純與賓客數十騎亡入胡, 至武威, 捕得, 誅之.

論曰：隗囂援旗糾族[一], 假制明神[二], 跡夫創圖首事, 有以識其風矣. 終於孤立一隅, 介于大國[二], 隴坻雖隘, 非有百二之埶[四], 區區兩郡[五], 以禦堂堂之鋒[六], 至使窮廟策, 竭征徭, 身歿眾解, 然後定之. 則知其道有足懷者, 所以棲有四方之桀[七], 士至投死絕亢而不悔者矣[八]. 夫功全則譽顯, 業謝則釁生, 回成喪而為其議者, 或未聞焉[九]. 若囂命會符運, 敵非天力, 雖坐論西伯, 豈多嗤乎? [一０]

[一]援, 引也. 糾, 收也.

[二]謂立高祖、孝文等廟而祭之也.

[三]東逼於漢, 南拒於蜀. 左傅曰：「介于二大國之閒.」

[四]百二者, 以秦地險固, 二萬人當諸侯百萬人. 前書曰, 田肯賀高祖：「秦得百二焉.」

[五]隴西、天水也.

[六]言光武親征之也. 魏武兵書云：「無擊堂堂之陣.」

[七]四方雄桀者, 皆棲集而有之.

[八]亢, 喉嚨也. 謂王捷自刎也.

[九]成喪猶成敗也. 言事之成敗在於天命, 不由人力. 能回為此議者寡, 故未之聞也.

[一０]天力謂光武天所授也. 言不遇光武為敵, 則不謝西伯也. 嗤, 笑也.

公孫述字子陽, 扶風茂陵人也[一]. 哀帝時, 以父任為郎[二]. 後父仁為河南都尉[三], 而述補清水長[四]. 仁以述年少, 遣門下掾隨之官[五]. 月餘, 掾辭歸, 白仁曰：「述非待教者也.」後太守以其能, 使兼攝五縣, 政事修理, 姦盜不發, 郡中謂有鬼神[六]. 王莽天鳳中, 為導江卒正, 居臨邛[七], 復有能名.

[一]東觀記曰：「其先武帝時, 以吏二千石自無鹽徙焉.」

[二]任, 保任也. 東觀記曰：「成帝末, 述父仁為侍御史, 任為太子舍人, 稍增秩為郎焉.」

[三]秦置郡尉, 典兵禁, 捕盜賊, 景帝更名都尉, 秩比二千石也.

[四]清水, 縣名, 屬天水郡, 今秦州縣.

[五]州郡有掾, 皆自辟除之, 常居門下, 故以為號.

[六]言明察也.

[七]王莽改蜀郡曰導江, 太守曰卒正. 臨邛, 今邛州縣也.

及更始立, 豪傑各起其縣以應漢, 南陽人宗成自稱「虎牙將軍」, 入略漢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於雒縣[一], 自稱「定漢將軍」, 殺王莽庸部牧以應成[二], 眾合數萬人. 述聞之, 遣使迎成等. 成等至成都, 虜掠暴橫. 述意惡之, 召縣中豪桀謂曰：「天下同苦新室, 思劉氏久矣, 故聞漢將軍到, 馳迎道路. 今百姓無辜而婦子係獲, 室屋燒燔, 此寇賊, 非義兵也. 吾欲保郡自守, 以待真主. 諸卿欲并力者即留, 不欲者便去.」豪桀皆叩頭曰：「願效死.」述於是使人詐稱漢使者自東方來, 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 乃選精兵千餘人, 西擊成等. 比至成都, 眾數千人, 遂攻成, 大破之. 成將垣副殺成, 以其眾降[三]. 二年秋, 更始遣柱功侯李寶、益州刺史張忠, 將兵萬餘人徇蜀、漢. 述恃其地險眾附, 有自立志, 乃使其弟恢[四]於綿竹擊寶、忠, 大破走之[五]. 由是威震益部.

[一]商, 今商州商雒縣也. 雒縣屬廣漢郡, 今益州縣也.

[二]王莽改益州為庸部, 其牧宋遵也.

[三]風俗通曰：「垣, 秦邑也, 因以為姓. 秦始皇有將垣齮.」東觀記曰：「初, 副以漢中亭長聚眾降成, 自稱輔漢將軍.」

[四]「恢」本或作「惔」.

[五]綿竹, 縣名, 屬廣漢郡, 今益州縣也, 故城在今縣東.

功曹李熊說述曰：「方今四海波蕩, 匹夫橫議. 將軍割據千里, 地什湯武[一], 若奮威德以投天隙[二], 霸王之業成矣. 宜改名號, 以鎮百姓.」述曰：「吾亦慮之, 公言起我意.」於是自立為蜀王, 都成都.

[一]枚乘諫吳王曰：「湯武之土, 不過百里.」

[二]天時之閒隙也.

蜀地肥饒, 兵力精強, 遠方士庶多往歸之, 邛、笮君長[一]皆來貢獻. 李熊復說述曰：「今山東飢饉, 人庶相食；兵所屠滅, 城邑丘墟. 蜀地沃野千里, 土壤膏腴[二], 果實所生, 無穀而飽[三]. 女工之業, 覆衣天下[四]. 名材竹幹, 器械之饒, 不可勝用[五]. 又有魚鹽銅銀之利[六], 浮水轉漕之便. 北據漢中, 杜褒、斜之險；東守巴郡, 拒扞關之口；[七]地方數千里, 戰士不下百萬. 見利則出兵而略地, 無利則堅守而力農. 東下漢水以窺秦地, 南順江流以震荊、楊. 所謂用天因地, 成功之資. 今君王之聲, 聞於天下, 而名號未定, 志士狐疑, 宜即大位, 使遠人有所依歸.」述曰：「帝王有命, 吾何足以當之?」熊曰：「天命無常, 百姓與能[八]. 能者當之, 王何疑焉！」述夢有人語之曰：「八厶子系, 十二為期.」[九]覺, 謂其妻曰：「雖貴而祚短, 若何?」妻對曰：「朝聞道, 夕死尚可, 況十二乎！」會有龍出其府殿中, 夜有光耀, 述以為符瑞, 因刻其掌, 文曰「公孫帝」. 建武元年四月, 遂自立為天子, 號成家[一０]. 色尚白. 建元曰龍興元年. 以李熊為大司徒, 以其弟光為大司馬, 恢為大司空. 改益州為司隸校尉, 蜀郡為成都尹[一一].

[一]邛、笮皆西南夷國名. 笮音昨. 見西南夷傳.

[二]無塊曰壤.

[三]左思蜀都賦曰：「戶有橘柚之園.」又曰：「瓜疇芋區.」前書卓王孫曰：「吾聞□山之下沃野, 下有蹲鴟, 至死不飢.」

[四]左思蜀都賦曰：「百室離房, 機杼相和.」衣音於既反.

[五]竹幹, 竹箭也. 內盛曰器, 外盛曰械.

[六]丙穴出嘉魚, 在漢中. 蜀有鹽井, 又有銅陵山, 其朱提界出銀. 朱音上朱反. 提音上移反.

[七]史記曰楚肅王為扞關以拒蜀, 故基在今硤州巴山縣.

[八]詩云「天命靡常」, 易曰「百姓與能」也.

[九]說文云厶音私. 系音係, 胡計反.

[一０]以起成都, 故號成家.

[一一]漢以京師為司隸校尉部, 置京兆尹；中興以洛陽為司隸校尉部, 置河南尹. 故述□焉.

越巂任貴亦殺王莽大尹而據郡降. 述遂使將軍侯丹開白水關[一], 北守南鄭[二]；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三], 東據扞關. 於是盡有益州之地.

[一]在漢陽西縣. 梁州記曰「關城西南有白水關」也.

[二]今梁州縣也, 故城在今縣東北也.

[三]閬中、江州皆縣名, 並屬巴郡. 閬中, 今隆州縣也. 江州故城在渝州巴縣西.

自更始敗後, 光武方事山東, 未遑西伐. 關中豪桀呂鮪等往往擁眾以萬數, 莫知所屬, 多往歸述[一], 皆拜為將軍. 遂大作營壘, 陳車騎, 肄習戰射, 會聚兵甲數十萬人, 積糧漢中, 築宮南鄭. 又造十層赤樓帛蘭船[二]. 多刻天下牧守印章, 備置公卿百官. 使將軍李育、程烏將數萬眾出陳倉, 與呂鮪徇三輔. 三年, 征西將軍馮異擊鮪、育於陳倉, 大敗之, 鮪、育奔漢中. 五年, 延岑、田戎為漢兵所敗, 皆亡入蜀.

[一]時延岑據藍田, 王歆據下邽, 各稱將軍, 擁兵. 事見馮異傳.

[二]蓋以帛飾其蘭檻也.

岑字叔牙, 南陽人[一]. 始起據漢中, 又擁兵關西, (關西)所在破散, 走至南陽, 略有數縣. 戎, 汝南人. 初起兵夷陵, 轉寇郡縣, 眾數萬人. 岑、戎並與秦豐合, 豐俱以女妻之. 及豐敗, 故二人皆降於述. 述以岑為大司馬, 封汝寧王, 戎翼江王. 六年, 述遣戎與將軍任滿出江關, 下臨沮、夷陵閒[二], 招其故眾, 因欲取荊州諸郡, 竟不能剋.

[一]東觀記曰筑陽縣人.

[二]華陽國志曰：「巴楚相攻, 故置江關.」[舊]在赤甲城, 後移在江州南岸, 對白帝城, 故基在今夔州[人]復縣南. 臨沮, 縣名, 侯國, 屬南郡, 故城在今荊州當陽縣西北. 夷陵, 縣名, 屬南郡, 今硤州縣也, 故城在今縣西北.

是時, 述廢銅錢, 置鐵官錢[一], 百姓貨幣不行. 蜀中童謠言曰：「黃牛白腹, 五銖當復.」好事者竊言王莽稱「黃」, 述自號「白」, 五銖錢, 漢貨也, 言天下當并還劉氏. 述亦好為符命鬼神瑞應之事, 妄引讖記. 以為孔子作春秋, 為赤制而斷十二公[二], 明漢至平帝十二代, 歷數盡也[三], 一姓不得再受命. 又引錄運法曰：「廢昌帝, 立公孫.」括地象曰：「帝軒轅受命, 公孫氏握.」[四]援神契曰：「西太守, 乙卯金.」謂西方太守而乙絕卯金也[五]. 五德之運, 黃承赤而白繼黃, 金據西方為白德, 而代王氏, 得其正序. 又自言手文有奇, 及得龍興之瑞. 數移書中國, 冀以感動眾心. 帝患之, 乃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 即宣帝也. 代漢者當塗高, 君豈高之身邪? [六]乃復以掌文為瑞, 王莽何足效乎！[七]君非吾賊臣亂子, 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 何足數也[八]. 君日月已逝, 妻子弱小, 當早為定計, 可以無憂. 天下神器, 不可力爭[九], 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 述不荅.

[一]置鐵官以鑄錢.

[二]尚書考靈耀曰：「孔子為赤制, 故作春秋.」赤者, 漢行也. 言孔子作春秋斷十二公, 象漢十二帝.

[三]據漢十一帝, 言十二代者, 并數呂后.

[四]錄運法、括地象並河圖名也.

[五]乙, 軋也. 述言西方太守能軋絕卯金也.

[六]東觀記曰：「光武與述書曰：『承赤者, 黃也；姓當塗, 其名高也.』」

[七]王莽詐以鐵契、石龜、文圭、玄印等為符瑞, 言不足倣傚也.

[八]數, 責也.

[九]老子云：「天下神器, 不可為也.」

明年, 隗囂稱臣於述. 述騎都尉平陵人荊邯見東方將平, 兵且西向, 說述曰：「兵者, 帝王之大器, 古今所不能廢也[一]. 昔秦失其守, 豪桀並起, 漢祖無前人之跡, 立錐之地[二], 起於行陣之中, 躬自奮擊, 兵破身困者數矣. 然軍敗復合, 創愈復戰[三]. 何則? 前死而成功, 踰於卻就於滅亡也. 隗囂遭遇運會, 割有雍州, 兵強士附, 威加山東[四]. 遇更始政亂, 復失天下, 眾庶引領, 四方瓦解[五]. 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 以爭天命, 而退欲為西伯之事, 尊師章句, 賓友處士[六], 偃武息戈, 卑辭事漢, 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 令漢帝釋關隴之憂[七], 專精東伐, 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 發閒使, 招攜貳[八], 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 必至沮潰, 天水既定, 則九分而有其八. 陛下以梁州之地, 內奉萬乘, 外給三軍, 百姓愁困, 不堪上命, 將有王氏自潰之變[九]. 臣之愚計, 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 豪傑尚可招誘, 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 令田戎據江陵, 臨江南之會, 倚巫山之固[一０], 築壘堅守, 傳檄吳、楚, 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 令延岑出漢中, 定三輔, 天水、隴西拱手自服. 如此, 海內震搖, 冀有大利.」述以問群臣. 博士吳柱曰：「昔武王伐殷, 先觀兵孟津, 八百諸侯不期同辭, 然猶還師以待天命. 未聞無左右之助, 而欲出師千里之外, 以廣封疆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 驅烏合之眾[一一], 跨馬陷敵, 所向輒平. 不亟乘時與之分功[一二], 而坐談武王之說, 是效隗囂欲為西伯也.」述然邯言, 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 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 與漢中諸將合兵并埶. 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 決成敗於一舉, 固爭之, 述乃止. 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 終疑不聽.

[一]左傳宋子罕曰：「天生五材, 廢一不可, 誰能去兵? 聖人以興, 亂人以廢, 廢興存亡之術, 皆兵之由也.」

[二]言漢祖起自布衣, 無公劉、太王之業也. 枚乘諫吳書曰：「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

[三]軍敗謂戰於睢水上, 為楚所破, 後得韓信軍, 復大振也. 創愈謂在於成皋閒, 項羽射傷漢王胸, 後復戰.

[四]隴西、天水皆雍州之地, 故言割有也. 囂傳云「名震西州, 流聞山東」, 是威加也.

[五]淮南子曰：「武王伐紂, 左操黃鉞, 右秉白旄而麾之, 則瓦解而走.」

[六]章句謂鄭興等也. 處士謂方望等也.

[七]以囂居西, 無東之意, 故置之度外而不為憂.

[八]閒使謂來歙、馬援等也. 攜貳謂王遵、鄭興、杜林、牛邯等相次而歸光武.

[九]王氏即王莽也.

[一０]巫山在今夔州巫山縣東也.

[一一]鄒陽云：「周用烏集而王.」

[一二]亟, 急也.

述性苛細, 察於小事. 敢誅殺而不見大體, 好改易郡縣官名. 然少為郎, 習漢家制度, 出入法駕[一], 鑾旗旄騎[二], 陳置陛戟, 然後輦出房闥. 又立其兩子為王, 食犍為、廣漢各數縣. 群臣多諫, 以為成敗未可知, 戎士暴露, 而遽王皇子, 示無大志, 傷戰士心. 述不聽. 唯公孫氏得任事, 由此大臣皆怨.

[一]法駕, 屬車三十六乘, 公卿不在鹵簿中, 侍中驂乘, 奉車都尉御. 前驅九斿雲罕, 鳳皇闟戟, 皮軒.

[二]旄頭之騎也.

八年, 帝使諸將攻隗囂, 述遣李育將萬餘人救囂. 囂敗, 并沒其軍, 蜀地聞之恐動. 述懼, 欲安眾心. 成都郭外有秦時舊倉, 述改名白帝倉[一], 自王莽以來常空. 述即詐使人言白帝倉出穀如山陵, 百姓空市里往觀之. 述乃大會群臣, 問曰：「白帝倉竟出穀乎?」皆對言「無」. 述曰：「訛言不可信, 道隗王破者復如此矣.」俄而囂將王元降, 述以為將軍. 明年, 使元與領軍環安拒河池[二], 又遣田戎及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汎將兵下江關, 破[威]虜將軍馮駿等, 拔巫及夷陵、夷道[三], 因據荊門[四].

[一]述以色尚白, 故改之.

[二]河池, 今鳳州縣也.

[三]夷道, 縣名, 屬南郡, 故城在今硤州宜都縣西.

[四]荊門, 山名也, 在今硤州宜都縣西北, 今猶有故城基趾在山上.

十一年, 征南大將軍岑彭攻之, 滿等大敗, 述將王政斬滿首降于彭. 田戎走保江州[一]. 城邑皆開門降, 彭遂長驅至武陽[二]. 帝乃與述書, 陳言禍福, 以明丹青之信[三]. 述省書歎息, 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 隆、少皆勸降. 述曰：「廢興命也. 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

[一]江州, 縣名, 屬巴郡, 故城今渝州巴縣.

[二]武陽, 縣名, 故城在今眉州.

[三]楊雄法言曰：「王者之言, 炳若丹青.」

中郎將來歙急攻王元、環安, 安使刺客殺歙；述復令刺殺岑彭. 十二年, 述弟恢及子婿史興並為大司馬吳漢、輔威將軍臧宮所破, 戰死. 自是將帥恐懼, 日夜離叛, 述雖誅滅其家, 猶不能禁. 帝必欲降之, 乃下詔喻述曰：「往年詔書比下[一], 開示恩信, 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 今以時自詣, 則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 委肉虎口, 痛哉柰何！將帥疲倦, 吏士思歸, 不樂久相屯守, 詔書手記, 不可數得, 朕不食言.」述終無降意.

[一]比, 頻也.

九月, 吳漢又破斬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 漢兵遂守成都. 述謂延岑曰：「事當柰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 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 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 募敢死士五千餘人, 以配岑於市橋[一], 偽建旗幟[二], 鳴鼓挑戰, 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 襲擊破漢. 漢墯水, 緣馬尾得出.

[一]市橋即七星之一橋也. 李膺益州記曰：「沖星橋, 舊市橋也, 在今成都縣西南四里.」

[二]幟, 幡也. 幟音昌忌反, 又式志反.

十一月, 臧宮軍至咸門[一]. 述視占書, 云「虜死城下」, 大喜, 謂漢等當之. 乃自將數萬人攻漢, 使延岑拒宮. 大戰, 岑三合三勝. 自旦及日中, 軍士不得食, 並疲, 漢因令壯士突之, 述兵大亂, 被刺洞胸, 墯馬[三]. 左右輿入城. 述以兵屬延岑, 其夜死. 明旦, 岑降吳漢. 乃夷述妻子, 盡滅公孫氏, 并族延岑. 遂放兵大掠, 焚述宮室. 帝聞之怒, 以譴漢. 又讓漢副將劉尚曰：「城降三日, 吏人從服, 孩兒老母, 口以萬數, 一旦於兵縱火, 聞之可為酸鼻！尚宗室子孫, 嘗更吏職, 何忍行此? 仰視天, 俯視地, 觀放麑啜羹, 二者孰仁? [三]良失斬將弔人之義也！」[四]

[一]成都北面有二門, 其西者名咸門.

[二]吳漢傳云：「護軍高午奔陣刺述, 殺之.」

[三]韓子曰：「孟孫獵得麑, 使秦西巴持之. 其母隨而呼, 秦西巴不忍而與其母.」戰國策曰：「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 其子在中山, 中山君烹其子而遺之羹, 樂羊啜之, 盡一杯, 而攻拔中山.」

[四]良猶甚也.

初, 常少、張隆勸述降, 不從, 並以憂死. 帝下詔追贈少為太常, 隆為光祿勳, 以禮改葬之. 其忠節志義之士, 並蒙旌顯[一]. 程烏、李育以有才幹, 皆擢用之. 於是西土咸悅, 莫不歸心焉.

[一]謂李業、譙玄等, 見獨行傳.

論曰：昔趙佗自王番禺[一], 公孫亦竊帝蜀漢, 推其無他功能, 而至於後亡者, 將以地邊處遠, 非王化之所先乎? 述雖為漢吏, 無所馮資, 徒以文俗自憙, 遂能集其志計. 道未足而意有餘, 不能因隙立功, 以會時變, 方乃坐飾邊幅[二], 以高深自安, 昔吳起所以慚魏侯也[三]. 及其謝臣屬, 審廢興之命, 與夫泥首銜玉者異日談也[四].

[一]趙佗, 真定人, 因漢初天下未定, 自立為南越王. 番禺, 縣, 屬南海郡, 故城在今廣州西南. 越志曰：「有番山、禺山, 因以為名.」

[二]邊幅猶有邊緣, 以自矜持.

[三]史記曰：「魏武侯浮西河而下, 中流而顧曰：『美哉乎, 河山之固, 此魏之寶也.』吳起對曰：『在德不在險.』」

[四]干寶晉記曰：「吳王孫皓將其子瑾等, 泥首面縛降王濬.」左傳曰：「許男面縛銜璧以見楚子.」璧, 玉也.

贊曰：公孫習吏, 隗王得士, 漢命已還, 二隅方跱. 天數有違, 江山難恃[一].

[一]違猶去也.

校勘記

五一三頁　三行　隗囂字季孟　「孟」原訛「夏」, 據汲本、殿本改. 按：此卷影印紹興本仍有闕佚, 據它本補配, 故多訛字. 以下凡遇極明顯之訛字, 皆逕予改正, 不作校記.

五一三頁　九行　囂音五高反　按：此注原在正文前小標題下, 今移此.

五一三頁一一行　莽置九卿分屬三公　按：「置」原作「制」, 逕據汲本、殿本改.

五一五頁　二行　(鍉)[題]即匙字　據汲本改. 　按：校補謂作「題」是.

五一五頁一三行　又置[六尉]六隊(部)[郡]置大夫　據刊誤改, 與前書莽傳合.

五一六頁　二行　至五十餘人　按：刊誤謂案本傳作「五千人」.

五一六頁　三行　前書朱光世曰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前書「光」作「安」, 疑此誤.

五一六頁　九行　宜(乎)[呼]嗟(呼)告天以求救　據汲本改, 與前書莽傳合.

五一七頁　三行　元城孺(子)王尊禰穆廟　據刊誤刪. 按：刊誤謂本王翁孺, 故稱「孺王」, 不當有「子」字.

五一八頁　七行　此(謂)[為]六也　據汲本改.

五一八頁　九行　傳詣鍾官(八)[以]十萬數　校補引張燴說, 謂據莽傳, 「八」乃「以」之誤. 今據改.

五一九頁一三行　安定大尹王向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前書云「安定卒正王旬」.

五二０頁　五行　羽翮並肩　按：汲本、殿本「並」作「比」.

五二０頁　七行　[乘]偏舟於五湖　據汲本、殿本補.

五二一頁一四行　[以]勁悍廉直為名　據汲本補.

五二二頁　二行　申屠剛杜林為持書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持書」袁紀作「治書」. 王先謙謂本「治書」, 避唐高宗諱改「持」.

五二二頁一二行　今原州(高)平[高]縣　據集解引陳景雲說改.

五二二頁一三行　今原州平(陽)[高]縣南　按：涇陽故城在平高縣南. 「高」原訛「陽」, 各本訛「原」, 今正.

五二四頁一一行　文伯盧芳字也　按：殿本考證謂盧芳詐稱武帝曾孫劉文伯, 故當時之人但知為劉文伯, 不知為盧芳, 文伯非盧芳字也. 芳字君期, 見本傳.

五二五頁　三行　北收西河上郡　按：御覽二九九引「收」作「取」, 東觀記作「北取西河」.

五二六頁　九行　又多設支閡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來歙傳作「多設疑故」.

五二七頁　一行　囂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輔　據汲本、殿本補.

五三０頁　九行　[為]隗王城守者　據汲本、殿本補.

五三０頁一三行　西(城)縣名　集解引惠棟說, 謂西城者, 隴西西縣城也, 注以為西城縣, 非也. 又引陳景雲說, 謂注中「城」字衍. 今據刪.

五三一頁　四行　何休[注]公羊傳云　明脫「注」字, 今補.

五三一頁　六行　攻破落門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落門」作「雒門」.

五三一頁一一行　有緹群山　按：續志作「緹群, 山名也」.

五三一頁一五行　大司(空)[徒]司直杜林　據刊誤改.

五三三頁　四行　郡中謂有鬼神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類聚五十、御覽二百六十七引續漢書作「郡中謂之神明」.

五三三頁一三行　南陽人宗成自稱虎牙將軍　按：惠棟謂「宗成」華陽國志作「宗成垣」.

五三四頁　五行　西擊成等　按：通鑑胡注, 謂臨邛在成都西南, 述兵自臨邛迎擊宗成等, 非西向也, 傳誤.

五三四頁　九行　其牧宋遵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宋遵華陽國志作「朱遵」.

五三四頁一０行　秦始皇有將垣齮　按：沈家本謂今史記「垣」作「桓」.

五三五頁　五行　覆衣天下　按：李慈銘謂「覆衣」當作「覆被」.

五三五頁一三行　號成家　按：華陽國志作「號大成」.

五三五頁一三行　以其弟光為大司馬　按：續天文志「光」作「晃」.

五三七頁　四行　程烏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光武紀及馮異傳俱作「程焉」, 案華陽志當從「烏」.

五三七頁　四行　征西將軍馮異擊鮪育於陳倉　按：通鑑考異謂「三年」當依本紀及溤異傳作「四年」.

五三七頁　八行　又擁兵關西(關西)所在破散　刊誤謂案文多兩「關西」字. 今據刪.

五三七頁一三行　[舊]在赤甲城　據汲本、殿本補.

五三七頁一三行　故基在今夔州[人]復縣南　刊誤謂「復」上少一「魚」字. 沈家本謂魚復縣西魏改人復, 隋唐因之, 此奪「人」字, 非奪「魚」字, 張堪傳可證. 今依沈說補「人」字. 按：岑彭傳注作「魚復」, 張堪傳注作「人復」. 唐貞觀二十三年改人復為奉節, 作「人復」是.

五三九頁　七行　踰於卻就於滅亡也　按：刊誤謂下「於」字當作「而」.

五三九頁　九行　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　按：汲本作「喟然自以為武王復出也」. 王先謙謂上文言西伯, 作「文王」是. 又袁紀及通鑑均作「文王」.

五三九頁一０行　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　殿本「居」作「歸」, 王先謙謂作「歸」是.

五四一頁一二行　破[威]虜將軍馮駿等　據集引惠棟說補.

五四二頁　五行　光祿勳張隆　按：華陽國志作「李隆」.

五四三頁一一行　漢副將劉尚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劉尚」作「劉禹」.

後漢書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傳第四

齊武王縯字伯升[一], 光武之長兄也. 性剛毅, 慷慨有大節. 自王莽篡漢, 常憤憤, 懷復社稷之慮, 不事家人居業, 傾身破產, 交結天下雄俊.

[一]縯, 引也, 音衍.

莽末, 盜賊群起, 南方尤甚. 伯升召諸豪傑計議曰：「王莽暴虐, 百姓分崩. 今枯旱連年, 兵革並起[一]. 此亦天亡之時, 復高祖之業, 定萬世之秋也.」眾皆然之. 於是分遣親客, 使鄧晨起新野, 光武與李通、李軼起於宛. 伯升自發舂陵子弟, 合七八千人, 部署賓客, 自稱柱天都部[二]. 使宗室劉嘉往誘新市、平林兵王匡、陳牧等, 合軍而進, 屠長聚及唐子鄉, 殺湖陽尉, 進拔棘陽, 因欲攻宛. 至小長安, 與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戰. 時天密霧, 漢軍大敗, 姊元弟仲皆遇害, 宗從死者數十人. 伯升復收會兵眾, 還保棘陽.

[一]東觀記曰：「王莽末年, 天下大旱, 蝗蟲蔽天, 盜賊群起, 四方潰畔.」

[二]柱天者, 若天之柱也. 都部者, 都統其眾也.

阜、賜乘勝, 留輜重於藍鄉[一], 引精兵十萬南渡黃淳水[二], 臨(泚)[沘]水, 阻兩川閒為營, 絕後橋, 示無還心. 新巿、平林見漢兵數敗, 阜、賜軍大至, 各欲解去, 伯升甚患之. 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三], 乃往為說合從之埶, 下江從之. 語在王常傳. 伯升於是大饗軍士, 設盟約. 休卒三日, 分為六部, 潛師夜起, 襲取藍鄉. 盡獲其輜重. 明旦, 漢軍自西南攻甄阜, 下江兵自東南攻梁丘賜. 至食時, 賜陳潰, 阜軍望見散走, 漢兵急追之, 卻迫黃淳水, 斬首溺死者二萬餘人, 遂斬阜、賜.

[一]比陽縣有藍鄉.

[二]酈元注水經曰：「(諸)[赭]水二湖流注, 合為黃水, 又南經棘陽縣之黃淳聚, 又謂之黃淳水.」在今唐州湖陽縣. 蕭該音「淳」作「諄」者誤.

[三]宜秋, 聚名, 在沘陽縣.

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聞阜、賜軍敗, 引欲據宛, 伯升乃陳兵誓眾, 焚積聚, 破釜甑, 鼓行而前[一], 與尤、茂遇育陽下, 戰, 大破之, 斬首三千餘級. 尤、茂棄軍走, 伯升遂進圍宛, 自號柱天大將軍. 王莽素聞其名, 大震懼, 購伯升邑五萬戶, 黃金十萬斤, 位上公. 使長安中官署及天下鄉亭皆畫伯升像於塾, 旦起射之[二].

[一]破釜甑, 示必死也. 鼓行而前, 言無所畏也. 史記曰：「項羽北救趙, 渡河, 沈船破釜甑.」

[二]蕭該音義亦作「塾」, 引字林「塾, 門側堂也」. 東觀記、續漢書並作「埻」. 說文云「射臬也」. 廣雅「埻, 的也」. 埻音之允反.

自阜、賜死後, 百姓日有降者, 眾至十餘萬. 諸將會議立劉氏以從人望, 豪傑咸歸於伯升. 而新巿、平林將帥樂放縱, 憚伯升威明而貪聖公懦弱, 先共定策立之, 然後使騎召伯升, 示其議. 伯升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 其德甚厚, 然愚鄙之見, 竊有未同. 今赤眉起青、徐, 眾數十萬, 聞南陽立宗室, 恐赤眉復有所立, 如此, 必將內爭. 今王莽未滅, 而宗室相攻, 是疑天下而自損權, 非所以破莽也. 且首兵唱號, 鮮有能遂, 陳勝、項籍, 即其事也. 舂陵去宛三百里耳, 未足為功. 遽自尊立, 為天下準的, 使後人得承吾敝[一], 非計之善者也. 今且稱王以號令. 若赤眉所立者賢, 相率而往從之；若無所立, 破莽降赤眉, 然後舉尊號, 亦未晚也. 願各詳思之.」諸將多曰「善」. 將軍張卬拔劍擊地曰：「疑事無功[二]. 今日之議, 不得有二.」眾皆從之.

[一]前書宋義曰：「戰勝則兵疲, 我承其敝.」

[二]史記曰, 趙武靈王欲被胡服, 肥義曰：「疑事無功, 疑行無名.」

聖公既即位, 拜伯升為大司徒, 封漢信侯. 由是豪傑失望, 多不服. 平林後部攻新野, 不能下. 新野宰登城言曰：[一]「得司徒劉公一信, 願先下.」及伯升軍至, 即開城門降. 五月, 伯升拔宛. 六月, 光武破王尋、王邑. 自是兄弟威名益甚.

[一]王莽改令長為宰, 東觀記曰, 其宰潘臨也.

更始君臣不自安, 遂共謀誅伯升, 乃大會諸將, 以成其計. 更始取伯升寶劍視之, 繡衣御史申屠建隨獻玉玦[一], 更始竟不能發. 及罷會, 伯升舅樊宏謂伯升曰：「昔鴻門之會, 范增舉玦以示項羽[二]. 今建此意, 得無不善乎?」伯升笑而不應. 初, 李軼諂事更始貴將[三], 光武深疑之, 常以戒伯升曰：「此人不可復信.」又不受.

[一]繡衣御史, 武帝置, 衣繡者, 尊寵之也. 玦, 決也. 令早決斷.

[二]史記曰：「項王留沛公飲, 項伯東向坐, 范增南向坐, 沛公北向坐. 范增數目項王, 舉所佩玉玦者三, 項王默然不應.」鴻門, 地名, 在新豐東七十里.

[三]貴將, 朱鮪等也.

伯升部將宗人劉稷, 數陷陳潰圍, 勇冠三軍. 時將兵擊魯陽[一], 聞更始立, 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 伯升兄弟也, 今更始何為者邪?」更始君臣聞而心忌之, 以稷為抗威將軍, 稷不肯拜. 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 先收稷, 將誅之, 伯升固爭. 李軼、朱鮪因勸更始并執伯升, 即日害之.

[一]魯陽, 縣, 屬南(郡)[陽], 今汝州魯山縣也.

有二子. 建武二年, 立長子章為太原王, 興為魯王. 十一年, 徙章為齊王. 十五年, 追謚伯升為齊武王.

章少孤, 光武感伯升功業不就, 撫育恩愛甚篤, 以其少貴, 欲令親吏事, 故使試守平陰令[一], 遷梁郡太守[二]. 立二十一年薨, 謚曰哀王. 子煬王石嗣. 建武二十七年, 石始就國. 三十年, 封石弟張為下博侯. 永平十四年, 封石二子為鄉侯. 石立二十四年薨, 子晃嗣.

[一]試守者, 稱職滿歲為真. 平陰, 縣, 屬河南郡. 應劭云在平津南, 故曰平陰. 魏文帝改為河陰. 故城在今洛陽縣東北. 濟州平陰縣東北五里亦有平陰故城.

[二]今宋州也.

下博侯張以善論議, 十六年, 與奉車都尉竇固等[一]並出擊匈奴, 後進者多害其能, 數被譖訴. 建初中卒, 肅宗下詔褒揚之, 復封張子它人奉其祀.

[一]續漢志：「奉車都尉, 比二千石, 無員, 掌御乘輿車.」

晃及弟利侯剛與母太姬宗更相誣告. 章和元年, 有司奏請免晃、剛爵為庶人, 徙丹陽[一]. 帝不忍, 下詔曰：「朕聞人君正屏, 有所不聽[二]. 宗尊為小君[三], 宮衛周備, 出有輜軿之飾[四], 入有牖戶之固, 殆不至如譖者之言[五]. 晃、剛愆乎至行, 濁乎大倫[六], 甫刑三千, 莫大不孝. 朕不忍置之于理, 其貶晃爵為蕪湖侯[七], 削剛戶三千. 於戲！小子不勗大道, 控于法理, 以墮宗緒[八]. 其遣謁者收晃及太姬璽綬.」晃立十七年而降爵. 晃卒, 子無忌嗣.

[一]丹陽, (故)郡, [故]城在今潤州江寧縣東南.

[二]白虎通曰：「所以設屏何? 以自障也, 示不極臣下之敬也. 天子德大, 故外屏；諸侯德小, 故內屏.」

[三]諸侯之妻曰小君.

[四]輜軿, 有擁蔽之車也. 列女傳曰：「齊孝公華孟姬謂公曰：『妾聞妃后踰閾必乘安車輜軿, 下堂必從傅母保阿, 進退則鳴玉佩, 內飾則結綢繆, 所以正心一意, 自斂制也.』」

[五]何休注公羊傳曰：「如其事曰訴, 加誣焉曰譖.」

[六]濁猶汙也. 倫, 理也. 孔子曰：「欲潔其身而亂大倫.」

[七]蕪湖. 解見章紀.

[八]控, 引也. 墮, 毀也.

帝以伯升首創大業, 而後嗣罪廢, 心常愍之. 時北海亦絕無後. 及崩, 遺詔令復二國. 永元二年, 乃復封無忌為齊王, 是為惠王. 立五十二年薨, 子頃王喜嗣. 立五年薨, 子承嗣. 建安十一年, 國除.

論曰：大丈夫之鼓動拔起, 其志致蓋遠矣. 若夫齊武王之破家厚士, 豈游俠下客之為哉！[一]其慮將存乎配天之絕業, 而痛明堂之不祀也[二]. 及其發舉大謀, 在倉卒擾攘之中, 使信先成於敵人[三], 赦岑彭以顯義[四], 若此足以見其度矣. 志高慮遠, 禍發所忽[五]. 嗚呼！古人以蜂蠆為戒[六], 蓋畏此也. 詩云：「敬之敬之, 命不易哉！」[七]

[一]下客謂毛遂、馮煖之徒也.

[二]王者以遠祖配天, 以父配上帝於明堂, 將以存其絕業, 復其祭祀.

[三]新野宰潘臨云, 請劉公一信而降.

[四]初, 彭守宛, 食盡降漢, 諸將欲誅之. 伯升曰：「今舉大事, 當表義士, 不如封之以勸其後.」更始封彭為歸德侯.

[五]謂不用樊宏、光武之言. 忽, 輕也. 司馬相如曰「禍故多臧於隱微, 而發於人之所忽」也.

[六]蠆, 蝎也. 左傳臧文仲謂魯君曰：「君其無謂邾小. 蜂蠆有毒, 而況國乎！」

[七]詩周頌也.

北海靖王興, 建武二年封為魯王, 嗣光武兄仲.

初, 南頓君娶同郡樊重女, 字嫺都[一]. 嫺都性婉順, 自為童女. 不正容服不出於房, 宗族敬焉, 生三男三女：長男伯升, 次仲, 次光武；長女黃, 次元, 次伯姬. 皇妣以初起兵時病卒, 宗人樊巨公收斂焉. 建武二年, 封黃為湖陽長公主, 伯姬為寧平長公主. 元與仲俱歿於小長安, 追爵元為新野長公主, 十五年, 追謚仲為魯哀王.

[一]嫺, 胡閒反. 說文：「嫺, 雅也.」

興其歲試守緱氏令. 為人有明略, 善聽訟, 甚得名稱. 遷弘農太守, 亦有善政[一]. 視事四年, 上疏乞骸骨, 徵還京師, 奉朝請. 二十七年, 始就國. 明年, 以魯國益東海[二], 故徙興為北海王. 三十年, 封興子復為臨邑侯[三]. 中元二年, 又封興二子為縣侯. 顯宗器重興, 每有異政, 輒乘驛問焉. 立三十九年薨, 子敬王睦嗣.

[一]續漢書曰：「弘農縣吏張申有伏罪, 興收申案論, 郡中震慄. 時年旱, 分遣文學循行屬縣, 理冤獄, 宥小過, 應時甘雨降澍.」

[二]續漢書曰：「二郡二十九縣, 租入倍諸王也.」

[三]臨邑, 縣,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濟)[齊]州東, 亦名馬坊城也.

睦少好學, 博通書傳, 光武愛之, 數被延納. 顯宗之在東宮, 尤見幸待, 入侍諷誦, 出則執轡[一]. 中興初, 禁網尚闊, 而睦性謙恭好士, 千里交結, 自名儒宿德, 莫不造門, 由是聲價益廣. 永平中, 法憲頗峻, 睦乃謝絕賓客, 放心音樂. 然性好讀書, 常為愛翫. 歲終, 遣中大夫奉璧朝賀[二], 召而謂之曰：「朝廷設問寡人[三], 大夫將何辭以對?」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 敬賢樂士. 臣雖螻蟻, 敢不以實?」睦曰：「吁, 子危我哉！[四]此乃孤幼時進趣之行也[五]. 大夫其對以孤襲爵以來, 志意衰惰, 聲色是娛, 犬馬是好.」使者受命而行. 其能屈申若此.

[一]乘輿, 尊者居中, 執轡在左.

[二]中大夫, 王國官也. 續漢志曰：「中大夫, 比六百石, 無員, 掌奉王使京都奉璧賀正月, 及使諸國. 本皆持節, 後去節.」爾雅曰：「肉倍好謂之璧.」好, 孔也.

[三]朝廷謂天子也.

[四]吁音虛. 孔安國注尚書曰：「吁者, 疑怪之聲也.」

[五]東觀記、續漢書並云「是吾幼時狂惷之行也」.

初, 靖王薨, 悉推財產與諸弟, 雖王車服珍寶非列侯制, 皆以為分, 然後隨以金帛贖之. 睦能屬文, 作春秋旨義終始論及賦頌數十篇. 又善史書, 當世以為楷則. 及寢病, 帝驛馬令作草書尺牘十首[一]. 立十年薨, 子哀王基嗣.

[一]說文云：「牘, 書版也.」蓋長一尺, 因取名焉.

永平十八年, 封基二弟為縣侯, 二弟為鄉侯. 建初二年, 又封基弟毅為平望侯. 基立十四年薨, 無子, 肅宗憐之, 不除其國.

永元二年, 和帝封睦庶子斟鄉侯威為北海王, 奉睦後. 立七年, 威以非睦子, 又坐誹謗, 檻車徵詣廷尉, 道自殺.

永初元年, 鄧太后復封睦孫壽光侯普為北海王, 是為頃王. 延光二年, 復封睦少子為亭侯. 普立[十]七年薨, 子恭王翼嗣；立十四年薨, 子康王嗣, 無後, 建安十一年, 國除.

初, 臨邑侯復好學, 能文章. 永平中, 每有講學事, 輒令復典掌焉. 與班固、賈逵共述漢史, 傅毅等皆宗事之. 復子騊駼及從兄平望侯毅, 並有才學. 永寧中, 鄧太后召毅及騊駼入東觀, 與謁者僕射劉珍[一]著中興以下名臣列士傳. 騊駼又自造賦、頌、書、論凡四篇.

[一]與平望侯毅並在文苑傳.

趙孝王良字次伯, 光武之叔父也. 平帝時舉孝廉, 為蕭令. 光武兄弟少孤, 良撫循甚篤. 及光武起兵, 以事告, 良大怒[一], 曰：「汝與伯升志操不同, 今家欲危亡, 而反共謀如是！」既而不得已, 從軍至小長安, 漢兵大敗, 良妻及二子皆被害[二]. 更始立, 以良為國三老, 從入關. 更始敗, 良聞光武即位, 乃亡奔洛陽. 建武二年, 封良為廣陽王. 五年, 徙為趙王, 始就國. 十三年, 降為趙公. 頻歲來朝. 十七年, 薨于京師. 凡立十六年. 子節王栩嗣[三]. 建武三十年, 封栩二子為鄉侯. 建初二年, 復封栩十子為亭侯.

[一]東觀記曰：「光武初起兵, 良搏手大呼曰：『我欲詣納言嚴將軍.』叱上起去. 出閣, 令人視之. 還白方坐啗脯, 良復讙呼. 上言『不可讙露』. 明旦欲去, 前白良曰：『欲竟何時詣嚴將軍所? 』良意下, 曰：『我為詐汝耳, 當復何苦乎? 』」

[二]續漢書曰：「阜、賜移書於良曰：『老子不率宗族, 單絝騎牛, 哭且行, 何足賴哉！』」

[三]栩音況羽反.

栩立四十年薨, 子頃王商嗣. 永元三年, 封商三弟為亭侯. 元年, 封商四子為亭侯.

商立二十三年薨, 子靖王宏[嗣]. 立十二年薨, 子惠王乾嗣.

元初五年, 封乾二弟為亭侯. 是歲, 趙相奏乾居父喪私娉小妻[一], 又白衣出司馬門, 坐削中丘縣[二]. 時郎中南陽程堅素有志行, 拜為乾傅. 堅輔以禮義, 乾改悔前過, 堅列上, 復所削縣. 本初元年, 封乾一子為亭侯. 乾立四十八年薨, 子懷王豫嗣. 豫薨, 子獻王赦嗣. 赦薨, 子珪嗣, 建安十八年徙封博陵王. 立九年, 魏初以為崇德侯.

[一]小妻, 妾也.

[二]王宮門有兵衛, 亦為司馬門. 東觀記曰：「乾私出國, 到魏郡鄴、易陽, 止宿亭, 令奴金盜取亭席, 金與亭佐孟常爭言, 以刃傷常, 部吏追逐, 乾藏逃, 金絞殺之, 懸其屍道邊樹. 相國舉奏, 詔書削[中丘].」中丘, 縣, 屬趙國, 故城在今邢州內丘縣西. 隨室諱「忠」, 故改為「內」焉.

城陽恭王祉字巨伯[一], 光武族兄舂陵康侯敞之子也.

[一]東觀記：「初名終, 後改為祉.」

敞曾祖父節侯買, 以長沙定王子封於零道之舂陵鄉, 為舂陵侯. 買卒, 子戴侯熊渠嗣. 熊渠卒, 子考侯仁嗣. 仁以舂陵地埶下溼, 山林毒氣, 上書求減邑內徙[一]. 元帝初元四年, 徙封南陽之白水鄉, 猶以舂陵為國名, 遂與從弟鉅鹿都尉回及宗族往家焉. 仁卒, 子敞嗣. 敞謙儉好義, 盡推父時金寶財產與昆弟, 荊州刺史上其義行, 拜廬江都尉[二]. 歲餘, 會族兄安眾侯劉崇起兵[三], 王莽畏惡劉氏, 徵敞至長安, 免歸國[四].

[一]東觀記曰：「考侯仁於時見戶四百七十六, 上書願減戶徙南陽, 留子男昌守墳墓, 元帝許之.」

[二]南陽郡是荊州所管, 故刺史上其行義也. 續漢書曰「侯等助祭明堂, 以例益戶二百, 敞以有行義, 拜為廬江都尉」也.

[三]安眾康侯丹, 長沙定王子, 崇即丹之玄孫之子.

[四]東觀記曰：「敞臨廬江歲餘, 遭旱, 行縣, 人持枯稻, 自言稻皆枯. 吏強責租. 敞應曰：『太守事也.』載枯稻至太守所. 酒數行, 以語太守, 太守曰：『無有.』敞以枯稻示之, 太守曰：『都尉事邪? 』敞怒叱太守曰：『鼠[子]何敢爾！』刺史舉奏, 莽徵到長安, 免就國.」

先是平帝時, 敞與崇俱朝京師, 助祭明堂[一]. 崇見莽將危漢室, 私謂敞曰：「安漢公擅國權, 群臣莫不回從[二], 社稷傾覆至矣. 太后春秋高, 天子幼弱[三], 高皇帝所以分封子弟, 蓋為此也.」敞心然之. 及崇事敗, 敞懼, 欲結援樹黨, 乃為祉娶高陵侯翟宣女為妻[四]. 會宣弟義起兵欲攻莽, 南陽捕殺宣女, 祉坐繫獄. 敞因上書謝罪, 願率子弟宗族為士卒先. 莽新居攝, 欲慰安宗室, 故不被刑誅. 及莽篡立, 劉氏為侯者皆降稱子, 食孤卿祿[五], 後皆奪爵. 及敞卒, 祉遂特見廢, 又不得官為吏.

[一]平帝時王莽輔政, 祫祭明堂, 諸侯王二十八人, 列侯百二十人, 宗室子九百餘人, 徵助祭也.

[二]回, 曲.

[三]謂元后、平帝也.

[四]宣, 丞相方進之子也, 襲父侯爵. 東觀記曰「敞為嫡子終娶宣子女習為妻, 宣使嫡子姬送女入門, 二十餘日, 義起兵」也.

[五]孤者, 特也. 卑於公, 尊於卿, 特置之, 故曰孤. 禮記「上農夫食九人, 諸侯下士視上農夫, 中士倍下士, 上士倍中士, 下大夫倍上士, 卿四大夫祿」也.

祉以故侯嫡子, 行淳厚, 宗室皆敬之. 及光武起兵, 祉兄弟相率從軍, 前隊大夫甄阜盡收其家屬繫宛獄. 及漢兵敗小長安, 祉挺身還保棘陽, 甄阜盡殺其母弟妻子. 更始立, 以祉為太常將軍, 紹封舂陵侯. 從西入關, 封為定陶王. 別將擊破劉嬰於臨涇.

及更始降於赤眉, 祉乃閒行亡奔洛陽. 是時宗室唯祉先至, 光武見之歡甚[一]. 建武二年, 封為城陽王, 賜乘輿、御物、車馬、衣服. 追謚敞為康侯. 十一年, 祉疾病, 上城陽王璽綬, 願以列侯奉先人祭祀. 帝自臨其疾. 祉薨, 年四十三, 謚曰恭王, 竟不之國, 葬於洛陽北芒.

[一]東觀記曰：「祉以建武二年三月見於懷宮.」

十三年, 封祉嫡子平為蔡陽侯, 以奉祉祀；平弟堅為高鄉侯.

初, 建武二年, 以皇祖、皇考墓為昌陵, 置陵令守視；後改為章陵, 因以舂陵為章陵縣. 十八年, 立考侯、康侯廟, 比園陵, 置嗇夫[一]. 詔零陵郡奉祠節侯、戴侯廟, 以四時及臘歲五祠焉[二]. 置嗇夫、佐吏各一人.

[一]嗇夫本鄉官, 主知賦役多少, 平其差品. 園陵置之, 知祭祀、徵求諸事.

[二]臘, 歲終祭神之名也.

平後坐與諸王交通, 國除. 永平五年, 顯宗更封平為竟陵侯. 平卒, 子真嗣. 真卒, 子禹嗣. 禹卒, 子嘉嗣.

泗水王歙字經孫[一], 光武族父也. 歙子終, 與光武少相親愛. 漢兵起, 始及唐子, 終誘殺湖陽尉. 更始立, 歙從入關, 封為元氏王, 終為侍中. 更始敗, 歙、終東奔洛陽. 建武二年, 立歙為泗水王, 終為淄川王[二]. 十年, 歙薨, 封小子燀為堂谿侯[三], 奉歙後. 終居喪思慕, 哭泣二十餘日, 亦薨. 封長子柱為邔侯[四], 以奉終祀, 又封終子鳳曲陽侯[五].

[一]歙音許及反.

[二]今淄州縣也.

[三]燀, 字林云「灼也, 音充善反」. 續漢志：「汝南吳房縣有堂谿亭.」「燀」或作「煇」.

[四]邔, 縣, 屬南郡, 故城在今襄州. 邔音其紀反.

[五]曲陽, 縣,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海州朐山縣西南.

歙從父弟茂, 年十八, 漢兵之起, 茂自號劉失職[一], 亦聚眾京、密閒[二], 稱厭新將軍. 攻下潁川、汝南, 眾十餘萬人. 光武既至河內, 茂率眾降, 封為中山王. 十三年, 宗室為王者皆降為侯, 更封茂為穰侯.

[一]續漢志曰：「茂自號為劉先職.」

[二]京, 縣, 屬河南郡, 鄭之京邑, 故城在今鄭州滎陽縣東南. 密, 縣, 屬河南郡, 故城在今密縣東南.

茂弟匡, 亦與漢兵俱起. 建武二年, 封宜春侯. 為人謙遜, 永平中為宗正. 子浮嗣, 封朝陽侯[一].

[一]朝陽, 縣, 屬南(郡)[陽], 故城在今鄧州穰縣南, 今謂之朝城.

浮弟尚, 永元中為征西將軍. 浮傳國至孫護, 無子, 封絕. 延光中, 護從兄瑰與安帝乳母王聖女伯榮私通, 遂取伯榮為妻, 得紹護封為朝陽侯, 位侍中. 及王聖敗, 貶爵為亭侯.

安成孝侯賜字子琴, 光武族兄也. 祖父利, 蒼梧太守[一]. 賜少孤. 兄顯報怨殺人, 吏捕顯殺之. 賜與顯子信賣田宅, 同拋[二]財產, 結客報吏[三], 皆亡命逃伏, 遭赦歸. 會伯升起兵, 乃隨從攻擊諸縣.

[一]蒼梧, 郡, 今梧州縣也.

[二]普交反.

[三]續漢書曰：「王莽時諸劉抑廢, 為郡縣所侵. 蔡陽國釜亭(侯)[候]長醉(詢)[詬]更始父子張, 子張怒, 刺殺亭長. 後十餘歲, 亭長子報殺更始弟騫. 賜兄[顯]欲為報怨, 賓客轉劫人, 發覺, 州郡殺顯獄中. 賜與顯子信結客陳政等九人, 燔燒殺亭長妻子四人.」

更始既立, 以賜為光祿勳, 封廣漢侯. 及伯升被害, 代為大司徒, 將兵討汝南. 未及平, 更始又以信為奮威大將軍, 代賜擊汝南, 賜與更始俱到洛陽.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徇河北, 未知所使. 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 大司馬朱鮪等以為不可, 更始狐疑, 賜深勸之, 乃拜光武行大司馬, 持節過河. 是日以賜為丞相, 令先入關, 修宗廟宮室. 還迎更始都長安, 封賜為宛王, 拜前大司馬, 使持節鎮撫關東. 二年春, 賜就國於宛, 典將六部兵[一]. 後赤眉破更始, 賜所領六部亦稍散畔, 乃去宛保育陽.

[一]伯升初起, 置六部之兵.

聞光武即位, 乃西之武關, 迎更始妻子將詣洛陽. 帝嘉賜忠, 建武二年, 封為慎侯[一]. 十三年, 更增戶邑, 定封為安成侯, 奉朝請. 以賜有恩信, 故親厚之, 數蒙讌私, 時幸其第, 恩賜特異. 賜輒賑與故舊, 無有遺積. 帝為營冢堂, 起祠廟, 置吏卒, 如舂陵孝侯. 二十八年卒, 子閔嗣.

[一]慎,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潁州潁上縣西北.

三十年, 帝復封閔弟嵩為白牛侯[一]. 坐楚事[二], 辭語相連, 國除. 閔卒, 子商嗣, 徙封為白牛侯. 商卒, 子昌嗣.

[一]白牛, 蓋鄉亭之號也, 今在鄧州東也.

[二]謂楚王英謀反.

初, 信為更始討平汝南, 因封為汝陰王[一]. 信遂將兵平定江南, 據豫章. 光武即位, 桂陽太守張隆擊破之, 信乃詣洛陽降, 以為汝陰侯. 永平十三年, 亦坐楚事國除.

[一]汝陰屬汝(州)南郡, 故城即今潁(川)[州](郡)汝陰縣也.

成武孝侯順字平仲, 光武族兄也. 父慶[一], 舂陵侯敞同產弟. 順與光武同里閈[二], 少相厚.

[一]續漢(志)[書]：「慶字翁敖.」

[二]閈, 里門也.

更始即位, 以慶為燕王, 順為虎牙將軍. 會更始降赤眉, 慶為亂兵所(叔)[殺], 順乃閒行詣光武, 拜為南陽太守. 建武二年, 封成武侯[一], 邑戶最大, 租入倍宗室諸家. 八年, 使擊破六安賊[二], 因拜為六安太守. 數年, 帝欲徵之, 吏人上書請留. 十一年卒, 帝使使者迎喪, 親自臨弔. 子遵嗣, 坐與諸王交通, 降為端氏侯[三]. 遵卒, 子弇嗣. 弇卒, 無嗣, 國除. 永平十年, 顯宗幸章陵, 追念舊恩, 封順弟子三人為鄉侯.

[一]成武, 縣, 屬山陽郡, 今曹州縣也.

[二]六安即廬州也.

[三]端氏, 縣, 屬河東郡, 故城在今澤州端氏縣西北.

初, 順叔父弘[一]娶於樊氏, 皇妣之從妹也. 生二子：敏, 國. 與母隨更始在長安. 建武二年, 詣洛陽, 光武封敏為甘里侯[二], 國為弋陽侯[三]. 敏通經有行, 永平初, 官至越騎校尉.

[一]東觀記曰：「弘字孺孫, 先起義兵, 卒.」

[二]潁州潁上縣西北有甘城.

[三]弋陽, 縣, 屬汝南郡, 侯國也, 故城在今光州定城縣西也.

弘弟梁, 以俠氣聞[一], 更始元年, 起兵豫章, 欲徇江東, 自號「就漢大將軍」, 暴病卒[二].

[一]東觀記曰：「梁字季少.」

[二]東觀記曰：「病筋攣卒.」

順陽懷侯嘉字孝孫, 光武族兄也. 父憲[一], 舂陵侯敞同產弟. 嘉少孤, 性仁厚, 南頓君養視如子, 後與伯升俱學長安, 習尚書、春秋.

[一]續漢(志)[書]曰：「憲字翁君.」

及義兵起, 嘉隨更始征伐. 漢軍之敗小長安也, 嘉妻子遇害. 更始即位, 以為偏將軍. 及攻破宛, 封興德侯, 遷大將軍. 擊延岑於冠軍, 降之. 更始既都長安, 以嘉為漢中王、扶威大將軍, 持節就國, 都於南鄭, 眾數十萬. 建武二年, 延岑復反, 攻漢中, 圍南鄭, 嘉兵敗走. 岑遂定漢中, 進兵武都, 為更始柱功侯李寶所破. 岑走天水, 公孫述遣將侯丹取南鄭. 嘉收散卒, 得數萬人, 以寶為相, 從武都南擊侯丹, 不利, 還軍河池、下辨[一]. 復與延岑連戰, 岑引北入散關[二], 至陳倉, 嘉追擊破之. 更始鄧王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攻嘉, 嘉與戰於谷口[三], 大破之. 嘉手殺湛, 遂到雲陽就穀.

[一]河池, 縣, 屬武都郡, 一名仇池, 今鳳州縣也. 下辨. 縣名, 今成州同谷縣也.

[二]散關, 故城在今陳倉縣南十里, 有散谷水, 因取名焉.

[三]谷口, 縣, 故城今醴泉縣東北四十里. 酈元水經注曰：「涇水東經九嵕山東中山西, 謂之谷口.」

李寶等聞鄧禹西征, 擁兵自守, 勸嘉且觀成敗. 光武聞之, 告禹曰：「孝孫素謹善, 少且親愛, 當是長安輕薄兒誤之耳.」禹即宣帝旨, 嘉乃因來歙詣禹於雲陽. 三年, 到洛陽, 從征伐, 拜為千乘太守. 六年, 病, 上書乞骸骨, 徵詣京師. 十三年, 封為順陽侯. 秋, 復封嘉子廧為黃李侯. 十五年, 嘉卒. 子參嗣, 有罪, 削為南鄉侯. 永平中, 參為城門校尉. 參卒, 子循嗣. 循卒, 子章嗣.

贊曰：齊武沈雄, 義戈乘風[一]. 倉卒匪圖, 亡我天工. 城陽早協, 趙孝晚同. 泗水三侯, 或恩或功.

[一]以義舉兵, 乘風雲之會也.

校勘記

五五０頁　二行　臨(泚)[沘]水　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作「比水」, 水經注作「沘水」. 　按：光武紀亦作「沘水」, 今據改.

五五０頁　九行　(諸)[赭]水二湖流注　據汲本改. 　按：赭水亦作「堵水」, 「諸」乃「堵」之形誤.

五五０頁一０行　蕭該音　「蕭」原訛「肅」, 逕改正. 按：影印紹興本此卷仍有闕佚, 取它本補配, 故多訛脫, 以下凡遇極明顯字之訛字及脫文, 皆逕予改補, 不作校記.

五五０頁一一行　宜秋聚名在沘陽縣　按：「沘」原訛「泚」, 各本皆未正. 又按：續志宜秋聚在平氏縣.

五五０頁一二行　引欲據宛　按：張熷謂案下文「引」下少「兵」字.

五五０頁一四行　自號柱天大將軍　按：校補謂袁紀云自號柱天將軍, 無「大」字.

五五一頁一一行　將軍張卬　「卬」原訛「邛」, 據殿本改正. 　按：通鑑亦作「卬」, 考異謂司馬彪續漢書「卬」作「印」, 袁宏後漢紀作「斤」, 皆誤, 今從范曄後漢書.

五五三頁　一行　魯陽縣屬南(郡)[陽]據集解王先謙說改.

五五四頁　四行　丹陽(故)郡[故]城在今潤州江寧縣東南　按：「郡故」二字各本皆訛倒, 今正.

五五五頁　四行　蓋畏此也　按：汲本「畏」作「謂」.

五五五頁一四行　南頓君娶同郡樊重女字嫺都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袁紀「嫺都」作「歸都」.

五五六頁一一行　臨邑縣屬東(海)[郡]故城在今(濟)[齊]州東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臨邑漢志屬東郡, 此誤. 舊唐志臨邑縣屬齊州, 注云濟州, 亦誤. 今據改.

五五八頁　三行　復封睦少子為亭侯　按：李慈銘謂「睦」當作「普」.

五五八頁　四行　普立[十]七年薨　據殿本考證補. 　按：考證謂普以安帝永初元年封, 至延光元年為十七年.

五五八頁一三行　子節王栩嗣　按：殿本考證謂「栩」字章帝紀作「旴」.

五五九頁　七行　元年封商四子為亭侯　按：汲本「元年」上有「元興」二字. 殿本考證謂應補「元興」二字, 而疑封在商既薨之後, 不應載於商未薨之前. 校補則謂商薨宏嗣, 果封在元興元年, 則當稱宏弟, 不當仍稱商子；既云商子, 則其封自在商未薨之前. 「元年」或是「六年」形近之誤. 「元興」二字不當補.

五五九頁　八行　子靖王宏[嗣]據集解王先謙說補.

五五九頁一五行　詔書削[中丘]據刊誤補.

五六０頁　一行　光武族兄舂陵康侯敞　按：姚範謂節侯買乃光武之高祖, 敞之曾祖, 則敞乃光武之族父, 非兄也. 光武紀章懷注亦云舂陵侯敞, 光武季父, 則此傳「兄」字誤也.

五六０頁　三行　封於零道之舂陵鄉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前志、續志俱作「泠道」.

五六０頁　四行　子考侯仁嗣　集解引惠棟說, 東觀記宗室傳作「孝侯」. 又引洪頤楫說, 謂前書王子侯表作「孝侯仁」. 按：後安城孝侯賜傳亦稱「舂陵孝侯」.

五六０頁　七行　會族兄安眾侯劉崇起兵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崇於敞為族子, 非族兄. 校補謂今案前書年表, 舂陵侯買三傳至敞, 安眾侯丹五傳始至崇, 則崇且為敞族孫, 非僅族子也.

五六０頁一三行　都尉事邪　按：殿本「邪」作「也」, 與今東觀記合, 校補謂作「邪」義較長.

五六０頁一三行　敞怒叱太守曰鼠[子]何敢爾　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鼠」下應有「子」字. 王先謙謂周說是, 東觀記正作「鼠子何敢爾」. 今據補.

五六二頁一０行　置嗇夫佐吏各一人　按：刊誤謂「吏」當作「史」.

五六三頁　一行　泗水王歙字經孫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經孫」作「經世」.

五六三頁　一行　始及唐子　按：集解王先謙謂「子」下脫「鄉」字.

五六三頁　七行　燀或作煇　按：殿本「燀」作「憚」.

五六三頁一二行　更封茂為穰侯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光武紀茂封單父侯. 按：沈欽韓謂熊方補後漢書年表云以單父侯更封穰侯, 當是.

五六四頁　三行　屬南(郡)[陽]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五六四頁　六行　安成孝侯賜　按：汲本、殿本「成」作「城」.

五六四頁一一行　蔡陽國釜亭(侯)[候]長醉(詢)[詬]更始父子張　「候」字據汲本改. 「詬」字據集解引陳景雲說改.

五六四頁一二行　賜兄[顯]欲為報怨　據汲本補.

五六五頁　九行　定封為安成侯　按：殿本「成」作「城」.

五六六頁　四行　汝陰屬汝(州)南郡故城即今潁(川)[州](郡)汝陰縣也　據汲本改.

五六六頁　七行　續漢(志)[書]慶字翁敖　陳景雲謂「志」當作「書」, 續志中亦無此語. 今據改.

五六七頁　二行　六安即廬州也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桓譚傳注云「六安在壽州安豐縣南」, 是, 此誤.

五六七頁一四行　續漢(志)[書]曰憲字翁君　據陳景雲說改.

後漢書卷十五 李王鄧來列傳第五

李通字次元, 南陽宛人也. 世以貨殖著姓. 父守, 身長九尺, 容貌絕異, 為人嚴毅, 居家如官廷[一]. 初事劉歆, 好星歷讖記, 為王莽宗卿師[二]. 通亦為五威將軍從事, 出補巫丞, 有能名[三]. 莽末, 百姓愁怨, 通素聞守說讖云「劉氏復興, 李氏為輔」, 私常懷之. 且居家富逸, 為閭里雄, 以此不樂為吏, 乃自免歸.

[一]續漢書曰：「守居家, 與子孫尤謹, 閨門之內如官廷也.」

[二]平帝五年, 王莽攝政, 郡國置宗師以主宗室, 蓋特尊之, 故曰宗卿師也.

[三]王莽置五威將軍. 從事謂驅使小官也. 前書, 秦御史監郡, 蕭何從事辨之. 巫, 縣, 屬南郡, 故城在今夔州巫山縣北也.

及下江、新巿兵起, 南陽騷動[一], 通從弟軼, 亦素好事, 乃共計議曰：「今四方擾亂, 新室且亡, 漢當更興. 南陽宗室, 獨劉伯升兄弟汎愛容眾, 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光武避(事)[吏]在宛, 通聞之, 即遣軼往迎光武[二]. 光武初以通士君子相慕也, 故往荅之. 及相見, 共語移日, 握手極歡. 通因具言讖文事, 光武初殊不意, 未敢當之. 時守在長安, 光武乃微觀通曰：「即如此, 當如宗卿師何?」通曰：「已自有度矣.」[三]因復備言其計. 光武既深知通意, 乃遂相約結, 定謀議, 期以材官都試騎士日[四], 欲劫前隊大夫及屬正[五], 因以號令大眾. 乃使光武與軼歸舂陵, 舉兵以相應. 遣從兄子季之長安, 以事報守.

[一]騷亦動也.

[二]續漢書曰：「先是李通同母弟申徒臣能為醫, 難使, 伯升殺之. 上恐其怨, 不欲與軼相見. 軼數請, 上乃強見之. 軼深達通意, 上乃許往, 意不安, 買半臿佩刀懷之. 至通舍, 通甚悅, 握上手, 得半臿刀, 謂上曰：『一何武也！』上曰：『蒼卒時以備不虞耳.』」

[三]度, 計度也, 音大各反.

[四]漢法以立秋日都試騎士, 謂課殿最也. 翟義誅王莽, 以九月都試日勒車騎材官士是也.

[五]前隊大夫謂南陽太守甄阜也. 屬正謂梁丘賜也.

季於道病死, 守密知之, 欲亡歸. 素與邑人黃顯相善, 時顯為中郎將, 聞之, 謂守曰：「今關門禁嚴, 君狀貌非凡, 將以此安之? 不知詣闕自歸. 事既未然, 脫可免禍.」守從其計, 即上書歸死, 章未及報, 留闕下. 會事發覺, 通得亡走, 莽聞之, 乃繫守於獄. 而黃顯為請曰：「守聞子無狀[一], 不敢逃亡, 守義自信, 歸命宮闕. 臣顯願質守俱東, 曉說其子. 如遂悖逆, 令守北向刎首, 以謝大恩.」[二]莽然其言. 會前隊復上通起兵之狀, 莽怒, 欲殺守, 顯爭之, 遂并被誅, 及守家在長安者盡殺之. 南陽亦誅通兄弟、門宗六十四人, 皆焚屍宛巿.

[一]無狀謂禍大不可名言其狀也.

[二]刎, 割也.

時漢兵亦已大合. 通與光武、李軼相遇棘陽, 遂共破前隊, 殺甄阜、梁丘賜.

更始立, 以通為柱國大將軍、輔漢侯. 從至長安, 更拜為大將軍, 封西平王；軼為舞陰王；通從弟松為丞相. 更始使通持節還鎮荊州, 通因娶光武女弟伯姬, 是為寧平公主[一]. 光武即位, 徵通為衛尉. 建武二年, 封固始侯, 拜大司農. 帝每征討四方, 常令通居守京師, 鎮撫百姓, 修宮室, 起學官. 五年春, 代王梁為前將軍. 六年夏, 領破姦將軍侯進、捕虜將軍王霸等十營擊漢中賊[二]. 公孫述遣兵赴救, 通等與戰於西域, 破之[三], 還屯田順陽[四].

[一]寧平, 縣, 屬淮陽國也.

[二]賊謂延岑也.

[三]西城, 縣, 屬漢中郡也.

[四]順陽, 縣名, 屬南(郡)[陽], 哀帝改為博山, 故城在今鄧州穰縣西.

時天下略定, 通思避榮寵, 以病上書乞身. 詔下公卿群臣議. 大司徒侯霸等曰：「王莽篡漢, 傾亂天下, 通懷伊、呂、蕭、曹之謀, 建造大策, 扶助神靈, 輔成聖德. 破家為國, 忘身奉主, 有扶危存亡之義. 功德最高, 海內所聞. 通以天下平定, 謙讓辭位. 夫安不忘危, 宜令通居職療疾. 欲就諸侯, 不可聽.」於是詔通勉致醫藥, 以時視事. 其夏, 引拜為大司空.

通布衣唱義, 助成大業, 重以寧平公主故, 特見親重. 然性謙恭, 常欲避權埶. 素有消疾[一], 自為宰相, 謝病不視事, 連年乞骸骨, 帝每優寵之. 令以公位歸第養疾, 通復固辭. 積二歲, 乃聽上大司空印綬, 以特進奉朝請. 有司奏請封諸皇子, 帝感通首創大謀, 即日封通少子雄為召陵侯. 每幸南陽, 常遣使者以太牢祠通父冢. 十八年卒, 謚曰恭侯. 帝及皇后親臨弔, 送葬.

[一]消, 消中之疾也. 周禮天官職曰：「春有痟首疾.」鄭玄注云：「痟, 酸削也.」

子音嗣. 音卒, 子定嗣. 定卒, 子黃嗣. 黃卒, 子壽嗣[一].

[一]東觀記「黃」字作「箕」也.

李軼後為朱鮪所殺. 更始之敗, 李松戰死, 唯通能以功名終. 永平中, 顯宗幸宛, 詔諸李隨安眾宗室會見[一], 並受賞賜, 恩寵篤焉.

[一]安眾, 縣, 屬南陽郡, 故城在鄧州東. 謝承書曰：「安眾侯劉(崇)[寵], 長沙定王五代孫, 南陽宗室也. 與宗人討莽安功, 隨光武河北破王郎. 朝廷高其忠壯, 策文嗟歎, 以厲宗室. 安眾諸劉皆其後.」

論曰：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 不以其道得之, 不處也」[一]. 李通豈知夫所欲而未識以道者乎！夫天道性命, 聖人難言之, 況乃億測微隱, 猖狂無妄之福[二], 汙滅親宗, 以觖一切之功哉[三]！昔蒙穀負書, 不徇楚難[四]；即墨用齊, 義雪燕恥[五]. 彼之趣舍所立, 其殆與通異乎?

[一]論語之文.

[二]微隱謂讖文也. 莊子曰：「猖狂妄行.」易無妄卦曰：「無妄之往, 何之矣.」鄭玄注云：「妄之言望, 人所望宜正. 行必有所望, 行而無所望, 是失其正, 何可往也.」即史記朱英曰「代有無望之福, 又有無(妄)[望]之禍」是也.

[三]停水曰汙, 言族滅而汙池之也. 觖, 望也, 音丘瑞反. 一切, 謂權時也.

[四]戰國策曰, 吳、楚戰於□舉, 吳師入郢. 蒙穀奔入宮, 負離次之典, 浮江逃於雲夢之中. 後昭王反郢, 五官失法, 百姓昏亂；蒙穀獻典, 五官得法, 百姓大化. 校蒙穀之功, 與存國相若, 封之執圭. 蒙穀怒曰：「穀非人臣也, 社稷之臣也. 苟社稷血食, 余豈患無君乎！」遂棄於歷山也.

[五]史記曰, 燕昭王伐齊, 湣王敗, 出亡. 燕人入臨菑, 盡取齊寶, 燒其宮室宗廟；下齊七十餘城, 其不下者, 唯獨莒、即墨. 後齊田單以即墨擊破燕軍, 悉復所亡城. 故曰雪也.

王常字顏卿, 潁川舞陽人也[一]. 王莽末, 為弟報仇, 亡命江夏[二]. 久之, 與王鳳、王匡等起兵雲杜綠林中, 聚眾數萬人, 以常為偏裨, 攻傍縣. 後與成丹、張卬別入南郡藍口, 號下江兵[三]. 王莽遣嚴尤、陳茂擊破之. 常與丹、卬收散卒入蔞谿[四], 劫略鍾、龍閒[五], 眾復振. 引軍與荊州牧戰於上唐, 大破之[六], 遂北至宜秋[七].

[一]東觀記曰：「其先鄠人, 常父博, 成、哀閒轉客潁川舞陽, 因家焉.」

[二]命者, 名也. 言背其名籍而逃亡也.

[三]續漢志曰南郡編縣有藍口聚.

[四]蔞音力于反.

[五]盛弘之荊州記曰永陽縣北有石龍山, 在今安州應山縣東北. 又隨州隨縣東北有三鍾山也.

[六]上唐, 鄉名, 故城在今隨州棗陽縣東北也.

[七]續漢志曰南(郡)[陽]有宜秋聚也.

是時, 漢兵與新巿、平林眾俱敗於小長安, 各欲解去. 伯升聞下江軍在宜秋, 即與光武及李通俱造常壁, 曰：「願見下江一賢將, 議大事.」成丹、張卬共推遣常. 伯升見常, 說以合從之利[一]. 常大悟, 曰：「王莽篡弒, 殘虐天下, 百姓思漢, 故豪傑並起. 今劉氏復興, 即真主也. 誠思出身為用, 輔成大功.」伯升曰：「如事成, 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 常還, 具為丹、卬言之. 丹、卬負其眾, 皆曰：「大丈夫既起, 當各自為主, 何故受人制乎?」常心獨歸漢, 乃稍曉說其說將帥曰：「往者成、哀衰微無嗣, 故王莽得承閒篡位. 既有天下, 而政令苛酷, 積失百姓之心. 民之謳吟思漢, 非一日也, 故使吾屬因此得起. 夫民所怨者, 天所去也；民所思者, 天所與也. 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 上合天意, 功乃可成. 若負強恃勇, 觸情恣欲, 雖得天下, 必復失之. 以秦、項之埶, 尚至夷覆, 況今布衣相聚草澤? 以此行之, 滅亡之道也. 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 觀其來議事者, 皆有深計大慮, 王公之才, 與之并合, 必成大功, 此[天]所以祐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 然素敬常, 乃皆謝曰：「無王將軍, 吾屬幾陷於不義. 願敬受教.」即引兵與漢軍及新巿、平林合. 於是諸部齊心同力, 銳氣益壯, 遂俱進, 破殺甄阜、梁丘賜.

[一]以利合曰從也.

及諸將議立宗室, 唯常與南陽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 而朱鮪、張卬等不聽. 及更始立, 以常為廷尉、大將軍, 封知命侯. 別徇汝南、沛郡, 還入昆陽, 與光武共擊破王尋、王邑. 更始西都長安, 以常行南陽太守事, 令專命誅賞[一], 封為鄧王, 食八縣, 賜姓劉氏. 常性恭儉, 遵法度, 南方稱之.

[一]東觀記曰：「誅不從命, 封拜有功.」

更始敗, 建武二年夏, 常將妻子詣洛陽, 肉袒自歸. 光武見常甚歡, 勞之曰：「王廷尉良苦[一]. 每念往時, 共更艱厄, 何日忘之[二]. 莫往莫來, 豈違平生之言乎?」[三]常頓首謝曰：「臣蒙大命, 得以鞭策託身陛下[四]. 始遇宜秋, 後會昆陽, 幸賴靈武, 輒成斷金[五]. 更始不量愚臣, 任以南州[六]. 赤眉之難, 喪心失望[七], 以為天下復失綱紀. 聞陛下即位河北, 心開目明, 今得見闕庭, 死無遺恨.」帝笑曰：「吾與廷尉戲耳. 吾見廷尉, 不憂南方矣.」[八]乃召公卿將軍以下大會, 具為群臣言：「常以匹夫興義兵, 明于知天命, 故更始封為知命侯. 與吾相遇兵中, 尤相厚善.」特加賞賜, 拜為左曹[九], 封山桑侯[一０].

[一]良, 甚也, 言苦軍事也.

[二]更, 經也. 艱厄謂帝敗小長安, 造常壁, 與常共破甄阜及王尋等也.

[三]平生言謂常云「劉氏真主也, 誠思出身為用, 輔成大功」. 常乃久事更始, 不早歸朝, 帝微以責之, 故下文云「吾與廷尉戲耳」. 詩衛風曰：「莫往莫來, 悠悠我思.」

[四]策, 馬檛也. 言執策以從之.

[五]伯升與常深相結, 故曰斷金. 易繫辭曰：「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

[六]謂以廷尉行南陽太守.

[七]謂赤眉入長安, 破更始.

[八]謂南陽也.

[九]前書曰, 左、右曹, 平尚書事.

[一０]山桑, 縣, 屬沛郡, 今亳州縣.

後帝於大會中指常謂群臣曰：「此家率下江諸將輔翼漢室, 心如金石, 真忠臣也.」是日遷常為漢忠將軍, 遣南擊鄧奉、董訢, 令諸將皆屬焉. 又詔常北擊河閒、漁陽, 平諸屯聚. 五年秋, 攻拔湖陵, 又與帝會任城, 因從破蘇茂、龐萌. 進攻下邳, 常部當城門戰, 一日數合, 賊反走入城, 常追迫之, 城上射矢雨下, 帝從百餘騎自城南高處望, 常戰力甚, 馳遣中黃門詔使引還, 賊遂降. 又別率騎都尉王霸共平沛郡賊[一]. 六年春, 徵還洛陽, 令夫人迎常於舞陽, 歸家上冢. 西屯長安, 拒隗囂. 七年, 使使者持璽書即拜常為橫野大將軍, 位次與諸將絕席[二]. 常別擊破隗囂將高峻於朝那[三]. 囂遣將過烏氏, 常要擊破之. 轉降保塞羌諸營壁, 皆平之. 九年, 擊內黃賊, 破降之. 後北屯故安, 拒盧芳[四]. 十二年, 薨于屯所, 謚曰節侯.

[一]東觀記曰, 沛郡賊, 苗虛也.

[二]絕席謂尊顯之也. 漢官儀曰：「御史大夫、尚書令、司隸校尉, 皆專席, 號三獨坐.」

[三]朝那, 縣, 屬安定郡也.

[四]故安, 縣, 屬涿郡, 故城在今易州易縣南也.

子廣嗣. 三十年, 徙封石城侯[一]. 永平十四年, 坐與楚事相連, 國除.

[一]石城故城在今復州沔陽縣東南也.

鄧晨字偉卿, 南陽新野人也. 世吏二千石[一]. 父宏, 豫章都尉. 晨初娶光武姊元. 王莽末, 光武嘗與兄伯升及晨俱之宛, 與穰人蔡少公等讌語. 少公頗學圖讖, 言劉秀當為天子. 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光武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 晨心獨喜[二]. 及光武與家屬避吏新野, 舍晨廬, 甚相親愛. 晨因謂光武曰：「王莽悖暴, 盛夏斬人, 此天亡之時也[三]. 往時會宛, 獨當應邪?」光武笑不荅.

[一]東觀記曰：「晨曾祖父隆, 揚州刺史；祖父勳, 交阯刺史.」

[二]東觀記曰：「晨與上共載出, 逢使者不下車, 使者怒, 頗加恥辱. 上稱江夏卒史, 晨更名侯家丞. 使者以其詐, 將至亭, 欲罪之, 新野宰潘叔為請, 得免.」

[三]王莽地皇元年, 下書曰：「方出軍行師, 有趍讙犯[法]者, 斬無須時.」於是春夏斬人都市, 百姓震懼也.

及漢兵起, 晨將賓客會棘陽. 漢兵敗小長安, 諸將多亡家屬, 光武單馬遁走, 遇女弟伯姬, 與共騎而奔. 前行復見元, 趣令上馬. 元以手撝曰：「行矣, 不能相救, 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 元及三女皆遇害. 漢兵退保棘陽, 而新野宰乃汙晨宅, 焚其冢墓. 宗族皆恚怒, 曰：「家自富足, 何故隨婦家人入湯鑊中?」晨終無恨色.

更始立, 以晨為偏將軍. 與光武略地潁川, 俱夜出昆陽城, 擊破王尋、王邑. 又別徇陽翟以東, 至京、密, 皆下之[一]. 更始北都洛陽, 以晨為常山太守. 會王郎反, 光武自薊走信都, 晨亦閒行會於鉅鹿下, 自請從擊邯鄲. 光武曰：「偉卿以一身從我, 不如以一郡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歸郡. 光武追銅馬、高胡群賊於冀州, 晨發積射士千人[二], 又遣委輸給軍不絕. 光武即位, 封晨房子侯[三]. 帝又感悼姊沒於亂兵, 追封謚元為新野節義長公主, 立廟于縣西. 封晨長子汎為吳房侯[四], 以奉公主之祀.

[一]京、密, 二縣名, 屬河南郡. 京故城在今鄭州滎陽東, 鄭之京邑也. 密故城在滎陽東南也.

[二]積與迹同, 古字通用, 謂尋迹而射之.

[三]房子, 今趙州縣也.

[四]吳房, 今豫州縣也.

建武三年, 徵晨還京師, 數讌見, 說故舊平生為歡. 晨從容謂帝曰：「僕竟(辯)[辦]之.」[一]帝大笑. 從幸章陵, 拜光祿大夫, 使持節監執金吾賈復等擊平邵陵、新息賊[二]. 四年, 從幸壽春, 留鎮九江.

[一]光武前語晨云：「何用知非僕乎?」故晨有此言也.

[二]新息, 今豫州縣也.

晨好樂郡職, 由是復拜為中山太守, 吏民稱之, 常為冀州高第[一]. 十三年, 更封南䜌侯[二]. 入奉朝請, 復為汝南太守. 十八年, 行幸章陵, 徵晨行廷尉事. 從至新野, 置酒酣讌, 賞賜數百(十)[千]萬, 復遣歸郡. 晨興鴻郤陂數千頃田[三], 汝土以殷, 魚稻之饒, 流衍它郡[四]. 明年, 定封西華侯, 復徵奉朝請. 二十五年卒, 詔遣中謁者備公主官屬禮儀[五], 招迎新野主魂, 與晨合葬於北芒. 乘輿與中宮親臨喪送葬. 謚曰惠侯.

[一]中山屬冀州, 於冀州所部郡課常為弟一也.

[二]䜌音力全反.

[三]鴻郤, 陂名, 在今豫州汝陽縣東. 成帝時, 關東水陂溢為害, 翟方進為丞相, 奏罷之.

[四]衍, 饒也.

[五]漢官儀曰「長公主官屬, 傅一人, 員吏五人, 騶僕射五人, 私府長、食官長、永巷令、家令各一人」也.

小子棠嗣, 後徙封武當. 棠卒, 子固嗣. 固卒, 子國嗣. 國卒, 子福嗣, 永建元年卒, 無子, 國除.

來歙字君叔[一], 南陽新野人也. 六世祖漢, 有才力, 武帝世, 以光祿大夫副樓船將軍楊僕, 擊破南越、朝鮮. 父仲[二], 哀帝時為諫大夫, 娶光武祖姑, 生歙. 光武甚親敬之, 數共往來長安.

[一]歙音許及反.

[二]東觀記「仲」作「沖」.

漢兵起, 王莽以歙劉氏外屬, 乃收繫之, 賓客共篡奪, 得免. 更始即位, 以歙為吏, 從入關. 數言事不用, 以病去. 歙女弟為漢中王劉嘉妻, 嘉遣人迎歙. 因南之漢中. 更始敗, 歙勸嘉歸光武, 遂與嘉俱東詣洛陽.

帝見歙, 大歡, 即解衣以衣之[一], 拜為太中大夫. 是時方以隴、蜀為憂, 獨謂歙曰：「今西州未附[二], 子陽稱帝, 道里阻遠, 諸將方務關東, 思西州方略, 未知所任, 其謀若何?」歙因自請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 其人始起, 以漢為名. 今陛下聖德隆興, 臣願得奉威命, 開以丹青之信[三], 囂必束手自歸, 則述自亡之埶, 不足圖也.」帝然之. 建武三年, 歙始使隗囂. 五年, 復持節送馬援, 因奉璽書於囂. 既還, 復往說囂, 囂遂遣子恂隨歙入質, 拜歙為中郎將. 時山東略定, 帝謀西收囂兵, 與俱伐蜀, 復使歙喻旨. 囂將王元說囂, 多設疑故, 久冘豫不決[四]. 歙素剛毅, 遂發憤質責囂曰：[五]「國家以君知臧否, 曉廢興, 故以手書暢意. 足下推忠誠, 遣伯春委質[六], 是臣主之交信也. 今反欲用佞惑之言, 為族滅之計, 叛主負子, 違背忠信乎? 吉凶之決, 在於今日.」欲前刺囂, 囂起入, 部勒兵, 將殺歙, 歙徐杖節就車而去. 囂愈怒, 王元勸囂殺歙, 使牛邯將兵圍守之. 囂將王遵諫曰：「愚聞為國者慎器與名, 為家者畏怨重禍[七]. 俱慎名器, 則下服其命；輕用怨禍, 則家受其殃. 今將軍遣子質漢, 內懷它志, 名器逆矣；外人有議欲謀漢使, 輕怨禍矣. 古者列國兵交, 使在其閒[八], 所以重兵貴和而不任戰也, 何況承王命籍重質而犯之哉? 君叔雖單車遠使, 而陛下之外兄也[九]. 害之無損於漢, 而隨以族滅. 昔宋執楚使, 遂有析骸易子之禍[一０]. 小國猶不可辱, 況於萬乘之主, 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為人有信義, 言行不違, 及往來游說, 皆可案覆, 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 多為其言, 故得免而東歸.

[一]東觀記曰「解所被襜襦以衣歙」也.

[二]西州謂隗囂也.

[三]楊子法言曰「聖人之言, 明若丹青」也.

[四]冘豫, 不定之意也. 說文曰「冘冘, 行貌」也. 音淫. 東觀記曰「狐疑不決」也.

[五]質, 正也.

[六]囂子恂, 字伯春.

[七]器, 車服也. 名, 爵號也. 言名與器不可妄授也.

[八]左傳曰：「晉欒書伐鄭, 鄭人使伯蠲行成, 晉人殺之, 非禮也. 兵交使在其閒, 可也.」

[九]光武之姑子, 故曰外兄也.

[一０]左傳曰, 楚使申舟聘齊, 不假道於宋. 華元曰：「楚不假道, 鄙我也.」乃殺之. 楚子聞之, 遂圍宋. 宋人懼, 使華元夜入楚師, 告子反曰「寡君使元以病告, 弊邑易子而食, 析骸以爨」也.

八年春, 歙與征虜將軍祭遵襲略陽, 遵道病還, 分遣精兵隨歙, 合二千餘人, 伐山開道, 從番須、回中[一]徑至略陽[二], 斬囂守將金梁, 因保其城. 囂大驚曰：「何其神也！」[三]乃悉兵數萬人圍略陽, 斬山築堤, 激水灌城. 歙與將士固死堅守, 矢盡, 乃發屋斷木以為兵. 囂盡銳攻之, 自春至秋, 其士卒疲弊. 帝乃大發關東兵, 自將上隴, 囂眾潰走, 圍解. 於是置酒高會, 勞賜歙, 班坐絕席, 在諸將之右, 賜歙妻縑千匹. 詔使留屯長安, 悉監護諸將.

[一]番須、回中, 並地名也. 番音盤. 武帝元封四年幸雍, 通回中道. 前書音義曰回中在汧. 汧今隴州汧源縣也.

[二]徑, 直也.

[三]東觀記曰：「上聞得略陽, 甚悅. 左右怪上數破大敵, 今得小城, 何足以喜? 然上以略陽囂所依阻, 心腹已壞, 則制其支體[易]也.」

歙因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 故得延命假息. 今二郡平蕩, 則述智計窮矣. 宜益選兵馬, 儲積資糧. 昔趙之將帥多賈人, 高帝懸之以重賞[一]. 今西州新破, 兵人疲饉, 若招以財穀, 則其眾可集. 臣知國家所給非一, 用度不足, 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 於是大轉糧運[二], 詔歙率征西大將軍馮異、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蓋延、揚武將軍馬成、武威將軍劉尚入天水, 擊破公孫述將田弇、趙匡. 明年, 攻拔落門[三], 隗囂支黨周宗、趙恢及天水屬縣皆降.

[一]高帝十年, 陳豨反於趙、代, 其將多賈人, 帝多以金購, 豨將皆降.

[二]東觀記曰：「詔於汧積穀六萬斛, 驢四百頭負䭾.」

[三]聚名也. 解見光武紀.

初王莽世, 羌虜多背叛, 而隗囂招懷其酋豪, 遂得為用. 及囂亡後, 五谿、先零諸種數為寇掠, 皆營塹自守, 州郡不能討. 歙乃大修攻具, 率蓋延、劉尚及太中大夫馬援等進擊羌於金城, 大破之, 斬首虜數千人, 獲牛羊萬餘頭, 穀數十萬斛. 又擊破襄武賊傅栗卿等[一]. 隴西雖平, 而人飢, 流者相望[二]. 歙乃傾倉廩, 轉運諸縣, 以賑贍之, 於是隴右遂安, 而涼州流通焉.

[一]襄武, 縣, 屬隴西郡也.

[二]流謂流離以就食也.

十一年, 歙與蓋延、馬成進攻公孫述將王元、環安於河池、下(辯)[辨], 陷之, 乘勝遂進. 蜀人大懼, 使刺客刺歙, 未殊, 馳召蓋延. 延見歙, 因伏悲哀, 不能仰視. 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 無以報國, 故呼巨卿, 欲相屬以軍事, 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 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 受所誡. 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 為何人所賊傷, 中臣要害[一]. 臣不敢自惜, 誠恨奉職不稱, 以為朝廷羞. 夫理國以得賢為本, 太中大夫段襄, 骨鯁可任[二], 願陛下裁察. 又臣兄弟不肖[三], 終恐被罪, 陛下哀憐, 數賜教督.」投筆抽刃而絕.

[一]何人謂不知何人也.

[二]骨鯁, 喻正直也. 說文曰：「鯁, 魚骨也.」食骨留咽中為鯁.

[三]肖, 似也. 不似猶不賢也.

帝聞大驚, 省書擥涕, 乃賜策曰：「中郎將來歙, 攻戰連年, 平定羌、隴, 憂國忘家, 忠孝彰著. 遭命遇害, 嗚呼哀哉！」使太中大夫贈歙中郎將、征羌侯印綬, 謚曰節侯, 謁者護喪事. 喪還洛陽, 乘輿縞素臨弔送葬. 以歙有平羌、隴之功, 故改汝南之當鄉縣為征羌國焉[一].

[一]征羌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東南也.

子褒嗣. 十三年, 帝嘉歙忠節, 復封歙弟由為宜西侯[一]. 褒子稜, 尚顯宗女武安公主. 稜早歿, 褒卒, 以稜子歷為嗣.

[一]東觀記曰「宜西鄉侯」.

論曰：世稱來君叔天下信士. 夫專使乎二國之閒, 豈厭詐謀哉? 而能獨以信稱者, 良其誠心在乎使兩義俱安, 而己不私其功也.

歷字伯珍, 少襲爵, 以公主子, 永元中, 為侍中, 監羽林右騎[一]. 永初三年, 遷射聲校尉. 永寧元年, 代馮石為執金吾. 延光元年, 尊歷母為長公主. 二年, 遷歷太僕.

[一]羽林騎, 武帝置. 宣帝令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 見前書.

明年, 中常侍樊豐與大將軍耿寶、侍中周廣、謝惲等共讒陷太尉楊震, 震遂自殺. 歷謂侍御史虞詡曰：「耿寶託元舅之親[一], 榮寵過厚, 不念報國恩, 而傾側姦臣, 誣奏楊公, 傷害忠良, 其天禍亦將至矣.」遂絕周廣、謝惲, 不與交通. 時皇太子驚病不安, 避幸安帝乳母野王君王聖舍. 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以為聖舍新繕修, 犯土禁, 不可久御. 聖及其女永與大長秋江京及中常侍樊豐、王男、邴吉等互相是非, 聖、永遂誣譖男、吉, 皆幽囚死, 家屬徙比景. 太子思男等, 數為歎息. 京、豐懼有後害, 妄造虛無, 構讒太子及東宮官屬. 帝怒, 召公卿以下會議廢立. 耿寶等承旨, 皆以為太子當廢. 歷與太常桓焉、廷尉張皓議曰：「經說, 年未滿十五, 過惡不在其身. 且男、吉之謀, 皇太子容有不知, 宜選忠良保傅, 輔以禮義. 廢置事重, 此誠聖恩所宜宿留.」帝不從[二], 是日遂廢太子為濟陰王. 時監太子家小黃門籍建、中傅高梵等[三]皆以無罪徙朔方. 歷乃要結光祿勳祋諷[四], 宗正劉瑋, 將作大匠薛皓, 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 太中大夫朱倀、[五]第五頡[六], 中散大夫曹成, 諫議大夫李尤, 符節令張敬[七], 持書侍御史龔調[八], 羽林右監孔顯[九], 城門司馬徐崇, 衛尉守丞樂闈[一０], 長樂、未央廄令鄭安世等十餘人[一一], 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 龔調據法律明之, 以為男、吉犯罪, 皇太子不當坐. 帝與左右患之, 乃使中常侍奉詔脅群臣曰：「父子一體, 天性自然. 以義割恩, 為天下也. 歷、諷等不識大典, 而與群小共為讙譁, 外見忠直而內希後福, 飾邪違義, 豈事君之禮? 朝廷廣開言事之路, 故且一切假貸；若懷迷不反, 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 薛皓先頓首曰：「固宜如明詔.」歷怫然[一二], 廷詰皓曰：「屬通諫何言, 而今復背之? [一三]大臣乘朝車, 處國事, 固得輾轉若此乎！」[一四]乃各稍自引起, 歷獨守闕, 連日不肯去. 帝大怒, 乃免歷兄弟官, 削國租, 黜公主不得會見. 歷遂杜門不與親戚通, 時人為之震慄.

[一]寶女弟為清河王慶姬, 即安帝嫡母也, 故寶於帝為元舅焉.

[二]宿留猶停留也. 宿留音秀溜.

[三]梵音扶汎反.

[四]祋音丁外反.

[五]倀音丑羊反.

[六]頡音下結反.

[七]續漢(書)[志]曰：「符節令, 秩[六]百石.」

[八]續漢志曰「持書侍御史, 秩六百石」也.

[九]漢官儀「羽林左、右監, 屬光祿」也.

[一０]守丞, 兼守之丞也.

[一一]續漢志曰「未央廄令一人, 長樂廄令一人, 主乘輿馬」也.

[一二]字林曰：「怫, 鬱也.」怫音扶勿反.

[一三]屬, 近也. 通猶共也. 近言共諫, 何乃相背也.

[一四]周禮曰：「卿乘夏縵, 大夫乘墨車.」輾轉, 不定也. 詩曰：「展轉反側.」

及帝崩, 閻太后起歷為將作大匠. 順帝即位, 朝廷咸稱社稷臣, 於是遷為衛尉. 祋諷、劉瑋、閭丘弘等先卒, 皆拜其子為郎；朱倀、[一]施延、陳光、趙代等並為公卿, 任職；徵王男、邴吉家屬還京師, 厚加賞賜；籍建、高梵等悉蒙顯擢. 永建元年, 拜歷車騎將軍, 弟祉為步兵校尉, 超為黃門侍郎. 三年, 母長公主薨, 歷稱病歸第；服闋, 復為大鴻臚. 陽嘉二年, 卒官.

[一]倀音丑良反.

子定嗣. 定尚安帝妹平氏長公主, 順帝時, 為虎賁中郎將. 定卒, 子虎嗣, 桓帝時, 為屯騎校尉. 弟豔, 字季德, 少好學下士, 開館養徒, 少歷顯位, 靈帝時, 再遷司空.

贊曰：李、鄧豪贍, 舍家從讖[一]. 少公雖孚, 宗卿未驗[二]. 王常知命, 功惟帝念[三]. 款款君叔, 斯言無玷[四]. 方獻三捷, 永墜一劍[五].

[一]鄧晨代以吏二千石為豪, 李通家富為贍也.

[二]孚, 信也. 言蔡少公論讖, 其事雖信, 而李守被誅, 是未驗也.

[三]王常, 更始中為知命侯, 後歸朝, 上錄其功, 封為列侯, 故曰帝念.

[四]玷, 缺也.

[五]小雅采薇詩曰：「豈敢定居, 一月三捷.」

校勘記

五七三頁　三行　李通字次元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初學記十一、北堂書鈔五十二引華嶠書「次元」作「文元」. 今按：安國桂坡館刊本初學記及孔廣陶校注本北堂書鈔並作「次元」.

五七四頁　一行　會光武避(事)[吏]在宛　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它處皆作「避吏」, 此「事」疑因相似而誤. 今據改. 按：「事」字古文作「□」, 與「吏」形相近也.

五七四頁　七行　同母弟申徒臣　集解引惠棟說, 謂「申徒臣」東觀記作「公孫臣」, 袁宏紀作「申屠臣」. 今按：聚珍本東觀記光武紀作「公孫臣」, 李通傳作「申屠臣」.

五七四頁　九行　蒼卒時以備不虞耳　汲本、殿本「蒼」作「倉」. 按：蒼倉通用. 又按：影印紹興本此卷仍有闕佚, 取它本補配, 故多訛字. 以下遇極明顯之訛字, 皆逕予改正, 不作校記.

五七五頁一０行　徵通為衛尉　按：袁紀「衛尉」作「光祿勳」. 書鈔五十三引續漢書同.

五七六頁　二行　屬南(郡)[陽]據集解引洪亮吉說改.

五七六頁　三行　以病上書乞身　按：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此蒙上「六年夏」之文, 下云「其夏, 引拜為大司空」, 考通為司空在建武七年五月, 則此應云「明年夏, 引拜為大司空」, 否則「以病上書乞身」上亦應加「明年」二字. 省此二字, 增一「其」字, 遂覺敘事不清.

五七七頁　三行　安眾侯劉(崇)[寵]集解引顧炎武說, 謂「崇」當從漢表作「寵」. 又引陳景雲說, 謂崇死於莽未篡漢之先, 建武二年, 從父弟寵紹封, 此傳寫誤也. 今據改. 按：集解又引惠棟說, 謂安眾侯紹封者有劉宣子高, 見卓茂傳. 校補謂「宣」與「寵」自係一人名, 因形近而誤.

五七七頁　六行　猖狂無妄之福　按：汲本「福」作「禍」.

五七七頁一一行　又有無(妄)[望]之禍　據汲本、殿本改, 與史記平原君傳合.

五七八頁一三行　南(郡)[陽]有宜秋聚也　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平氏縣有宜秋聚, 屬南陽, 非南郡也. 今據改.

五七九頁一０行　此[天]所以祐吾屬也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此」字下通鑑有「天」字. 按：上屢言「天」, 此處合有「天」字, 今據補.

五八一頁　六行　此家率下江諸將　集解謂袁宏紀「此家」作「此人」. 按：通鑑胡注「此家猶言此人也」.

五八一頁一二行　囂遣將過烏氏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氏音支, 續志作「枝」或作「支」.

五八二頁　二行　按：此注原繫「烏氏」下, 據汲本、殿本移正.

五八二頁一０行　往時會宛獨當應邪　按：張熷謂「會宛」下當有「語」字, 袁紀作「宛下言儻能應也」.

五八二頁一四行　有趍讙犯[法]者斬無須時　據刊誤補, 與前書莽傳合. 按：殿本「趍」作「趨」, 與前書莽傳同.

五八三頁一五行　僕竟(辯)[辦]之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此「僕」字即光武自稱之「僕」, 「辯」當作「辦」. 今據改.

五八四頁　七行　賞賜數百(十)[千]萬　據汲本、殿本改.

五八五頁　三行　娶光武祖姑生歙　按：殿本考證萬承蒼謂下文王遵曰「君叔陛下之外兄也」, 此「祖姑」字必有誤. 又沈家本謂按後文「而陛下之外兄也」, 注「光武之姑子, 故曰外兄」, 然則仲娶者非光武祖姑, 恐「祖」字訛也.

五八六頁　九行　而陛下之外兄也　按：御覽四五二引「陛下」作「漢帝」.

五八六頁一０行　害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　按：御覽四五二引作「害之無損於彼, 滅之有害於吾」.

五八七頁一四行　前書音義曰回中在汧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番須、回中皆在安定郡, 注引前書音義謂「回中在汧」, 非.

五八七頁一六行　則制其支體[易]也　據校補引錢大昭說補.

五八九頁　三行　下(辯)[辨]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按：通鑑作「辨」.

五八九頁一二行　按：此注原在「被罪」下, 依汲本移正.

五八九頁一三行　省書(覽)[擥]涕　校補謂「覽」當作「擥」, 屈子懷沙「思美人兮擥涕而□眙」. 今據改. 按：通鑑引作「攬」, 攬即擥字.

五八九頁一五行　故改汝南之當鄉縣為征羌國焉　按：前志汝南無當鄉縣.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縣」字疑衍. 又引洪頤楫說, 謂地理、郡國兩志於征羌不言「故當鄉」. 范滂傳「汝南征羌人」, 李注「謝承書云汝南細陽人」. 疑當鄉縣東京初年割細陽所置, 故承以滂為細陽人.

五九一頁　八行　侍中閭丘弘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中郎將閭丘宏」.

五九一頁一五行　固得輾轉若此乎　按：汲本、殿本「得」作「復」.

五九二頁　九行　續漢(書)[志]曰符節令秩[六]百石　「書」當作「志」. 又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百石」上應有「六」字, 今據補, 與續志合.

後漢書卷十六 鄧寇列傳第六 鄧禹子訓　孫騭　寇恂曾孫榮

鄧禹字仲華, 南陽新野人也. 年十三, 能誦詩, 受業長安. 時光武亦游學京師, 禹年雖幼, 而見光武知非常人, 遂相親附. 數年歸家.

及漢兵起, 更始立, 豪桀多薦舉禹, 禹不肯從. 及聞光武安集河北, 即杖策北渡, 追及於鄴. 光武見之甚歡, 謂曰：「我得專封拜, 生遠來, 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光武曰：「即如是, 何欲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 禹得效其尺寸, 垂功名於竹帛耳.」光武笑, 因留宿閒語[一]. 禹進說曰：「更始雖都關西, 今山東未安, 赤眉、青犢之屬, 動以萬數, 三輔假號, 往往群聚. 更始既未有所挫, 而不自聽斷, 諸將皆庸人屈起[二], 志在財幣, 爭用威力, 朝夕自快而已, 非有忠良明智, 深慮遠圖, 欲尊主安民者也. 四方分崩離析[三], 形埶可見. 明公雖建藩輔之功, 猶恐無所成立. 於今之計, 莫如延攬英雄, 務悅民心, 立高祖之業, 救萬民之命. 以公而慮天下, 不足定也.」光武大悅, 因令左右號禹曰鄧將軍. 常宿止於中, 與定計議.

[一]閒, 私也.

[二]屈音求勿反.

[三]論語曰：「邦分崩離析.」

及王郎起兵, 光武自薊至信都, 使禹發奔命, 得數千人, 令自將之, 別攻拔樂陽[一]. 從至廣阿[二], 光武舍城樓上, 披輿地圖, 指示禹曰：「天下郡國如是, 今始乃得其一. 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 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殽亂, 人思明君, 猶赤子之慕慈母. 古之興者, 在德薄厚, 不以大小.」[三]光武悅. 時任使諸將, 多訪於禹, 禹每有所舉者, 皆當其才, 光武以為知人. 使別將騎, 與蓋延等擊銅馬於清陽. 延等先至, 戰不利, 還保城, 為賊所圍. 禹遂進與戰, 破之, 生獲其大將. 從光武追賊至(滿)[蒲]陽, 連大克獲, 北州略定.

[一]樂陽, 縣名, 屬常山郡.

[二]東觀記曰：「上率禹等擊王郎橫野將軍劉奉, 大破之. 上過禹營, 禹進炙魚, 上餐啗, 勞勉吏士, 威嚴甚厲. 眾皆竊言『劉公真天人也』.」

[三]史記蘇秦說趙王曰：「堯無三夫之分, 舜無咫尺之地, 禹無百人之聚, 湯、武之士不過三千, 立為天子, 誠得其道也.」

及赤眉西入關, 更始使定國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將軍劉均及諸將, 分據河東、弘農以拒之. 赤眉眾大集, 王匡等莫能當. 光武籌赤眉必破長安, 欲乘舋并關中, 而方自事山東, 未知所寄, 以禹沈深有大度, 故授以西討之略. 乃拜為前將軍持節, 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 遣西入關, 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 於是以韓歆為軍師, 李文、李春、程慮為祭酒[一], 馮愔為積弩將軍, 樊崇為驍騎將軍, 宗歆為車騎將軍, 鄧尋為建威將軍, 耿訢為赤眉將軍, 左于為軍師將軍, 引而西.

[一]「慮」字或為「憲」字.

建武元年正月, 禹自箕關將入河東[一], 河東都尉守關不開, 禹攻十日, 破之, 獲輜重千餘乘. 進圍安邑, 數月未能下. 更始大將軍樊參將數萬人, 度大陽欲攻禹[二], 禹遣諸將逆擊於解南, 大破之, 斬參首[三]. 於是王匡、成丹、劉均等合軍十餘萬, 復共擊禹, 禹軍不利, 樊崇戰死. 會日暮, 戰罷, 軍師韓歆及諸將見兵埶已摧, 皆勸禹夜去, 禹不聽. 明日癸亥, 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 禹因得更理兵勒眾. 明旦, 匡悉軍出攻禹, 禹令軍中無得妄動；既至營下, 因傳發諸將鼓而並進, 大破之. 匡等皆棄軍亡走, 禹率輕騎急追, 獲劉均及河東太守楊寶、持節中郎將弭彊, 皆斬之, 收得節六, 印綬五百, 兵器不可勝數, 遂定河東. 承制拜李文為河東太守, 悉更置屬縣令長以鎮撫之. 是月, 光武即位於鄗, 使使者持節拜禹為大司徒. 策曰：「制詔前將軍禹：深執忠孝, 與朕謀謨帷幄, 決勝千里[四]. 孔子曰：『自吾有回, 門人日親.』[五]斬將破軍, 平定山西, 功效尤著. 百姓不親, 五品不訓, 汝作司徒, 敬敷五教, 五教在寬[六]. 今遣奉車都尉授印綬, 封為酇侯, 食邑萬戶. 敬之哉！」[七]禹時年二十四.

[一]箕關在今王屋縣東.

[二]大陽, 縣, 屬河東郡. 前書音義曰：「大河之陽.」春秋：「秦伯伐晉, 自茅津濟.」杜預云：「河東大陽縣也.」

[三]解, 縣, 屬河東郡, 故城在今蒲州桑泉縣東南也.

[四]高祖曰：「運策帷幄之中, 決勝千里之外, 吾不如子房.」

[五]史記曰, 顏回年二十九, 髮白, 早死, 孔子哭之慟, 曰「自吾有回, 門人益親」也.

[六]五品, 五常也：父義, 母慈, 兄友, 弟恭, 子孝. 言五常之教務在寬也.

[七]酇, 縣, (今)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襄州穀城縣東北.

遂渡汾陰河, 入夏陽. 更始中郎將左輔都尉公乘歙[一], 引其眾十萬, 與左馮翊兵共拒禹於衙[二], 禹復破走之, 而赤眉遂入長安. 是時三輔連覆敗, 赤眉所過殘賊, 百姓不知所歸. 聞禹乘勝獨剋而師行有紀[三], 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 降者日以千數, 眾號百萬. 禹所止輒停車住節[四], 以勞來之, 父老童稚, 垂髮戴白[五], 滿其車下, 莫不感悅, 於是名震關西. 帝嘉之, 數賜書褒美.

[一]左輔即左馮翊也. 三輔皆有都尉.

[二]衙, 縣名, 屬左馮翊, 解見安紀.

[三]紀, 綱紀也. 言有條貫而不殘暴.

[四]住或作柱.

[五]垂髮, 童幼也. 戴白, 父老也.

諸將豪傑皆勸禹徑攻長安. 禹曰：「不然. 今吾眾雖多, 能戰者少, 前無可仰之積[一], 後無轉饋之資. 赤眉新拔長安, 財富充實, 鋒銳未可當也. 夫盜賊群居, 無終日之計, 財穀雖多, 變故萬端, 寧能堅守者也? 上郡、北地、安定三郡, 土廣人稀, 饒穀多畜, 吾且休兵北道, 就糧養士, 以觀其弊, 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栒邑[二]. 禹所到, 擊破赤眉別將諸營保, 郡邑皆開門歸附. 西河太守宗育遣子奉檄降, 禹遣詣京師[三].

[一]仰猶恃也, 音魚向反.

[二]栒邑, 縣, 屬右扶風, 故城在今豳州三水縣東北. 栒音荀.

[三]京師謂洛陽也. 公羊傳曰：「天子所居曰京師.」

帝以關中未定, 而禹久不進兵, 下敕曰：「司徒, 堯也；亡賊, 桀也. 長安吏人, 遑遑無所依歸. 宜以時進討, 鎮慰西京, 繫百姓之心.」禹猶執前意, 乃分遣將軍別攻上郡諸縣, 更徵兵引穀, 歸至大要[一]. 遣馮愔、宗歆守栒邑. 二人爭權相攻, 愔遂殺歆, 因反擊禹, 禹遣使以聞(帝). 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為誰」, 對曰：「護軍黃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 執必相忤, 因報禹曰：「縛馮愔者, 必黃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降之. 後月餘, 防果執愔, 將其眾歸罪. 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 與共東歸. 至安邑, 道欲亡, 廣悉斬之. 愔至洛陽, 赦不誅.

[一]大要, 縣名, 屬北地郡.

二年春, 遣使者更封禹為梁侯, 食四縣. 時赤眉西走扶風, 禹乃南至長安, 軍昆明池, 大饗士卒. 率諸將齋戒, 擇吉日, 修禮謁祠高廟, 收十一帝神主, 遣使奉詣洛陽, 因循行園陵, 為置吏士奉守焉.

禹引兵與延岑戰於藍田, 不克, 復就穀雲陽. 漢中王劉嘉詣禹降. 嘉相李寶倨慢無禮, 禹斬之. 寶弟收寶部曲擊禹, 殺將軍耿訢. 自馮愔反後, 禹威稍損, 又乏食, 歸附者離散. 而赤眉復還入長安, 禹與戰, 敗走, 至高陵, 軍士飢餓(者), 皆食棗菜. 帝乃徵禹還, 敕曰：「赤眉無穀, 自當來東, 吾折捶笞之, 非諸將憂也. 無得復妄進兵.」禹慚於受任而功不遂, 數以飢卒徼戰, 輒不利. 三年春, 與車騎將軍鄧弘擊赤眉, 遂為所敗, 眾皆死散. 事在馮異傳. 獨與二十四騎還詣宜陽, 謝上大司徒、梁侯印綬. 有詔歸侯印綬. 數月, 拜右將軍.

延岑自敗於東陽, 遂與秦豐合. 四年春, 復寇順陽閒. 遣禹護復漢將軍鄧曄、輔漢將軍于匡, 擊破岑於鄧；追至武當, 復破之. 岑奔漢中, 餘黨悉降.

十三年, 天下平定, 諸功臣皆增戶邑, 定封禹為高密侯, 食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縣[一]. 帝以禹功高, 封弟寬為明親侯. 其後左右將軍官罷[二], 以特進奉朝請. 禹內文明, 篤行淳備, 事母至孝. 天下既定, 常欲遠名埶. 有子十三人, 各使守一蓺. 修整閨門, 教養子孫, 皆可以為後世法. 資用國邑, 不修產利. 帝益重之. 中元元年, 復行司徒事. 從東巡狩, 封岱宗.

[一]高密, 國名, 今密州縣也. 昌安、夷安並屬高密國. 昌安故城在今密州安丘縣外城也. 夷安故城在今密州高密縣外城也. 淳于, 縣名, 屬北海郡, 故城在今密州安丘縣東北也.

[二]續漢志曰「前後左右將軍皆主征伐, 事訖皆罷」也.

顯宗即位, 以禹先帝元功, 拜為太傅, 進見東向, 甚見尊寵[一]. 居歲餘, 寢疾. 帝數自臨問, 以子男二人為郎. 永平元年, 年五十七薨, 謚曰元侯.

[一]臣當北面, 尊如賓, 故令東向.

帝分禹封為三國：長子震為高密侯, 襲為昌安侯, 珍為夷安侯.

禹少子鴻, 好籌策. 永平中, 以為小侯. 引入與議邊事, 帝以為能, 拜將兵長史, 率五營士屯鴈門. 肅宗時, 為度遼將軍. 永元中, 與大將軍竇憲俱出擊匈奴, 有功, 徵行車騎將軍. 出塞追畔胡逢侯, 坐逗留, 下獄死.

高密侯震卒, 子乾嗣. 乾尚顯宗女沁水公主. 永元十四年, 陰皇后巫蠱事發, 乾從兄奉以后舅被誅, 乾從坐, 國除. 元興元年, 和帝復封乾本國, 拜侍中. 乾卒, 子成嗣. 成卒, 子褒嗣. 褒尚安帝妹舞陰長公主, 桓帝時為少府. 褒卒, 長子某嗣. 少子昌襲母爵為舞陰侯, 拜黃門侍郎.

昌安侯襲嗣子藩, 亦尚顯宗女平皋長公主[一], 和帝時為侍中.

[一]平皋, 縣名, 屬河內郡, 故城在今懷州武德縣西.

夷安侯珍子康, 少有操行. 兄良襲封, 無後, 永初六年, 紹封康為夷安侯. 時諸紹封者皆食故國半租, 康以皇太后戚屬, 獨三分食二, 以侍祠侯[一]為越騎校尉. 康以太后久臨朝政, 宗門盛滿, 數上書長樂宮諫爭, 宜崇公室, 自損私權, 言甚切至. 太后不從. 康心懷畏懼, 永寧元年, 遂謝病不朝. 太后使內侍者問之. 時宮人出入, 多能有所毀譽, 其中耆宿皆稱中大人. 所使者乃康家先婢, 亦自通中大人. 康聞, 詬之[二]曰：「汝我家出, 亦敢爾邪！」婢怨恚, 還說康詐疾而言不遜. 太后大怒, 遂免康官, 遣歸國, 絕屬籍. 及從兄騭誅[三], 安帝徵康為侍中. 順帝立, 為太僕, 有方正稱, 名重朝廷. 以病免, 加位特進. 陽嘉三年卒, 謚曰義侯.

[一]漢官儀曰：「諸侯功德優盛, 朝廷所敬者, 位特進, 在三公下；其次朝侯, 在九卿下；其次侍祠侯；其次下土小國侯, 以肺腑親公主子孫, 奉墳墓於京師, 亦隨時朝見, 是為隈諸侯也.」康, 太后從兄, 以親侍祀得紹封也.

[二]詬, 罵也, 音許遘反.

[三]騭音質.

論曰：夫變通之世, 君臣相擇[一], 斯最作事謀始之幾也[二]. 鄧公嬴糧徒步, 觸紛亂而赴光武[三], 可謂識所從會矣. 於是中分麾下之軍, 以臨山西之隙, 至使關河響動, 懷赴如歸. 功雖不遂, 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損栒邑, 兵散宜陽, 褫龍章於終朝, 就侯服以卒歲[四], 榮悴交而下無二色, 進退用而上無猜情, 使君臣之美, 後世莫闚其閒, 不亦君子之致為乎！

[一]家語孔子曰：「君擇臣而任之, 臣亦擇君而事之.」

[二]幾者, 事之微也. 易訟卦曰「君子以作事謀始」也.

[三]方言曰：「嬴, 檐.」

[四]褫音直紙反, 又敕紙反. 龍章, 袞龍之服也. 謂禹為赤眉所敗, 上司徒印綬也. 易訟卦曰：「或錫之鞶帶, 終朝三褫之.」

訓字平叔, 禹第六子也. 少有大志, 不好文學, 禹常非之. 顯宗即位, 初以為郎中. 訓樂施下士, 士大夫多歸之[一].

[一]東觀記曰：「訓謙恕下士, 無貴賤見之如舊, 朋友子往來門內, 視之如子, 有過加鞭扑之教. 太醫皮巡從獵上林還, 暮宿殿門下, 寒疝病發. 時訓直事, 聞巡聲, 起往問之, 巡曰：『冀得火以熨背.』訓身至太官門為求火, 不得, 乃以口噓其背, 復呼同廬郎共更噓, 至朝遂愈也.」

永平中, 理虖沱、石臼河, 從都慮至羊腸倉[一], 欲令通漕[二]. 太原吏人苦役, 連年無成, 轉運所經三百八十九隘[三], 前後沒溺死者不可勝筭. 建初三年, 拜訓謁者, 使監領其事. 訓考量隱括[四], 知大功難立, 具以上言. 肅宗從之, 遂罷其役, 更用驢輦, 歲省費億萬計, 全活徒士數千人.

[一]酈元水經注云, 汾陽故城, 積粟所在, 謂之羊腸倉, 在晉陽西北, 石隥縈委, 若羊腸焉, 故以為名. 今嵐州界羊腸阪是也. 石臼河解見(明)[章]紀.

[二]水運曰漕.

[三]隘音乙賣反.

[四]隱審量括之也. 孫卿子曰：「拘木必待隱括蒸揉然後直」也. 拘音鉤, 謂曲者也.

會上谷太守任興欲誅赤沙烏桓, [烏桓]怨恨謀反, 詔訓將黎陽營兵屯狐奴, 以防其變[一]. 訓撫接邊民, 為幽部所歸. 六年, 遷護烏桓校尉, 黎陽故人多攜將老幼, 樂隨訓徙邊[二]. 鮮卑聞其威恩, 皆不敢南近塞下[三]. 八年, 舞陰公主子梁扈有罪, 訓坐私與扈通書, 徵免歸閭里[四].

[一]漢官儀曰：「中興以幽、冀、并州兵克定天下, 故於黎陽立營, 以謁者監之.」狐奴, 縣, 屬漁陽郡也.

[二]東觀記曰：「訓故吏最貧羸者舉國, 念訓常所服藥北州少乏, 又知訓好青泥封書, 從黎陽步推鹿車於洛陽市藥, 還過趙國易陽, 並載青泥一(襆)[墣], 至上谷遺訓. 其得人心如是.」

[三]東觀記曰：「吏士常大病瘧, 轉易至數十人, 訓身為煮湯藥, 咸得平愈. 其無妻者, 為適配偶.」

[四]東觀記曰：「燕人思慕, 為之作歌也.」

元和三年, 盧水胡反畔, 以訓為謁者, 乘傳到武威, 拜張掖太守.

章和二年, 護羌校尉張紆誘誅燒當種羌迷吾等, 由是諸羌大怒, 謀欲報怨, 朝廷憂之. 公卿舉訓代紆為校尉. 諸羌激忿, 遂相與解仇結婚, 交質盟詛[一], 眾四萬餘人, 期冰合度河攻訓. 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內, 勝兵者二三千騎, 皆勇健富彊, 每與羌戰, 常以少制多. 雖首施兩端[二], 漢亦時收其用. 時迷吾子迷唐, 別與武威種羌合兵萬騎, 來至塞下, 未敢攻訓, 先欲脅月氏胡. 訓擁衛稽故, 令不得戰[三]. 議者咸以羌胡相攻, 縣官之利, 以夷伐夷, 不宜禁護. 訓曰：「不然. 今張紆失信, 眾羌大動, 經常屯兵, 不下二萬, 轉運之費, 空竭府帑[四], 涼州吏人, 命縣絲髮. 原諸胡所以難得意者, 皆恩信不厚耳. 今因其迫急, 以德懷之, 庶能有用.」遂令開城及所居園門, 悉驅群胡妻子內之, 嚴兵守衛. 羌掠無所得[五], 又不敢逼諸胡, 因即解去. 由是湟中諸胡[六]皆言「漢家常欲鬥我曹, 今鄧使君待我以恩信, 開門內我妻子, 乃得父母」. 咸歡喜叩頭曰：「唯使君所命.」訓遂撫養其中少年勇者數百人, 以為義從.

[一]鄭玄注周禮云：「大事曰盟, 小事曰詛.」

[二]首施猶首鼠也.

[三]稽故謂稽留事故也. 東觀記「稽故」字作「諸故」也.

[四]說文曰：「帑, 金帛所藏.」音它莽反.

[五]掠, 劫奪也.

[六]湟中, 月氏胡所居, 今鄯州湟水縣也.

羌胡俗恥病死, 每病臨困, 輒以刃自刺. 訓聞有困疾者, 輒拘持縛束, 不與兵刃, 使醫藥療之, 愈者非一, 小大莫不感悅. 於是賞賂諸羌種, 使相招誘. 迷唐伯父號吾乃將其母及種人八百戶, 自塞外來降. 訓因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 出塞掩擊迷唐於寫谷[一], 斬首虜六百餘人, 得馬牛羊萬餘頭. 迷唐乃去大、小榆[二], 居頗巖谷, 眾悉破散. 其春, 復欲歸故地就田業, 訓乃發湟中六千人, 令長史任尚將之, 縫革為船, 置於箄上以度河[三], 掩擊迷唐廬落大豪, 多所斬獲. 復追逐奔北, 會尚等夜為羌所攻, 於是義從羌胡并力破之, 斬首前後一千八百餘級, 獲生口二千人, 馬牛羊三萬餘頭, 一種殆盡[四]. 迷唐遂收其餘部, 遠徙廬落, 西行千餘里, 諸附落小種皆背畔之. 燒當豪帥東號稽顙歸死[五], 餘皆款塞納質. 於是綏接歸附, 威信大行. 遂罷屯兵, 各令歸郡. 唯置弛刑徒二千餘人, 分以屯田, 為貧人耕種, 修理城郭塢壁而已.

[一]東觀記(曰)「寫」作「鴈」.

[二]兩谷名也, 見西羌傳.

[三]箄, 木筏也, 音步佳反.

[四]一種謂迷唐也.

[五]東號, 羌名.

永元二年, 大將軍竇憲將兵鎮武威, 憲以訓曉羌胡方略, 上求俱行. 訓初厚於馬氏, 不為諸竇所親, 及憲誅, 故不離其禍[一].

[一]離, 遭也.

訓雖寬中容眾, 而於閨門甚嚴, 兄弟莫不敬憚, 諸子進見, 未嘗賜席接以溫色. 四年冬, 病卒官, 時年五十三. 吏人羌胡愛惜, 旦夕臨者日數千人. 戎俗父母死, 恥悲泣, 皆騎馬歌呼. 至聞訓卒, 莫不吼號, 或以刀自割, 又刺殺其犬馬牛羊, 日「鄧使君已死, 我曹亦俱死耳」. 前烏桓吏士皆奔走道路[一], 至空城郭. 吏執不聽, 以狀白校尉徐傿. 傿歎息曰：「此義也.」[二]乃釋之. 遂家家為訓立祠, 每有疾病, 輒此請禱求福.

[一]訓前任烏桓校尉時吏士也.

[二]傿音於建反.

元興元年, 和帝以訓皇后之父, 使謁者持節至訓墓, 賜策追封, 謚曰平壽敬侯[一]. 中宮自臨, 百官大會.

[一]平壽, 縣, 屬北海郡, 故城在今青州北海縣.

訓五子：騭, 京, 悝, 弘, 閶[一].

[一]悝音口回反.

騭字昭伯[一], 少辟大將軍竇憲府. 及女弟為貴人, 騭兄弟皆除郎中. 及貴人立, 是為和熹皇后. 騭三遷虎賁中郎將, 京、悝、弘、閶皆黃門侍郎. 京卒於官. 延平元年, 拜騭車騎將軍、儀同三司. [儀同三司]始自騭也. 悝虎賁中郎將, 弘、閶皆侍中.

[一]東觀記「騭」作「陟」.

殤帝崩, 太后與騭等定策立安帝, 悝遷城門校尉, 弘虎賁中郎將. 自和帝崩後, 騭兄弟常居禁中. 騭謙遜不欲久在內, 連求還第, 歲餘, 太后乃許之.

永初元年, 封騭上蔡侯, 悝葉侯, 弘西平侯[一], 閶西華侯[二], 食邑各萬戶. 騭以定策功, 增邑三千戶. 騭等辭讓不獲, 遂逃避使者, 閒關詣闕[三], 上疏自陳曰：「臣兄弟汙濊, 無分可採[四], 過以外戚, 遭值明時[五], 託日月之末光, 被雲雨之渥澤[六], 並統列位, 光昭當世. 不能宣贊風美, 補助清化, 誠慚誠懼, 無以處心. 陛下躬天然之姿, 體仁聖之德, 遭國不造, 仍離大憂[七], 開日月之明, 運獨斷之慮, 援立皇統, 奉承大宗. 聖策定於神心, 休烈垂於不朽, 本非臣等所能萬一, 而猥推嘉美, 並享大封[八], 伏聞詔書, 驚惶慚怖. 追觀前世傾覆之誡[九], 退自惟念, 不寒而慄[一０]. 臣等雖無逮及遠見之慮, 猶有庶幾戒懼之情. 常母子兄弟, 內相敕厲, 冀以端愨畏慎, 一心奉戴, 上全天恩, 下完性命. 刻骨定分, 有死無二. 終不敢橫受爵土, 以增罪累. 惶窘征營, 昧死陳乞.」太后不聽. 騭頻上疏, 至於五六, 乃許之.

[一]西平,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南.

[二]西華, 縣, 屬汝南郡也.

[三]閒關猶崎嶇也.

[四]言無分寸可收採也.

[五]過, 誤也.

[六]易曰：「夫聖人者, 與天地合其德, 日月齊其明.」又云「雲行雨施, 天下平」也.

[七]造, 成也. 仍, 頻也. 大憂, 和帝、殤帝崩.

[八]猥, 曲也.

[九]前代外戚上官安、霍禹之屬, 皆被誅戮也.

[一０]惟, 思也. 不寒而慄, 言恐懼也. 前書曰「義縱為定襄太守, 郡中不寒而慄」也.

其夏, 涼部畔羌搖蕩西州, 朝廷憂之. 於是詔騭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諸部兵擊之, 車駕幸平樂觀餞送. 騭西屯漢陽, 使征西校尉任尚、從事中郎司馬鈞與羌戰, 大敗. 時以轉輸疲弊, 百姓苦役. 冬, 徵騭班師[一]. 朝廷以太后故, 遣五官中郎將迎拜騭為大將軍. 軍到河南, 使大鴻臚親迎, 中常侍齎牛酒郊勞, 王、主以下候望於道. 既至, 大會群臣, 賜束帛乘馬[二], 寵靈顯赫, 光震都鄙.

[一]班, 還也.

[二]駟馬曰乘.

時遭元二之災[一], 人士荒飢, 死者相望, 盜賊群起, 四夷侵畔. 騭等崇節儉, 罷力役, 推進天下賢士何熙、祋諷、[二]羊浸、李郃、陶敦等列於朝廷, 辟楊震、朱寵、陳禪置之幕府, 故天下復安.

[一]臣賢案：元二即元元也, 古書字當再讀者, 即於上字之下為小「二」字, 言此字當兩度言之. 後人不曉, 遂讀為元二, 或同之陽九, 或附之百六, 良由不悟, 致斯乖舛. 今岐州石鼓銘, 凡重言者皆為「二」字, 明驗也.

[二]祋, 姓也, 音丁外反, 又音丁活反.

四年, 母新野君寢病, 騭兄弟並上書求還侍養. 太后以閶最少, 孝行尤著, 特聽之, 賜安車駟馬. 及新野君薨, 騭等復乞身行服, 章連上, 太后許之. 騭等既還里第, 並居冢次. 閶至孝骨立, 有聞當時. 及服闋, 詔喻騭還輔朝政, 更授前封. 騭等叩頭固讓, 乃止, 於是並奉朝請, 位次在三公下, 特進、侯上[一]. 其有大議, 乃詣朝堂, 與公卿參謀.

[一]在特進及列侯之上.

元初二年, 弘卒. 太后服齊衰, 帝絲麻, 並宿幸其第. 弘少治歐陽尚書, 授帝禁中[一], 諸儒多歸附之. 初疾病, 遺言悉以常服, 不得用錦衣玉匣. 有司奏贈弘驃騎將軍, 位特進, 封西平侯. 太后追思弘意, 不加贈位衣服, 但賜錢千萬, 布萬匹, 騭等復辭不受. 詔大鴻臚持節, 即弘殯封子廣德為西平侯. 將葬, 有司復奏發五營輕車騎士, 禮儀如霍光故事[二], 太后皆不聽, 但白蓋雙騎, 門生輓送[三]. 後以帝師之重, 分西平之都鄉封廣德弟甫德為都鄉侯. 四年, 又封京子黃門侍郎珍為陽安侯, 邑三千五百戶.

[一]歐陽生字和伯, 千乘人, 事伏生, 武帝時人.

[二]霍光薨, 宣帝遣太中大夫、侍御史持節護喪事, 中二千石修莫府冢, 上賜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轀輬車、黃屋左纛, 輕車材官五校士以送葬也.

[三]白蓋車也.

五年, 悝、閶相繼並卒, 皆遺言薄葬, 不受爵贈, 太后並從之. 乃封悝子廣宗為葉侯, 閶子忠為西華侯.

自祖父禹教訓子孫, 皆遵法度, 深戒竇氏[一], 檢敕宗族, 闔門靜居[二]. 騭子侍中鳳, 嘗與尚書郎張龕書, 屬郎中馬融宜在臺閣. 又中郎將任尚嘗遺鳳馬, 後尚坐斷盜軍糧, 檻車徵詣廷尉[三], 鳳懼事泄, 先自首於騭. 騭畏太后, 遂髡妻及鳳以謝, 天下稱之.

[一]章帝竇皇后, 竇勳女, 祖穆及叔父俱尚主. 穆交通輕薄, 屬託郡縣, 干亂政化, 後並坐怨望謀不軌被誅, 故鄧氏深引為誡也.

[二]闔, 閉也.

[三]檻車謂以板四周為檻, 無所見.

建光元年, 太后崩, 未及大斂, 帝復申前命, 封騭為上蔡侯, 位特進. 帝少號聰敏, 及長多不德, 而乳母王聖見太后久不歸政, 慮有廢置, 常與中黃門李閏候伺左右. 及太后崩, 宮人先有受罰者, 懷怨恚, 因誣告悝、弘、閶先從尚書鄧訪取廢帝故事, 謀立平原王得[一]. 帝聞, 追怒, 令有司奏悝等大逆無道, 遂廢西平侯廣德、葉侯廣宗、西華侯忠、陽安侯珍、都鄉侯甫德皆為庶人. 騭以不與謀, 但免特進, 遣就國. 宗族皆免官歸故郡, 沒入騭等貲財田宅, 徙鄧訪及家屬於遠郡. 郡縣逼迫, 廣宗及忠皆自殺. 又徙封騭為羅侯[二], 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 騭從弟河南尹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遵、將作大匠暢皆自殺, 唯廣德兄弟以母閻后戚屬得留京師.

[一]和帝長子平原王勝無嗣, 鄧太后立樂安王寵子得為平原王.

[二]羅, 縣, 屬長沙(國)[郡].

大司農朱寵痛騭無罪遇禍, 乃肉袒輿櫬[一], 上疏追訟騭曰：「伏惟和熹皇后聖善之德, 為漢文母[二]. 兄弟忠孝, 同心憂國, 宗廟有主, 王室是賴[三]. 功成身退, 讓國遜位, 歷世外戚, 無與為比. 當享積善履謙之祐[四], 而橫為宮人單辭所陷. 利口傾險, 反亂國家, 罪無申證[五], 獄不訊鞠[六], 遂令騭等罹此酷濫. 一門七人, 並不以命[七], 屍骸流離, 怨魂不反, 逆天感人, 率土喪氣. 宜收還冢次, 寵樹遺孤, 奉承血祀, 以謝亡靈.」[八]寵知其言切, 自致廷尉, 詔免官歸田里. 眾庶多為騭稱枉, 帝意頗悟, 乃譴讓州郡[九], 還葬洛陽北芒舊塋, 公卿皆會喪, 莫不悲傷之. 詔遣使者祠以中牢, 諸從昆弟皆歸京師. 及順帝即位, 追感太后恩訓, 愍騭無辜, 乃詔宗正復故大將軍鄧騭宗親內外, 朝見皆如故事. 除騭兄弟子及門從十二人悉為郎中, 擢朱寵為太尉, 錄尚書事.

[一]櫬, 親身棺也.

[二]詩凱風曰：「母氏聖善.」文母, 文王之母大任也. 言太后有聖智之善, 比於文母也.

[三]殤帝崩, 太后與騭定立安帝, 故曰是賴.

[四]易曰：「積善之家, 必有餘慶.」又曰：「鬼神害盈而福謙.」

[五]申, 明白也.

[六]訊, 問也. 鞠, 窮也.

[七]七人謂騭從弟豹、遵、暢, 騭子鳳, 鳳從弟廣宗、忠也.

[八]血祀謂祭廟殺牲取血以告神也.

[九]以逼迫廣宗等故也.

寵字仲威, 京兆人, 初辟騭府, 稍遷潁川太守, 治理有聲. 及拜太尉, 封安鄉侯, 甚加優禮.

廣德早卒. 甫德更召徵為開封令. 學傳父業. 喪母, 遂不仕.

閶妻耿氏有節操, 痛鄧氏誅廢, 子忠早卒, 乃養河南尹豹子嗣為閶後. 耿氏教之書學, 遂以通博稱. 永壽中, 與伏無忌、延篤著書東觀, 官至屯騎校尉.

禹曾孫香(子)[之]女為桓帝后, 帝又紹封度遼將軍遵子萬世為南鄉侯, 拜河南尹. 及后廢, 萬世下獄死, 其餘宗親皆復歸故郡.

鄧氏自中興後, 累世寵貴, 凡侯者二十九人, 公二人, 大將軍以下十三人, 中二千石十四人, 列校二十二人, 州牧、郡守四十八人, 其餘侍中、將、大夫、郎、謁者不可勝數, 東京莫與為比.

論曰：漢世外戚, 自東、西京十有餘族[一], 非徒豪橫盈極, 自取災故, 必於貽釁後主, 以至顛敗者, 其數有可言焉[二]. 何則? 恩非己結, 而權已先之[三]；情疏禮重, 而枉性圖之[四]；來寵方授, 地既害之[五]；隙開埶謝, 讒亦勝之[六]. 悲哉！騭、悝兄弟, 委遠時柄, 忠勞王室, 而終莫之免, 斯樂生所以泣而辭燕也！[七]

[一]高帝呂后、昭帝上官后、宣帝霍后、成帝趙后、平帝王后、章帝竇后、和帝鄧后、安帝閻后、桓帝竇后、順帝梁后、靈帝何后等家, 或以貴盛驕奢, 或以攝位權重, 皆以盈極被誅也.

[二]後主謂嗣君也. 言外戚握權者, 當先帝時或容免禍, 必貽罪釁於嗣君, 以至傾覆. 數猶理也, 其致敗之理可得言焉.

[三]言外戚之家, 承隆寵於先帝, 不結恩於後主, 故權勢先在其身也.

[四]圖, 謀也. 其人既居權要, 禮數不可不重, 故後主枉其本性與之圖謀政事, 非心所好也.

[五]後來寵者, 方欲授之要職, 而先代權臣見居其地, 必須除舊方得授新, 是地既害之也.

[六]君臣有隙, 上下離心, 則權寵之人形勢漸謝, 於是讒人構會, 尋亦勝也.

[七]樂毅忠於燕昭王, 其子惠王立而疑樂毅, 樂毅懼而奔趙. 趙王謂樂毅曰：「燕力竭於齊, 其主信讒, 國人不附, 其可圖乎?」毅伏而垂涕曰：「臣事昭王, 猶事大王也. 臣若獲戾於它國, 沒身不忍謀趙徒隸, 況其後嗣乎！」事見古史考.

寇恂字子翼, 上谷昌平人也, 世為著姓. 恂初為郡功曹, 太守耿況甚重之.

王莽敗, 更始立, 使使者徇郡國, 曰「先降者復爵位」. 恂從耿況迎使者於界上, 況上印綬, 使者納之, 一宿無還意. 恂勒兵入見使者, 就請之. 使者不與, 曰：「天王使者, 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一], 竊傷計之不詳也. 今天下初定, 國信未宣, 使君建節銜命, 以臨四方, 郡國莫不延頸傾耳, 望風歸命. 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二], 沮向化之心, 生離畔之隙, 將復何以號令它郡乎? 且耿府君在上谷, 久為吏人所親, 今易之, 得賢則造次未安, 不賢則秖更生亂. 為使君計, 莫若復之以安百姓.」使者不應, 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 況至, 恂進取印綬帶況. 使者不得已, 乃承制詔之, 況受而歸.

[一]君者, 尊之稱也.

[二]墮, 毀也.

及王郎起, 遣將徇上谷, 急況發兵. 恂與門下掾閔業共說況曰：「邯鄲拔起, 難可信向[一]. 昔王莽時, 所難獨有劉伯升耳. 今聞大司馬劉公, 伯升母弟, 尊賢下士, 士多歸之, 可攀附也.」況曰：「邯鄲方盛, 力不能獨拒, 如何?」恂對曰：「今上谷完實, 控弦萬騎, 舉大郡之資, 可以詳擇去就. 恂請東約漁陽, 齊心合眾, 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 乃遣恂到漁陽, 結謀彭寵. 恂還, 至昌平, 襲擊邯鄲使者, 殺之, 奪其軍, 遂與況子弇等俱南及光武於廣阿. 拜恂為偏將軍, 號承義侯, 從破群賊. 數與鄧禹謀議, 禹奇之, 因奉牛酒共交歡.

[一]拔, 卒也.

光武南定河內, 而更始大司馬朱鮪等盛兵據洛陽. 又并州未安, 光武難其守[一], 問於鄧禹曰：「諸將誰可使守河內者?」禹曰：「昔高祖任蕭何於關中, 無復西顧之憂, 所以得專精山東, 終成大業. 今河內帶河為固, 戶口殷實, 北通上黨, 南迫洛陽. 寇恂文武備足, 有牧人御眾之才, 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 行大將軍事. 光武謂恂曰：「河內完富, 吾將因是而起. 昔高祖留蕭何鎮關中, 吾今委公以河內, 堅守轉運, 給足軍糧, 率厲士馬, 防遏它兵, 勿令北度而已.」光武於是復北征燕、代. 恂移書屬縣, 講兵肄射[二], 伐淇園之竹, 為矢百餘萬[三], 養馬二千匹, 收租四百萬斛, 轉以給軍.

[一]非其人不可, 故難之.

[二]肄, 習也.

[三]前書音義曰「淇園, 衛之苑, 多竹篠」也.

朱鮪聞光武北而河內孤, 使討難將軍蘇茂、副將賈彊將兵三萬餘人, 度鞏河攻溫[一]. 檄書至, 恂即勒軍馳出, 並移告屬縣, 發兵會於溫下. 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度河, 前後不絕, 宜待眾軍畢集, 乃可出也.」恂曰：「溫, 郡之藩蔽, 失溫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 旦日合戰, 而偏將軍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 士馬四集, 幡旗蔽野. 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 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 陳動, 恂因奔擊, 大破之, 追至洛陽, 遂斬賈彊. 茂兵自投河死者數千, 生獲萬餘人. 恂與馮異過河而還. 自是洛陽震恐, 城門晝閉. 時光武傳聞朱鮪破河內, 有頃恂檄至, 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諸將軍賀, 因上尊號, 於是即位.

[一]鞏、溫並今洛州縣也. 臨黃河, 故曰鞏河也.

時軍食急乏, 恂以輦車驪駕轉輸, 前後不絕[一], 尚書升斗以稟百官. 帝數策書勞問恂, 同門生茂陵董崇說恂曰：「上新即位, 四方未定, 而君侯以此時據大郡, 內得人心, 外破蘇茂, 威震鄰敵, 功名發聞, 此讒人側目怨禍之時也. 昔蕭何守關中, 悟鮑生之言而高祖悅[二]. 今君所將, 皆宗族昆弟也, 無乃當以前人為鏡戒.」恂然其言, 稱疾不視事. 帝將攻洛陽, 先至河內, 恂求從軍. 帝曰：「河內未可離也.」數固請, 不聽, 乃遣兄子寇張、姊子谷崇將突騎願為軍鋒. 帝善之, 皆以為偏將軍.

[一]前書音義曰：「驪駕, 併駕也. 輦車, 人挽行也.」

[二]漢王與項羽相距京、索, 蕭何留守關中, 上數使使勞苦何. 鮑生謂何曰：「今君王暴衣露蓋, 數勞苦君者, 有疑君心. 為君計者, 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何從其計, 高祖大悅.

建武二年, 恂坐繫考上書者免. 是時潁川人嚴終、趙敦聚眾萬餘, 與密人賈期連兵為寇. 恂免數月, 復拜潁川太守, 與破姦將軍侯進俱擊之. 數月, 斬期首, 郡中悉平定. 封恂雍奴侯, 邑萬戶.

執金吾賈復在汝南, 部將殺人於潁川[一], 恂捕得繫獄. 時尚草創, 軍營犯法, 率多相容, 恂乃戮之於市. 復以為恥, 歎. 還過潁川, 謂左右曰：「吾與寇恂並列將帥, 而今為其所陷, 大丈夫豈有懷侵怨而不決之者乎? 今見恂, 必手劍之！」恂知其謀, 不欲與相見. 谷崇曰：「崇, 將也, 得帶劍侍側. 卒有變, 足以相當.」恂曰：「不然. 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於廉頗者, 為國也[二]. 區區之趙, 尚有此義, 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屬縣盛供具, 儲酒醪[三], 執金吾軍入界, 一人皆兼二人之饌[四]. 恂乃出迎於道, 稱疾而還. 賈復勒兵欲追之, 而吏士皆醉, 遂過去. 恂遣谷崇以狀聞, 帝乃徵恂. 恂至引見, 時復先在坐, 欲起相避. 帝曰：「天下未定, 兩虎安得私鬥? 今日朕分之.」[五]於是並坐極歡, 遂共車同出, 結友而去.

[一]部將謂軍部之下小將也.

[二]史記曰, 秦王與趙王飲於澠池, 秦王請趙王鼓瑟, 秦御史書曰「某年某月趙王為秦王鼓瑟」. 藺相如前請秦王擊缶, 秦王怒, 不許. 相如曰：「五步之內, 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秦王不懌, 為擊缶. 相如顧趙御史書曰「某年某月秦王為趙王擊缶」. 秦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相如曰：「請以秦咸陽為趙王壽.」竟酒不能相加. 既罷歸國, 趙拜相如為上卿, 位在廉頗之上. 頗曰：「我有攻城野戰之功, 相如徒以口舌為勞, 而位居我上, 我見必厚辱之.」相如出, 望見廉頗, 輒引車避之. 舍人諫. 相如曰：「夫以秦王, 相如能廷叱之, 何畏廉將軍哉！吾念強秦不敢加兵於趙者, 蓋以吾兩人也. 今兩虎鬥, 必不俱全, 吾所以先公家之急而後私讎也.」

[三]說文曰：「醪, 兼汁滓酒.」

[四]饌, 具[食]也.

[五]分猶解也.

恂歸潁川[一]. 三年, 遣使者即拜為汝南太守[二], 又使驃騎將軍杜茂將兵助恂討盜賊. 盜賊清靜, 郡中無事. 恂素好學, 乃修鄉校, 教生徒, 聘能為左氏春秋者, 親受學焉. 七年, 代朱浮為執金吾. 明年, 從車駕擊隗囂, 而潁川盜賊群起, 帝乃引軍還, 謂恂曰：「潁川迫近京師, 當以時定. 惟念獨卿能平之耳, 從九卿復出, 以憂國可(知)也.」恂對曰：「潁川剽輕, 聞陛下遠踰阻險, 有事隴、蜀, 故狂狡乘閒相詿誤耳[三]. 如聞乘輿南向, 賊必惶怖歸死, 臣願執銳前驅.」即日車駕南征, 恂從至潁川, 盜賊悉降, 而竟不拜郡. 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四)乃留恂長社, 鎮撫吏人, 受納餘降.

[一]東觀記曰：「郡中政理, 盜賊不入.」

[二]即, 就也.

[三]狡, 猾也. 說文曰：「詿亦誤也.」音挂.

[四]恂前為潁川太守, 故曰復借也.

初, 隗囂將安定高峻, 擁兵萬人, 據高平第一[一], 帝使待詔馬援招降峻, 由是河西道開. 中郎將來歙承制拜峻通路將軍, 封關內侯, 後屬大司馬吳漢, 共圍囂於冀. 及漢軍退, 峻亡歸故營, 復助囂拒隴阺. 及囂死, 峻據高平, 畏誅堅守. 建威大將軍耿弇率太中大夫竇士、武威太守梁統等圍之, 一歲不拔. 十年, 帝入關, 將自征之, 恂時從駕, 諫曰：「長安道里居中, 應接近便[二], 安定、隴西必懷震懼, 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 今士馬疲倦, 方履險阻, 非萬乘之固, 前年潁川, 可為至戒.」帝不從. 進軍及汧[三], 峻猶不下, 帝議遣使降之, 乃謂恂曰：「卿前止吾此舉, 今為吾行也. 若峻不即降, 引耿弇等五營擊之.」恂奉璽書至第一, 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 辭禮不屈. 恂怒, 將誅文. 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 率多彊弩, 西遮隴道, 連年不下. 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 無乃不可乎?」恂不應, 遂斬之. 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 已戮之矣. 欲降, 急降；不欲, 固守.」峻惶恐, 即日開城門降. 諸將皆賀, 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 何也?」恂曰：「皇甫文, 峻之腹心, 其所取計者也. 今來, 辭意不屈, 必無降心. 全之則文得其計, 殺之則峻亡其膽, 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遂傳峻還洛陽.

[一]高平, 縣, 屬安定郡. 續漢志曰高平有第一城也.

[二]從洛陽至高平, 長安為中.

[三]汧, 縣, 屬扶風, 故城在今隴州汧源縣南也.

恂經明行修, 名重朝廷, 所得秩奉, 厚施朋友、故人及從吏士. 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 其可獨享之乎！」時人歸其長者, 以為有宰相器.

十二年卒, 謚曰威侯. 子損嗣. 恂同產弟及兄子、姊子以軍功封列侯者凡八人, 終其身, 不傳於後.

初所與謀閔業者, 恂數為帝言其忠, 賜爵關內侯, 官至遼西太守.

十三年, 復封損庶兄壽為洨侯[一]. 後徙封損扶柳侯[二]. 損卒, 子釐嗣, 徙封商鄉侯. 釐卒, 子襲嗣.

[一]洨, 縣, 屬沛郡. 洨音故交反.

[二]扶柳, 縣, 屬信都郡, 故城在今冀州信都縣西也.

恂女孫為大將軍鄧騭夫人, 由是寇氏得志於永初閒[一].

[一]安帝永初元年, 鄧太后臨朝, 故得志也.

恂曾孫榮.

論曰：傳稱「喜怒以類者鮮矣」[一]. 夫喜而不比, 怒而思難者, 其唯君子乎！子曰：「伯夷、叔齊, 不念舊惡, 怨是用希.」於寇公而見之矣[二].

[一]左傳曰, 晉范武子會將老, 召其子文子曰：「吾聞之, 喜怒以類者鮮矣, 而易者實多也.」

[二]論語孔子之言.

榮少知名, 桓帝時為侍中. 性矜絜自貴, 於人少所與[一], 以此見害於權寵. 而從兄子尚帝妹益陽長公主, 帝又聘其從孫女於後宮, 左右益惡之. 延熹中, 遂陷以罪辟, 與宗族免歸故郡, 吏承望風旨, 持之浸急, 榮恐不免, 奔闕自訟. 未至, 刺史張敬追劾榮以擅去邊, 有詔捕之. 榮逃竄數年, 會赦令, 不得除, 積窮困, 乃自亡命中上書曰：[二]

[一]與, 黨與也.

[二]自, 從也.

臣聞天地之於萬物也好生, 帝王之於萬人也慈愛. 陛下統天理物, 為萬國覆, 作人父母, 先慈愛, 後威武, 先寬容, 後刑辟, 自生齒以上, 咸蒙德澤[一]. 而臣兄弟獨以無辜為專權之臣所見批扺[二], 青蠅之人所共搆會[三]. 以臣婚姻王室, 謂臣將撫其背, 奪其位, 退其身, 受其埶. 於是遂作飛章以被於臣, 欲使墜萬仞之阬, 踐必死之地, 令陛下忽慈母之仁, 發投杼之怒[四]. 尚書背繩墨, 案空劾[五], 不復質确其過, 寘於嚴棘之下[六], 便奏正臣罪. 司隸校尉馮羨佞邪承旨, 廢於王命, 驅逐臣等, 不得旋踵. 臣奔走還郡, 沒齒無怨. 臣誠恐卒為豺狼橫見噬食, 故冒死欲詣闕, 披肝膽, 布腹心.

[一]大戴禮曰「男子八月生齒, 女子七月生齒」也.

[二]說文曰：「扺, 側擊也.」批音片兮反. 扺音之氏反.

[三]青蠅, 詩小雅曰：「營營青蠅, 止于樊, 愷悌君子, 無信讒言.」青蠅能污白使黑, 污黑使白, 喻佞人變亂善惡.

[四]史記曰, 昔曾參之處費, 魯人(又)有與曾參同姓名, 殺人. 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 其母織自若也. 又一人告之曰「曾參殺人」, 其母尚織自若也. 又一人告之[曰「曾參殺人」], 其母乃投杼下機, 踰牆而走. 夫以曾參之賢, 其母猶生疑於三告.

[五]繩墨謂法律也.

[六]質, 正也. 确, 實也. 說文云, 确音胡角反, 此苦角反. 嚴棘謂獄也, 易坎上六曰「繫用徽墨, 寘于叢棘」也.

刺史張敬好為諂諛, 張設機網, 復令陛下興雷電之怒. 司隸校尉應奉、河南尹何豹、洛陽令袁騰並驅爭先, 若赴仇敵, 罰及死沒, 髡剔墳墓, 但未掘壙出尸, 剖棺露胔耳[一]. 昔文王葬枯骨[二], 公劉敦行葦, 世稱其仁[三]. 今殘酷容媚之吏, 無折中處平之心, 不顧無辜之害, 而興虛誣之誹, 欲使嚴朝必加濫罰. 是以不敢觸突天威, 而自竄山林, 以俟陛下發神聖之聽, 啟獨睹之明, 拒讒慝之謗, 絕邪巧之言, 救可濟之人, 援沒溺之命. 不意滯怒不為春夏息[四], 淹恚不為順時怠, 遂馳使郵驛, 布告遠近, 嚴文剋剝, 痛於霜雪, 張羅海內, 設罝萬里, 逐臣者窮人迹, 追臣者極車軌, 雖楚購伍員[五], 漢求季布, 無以過也[六].

[一]胔謂骨之尚有肉者也. 月令曰：「掩骼埋胔.」音才賜反, 又在(侈)[移]反.

[二]解見順紀也.

[三]大雅行葦之詩曰：「敦彼行葦, 牛羊勿踐履.」言公劉之時, 仁及草木, 敦然道傍之葦, 牧牛羊者無使踐履折傷之, 況於人乎? 故榮以自喻焉.

[四]春夏長養萬物, 故不宜怒矣.

[五]史記曰, 楚人伍奢為平王太子建太傅, 費無忌譖殺奢. 奢子員字子胥, 奔吳, 楚購之, 得伍員者賜粟五萬石, 爵執圭.

[六]季布為項羽將, 數窘漢王. 項羽滅, 高祖購求布千金, 敢舍匿, 罪三族.

臣遇罰以來, 三赦再贖, 無驗之罪, 足以蠲除[一]. 而陛下疾臣愈深, 有司咎臣甫力[二], 止則見埽滅, 行則為亡虜, 苟生則為窮人, 極死則為冤鬼, 天廣而無以自覆, 地厚而無以自載, 蹈陸土而有沈淪之憂, 遠巖牆而有鎮壓之患. 精誠足以感於陛下, 而哲王未肯悟. 如臣犯元惡大憝[三], 足以陳於原野, 備刀鋸[四], 陛下當班布臣之所坐, 以解眾論之疑. 臣思入國門, 坐於胏石之上, 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五]. 而閶闔九重[六], 陷阱步設[七], 舉趾觸罘罝[八], 動行絓羅網, 無綠至萬乘之前, 永無見信之期矣.

[一]無驗謂無罪狀可案驗也.

[二]甫, 始也. 力, 甚也.

[三]憝, 惡也. 主言元惡之人, 大為人之所惡也.

[四]鋸, 刖刑也. 國語曰, 刑有五, 大者陳諸原野矣.

[五]周禮秋官云：「左九棘, 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 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 三公位焉. 左嘉石, 平罷人；右胏石, 達窮人.」

[六]閶闔, 天門也.

[七]阱, 阬阱也.

[八]說文曰：「罘, 兔網也.」罝亦兔網也, 音浮嗟.

國君不可讎匹夫, 讎之則一國盡懼[一]. 臣奔走以來, 三離寒暑[二], 陰陽易位, 當煖反寒, 春常凄風[三], 夏降霜雹[四], 又連年大風, 折拔樹木. 風為號令[五], 春夏布德[六], 議獄緩死之時[七]. 願陛下思帝堯五教在寬之德, 企成湯避遠讒夫之誡[八], 以寧風旱, 以弭災兵. 臣聞勇者不逃死, 智者不重困[九], 固不為明朝惜垂盡之命, 願赴湘、沅之波, 從屈原之悲[一０], 沈江湖之流, 弔子胥之哀[一一]. 臣功臣苗緒, 生長王國, 懼獨含恨以葬江魚之腹, 無以自別於世[一二], 不勝狐死首丘之情, 營魂識路之懷[一三]. 犯冒王怒, 觸突帝禁, 伏於兩觀, 陳訴毒痛[一四], 然後登金鑊, 入沸湯, 糜爛於熾爨之下, 九死而未悔[一五].

[一]左傳曰, 晉侯之豎頭須曰「國君而讎匹夫, 懼者甚眾」也.

[二]離, 歷.

[三]凄風, 寒風也. 左傳曰：「春無凄風.」

[四]月令：「仲夏行冬令, 則雹凍傷穀.」

[五]前書翼奉曰：「凡風者, 天之號令, 所以譴告人也.」

[六]月令, 春, 天子布德行惠, 發倉廩, 振窮乏；夏, 行封, 慶賜, 無不欣悅也.

[七]易中孚象曰「君子以議獄緩死」也.

[八]劉向說苑曰：「湯大旱七年, 使持鼎祀山川, 祝曰：『政不節邪? 包苴行邪? 讒夫昌邪? 宮室營邪? 女謁盛邪? 使人疾邪? 何不雨之極也！』」

[九]重猶惜也.

[一０]史記曰, 屈原事楚懷王, 王受讒, 流屈原於江南. 屈原憂愁悲思, 遂投湘、沅而死.

[一一]史記曰, 伍子胥為吳行人, 被宰□所譖, 吳王賜屬鏤之劍以死. 王取其尸, 盛以鴟夷, 浮之於江中矣.

[一二]屈原曰「寧赴湘流, 葬江魚之腹」也.

[一三]禮檀弓曰：「古人有言, 狐死正首丘, 仁也.」楚詞曰：「願徑逝而未得, 魂識路之煢煢.」老子曰「載營魄」, 猶營魂也.

[一四]兩觀, 闕也. 孔子攝司寇, 誅少正卯於兩觀之下.

[一五]楚詞曰「雖九死猶未悔」也.

悲夫, 久生亦復何聊！蓋忠臣殺身以解君怒, 孝子殞命以寧親怨, 故大舜不避塗廩浚井之難[一], 申生不辭姬氏讒邪之謗[二]. 臣敢忘斯議, 不自斃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重責. 願陛下匄兄弟死命[三], 使臣一門頗有遺類, 以崇陛下寬饒之惠. 先死陳情, 臨章涕泣, 泣血(連)[漣]如[四].

[一]廩, 倉也. 浚, 深也. 史記曰, 舜父瞽叟常欲殺舜, 使舜塗廩, 從下焚廩, 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 後又使穿井, 舜為匿空旁出. 舜既入深, 父乃與象共下土實之, 舜從旁空出去.

[二]申生, 晉獻公太子. 獻公用驪姬之讒而殺申生, 事見左氏傳也.

[三]匄, 乞也, 音蓋.

[四]易曰：「乘馬班如, 泣(涕連)[血漣]如.」言居不獲安, 行無所適, 窮困闉厄, 無所委仰者.

帝省章愈怒, 遂誅榮. 寇氏由是衰廢.

贊曰：元侯淵謨, 乃作司徒. 明啟帝略, 肇定秦都. 勳成智隱, 靜其如愚[一]. 子翼守溫, 蕭公是埒[二], 係兵轉食, 以集鴻烈. 誅文屈賈. 有剛有折[三].

[一]論語孔子曰「吾與回言終日, 不違如愚」也.

[二]埒, 等也.

[三]誅皇甫文, 屈於賈復.

校勘記

六００頁一０行　從光武追賊至(滿)[蒲]陽　據集解引沈欽韓說改. 按：蒲陽, 山名.

六０一頁　四行　鄧尋為建威將軍　按：袁紀作「建武將軍」.

六０二頁一０行　酇縣(今)屬南陽郡故城在[今]襄州穀城縣東北　據校補改.

六０三頁　六行　財富充實　通鑑「富」作「穀」. 按：下云「財穀雖多」, 作「穀」是.

六０三頁一五行　禹遣使以聞(帝)　據刊誤刪.

六０四頁　二行　乃遣尚書宗廣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宋廣」.

六０四頁　三行　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　按：沈家本後漢書瑣言謂按聖公傳, 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等同謀, 乃並召入, 牧、丹先至, 即斬之. 是爾時已無成丹, 「成丹」二字衍. 今據刪.

六０四頁　七行　收十一帝神主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御覽五百三十一引謝承書, 云「因收十二帝神主」.

六０四頁一一行　軍士飢餓(者)皆食棗菜　據刊誤刪.

六０六頁　六行　昌安侯襲嗣子藩　按：后紀「藩」作「蕃」.

六０七頁　二行　是為隈諸侯也　按：刊誤謂「隈」當依獨斷作「偎」. 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百官志注引胡廣漢制度作「猥」. 隈、偎、猥通用古今字, 作「猥」以較合. 廣雅「猥, 眾也」.

六０八頁　五行　從都慮至羊腸倉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慮」作「盧」.

六０八頁一０行　石臼河解見(明)[章]紀　據校補引張熷說改.

六０八頁一四行　會上谷太守任興欲誅赤沙烏桓[烏桓]怨恨謀反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烏桓傳言烏桓死者神靈歸赤山, 祭彤傳作「赤山烏桓」, 此「赤沙」疑「赤山」之誤. 王先謙謂如沈說, 「烏桓」下似當重「烏桓」二字. 沈家本亦謂當重「烏桓」二字. 今據補.

六０九頁　四行　並載青泥一(襆)[墣]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按：聚珍版東觀記作「□」, 亦誤.

六０九頁　五行　轉易至數十人　按：東觀記作「數千人」.

六０九頁　八行　章和二年護羌校尉張紆誘誅燒當種羌迷吾等　按：「二年」疑「元年」之誤. 沈家本謂按西羌傳, 事在章和元年, 章帝紀亦在元年書護羌校尉劉盱, 劉盱蓋即張紆之訛.

六一０頁一一行　迷唐伯父號吾　按西羌傳, 迷唐為迷吾之子, 號吾為迷吾之弟, 則號吾乃迷唐之叔父也.

六一一頁　五行　東觀記(曰)　按：「曰」字衍, 今刪.

六一二頁　二行　輒此請禱求福　按：王先謙謂「此」字疑衍, 或「此」上奪「於」字. 今按：御覽二七八引無「此」字.

六一二頁　八行　訓五子騭京悝弘閶　按：袁紀「閶」作「闓」.

六一二頁一一行　拜騭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儀同三司]始自騭也　王先謙謂東觀記複出「儀同三司」四字為是. 今據補.

六一四頁　八行　冬徵騭班師　按：「冬」上當脫「二年」二字. 集解引惠棟說, 謂洪适云帝紀班師在二年十一月, 傳有脫字. 又引沈欽韓說, 謂黃伯思東觀餘論云近歲關右人發地得古甕, 中有東漢時竹簡永初二年討羌符, 與范書紀二年班師合, 明「冬」上脫文.

六一四頁一三行　人士荒飢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士」當作「民」.

六一四頁一六行　元二即元元也　按：集解引杭世駿說及惠棟補注, 皆謂「元二」謂建初元年二年, 注非.

六一五頁　八行　帝絲麻　按：馬敘倫讀兩漢書記謂「絲」字疑當作「緦」.

六一五頁一三行　又封京子黃門侍郎珍為陽安侯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京子於夷安侯珍為從祖, 不應同名. 袁宏紀云封京子寶為陽安侯.

六一六頁一四行　尚書鄧訪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訪」作「防」.

六一六頁一四行　謀立平原王得　殿本考證萬承蒼云「得」當作「翼」, 安帝紀及章八王傳可據. 得又無子, 以翼為嗣, 安帝緣此貶翼為都鄉侯, 注失考正. 今按：據章八王傳, 得薨在元初六年, 而鄧弘先卒於元初二年, 悝、閶卒於元初五年, 今誣告弘等, 必弘未卒前事, 時為平原王者得也. 安帝貶翼, 追怨其父而遷怒其子耳, 安得以此為據, 萬說未允.

六一六頁一五行　遂廢西平侯廣德葉侯廣宗　原作「西平侯廣宗葉侯廣德」, 誤,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按：影印紹興本此卷仍有闕佚, 取它本補配, 故多訛脫, 舉此一例, 餘皆不作校記.

六一七頁　六行　屬長沙(國)[郡]據校補引張熷說改.

六一八頁一五行　禹曾孫香(子)[之]女為桓帝后　據校補引張熷說改.

六二０頁　二行　事見古史考　汲本無此五字, 殿本作「事見史記」. 按：校補謂閩本亦有此五字, 殿本依監本轉刊, 作「事見史記」, 兩說互岐, 殆皆非原注所有.

六二二頁　九行　諸將軍賀　集解引何焯說, 謂「軍」疑當作「畢」. 今按：史記淮陰侯列傳「諸將效首虜畢賀」, 漢書作「皆賀」, 諸將畢賀者, 諸將皆賀也, 何說是.

六二二頁一三行　此讒人側目怨禍之時也　按：集解王先謙謂東觀記「時」作「府」, 當是.

六二四頁一０行　饌具[食]也　據說文補.

六二四頁一五行　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知)也　校補謂「知」字衍. 通鑑引傳文無「知」字, 袁紀作「從九卿復為二千石以憂國可也」, 亦無「知」字. 今據刪.

六二五頁　八行　後屬大司馬吳漢共圍囂於冀　按：沈家本謂是時圍隗囂於西城, 非冀也. 「冀」字誤.

六二六頁　九行　時人歸其長者　按：「歸」疑「稱」字之訛.

六二六頁一０行　子損嗣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損」作「楫」.

六二八頁　四行　所見批扺　按：汲本、殿本「扺」作「抵」. 注同.

六二八頁　七行　廢於王命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於」當為「干」. 王先謙謂沈說是, 蓋「干」訛為「于」, 因改為「於」也.

六二八頁一二行　魯人(又)有與曾參同姓名　據殿本刪.

六二八頁一三行　又一人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乃投杼下機　據汲本、殿本補.

六二九頁　九行　又在(侈)[移]反　據汲本改.

六三０頁　二行　極死則為冤鬼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極死」作「殛死」.

六三二頁一一行　臣敢忘斯議　刊誤謂「議」當作「義」. 按：議義通, 非必誤字.

六三二頁一三行　泣血(連)[漣]如　據汲本、殿本改.

六三三頁　二行　泣(涕連)[血漣]如　據易屯卦改.

後漢書卷十七 馮岑賈列傳第七

溤異字公孫, 潁川父城人也[一]. 好讀書, 通左氏春秋、孫子兵法[二].

[一]父城, 縣名, 故城在今許州葉縣東北. 汝州郟城縣亦有父城.

[二]孫子名武, 善用兵, 吳王闔廬之將也, 作兵法十三篇. 見史記.

漢兵起, 異以郡掾監五縣, 與父城長苗萌共城守, 為王莽拒漢. 光武略地潁川, 攻父城不下, 屯兵巾車鄉[一]. 異閒出行屬縣[二], 為漢兵所執. 時異從兄孝及同郡丁綝、呂晏[三], 並從光武, 因共薦異, 得召見. 異曰：「異一夫之用, 不足為彊弱. 有老母在城中, 願歸據五城, 以效功報德.」光武曰「善」. 異歸, 謂苗萌曰：「今諸將皆壯士屈起, 多暴橫, 獨有劉將軍所到不虜掠. 觀其言語舉止, 非庸人也, 可以歸身.」苗萌曰：「死生同命, 敬從子計.」光武南還宛, 更始諸將攻父城者前後十餘輩, 異堅守不下；及光武為司隸校尉, 道經父城, 異等即開門奉牛酒迎. 光武署異為主簿, 苗萌為從事. 異因薦邑子銚期、[四]叔壽、段建、左隆等[五], 光武皆以為掾史, 從至洛陽.

[一]巾車, 鄉名也, 在父城界.

[二]閒出猶微行. 行音下孟反.

[三]東觀記曰：「綝字幼春, 定陵人也. 伉健有武略.」綝音丑心反.

[四]音姚.

[五]東觀記及續漢書, 「段」並作「殷」字.

更始數欲遣光武徇河北, 諸將皆以為不可. 是時左丞相曹竟子詡為尚書[一], 父子用事, 異勸光武厚結納之. 及度河北, 詡有力焉.

[一]竟字子期, 山陽人也, 後死於赤眉之難. 見前書. 詡音虛羽反.

自伯升之敗, 光武不敢顯其悲戚, 每獨居, 輒不御酒肉, 枕席有涕泣處. 異獨叩頭寬譬哀情. 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復因閒進說曰：「天下同苦王氏, 思漢久矣. 今更始諸將從橫暴虐[一], 所至虜掠, 百姓失望, 無所依戴. 今公專命方面, 施行恩德. 夫有桀紂之亂, 乃見湯武之功；人久飢渴, 易為充飽[二]. 宜急分遣官屬, 徇行郡縣, 理冤結, 布惠澤.」光武納之. 至邯鄲, 遣異與銚期乘傳撫循屬縣, 錄囚徒, 存鰥寡, 亡命自詣者除其罪, 陰條二千石長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

[一]從音子用反. 橫音胡孟反.

[二]猶言凋殘之後, 易流德澤.

及王郎起, 光武自薊東南馳, 晨夜草舍[一], 至饒陽無蔞亭[二]. 時天寒烈, 眾皆飢疲, 異上豆粥. 明旦, 光武謂諸將曰：「昨得公孫豆粥, 飢寒俱解.」及至南宮[三], 遇大風雨, 光武引車入道傍空舍, 異抱薪, 鄧禹火[四], 光武對竈燎衣[五]. 異復進麥飯菟肩, 因復度虖沱河至信都[六], 使異別收河閒兵. 還, 拜偏將軍. 從破王郎, 封應侯[七].

[一]舍, 止息也.

[二]無蔞, 亭名, 在今饒陽縣東北. 蔞音力于反.

[三]南宮, 縣名, 屬信都國, 今冀州縣也.

[四]音而悅反.

[五]燎, 炙也.

[六]光武紀云, 度虖沱河, 至下博城西, 見白衣老父, 曰「信都去此八十里耳」, 是自北而南. 此傳先言至南宮, 後言度虖沱河, 南宮在虖沱河南百有餘里, 又似自南而北. 紀傳兩文全相乖背. 迹其地理, 紀是傳非. 諸家之書並然, 亦未詳其故.

[七]應, 國名, 周武王子所封也. 杜預注春秋曰：「應國在襄城成父縣西南.」

異為人謙退不伐, 行與諸將相逢, 輒引車避道[一]. 進止皆有表識[二], 軍中號為整齊. 每所止舍, 諸將並坐論功, 異常獨屏樹下, 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及破邯鄲, 乃更部分諸將, 各有配隸[三]. 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 光武以此多之[四]. 別擊破鐵脛於北平[五], 又降匈奴于林闟頓王[六], 因從平河北.

[一]東觀記、續漢書云「異敕吏士, 非交戰受敵, 常行諸營之後, 相逢引車避之, 由是無爭道變鬥者」也.

[二]言其進退有常處也.

[三]隸, 屬也. 袁山松書曰：「先時諸將同營, 吏卒多犯法.」

[四]多, 重也.

[五]北平, 縣名, 屬中山國, 故城在今易州永樂縣也.

[六]匈奴王號. 山陽公載記(曰)「頓」字作「碓」. 前書音義闟音蹋, 頓音碓.

時更始遣舞陰王李軼、廩丘王田立、大司馬朱鮪、白虎公陳僑[一]將兵號三十萬, 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 光武將北徇燕、趙, 以魏郡、河內獨不逢兵, 而城邑完, 倉廩實, 乃拜寇恂為河內太守, 異為孟津將軍[二], 統二郡軍河上, 與恂合埶, 以拒朱鮪等.

[一]東觀記「僑」字作「矯」.

[二]孟, 地名, 古今以為津.

異乃遺李軼書曰：「愚聞明鏡所以照形, 往事所以知今[一]. 昔微子去殷而入周, 項伯畔楚而歸漢[二], 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 霍光尊孝宣而廢昌邑[三]. 彼皆畏天知命, 睹存亡之符, 見廢興之事, 故能成功於一時, 垂業於萬世也. 笱令長安尚可扶助, 延期歲月, 疏不閒親, 遠不踰近, 季文豈能居一隅哉? [四]今長安壞亂, 赤眉臨郊, 王侯搆難, 大臣乖離, 綱紀已絕[五], 四方分崩, 異姓並起, 是故蕭王跋涉霜雪, 經營河北. 方今英俊雲集, 百姓風靡, 雖邠岐慕周, 不足以喻[六]. 季文誠能覺悟成敗, 亟定大計, 論功古人[七], 轉禍為福, 在此時矣. 如猛將長驅, 嚴兵圍城, 雖有悔恨, 亦無及已.」初, 軼與光武首結謀約, 加相親愛, 及更始立, 反共陷伯升. 雖知長安已危, 欲降又不自安. 乃報異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 結死生之約, 同榮枯之計. 今軼守洛陽, 將軍鎮孟津, 俱據機軸[八], 千載一會, 思成斷金[九]. 唯深達蕭王, 願進愚策, 以佐國安人.」軼自通書之後, 不復與異爭鋒, 故異因此得北攻天井關, 拔上黨兩城[一０], 又南下河南成皋已東十三縣, 及諸屯聚, 皆平之, 降者十餘萬. 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 異引軍度河, 與勃戰於士鄉下[一一], 大破斬勃, 獲首五千餘級, 軼又閉門不救. 異見其信效, 具以奏聞. 光武故宣露軼書[一二], 令朱鮪知之. 鮪怒, 遂使人刺殺軼. 由是城中乖離, 多有降者. 鮪乃遣討難將軍蘇茂將數萬人攻溫, 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一三]. 異遣校尉護軍(將軍)將兵, 與寇恂合擊茂, 破之. 異因度河擊鮪, 鮪走；異追至洛陽, 環城一匝而歸.

[一]孔子家語曰, 孔子觀周明堂四門之墉, 有堯、舜、桀、紂之象, 謂從者曰：「明鏡所以察形, 古事所以知今.」

[二]史記曰, 微子名啟, 紂之庶兄. 周武王伐紂, 微子乃持祭器, 肉袒面縛, 造于軍門. 武王乃釋其縛, 復其位. 項伯名纏, 項籍之季父, 素善張良, 高祖因良與伯結婚. 項籍謀害漢王, 伯以身翊蔽之. 籍誅, 乃歸漢.

[三]少帝, 孝惠後宮之子, 名弘. 惠帝崩, 周勃以弘非惠帝之子, 乃黜之, 迎立代王. 昭帝崩, 無嗣, 霍光乃迎立武帝孫昌邑王賀. 賀無道, 光廢之而立宣帝.

[四]長安謂更始. 季文, 李軼字. 言軼與更始疏遠, 獨居一隅, 理難支久, 欲其早圖去就.

[五]時更始大臣張卬、申屠建、隗囂等以赤眉入關, 謀劫更始歸南陽, 是大臣乖離也.

[六]史記曰, 古公亶父脩后稷之業, 積德行義, 國人皆戴之. 戎翟攻之, 不忍戰其人, 乃與其私屬去邠, 止於岐下. 邠人舉國扶老攜弱, 盡復歸古公於岐山之下.

[七]亟, 急也. 古人即謂微子、項伯等.

[八]機, 弩牙也；軸, 車軸也：皆在物之要, 故取諭焉.

[九]易曰：「二人同心, 其(義)[利]斷金.」

[一０]天井關在太行山(下)[上], 解見章紀.

[一一]續漢書曰, 士鄉, 亭名, 屬河南郡.

[一二]東觀記曰：「上報異曰：『軼多詐不信, 人不能得其要領, 今移其書.』」

[一三]平陰, 縣名, 屬河南郡. 綴謂連綴也.

移檄上狀, 諸將皆入賀, 并勸光武即帝位. 光武乃召異詣鄗, 問四方動靜. 異曰：「三王反畔, 更始敗亡[一], 天下無主, 宗廟之憂, 在於大王. 宜從眾議, 上為社稷, 下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夢乘赤龍上天, 覺悟, 心中動悸.」異因下席再拜賀曰：「此天命發於精神[二]. 心中動悸, 大王重慎之性也.」異遂與諸將定議上尊號.

[一]三王謂張卬為淮陽王, 廖湛為穰王, 胡殷為隨王. 更始欲殺卬等, 遂勒兵掠東西市, 入戰於宮中, 更始大敗.

[二]周易乾卦九五曰：「飛龍在天, 大人造也.」莊子曰：「其夢也神交.」故言天命發於精神.

建武二年春, 定封異陽夏侯[一]. 引擊陽翟賊嚴終、趙根, 破之. 詔異歸家上冢, 使太中大夫齎牛酒[二], 令二百里內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會焉.

[一]夏音賈.

[二]續漢志曰：「太中大夫秩千石, 掌顧問論議, 屬光祿.」

時赤眉、延岑暴亂三輔, 郡縣大姓各擁兵眾, 大司徒鄧禹不能定, 乃遣異代禹討之. 車駕送至河南, 賜以乘輿七尺具劍[一]. 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 重以赤眉、延岑之酷, 元元塗炭, 無所依訴. 今之征伐, 非必略地屠城, 要在平定安集之耳. 諸將非不健鬥, 然好虜掠. 卿本能御吏士, 念自修敕, 無為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 引而西, 所至皆布威信. 弘農群盜稱將軍者十餘輩, 皆率眾降異[二].

[一]具謂以寶玉裝飾之. 東觀記作「玉具劍」.

[二]東觀記曰：「黽池霍郎、陝王長、湖濁惠、華陰陽沈等稱將軍者皆降.」

異與赤眉遇於華陰, 相拒六十餘日, 戰數十合, 降其將劉始、王宣等[一]五千餘人. 三年春, 遣使者即拜異為征西大將軍. 會鄧禹率車騎將軍鄧弘等引歸, 與異相遇, 禹、弘要異共攻赤眉. 異曰：「異與賊相拒且數十日, 雖屢獲雄將, 餘眾尚多, 可稍以恩信傾誘, 難卒用兵破也. 上今使諸將屯黽池要其東, 而異擊其西, 一舉取之, 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 弘遂大戰移日, 赤眉陽敗, 棄輜重走. 車皆載土, 以豆覆其上, 兵士飢, 爭取之. 赤眉引還擊弘, 弘軍潰亂. 異與禹合兵救之, 赤眉小卻. 異以士卒飢倦, 可且休, 禹不聽, 復戰, 大為所敗, 死傷者三千餘人. 禹得脫歸宜陽. 異棄馬步走上回谿阪[二], 與麾下數人歸營. 復堅壁, 收其散卒, 招集諸營保數萬人, 與賊約期會戰. 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 伏於道側. 旦日, 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 異裁出兵以救之[三]. 賊見埶弱, 遂悉眾攻異, 異乃縱兵大戰. 日昃, 賊氣衰, 伏兵卒起, 衣服相亂, 赤眉不復識別, 眾遂驚潰. 追擊, 大破於崤底, 降男女八萬人. 餘眾尚十餘萬, 東走宜陽降. 璽書勞異曰：「赤眉破平, 士吏勞苦, 始雖垂翅回谿, 終能奮翼黽池[四], 可謂失之東隅, 收之桑榆[五]. 方論功賞, 以荅大勳.」

[一]東觀記「宣」作「重」.

[二]回谿, 今俗所謂回阬, 在今洛州永寧縣東北. 其谿長四里, 闊二丈, 深二丈五尺也.

[三]裁小出兵, 所以示弱也.

[四]以鳥為喻.

[五]淮南子曰：「至於衡陽, 是謂隅中.」又前書谷子雲曰：「太白出西方六十日, 法當參天；今已過期, 尚在桑榆閒.」桑榆謂晚也.

時赤眉雖降, 眾寇猶盛：延岑據藍田, 王歆據下邽[一], 芳丹據新豐[二], 蔣震據霸陵[三], 張邯據長安, 公孫守據長陵, 楊周據谷口[四], 呂鮪據陳倉, 角閎據汧, 駱(蓋)延據盩厔, 任良據鄠, 汝章據槐里, 各稱將軍, 擁兵多者萬餘, 少者數千人, 轉相攻擊. 異且戰且行, 屯軍上林苑中. 延岑既破赤眉, 自稱武安王, 拜置牧守, 欲據關中, 引張邯、任良共攻異. 異擊破之, 斬首千餘級, 諸營保守附岑者皆來降歸異. 岑走攻析[五], 異遣復漢將軍鄧曄、輔漢將軍于匡要擊岑, 大破之, 降其將蘇臣等八千餘人. 岑遂自武關走南陽. 時百姓飢餓, 人相食, 黃金一斤易豆五升. 道路斷隔, 委輸不至, 軍士悉以果實為糧. 詔拜南陽趙匡為右扶風, 將兵助異, 并送縑穀, 軍中皆稱萬歲. 異兵食漸盛, 乃稍誅擊豪傑不從令者, 褒賞降附有功勞者, 悉遣其渠帥詣京師, 散其眾歸本業. 威行關中. 唯呂鮪、張邯、蔣震遣使降蜀, 其餘悉平.

[一]秦武公伐邽戎致之也. 隴西有上邽, 故此有下也.

[二]續漢書「芳」作「茅」.

[三]霸陵, 文帝陵, 因以為縣名, 故秦(芒)[芷]陽縣.

[四]谷口, 縣名, 屬左馮翊, 故城在今醴泉縣東北.

[五]析, 縣名, 楚之白羽邑也, 即今鄧州內鄉縣.

明年, 公孫述遣將程焉, 將數萬人就呂鮪出屯陳倉. 異與趙匡迎擊, 大破之, 焉退走漢川. 異追戰於箕谷, 復破之, 還擊破呂鮪, 營保降者甚眾. 其後蜀復數遣將閒出, 異輒摧挫之[一]. 懷來百姓, 申理枉結, 出入三歲, 上林成都[二].

[一]賈逵注國語曰：「折其鋒曰挫.」

[二]成都, 言歸附之多也. 史記曰：「一年成邑, 三年成都.」

異自以久在外, 不自安, 上書思慕闕廷, 願親帷幄, 帝不許. 後人有章言異專制關中, 斬長安令, 威權至重, 百姓歸心, 號為「咸陽王」. 帝使以章示異[一]. 異惶懼, 上書謝曰：「臣本諸生, 遭遇受命之會, 充備行伍, 過蒙恩私, 位大將, 爵通侯[二], 受任方面, 以立微功[三], 皆自國家謀慮, 愚臣無所能及. 臣伏自思惟：以詔敕戰攻, 每輒如意；時以私心斷決, 未嘗不有悔. 國家獨見之明, 久而益遠, 乃知『性與天道, 不可得而聞也』[四]. 當兵革始起, 擾攘之時, 豪傑競逐[五], 迷惑千數. 臣以遭遇, 託身聖明, 在傾危溷殽之中, 尚不敢過差, 而況天下平定, 上尊下卑, 而臣爵位所蒙, 巍巍不測乎? 誠冀以謹敕, 遂自終始. 見所示臣章, 戰慄怖懼. 伏念明主知臣愚性, 固敢因緣自陳.」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 義為君臣, 恩猶父子. 何嫌何疑, 而有懼意?」

[一]東觀記曰：「使者宋嵩西上, 因以章示異.」

[二]通侯即徹侯, 避武帝諱改焉.

[三]謂西方一面專以委之.

[四]論語子貢曰：「夫子之文章, 可得而聞也.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 不可得而聞.」

[五]逐, 爭也.

六年春, 異朝京師. 引見, 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 為吾披荊棘, 定關中.」[一]既罷, 使中黃門賜以珍寶、衣服、錢帛. 詔曰：「倉卒無蔞亭豆粥, 虖沱河麥飯, 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 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二]. 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 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三]後數引讌見, 定議圖蜀, 留十餘日, 令異妻子隨異還西.

[一]荊棘, 榛梗之謂, 以喻紛亂.

[二]史記曰, 管仲將兵遮莒道, 射桓公中鉤. 後魯桎梏管仲而送於齊, 齊以為相. 說苑曰：「管仲桎梏檻車中, 非無媿也, 自裁也.」新序曰, 齊桓公與管仲飲, 酒酣, 管仲上壽曰：「願君無忘出奔於莒也, 臣亦無忘束縛於魯也.」此云射鉤、檻車, 義亦通.

[三]謂光武獲異於巾車而赦之.

夏, 遣諸將上隴, 為隗囂所敗, 乃詔異軍栒邑. 未及至, 隗囂乘勝使其將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 因分遣巡取栒邑. 異即馳兵, 欲先據之. 諸將皆曰：「虜兵盛而新乘勝, 不可與爭. 宜止軍便地, 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 忸忕小利[一], 遂欲深入. 若得栒邑, 三輔動搖, 是吾憂也. 夫『攻者不足, 守者有餘』[二]. 今先據城, 以逸待勞, 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 偃旗鼓. 行巡不知, 馳赴之. 異乘其不意, 卒擊鼓建旗而出. 巡軍驚亂奔走, 追搫數十里, 大破之. 祭遵亦破王元於汧. 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 悉畔隗囂降. 異上書言狀, 不敢自伐[三]. 諸將或欲分其功, 帝患之. 乃下璽書曰：「制詔大司馬, 虎牙、建威、漢(中)[忠]、捕虜、武威將軍：虜兵猥下, 三輔驚恐[四]. 栒邑危亡, 在於旦夕. 北地營保, 按兵觀望. 今偏城獲全, 虜兵挫折, 使耿定之屬, 復念君臣之義. 征西功若丘山, 猶自以為不足. 孟之反奔而殿, 亦何異哉? [五]今遣太中大夫賜征西吏士死傷者醫藥、棺斂, 大司馬已下親弔死問疾, 以崇謙讓.」於是使異進軍義渠, 并領北地太守事[六].

[一]忸忕猶慣習也, 謂慣習前事而復為之. 爾雅曰：「忸, 復也.」郭景純曰：「謂慣忕復為之也.」忸音尼丑反. 忕音逝.

[二]孫子兵法之文.

[三]孔安國注尚書曰：「自矜曰伐.」

[四]大司馬, 吳漢也. 虎牙, 蓋延也. 建威, 耿弇也. 漢忠, 王常也. 捕虜, 馬武也. 武威, 劉尚也. 廣雅曰：「猥, 眾也.」

[五]孟之反, 魯大夫. 魯與齊戰, 魯師敗, 之反殿, 是其功也. 將入魯門, 乃策其馬曰：「吾非敢後, 馬不進.」是謙而不自伐也.

[六]義渠, 縣名, 屬北地郡.

青山胡率萬餘人降異[一]. 異又擊盧芳將賈覽、匈奴薁鞬日逐王, 破之[二]. 上郡、安定皆降, 異復領安定太守事. 九年春, 祭遵卒, 詔異守征虜將軍, 并將其營. 及隗囂死, 其將王元、周宗等復立囂子純, 猶總兵據冀, 公孫述遣將趙匡等救之, 帝復令異行天水太守事. 攻匡等且一年, 皆斬之[三]. 諸將共攻冀, 不能拔, 欲且還休兵, 異固持不動, 常為眾軍鋒.

[一]青山在北地參(巒)[䜌]界, 青山中水所出也. 續漢書曰：「安定屬國人, 本屬國降胡也. 居參(巒)[䜌]青山中, 其豪帥號肥頭小卿.」

[二]薁音於六反.

[三]東觀記曰：「時賜馮異璽書曰：『聞吏士精銳, 水火不避, 購賞之賜, 必不令將軍負丹青, 失斷金.』」

明年夏, 與諸將攻落門, 未拔[一], 病發, 薨于軍, 謚曰節侯.

[一]落門, 聚名, 在冀縣, 有落門山.

長子彰嗣. 明年, 帝思異功, 復封彰弟訢為析鄉侯. 十三年, 更封彰東緡侯, 食三縣[一]. 永平中, 徙封平鄉侯[二]. 彰卒, 子普嗣, 有罪, 國除[三].

[一]東觀記曰, 東緡, 縣名, 屬山陽郡. 左傳曰「齊侯伐宋, 圍緡」, 即此地也. 在今兗州金鄉縣.

[二]東觀記曰：「永平五年, 封平鄉侯, 食鬱林潭中.」

[三]東觀記曰：「坐鬥殺游徼, 會赦, 國除.」

永初六年, 安帝下詔曰：「夫仁不遺親, 義不忘勞, 興滅繼絕, 善善及子孫, 古之典也[一]. 昔我光武受命中興, 恢弘聖緒, 橫被四表, 昭假上下[二], 光耀萬世, 祉祚流衍, 垂於罔極. 予末小子, 夙夜永思, 追惟勳烈, 披圖案籍, 建武元功二十八將, 佐命虎臣, 讖記有徵. 蓋蕭、曹紹封, 傳繼於今[三]；況此未遠, 而或至乏祀, 朕甚愍之. 其條二十八將無嗣絕世, 若犯罪奪國, 其子孫應當統後者, 分別署狀上. 將及景風, 章敘舊德, 顯茲遺功焉.」[四]於是紹封普子晨為平鄉侯. 明年, 二十八將絕國者, 皆紹封焉.

[一]論語曰：「興滅國, 繼絕世.」公羊傳曰：「善善及子孫, 惡惡止其身.」

[二]昭, 明也. 假, 至也. 上下, 天地. 假音格.

[三]和帝永元三年, 詔紹封蕭、曹之後, 以彰厥功也.

[四]春秋考異郵曰：「夏至四十五日景風至.」宋均注曰「景風至則封有功」也.

岑彭字君然, 南陽棘陽人也[一]. 王莽時, 守本縣長. 漢兵起, 攻拔棘陽, 彭將家屬奔前隊大夫甄阜. 阜怒彭不能固守, 拘彭母妻, 令效功自補. 彭將賓客戰鬥甚力. 及甄阜死, 彭被創, 亡歸宛, 與前隊貳嚴說共城守[二]. 漢兵攻之數月, 城中糧盡, 人相食, 彭乃與說舉城降.

[一]棘音紀力反.

[二]前隊大夫貳, 甄阜之副也. 姓嚴, 名說. 東觀記云：「與貳師嚴尤共城守.」計嚴尤為大司馬, 又非貳師, 與此不同.

諸將欲誅之, 大司徒伯升曰：「彭, 郡之大吏, 執心堅守, 是其節也. 今舉大事, 當表義士, 不如封之, 以勸其後.」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一], 令屬伯升. 及伯升遇害, 彭復為大司馬朱鮪校尉, 從鮪擊王莽楊州牧李聖, 殺之, 定淮陽城. 鮪薦彭為淮陽都尉. 更始遣立威王張卬與將軍徭偉鎮淮陽[二]. 偉反, 擊走卬. 彭引兵攻偉, 破之. 遷潁川太守.

[一]歸德, 縣名, 屬北地郡.

[二]風俗通曰：「東越王徭, 句踐之後, 其後以徭為姓.」東觀記(曰)「徭」作「淫」.

會舂陵劉茂起兵, 略下潁川, 彭不得之官, 乃與麾下數百人從河內太守邑人韓歆. 會光武徇河內, 歆議欲城守, 彭止不聽. 既而光武至懷, 歆迫急迎降. 光武知其謀, 大怒, 收歆置鼓下, 將斬之[一]. 召見彭, 彭因進說曰：「今赤眉入關, 更始危殆, 權臣放縱, 矯稱詔制, 道路阻塞, 四方蜂起, 群雄競逐, 百姓無所歸命. 竊聞大王平河北, 開王業, 此誠皇天祐漢, 士人之福也. 彭幸蒙司徒公所見全濟, 未有報德, 旋被禍難, 永恨於心. 今復遭遇, 願出身自效.」光武深接納之. 彭因言韓歆南陽大人[二], 可以為用. 乃貰歆[三], 以為鄧禹軍師.

[一]中[軍]將(軍)最尊, 自執旗鼓. 若置營, 則立旗以為軍門, 並設鼓, 戮人必於其下.

[二]大人謂大家豪右.

[三]貰, 寬也.

更始大將軍呂植將兵屯淇園, 彭說降之, 於是拜彭為刺姦大將軍, 使督察眾營[一], 授以常所持節, 從平河北. 光武即位, 拜彭廷尉, 歸德侯如故, 行大將軍事[二]. 與大司馬吳漢, 大司空王梁, 建義大將軍朱祐, 右將軍萬脩, 執金吾賈復, 驍騎將軍劉植, 揚化將軍堅鐔, 積射將軍侯進, 偏將軍馮異、祭遵、王霸等, 圍洛陽數月. 朱鮪等堅守不肯下. 帝以彭嘗為鮪校尉, 令往說之. 鮪在城上, 彭在城下, 相勞苦歡語如平生. 彭因曰：「彭往者得執鞭侍從, 蒙薦舉拔擢, 常思有以報恩. 今赤眉已得長安, 更始為三王所反[三], 皇帝受命, 平定燕、趙, 盡有幽、冀之地, 百姓歸心, 賢俊雲集, 親率大兵, 來攻洛陽. 天下之事, 逝其去矣. 公雖嬰城固守, 將何待乎?」[四]鮪曰：「大司徒被害時, 鮪與其謀[五], 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 誠自知罪深.」彭還, 具言於帝. 帝曰：「夫建大事者, 不忌小怨. 鮪今若降, 官爵可保, 況誅罰乎? 河水在此, 吾不食言[六].」彭復往告鮪, 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 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七]. 鮪見其誠, 即許降. 後五日, 鮪將輕騎詣彭. 顧敕諸部將曰：「堅守待我. 我若不還, 諸君徑將大兵上轘轅, 歸郾王.」[八]乃面縛, 與彭俱詣河陽[九]. 帝即解其縛, 召見之, 復令彭夜送鮪歸城. 明旦, 悉其眾出降, 拜鮪為平狄將軍, 封扶溝侯. 鮪, 淮陽人, 後為少府[一０], 傳封累代.

[一]續漢書曰：「時更始尚書令謝躬將六將軍屯鄴, 兵橫暴, 為百姓所苦. 上先遣吳漢往收之, 故拜彭為刺姦將軍.」

[二]續漢書曰：「彭鎮河內. 馮異先攻洛陽, 朱鮪大出軍, 欲擊彭. 時天霧, 鮪以為彭已去, 令其兵皆穫黍, 彭乃進擊, 大破之.」

[三]解見上文.

[四]嬰, 繞也. 謂以城自嬰繞而守之.

[五]與音預.

[六]指河以為信, 言其明白也.

[七]趣, 向也.

[八]更始傳尹尊為郾王.

[九]東觀記曰：「詣行在所河津亭.」

[一０]前書曰：「少府, 秦官, 秩二千石.」續漢書曰：「少府, 掌中服御諸物, 衣服寶貨珍膳之屬.」

建武二年, 使彭擊荊州, 下犨、葉等十餘城[一]. 是時南方尤亂. 南郡人秦豐據黎丘, 自稱楚黎王, 略(十)有[十]二縣[二]；董訢起堵鄉；許邯起杏[三]；又更始諸將各擁兵據南陽諸城. 帝遣吳漢伐之, 漢軍所過多侵暴. 時破虜將軍鄧奉謁歸新野, 怒吳漢掠其鄉里, 遂(返)[反], 擊破漢軍, 獲其輜重, 屯據淯陽, 與諸賊合從. 秋, 彭破杏, 降許邯, 遷征南大將軍. 復遣朱祐、賈復及建威大將軍耿弇, 漢(中)[忠]將軍王常, 武威將軍郭守, 越騎將軍劉宏, 偏將軍劉嘉、耿植等, 與彭并力討鄧奉. 先擊堵鄉, 而奉將萬餘人救董訢. 訢、奉皆南陽精兵, 彭等攻之, 連月不剋. 三年夏, 帝自將南征, 至葉, 董訢別將將數千人遮道, 車騎不可得前. 彭奔擊, 大破之. 帝至堵陽, 鄧奉夜逃歸淯陽[四], 董訢降. 彭復與耿弇、賈復及積弩將軍傅俊、騎都尉臧宮等從追鄧奉於小長安[五]. 帝率諸將親戰, 大破之. 奉迫急, 乃降. 帝憐奉舊功臣, 且釁起吳漢, 欲全宥之. 彭與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 暴師經年, 致賈復傷痍, 朱祐見獲. 陛下既至, 不知悔善, 而親在行陳, 兵敗乃降. 若不誅奉, 無以懲惡.」於是斬之. 奉者, 西華侯鄧晨之兄子也.

[一]犨, 縣名,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汝州魯山縣東南. 葉, 今許州葉縣也. 續漢書曰：「彭南擊荊州, 至(城)[成]安、昆陽、犨、葉、舞陽、堵陽、平氏、棘陽、胡陽, 處處皆破其屯聚.」

[二]東觀記曰：「豐, 邔縣人, 少學長安, 受律令, 歸為縣吏. 更始元年起兵, 攻得邔、宜城、(若)[鄀]、編、臨沮、中廬、襄陽、鄧、新野、穰、湖陽、蔡陽, 兵合萬人.」邔音求紀反.

[三]南陽復陽縣有杏聚.

[四]續漢書曰：「奉令候伏道旁, 見車騎一日不絕, 歸語奉, 奉遂夜遁.」

[五]小長安解見光武紀.

車駕引還, 令彭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 拔黃郵[一], 豐與其大將蔡宏拒彭等於鄧, 數月不得進. 帝怪以讓彭. 彭懼, 於是夜勒兵馬, 申令軍中, 使明旦西擊山都[二]. 乃緩所獲虜, 令得逃亡, 歸以告豐, 豐即悉其軍西邀彭. 彭乃潛兵度沔水, 擊其將張楊於阿頭山, 大破之[三]. 從川谷閒伐木開道, 直襲黎丘, 擊破諸屯兵. 豐聞大驚, 馳歸救之. 彭與諸將依東山為營, 豐與蔡宏夜攻彭, 彭豫為之備, 出兵逆擊之, 豐敗走, 追斬蔡宏. 更封彭為舞陰侯.

[一]黃郵, 聚名也, 在南陽新(都)[野]縣.

[二]山都, 縣名, 屬南陽郡, 舊南陽之赤鄉, 秦以為縣, 故城在今襄州義清縣東北.

[三]沔水源出武都東狼谷中, 即漢水之上源也. 阿頭山在襄陽.

秦豐相趙京舉宜城降, 拜為成漢將軍, 與彭共圍豐於黎丘. 時田戎擁眾夷陵[一], 聞秦豐被圍, 懼大兵方至, 欲降. 而妻兄辛臣諫戎曰：「今四方豪傑各據郡國, 洛陽地如掌耳[二], 不如按甲以觀其變.」戎曰：「以秦王之彊, 猶為征南所圍, 豈況吾邪? 降計決矣.」四年春, 戎乃留辛臣守夷陵, 自將兵沿江泝沔止黎丘, 刻期日當降, 而辛臣於後盜戎珍寶, 從閒道先降於彭, 而以書招戎. 戎疑必賣己, 遂不敢降[三], 而反與秦豐合. 彭出兵攻戎, 數月, 大破之, 其大將伍公詣彭降, 戎亡歸夷陵. 帝幸黎丘勞軍, 封彭吏士有功者百餘人. 彭攻秦豐三歲, 斬首九萬餘級, 豐餘兵裁千人, 又城中食且盡. 帝以豐轉弱, 令朱祐代彭守之, 使彭與傅俊南擊田戎, 大破之, 遂拔夷陵, 追至秭歸[四]. 戎與數十騎亡入蜀, 盡獲其妻子士眾數萬人.

[一]東觀記曰：「田戎, 西平人, 與同郡人陳義客夷陵, 為群盜. 更始元年, 義、戎將兵陷夷陵, 陳義自稱黎丘大將軍, 戎自稱埽地大將軍.」襄陽耆舊記曰：「戎號周成王, 義稱臨江王.」

[二]續漢書曰：「辛臣為戎作地圖, 圖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 云洛陽所得如掌耳.」

[三]東觀記曰：「戎至期日, 灼龜卜降, 兆中拆, 遂止不降.」

[四]秭歸, 縣名, 今歸州, 解見和紀.

彭以將伐蜀漢, 而夾川穀少, 水險難漕運, 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一], 都尉田鴻軍夷陵, 領軍李玄軍夷道, 自引兵還屯津鄉, 當荊州要會[二], 喻告諸蠻夷, 降者奏封其君長. 初, 彭與交阯牧鄧讓厚善, 與讓書陳國家威德[三], 又遣偏將軍屈充移檄江南, 班行詔命, 於是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阯太守錫光等, 相率遣使貢獻, 悉封為列侯. 或遣子將兵助彭征伐[四]. 於是江南之珍始流通焉.

[一]江州, 縣名, 今渝州巴縣也. 東觀記曰：「長沙中尉馮駿將兵詣彭, 璽書拜駿為威虜將軍.」

[二]津鄉, 縣名, 所謂江津也. 東觀記曰：「津鄉當荊、楊之咽喉.」

[三]東觀記曰：「讓夫人, 光烈皇后姊也.」

[四]續漢書曰：「張隆遣子曄將兵詣彭助征伐, 上以曄為率義侯.」不總遣子, 故言或.

六年冬, 徵彭詣京師, 數召讌見, 厚加賞賜. 復南還津鄉, 有詔過家上冢, 大長秋以朔望問太夫人起居[一].

[一]大長秋, 皇后屬官. 漢法, 列侯之母, 方稱太夫人也.

八年, 彭引兵從車駕破天水, 與吳漢圍隗囂於西城. 時公孫述將李育將兵救囂, 守上邽, 帝留蓋延、耿弇圍之, 而車駕東歸. 敕彭書曰：「兩城若下, 便可將兵南擊蜀虜. 人苦不知足, 既平隴, 復望蜀. 每一發兵, 頭鬚為白.」彭遂壅谷水灌西城, 城未沒丈餘[一], 囂將行巡、周宗將蜀救兵到, 囂得出還冀. 漢軍食盡, 燒輜重, 引兵下隴, 延、弇亦相隨而退. 囂出兵尾擊諸營, 彭殿為後拒[二], 故諸將能全師東歸. 彭還津鄉.

[一]東觀記曰：「時以縑囊盛土為堤, 灌西城, 谷水從地中數丈涌出, 故城不拔.」續漢書云「以縑盛土為堤」.

[二]尾謂尋其後而擊之. 凡軍在前曰啟, 在後曰殿. 東觀記曰「彭東入弘農界, 百姓持酒肉迎軍, 曰『蒙將軍為後拒, 全子弟得生還也』」也.

九年, 公孫述遣其將任滿、田戎、程汎, 將數萬人乘枋箄下江關[一], 擊破馮駿及田鴻、李玄等. 遂拔夷道、夷陵, 據荊門、虎牙[二]. 橫江水起浮橋、鬥樓, 立欑柱絕水道, 結營山上, 以拒漢兵. 彭數攻之, 不利, 於是裝直進樓船、冒突露橈數千艘[三].

[一]枋箄, 以木竹為之, 浮於水上. 爾雅曰：「舫, 泭也.」郭景純曰：「水中□筏也.」華陽國志曰, 巴、楚相攻, 故置江關, 舊在赤甲城, 後移在江南岸, 對白帝城, 故基在今夔州(魚)[人]復縣南. 「枋」即「舫」字, 古通用耳. 箄音步佳反. 泭音匹俱反.

[二]解在光武紀.

[三]並船名. 樓船, 船上施樓. 橈, 小楫也. (爾雅)[方言]曰：「楫謂之橈.」露橈謂露楫在外, 人在船中. 冒突, 取其觸冒而唐突也. 橈音饒.

十一年春, 彭與吳漢及誅虜將軍劉隆、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 發南陽、武陵、南郡兵, 又發桂陽、零陵、長沙委輸棹卒, 凡六萬餘人[一], 騎五千匹, 皆會荊門. 吳漢以三郡棹卒多費糧穀, 欲罷之. 彭以蜀兵盛, 不可遣, 上書言狀. 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 不曉水戰, 荊門之事, 一由征南公為重而已.」彭乃令軍中募攻浮橋, 先登者上賞. 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 時天風狂急, (彭)奇船逆流而上, 直衝浮橋, 而欑柱鉤不得去[二], 奇等乘埶殊死戰, 因飛炬焚之, 風怒火盛, 橋樓崩燒. 彭復悉軍順風並進, 所向無前. 蜀兵大亂, 溺死者數千人. 斬任滿, 生獲程汎, 而田戎亡保江州. 彭上劉隆為南郡太守, 自率臧宮、劉歆長驅入江關, 令軍中無得虜掠. 所過, 百姓皆奉牛酒迎勞. 彭見諸耆老, 為言大漢哀愍巴蜀久見虜役, 故興師遠伐, 以討有罪, 為人除害. 讓不受其牛酒. 百姓皆大喜悅, 爭開門降. 詔彭守益州牧, 所下郡, 輒行太守事[三].

[一]棹卒, 持棹行船也. 東觀記作「濯」. 前書鄧通以濯船為黃頭郎. 濯音直教反.

[二]續漢書曰：「時天東風, 其欑柱有反把, 鉤奇船不得去.」

[三]東觀記曰：「彭若出界, 即以太守號付後將軍, 選官屬守州中長(史)[吏].」

彭到江州, 以田戎食多, 難卒拔, 留馮駿守之, 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 攻破平曲[一], 收其米數十萬石. 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及其弟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二], 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 彭乃多張疑兵, 使護軍楊翕與臧宮拒延岑等, 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 泝都江而上[三], 襲擊侯丹, 大破之. 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 徑拔武陽[四]. 使精騎馳廣都[五], 去成都數十里, 埶若風雨, 所至皆奔散. 初, 述聞漢兵在平曲, 故遣大兵逆之. 及彭至武陽, 繞出延岑軍後, 蜀地震駭. 述大驚, 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一]墊江, 縣名, 屬巴郡, 今忠州縣也. 墊音徒協反. 平曲, 地闕.

[二]資中, 縣名, 屬犍為郡, 其地在今資州資陽縣.

[三]都江, 成都江也.

[四]武陽, 解見光武紀.

[五]廣都, 縣名, 屬蜀郡, 故城在今益州成都縣東南.

彭所營地名彭亡, 聞而惡之, 欲徙, 會日暮, 蜀刺客詐為亡奴降, 夜刺殺彭.

彭首破荊門, 長驅武陽, 持軍整齊, 秋豪無犯[一]. 邛穀王任貴聞彭威信, 數千里遣使迎降[二]. 會彭已薨, 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 謚曰壯侯. 蜀人憐之, 為立廟武陽, 歲時祠焉.

[一]豪, 毛也. 秋毛喻細也. 高祖曰：「吾入關, 秋豪無所取.」

[二]前書音義曰：「任貴, 越巂夷, 殺太守枚根, 自立為邛穀王.」

子遵嗣, 徙封細陽侯[一]. 十三年, 帝思彭功, 復封遵弟淮為穀陽侯[二]. 遵永平中為屯騎校尉. 遵卒, 子伉嗣[三]. 伉卒, 子杞嗣[四], 元初三年, 坐事失國. 建光元年, 安帝復封杞細陽侯, 順帝時為光祿勳.

[一]細陽,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潁川汝陰縣西.

[二]穀陽, 縣名, 屬沛郡.

[三]伉音口葬反.

[四]東觀記(曰)「杞」作「起」. 元初中, 坐事免.

杞卒, 子熙嗣, 尚安帝妹涅陽長公主. 少為侍中、虎賁中郎將, 朝廷多稱其能. 遷魏郡太守[一], 招聘隱逸, 與參政事, 無為而化. 視事二年, 輿人歌之曰：「我有枳棘, 岑君伐之[二]. 我有蟊賊, 岑君遏之[三]. 狗吠不驚, 足下生氂[四]. 含哺鼓腹, 焉知凶災? [五]我喜我生, 獨丁斯時[六]. 美矣岑君, 於戲休茲！[七]」

[一]魏郡, 秦時置, 故城在今相州安陽縣東北.

[二]枳棘多榛梗, 以喻寇盜充斥也.

[三]蟊賊, 食禾稼蟲名, 以喻姦吏侵漁也.

[四]氂, 長毛也. 犬無追吠, 故足下生氂.

[五]哺, 食也. 鼓, 擊也.

[六]丁猶當也.

[七]於戲, 歎美之詞. 見爾雅. 於音烏. 戲音許宜反.

熙卒, 子福嗣, 為黃門侍郎.

賈復字君文, 南陽冠軍人也. 少好學, 習尚書. 事舞陰李生, 李生奇之, 謂門人曰：「賈君之容貌志氣如此, 而勤於學, 將相之器也.」王莽末, 為縣掾, 迎鹽河東, 會遇盜賊, 等比十餘人皆放散其鹽, 復獨完以還縣, 縣中稱其信.

時下江、新市兵起, 復亦聚眾數百人於羽山, 自號將軍. 更始立, 乃將其眾歸漢中王劉嘉, 以為校尉. 復見更始政亂, 諸將放縱, 乃說嘉曰：「臣聞圖堯舜之事而不能至者, 湯武是也[一]；圖湯武之事而不能至者, 桓文是也[二]；圖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 六國是也[三]；定六國之規, 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 亡六國是也. 今漢室中興, 大王以親戚為藩輔, 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 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 非吾任也. 大司馬劉公在河北, 必能相施, 第持我書往.」[四]復遂辭嘉, 受書北度河, 及光武於柏人, 因鄧禹得召見. 光武奇之, 禹亦稱有將帥節, 於是署復破虜將軍督盜賊. 復馬羸[五], 光武解左驂以賜之[六]. 官屬以復後來而好陵折等輩, 調補鄗尉, 光武曰：「賈督有折衝千里之威, 方任以職, 勿得擅除.」[七]

[一]堯禪舜, 舜禪禹, 湯乃放桀, 武王誅紂, 故言不能至者.

[二]齊桓公小白, 晉文公重耳, 春秋之時, 周衰, 二君霸有海內.

[三]六國謂韓、趙、魏、燕、齊、楚, 分列中夏, 各自跨據, 又不逮桓文.

[四]施, 用也. 第, 但也.

[五]羸, 力佳反.

[六]驂者, 服外之馬也. 東觀記、續漢書「左」並作「右」.

[七]東觀記曰「時上置兩府官屬, 復與段孝共坐. 孝謂復曰：『卿將軍督, 我大司馬督, 不得共坐.』復曰：『俱劉公吏, 有何尊卑? 』官屬以復不遜, 上調官屬補長吏, 共白欲以復為鄗尉, 上署報不許」也.

光武至信都, 以復為偏將軍. 及拔邯鄲, 遷都護將軍. 從擊青犢於射犬, 大戰至日中, 賊陳堅不卻. 光武傳召復曰：「吏士皆飢, 可且朝飯.」復曰；「先破之, 然後食耳.」於是被羽先登[一], 所向皆靡, 賊乃敗走. 諸將咸服其勇. 又北與五校戰於真定, 大破之. 復傷創甚. 光武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 為其輕敵也. 果然, 失吾名將. 聞其婦有孕, 生女邪, 我子娶之, 生男邪, 我女嫁之, 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 追及光武於薊, 相見甚懽, 大饗士卒, 令復居前, 擊鄴賊, 破之.

[一]被猶負也, 析羽為旌旗, 將軍所執. 先登, 先赴敵也.

光武即位, 拜為執金吾, 封冠軍侯. 先度河攻朱鮪於洛陽, 與白虎公陳僑戰, 連破降之. 建武二年, 益封穰、朝陽二縣. 更始郾王尹尊及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 帝召諸將議兵事, 未有言, 沈吟久之, 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彊, 宛為次, 誰當擊之?」復率然對曰：「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 吾復何憂！大司馬當擊宛.」遂遣復與騎都尉陰識、驍騎將軍劉植南度五社津擊郾, 連破之. 月餘, 尹尊降, 盡定其地. 引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汜, 汜降, 屬縣悉定. 其秋, 南擊召陵、新息, 平定之[一]. 明年春, 遷左將軍, 別擊赤眉於新城、澠池閒, 連破之[二]. 與帝會宜陽, 降赤眉.

[一]新息,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新息縣西南也.

[二]新城, 今伊闕縣.

復從征伐, 未嘗喪敗, 數與諸將潰圍解急, 身被十二創. 帝以復敢深入, 希令遠征, 而壯其勇節, 常自從之, 故復少方面之勳[一]. 諸將每論功自伐, 復未嘗有言. 帝輒曰：「賈君之功, 我自知之.」

[一]東觀記曰：「吳漢擊蜀未破, 上書請復自助, 上不遣.」

十三年, 定封膠東侯, 食郁秩、壯武、下密、即墨、梃(胡)、觀陽, 凡六縣[一]. 復知帝欲偃干戈, 修文德, 不欲功臣擁眾京師, 乃與高密侯鄧禹並剽甲兵, 敦儒學[二]. 帝深然之, 遂罷左右將軍. 復以列侯就第, 加位特進[三]. 復為人剛毅方直, 多大節. 既還私第, 闔門養威重. 朱祐等薦復宜為宰相, 帝方以吏事責三公, 故功臣並不用. 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 恩遇甚厚[四]. 三十一年卒, 謚曰剛侯.

[一]六縣皆屬膠東國. 壯武故城在今萊州即墨縣西, 下密在今青州北海縣東北. 即墨在今萊州膠水縣東南, 梃(胡)故城在今萊州昌陽縣西北, 觀陽在昌陽縣東. 梃一音廷.

[二]廣雅曰：「剽, 削也.」謂削除甲兵. 東觀記曰：「復闔門養威重, 授易經, 起大義.」

[三]東觀記曰：「上以天下既定, 思念欲完功臣爵土, 不令以吏職為過, 故皆以列侯就第也.」

[四]高密侯鄧禹, 固始侯李通.

子忠嗣. 忠卒, 子敏嗣. 建初元年, 坐誣告母殺人, 國除. 肅宗更封復小子邯為膠東侯, 邯弟宗為即墨侯, 各一縣. 邯卒, 子育嗣. 育卒, 子長嗣.

宗字武孺, 少有操行, 多智略. 初拜郎中, 稍遷, 建初中為朔方太守. 舊內郡徙人在邊者, 率多貧弱, 為居人所僕役, 不得為吏. 宗擢用其任職者, 與邊吏參選, 轉相監司, 以擿發其姦, 或以功次補長吏, 故各願盡死. 匈奴畏之, 不敢入塞[一]. 徵為長水校尉. 宗兼通儒術, 每讌見, 常使與少府丁鴻等論議於前. 章和二年卒, 朝廷愍惜焉.

[一]東觀記曰：「匈奴常犯塞, 得生口, 問：『太守為誰? 』曰：『賈武孺.』曰：『寧賈將軍子邪? 』曰：『是.』皆放遣還, 是後更不入塞.」

子參嗣. 參卒, 子建嗣. 元初元年, 尚和帝女臨潁長公主. 主兼食潁陰、許, 合三縣, 數萬戶. 時鄧太后臨朝, 光寵最盛, 以建為侍中, 順帝時為光祿勳.

論曰：中興將帥立功名者眾矣, 唯岑彭、馮異建方面之號, 自函谷以西, 方城以南[一], 兩將之功, 實為大焉. 若馮、賈之不伐, 岑公之義信[二], 乃足以感三軍而懷敵人, 故能剋成遠業, 終全其慶也. 昔高祖忌柏人之名, 違之以全福；征南惡彭亡之地, 留之以生災[三]. 豈幾慮自有明惑, 將期數使之然乎?

[一]方城, 山名, 一名黃城山, 在今唐州方城縣東北也.

[二]信謂朱鮪知其誠而降. 義謂荊人奉牛酒, 讓不受.

[三]柏人, 縣名也. 高祖嘗欲宿於柏人. 曰：「柏人者, 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後竟有貫高之事.

贊曰：陽夏師克, 實在和德. 膠東鹽吏. 征南宛賊. 奇鋒震敵, 遠圖謀國.

校勘記

六三九頁　四行　汝州郟城縣亦有父城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汝州郟城縣之父城, 乃前志沛郡之城公, 非父城也. 注誤.

六三九頁一二行　段建　按：原本「段」皆訛「□」, 逕改正, 後不悉出.

六四０頁　九行　竟字子期山陽人也後死於赤眉之難見前書　按：沈家本謂按前書無曹竟事, 聖公傳亦無左丞相, 「前書」二字必有誤.

六四０頁一三行　徇行郡縣　按：汲本、殿本「徇」作「循」.

六四一頁　三行　至饒陽無蔞亭　按：聚珍版東觀記「無」作「蕪」.

六四一頁一五行　杜預注春秋曰應國在襄城成父縣西南　按：校補謂案今杜注作「在襄陽城父縣西南」, 見左僖二十四年傳下. 考晉志, 襄城無成父縣, 襄陽亦無城父縣, 當作「襄城父城縣西南」.

六四二頁　二行　又降匈奴于林闟頓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說文無「闟」字, 當是「蹋」字之訛, 三國魏志作「蹋頓」.

六四二頁　九行　山陽公載記(曰)　據集解引惠棟說刪.

六四三頁一０行　大破斬勃　按：李慈銘謂「大破」下脫一「之」字.

六四三頁一三行　異遣校尉護軍(將軍)將兵　據刊誤刪.

六四四頁一一行　其(義)[利]斷金　據汲本、殿本改.

六四四頁一二行　天井關在太行山(下)[上]校補謂當依章帝紀注作「山上」, 今據改.

六四五頁　四行　謂張卬為淮陽王　按：「卬」原訛「邛」, 逕改正.

六四五頁　七行　引擊陽翟賊　刊誤謂「引」下少一「軍」字.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下文「引而西」, 賈復傳「引東擊更始淮陽太守」, 並無「軍」字, 劉說泥.

六四六頁　二行　華陰陽沈　「陽」原作「楊」, 逕據汲本、殿本改. 　按：聚珍版東觀記亦作「陽」.

六四六頁一三行　餘眾尚十餘萬東走宜陽降璽書勞異曰　集解引王補說, 謂「降」下宜有「帝」字. 　按：下云「時赤眉雖降」, 是「降」字當屬上為句, 王說非. 　又按：通鑑刪「餘眾尚十餘萬東走宜陽」十字, 下接「帝降璽書曰」云云, 是亦誤以「降」字屬下讀, 並補一「帝」字矣. 說詳黃山校補.

六四七頁　七行　駱(蓋)延據盩厔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通鑑無「蓋」字. 張森楷校勘記謂蓋延是漢臣, 未嘗據盩厔, 據盩厔者駱延也. 今據刪. 　又按：「盩」原作「□」, 逕依汲本改正.

六四七頁　八行　任良據鄠　按：「鄠」原訛「鄂」, 逕改正.

六四七頁　八行　汝章據槐里　按：「里」原訛「迴」, 逕改正.

六四八頁　三行　故秦(芒)[芷]陽縣　據王先謙說改.

六四八頁　六行　公孫述遣將程焉將數萬人就呂鮪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依公孫述傳及華陽國志, 「焉」當作「烏」.

六四八頁一一行　上書思慕闕廷　按：李慈銘謂「上書」下當脫一「言」字.

六五０頁　六行　忸小利　據集解本改. 按：注作「忕」, 從大, 不誤.

六五０頁一０行　漢(中)[忠]刊誤謂案王常傳, 「中」當作「忠」. 今據改. 注「中」亦逕改為「忠」.

六五一頁一三行　青山在北地參(巒)[䜌]界　據刊誤改, 下同.

六五一頁一三行　其豪帥號肥頭小卿　按：汲本、殿本「小」作「少」.

六五二頁　三行　長子彰嗣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水經注「彰」作「璋」.

六五二頁　三行　復封彰弟訢為析鄉侯　按：「析」原訛「祈」,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六五三頁　八行　與貳師嚴尤共城守　按：汲本、殿本脫「與」字.

六五三頁　八行　又非貳師　按：「貳」原訛「二」, 逕改正.

六五三頁一二行　更始遣立威王張卬　按：沈家本謂按聖公傳卬封淮陽王, 而此曰「立威」者, 殆先封立威王, 更封淮陽歟?

六五四頁　二行　東觀記(曰)「曰」字當衍, 今刪.

六五四頁一０行　中[軍]將(軍)最尊　據刊誤改.

六五四頁一三行　於是拜彭為刺姦大將軍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案文當為「大將軍刺姦」, 時光武為大將軍, 彭為其刺姦耳. 今按：沈說是. 亦如光武以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 而署賈復為破虜將軍督盜賊掾也.

六五六頁　八行　建武二年使彭擊荊州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光武紀遣彭擊荊州群賊在建武元年十月.

六五六頁　九行　略(十)有[十]二縣　校補謂「十有」二字當乙轉. 今據改.

六五六頁一０行　遂(返)[反]擊破漢軍　據校補改.

六五六頁一二行　漢(中)[忠]將軍王常　刊誤謂「中」當作「忠」. 今據改.

六五七頁　五行　至(城)[成]安　據校補改.

六五七頁　七行　(若)[鄀]據郡國志改, 各本皆未正.

六五八頁　三行　在南陽新(都)[野]縣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六五八頁　九行　沿江泝沔止黎丘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止」當作「上」.

六五九頁　二行　所得郡國　按：汲本「得」作「分」.

六五九頁　五行　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疑駿此時未能越巴峽軍江州, 「江州」或「江關」之誤, 即捍關也. 王先謙謂下文方言田戎亡保江州, 此「江州」是誤文.

六五九頁　七行　偏將軍屈充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屈充」作「房充」.

六五九頁　八行　武陵太守王堂　按：「堂」原訛「常」,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六五九頁　八行　蒼梧太守杜穆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杜穆」作「杜稷」.

六五九頁一二行　津鄉縣名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南郡江陵縣有津鄉. 津鄉, 鄉名, 非縣名也.

六六０頁一一行　橫江水起浮橋鬥樓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鬥樓」通鑑作「關樓」. 胡注, 猶今城上敵樓也.

六六０頁一四行　在今夔州(魚)[人]復縣南　按：「魚」當作「人」, 詳公孫述傳校勘記.

六六一頁　一行　(爾雅)[方言]曰楫謂之橈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注「爾雅」誤, 文見方言. 今據改.

六六一頁　七行　時天風狂急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天」當為「大」字之訛. 　今按：通鑑作「時東風狂急」.

六六一頁　七行　(彭)奇船逆流而上　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時奇應募, 以偏師獨進, 彭見敵勢已摧, 乃悉軍並進耳. 彭不與奇同行, 此文不合有「彭」字. 今據刪. 　按：通鑑「彭」作「魯」. 又惠棟云, 蜀鑑無「彭」字.

六六一頁一五行　選官屬守州中長(史)[吏]據刊誤改.

六六三頁　九行　東觀記(曰)杞作起　「曰」字當衍, 今刪.

六六三頁一０行　遷魏郡太守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藝文類聚引東觀記, 北堂書鈔引華嶠書, 俱作「東郡」.

六六三頁一三行　於戲休茲　按：王先謙謂類聚十九、御覽四百六十五引「休」作「在」.

六六四頁一一行　圖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　據汲、殿本補.

六六四頁一四行　必能相施　按：汲本「必」作「不」.

六六五頁　一行　於是署復破虜將軍督盜賊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光武以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 故署復為督盜賊, 亦如太守府有門下督盜賊. 通鑑直云「以復為破虜將軍」, 誤矣. 　又按：李慈銘謂此為光武破虜將軍之督盜賊掾也, 「賊」字下疑脫一「掾」字.

六六五頁　二行　調補鄗尉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調」上疑奪「請」字.

六六五頁　六行　分列中夏　按：汲本、殿本「列」作「裂」.

六六七頁　一行　食郁秩壯武下密即墨梃(胡)觀陽凡六縣　據集解引惠棟說刪, 注同.

六六七頁　五行　三十一年卒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云「三十年」.

後漢書卷十八 吳蓋陳臧列傳第八

吳漢字子顏, 南陽宛人也. 家貧, 給事縣為亭長. 王莽末, 以賓客犯法, 乃亡命至漁陽[一]. 資用乏, 以販馬自業, 往來燕、薊閒, 所至皆交結豪傑. 更始立, 使使者韓鴻徇河北[二]. 或謂鴻曰：「吳子顏, 奇士也, 可與計事.」鴻召見漢, 甚悅之, 遂承制拜為安樂令[三].

[一]命, 名也. 謂脫其名籍而逃亡.

[二]續漢書曰：「(雒縣)[南陽]人韓鴻為謁者, 使持節降河北, 拜除二千石.」

[三]安樂, 縣名, 屬漁陽郡, 故城在今幽州潞縣西北.

會王郎起, 北州擾惑. 漢素聞光武長者, 獨欲歸心. 乃說太守彭寵曰：「漁陽、上谷突騎, 天下所聞也. 君何不合二郡精銳, 附劉公擊邯鄲, 此一時之功也.」[一]寵以為然, 而官屬皆欲附王郎, 寵不能奪. 漢乃辭出, 止外亭, 念所以譎眾, 未知所出[二]. 望見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 漢使人召之, 為具食[三], 問以所聞. 生因言劉公所過, 為郡縣所歸；邯鄲舉尊號者, 實非劉氏. 漢大喜, 即詐為光武書, 移檄漁陽, 使生齎以詣寵, 令具以所聞說之, 漢復隨後入. 寵甚然之. 於是遣漢將兵與上谷諸將并軍而南, 所至擊斬王郎將帥[四]. 及光武於廣阿, 拜漢為偏將軍. 既拔邯鄲[五], 賜號建策侯.

[一]一時, 言不可再遇也.

[二]譎, 詐也. 未知欲出何計以詐之.

[三]續漢書曰：「時道路多飢人, 來求食者似(諸)[儒]生, 漢召[之], 故先為具食.」

[四]續漢書曰：「攻薊, 誅王郎大將趙閎等.」

[五]續漢書曰：「時上使漢等將突騎, 揚兵戲馬, 立騎馳環邯鄲城, 乃圍之.」

漢為人質厚少文, 造次不能以辭自達. 鄧禹及諸將多知之, 數相薦舉, 及得召見, 遂見親信, 常居門下.

光武將發幽州兵, 夜召鄧禹, 問可使行者. 禹曰：「閒數與吳漢言, 其人勇鷙有智謀[一], 諸將鮮能及者.」即拜漢大將軍, 持節北發十郡突騎. 更始幽州牧苗曾聞之, 陰勒兵, 敕諸郡不肯應調[二]. 漢乃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三]. 曾以漢無備, 出迎於路, 漢即撝兵騎, 收曾斬之, 而奪其軍. 北州震駭, 城邑莫不望風弭從[四]. 遂悉發其兵, 引而南, 與光武會清陽. 諸將望見漢還, 士馬甚盛, 皆曰：「是寧肯分兵與人邪?」及漢至莫府, 上兵簿[五], 諸將人人多請之. 光武曰：「屬者恐不與人[六], 今所請又何多也?」諸將皆慚.

[一]廣雅曰：「鷙, 執也.」凡鳥之勇銳, 獸之猛悍者, 皆名鷙也.

[二]調, 發也.

[三]無終, 本山戎國也. 無終山名, 因為國號. 漢為縣名, 屬右北平, 故城在今幽州漁陽縣也.

[四]弭猶服也.

[五]莫, 大也. 兵簿, 軍士之名帳.

[六]屬猶近也.

初, 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攻王郎, 不能下. 會光武至, 共定邯鄲, 而躬裨將虜掠不相承稟, 光武深忌之. 雖俱在邯鄲, 遂分城而處, 然每有以慰安之. 躬勤於職事, 光武常稱曰「謝尚書真吏也」, 故不自疑. 躬既而率其兵數萬, 還屯於鄴. 時光武南擊青犢, 謂躬曰：「我追賊於射犬, 必破之. 尤來在山陽者, 埶必當驚走. 若以君威力, 擊此散虜, 必成禽也.」躬曰：「善.」及青犢破, 而尤來果北走隆慮山, 躬乃留大將軍劉慶、魏郡太守陳康守鄴, 自率諸將軍擊之. 窮寇死戰, 其鋒不可當, 躬遂大敗, 死者數千人. 光武因躬在外, 乃使漢與岑彭襲其城. 漢先令辯士說陳康曰：「蓋聞上智不處危以僥倖[一], 中智能因危以為功, 下愚安於危以自亡. 危亡之至, 在人所由, 不可不察. 今京師敗亂, 四方雲擾, 公所聞也. 蕭王兵彊士附, 河北歸命, 公所見也. 謝躬內背蕭王, 外失眾心, 公所知也. 公今據孤危之城, 待滅亡之禍, 義無所立, 節無所成. 不若開門內軍, 轉禍為福, 免下愚之敗, 收中智之功, 此計之至者也.」康然之. 於是康收劉慶及躬妻子, 開門內漢等. 及躬從隆慮歸鄴, 不知康已反之, 乃與數百騎輕入城. 漢伏兵收之, 手擊殺躬, 其眾悉降[二]. 躬字子張, 南陽人. 初, 其妻知光武不平之, 常戒躬曰：「君與劉公積不相能, 而信其虛談, 不為之備, 終受制矣.」躬不納, 故及於難.

[一]僥猶求也.

[二]續漢書曰：「時岑彭已在城中, 將躬詣傳舍, 馳白漢. 漢至, 躬在彭前伏, 漢曰：『何故與鬼語！』遂殺之.」

光武北擊群賊[一], 漢常將突騎五千為軍鋒, 數先登陷陳. 及河北平, 漢與諸將奉圖書, 上尊號. 光武即位, 拜為大司馬, 更封舞陽侯.

[一]續漢書曰：「從擊銅馬、重連、高胡, 皆破之.」

建武二年春, 漢率大司空王梁, 建義大將軍朱祐, 大將軍杜茂, 執金吾賈復, 揚化將軍堅鐔, 偏將軍王霸, 騎都尉劉隆、馬武、陰識, 共擊檀鄉賊於鄴東漳水上, 大破之[一], 降者十餘萬人. 帝使使者璽書定封漢為廣平侯, 食廣平、斥漳、曲周、廣年, 凡四縣[二]. 復率諸將擊鄴西山賊黎伯卿等, 及河內脩武, 悉破諸屯聚. 車駕親幸撫勞. 復遣漢進兵南陽, 擊宛、涅陽、酈、穰、新野諸城, 皆下之. 引兵南, 與秦豐戰黃郵水上, 破之[三]. 又與偏將軍馮異擊昌城五樓賊張文等, 又攻銅馬、五幡於新安, 皆破之.

[一]水經曰, 漳水源出上黨長子縣西發鳩山, 東北至昌亭, 與虖沱河合.

[二]四縣皆屬廣平郡. 廣平故城在今洺州永年縣西北, 廣年在今永年縣東北, 斥漳在今洺州洺水縣, 曲周故城在今洺州曲周縣西南. 廣年, 避隋煬帝諱, 改為永年縣.

[三]南陽新野縣有黃郵水、黃郵聚也.

明年春, 率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蓋延, 擊青犢於軹西, 大破降之. 又率驃騎大將軍杜茂、彊弩將軍陳俊等, 圍蘇茂於廣樂. 劉永將周建別招聚收集得十餘萬人, 救廣樂. 漢將輕騎迎與之戰, 不利, 墯馬傷膝, 還營, 建等遂連兵入城. 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 眾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 椎牛饗士, 令軍中曰：「賊眾雖多, 皆劫掠群盜, 『勝不相讓, 敗不相救』[一], 非有仗節死義者也. 今日封侯之秋, 諸君勉之！」於是軍士激怒, 人倍其氣. 旦日, 建、茂出兵圍漢. 漢選四部精兵黃頭吳河等[二], 及烏桓突騎三千餘人, 齊鼓而進[三]. 建軍大潰, 反還奔城. 漢長驅追擊, 爭門並入, 大破之, 茂、建突走. 漢留杜茂、陳俊等守廣樂, 自將兵助蓋延圍劉永於睢陽. 永既死, 二城皆降.

[一]此上兩句在左傳, 鄭(大夫)公子突之詞也.

[二]前書鄧通為黃頭郎. 音義曰：「土勝水, 故刺船郎著黃帽, 號黃頭也.」

[三]續漢書曰：「漢躬被甲拔戟, 令諸部將曰：『聞雷鼓聲, 皆大呼俱(大)進, 後至者斬.』遂鼓而進之.」

明年, 又率陳俊及前將軍王梁, 擊破五校賊於臨平, 追至東郡箕山, 大破之. 北擊清河長直及平原五里賊, 皆平之[一]. 時鬲縣五姓共逐守長, 據城而反[二]. 諸將爭欲攻之, 漢不聽, 曰：「使鬲反者, 皆守長罪也. 敢輕冒進兵者斬.」乃移檄告郡, 使收守長, 而使人謝城中. 五姓大喜, 即相率歸降. 諸將乃服, 曰：「不戰而下城, 非眾所及也.」

[一]東觀記及續漢書「長直」並作「長垣」. 案：長垣, 縣名, 在河南, 不得言北擊, 而范書作長直, 當是賊號, 或因地以為名.

[二]鬲, 縣, 屬平原郡, 故城在今德州西北. 五姓, 蓋當土彊宗豪右也. 鬲音革.

冬, 漢率建威大將軍耿弇、漢(中)[忠]將軍王常等, 擊富平、獲索二賊於平原. 明年春, 賊率五萬餘人夜攻漢營, 軍中驚亂, 漢堅臥不動, 有頃乃定. 即夜發精兵出營突擊, 大破其眾. 因追討餘黨, 遂至無鹽[一], 進擊勃海, 皆平之. 又從征董憲, 圍朐城. 明年春, 拔朐[二], 斬憲. 事(以)[已]見劉永傳. 東方悉定, 振旅還京師.

[一]無鹽, 縣名, 屬東平國, 故城在今鄆州東.

[二]朐, 縣名, 解見光武紀.

會隗囂畔, 夏, 復遣漢西屯長安. 八年, 從車駕上隴, 遂圍隗囂於西城. 帝敕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 若有逃亡, 則沮敗眾心, 宜悉罷之.」漢等貪并力攻囂, 遂不能遣, 糧食日少, 吏士疲役, 逃亡者多, 及公孫述救至, 漢遂退敗.

十一年春, 率征南大將軍岑彭等伐公孫述. 及彭破荊門, 長驅入江關, 漢留夷陵, 裝露橈船[一], 將南陽兵及弛刑募士三萬人泝江而上. 會岑彭為刺客所殺, 漢并將其軍. 十二年春, 與公孫述將魏黨、公孫永戰於魚涪津, 大破之[二], 遂圍武陽. 述遣子婿史興將五千人救之. 漢迎擊興, 盡殄其眾, 因入犍為界. 諸縣皆城守. 漢乃進軍攻廣都, 拔之. 遣輕騎燒成都市橋[三], 武陽以東諸小城皆降.

[一]橈, 短楫也, 音人遙反.

[二]續漢書曰：「犍為郡南安縣有漁涪津, 在縣北, 臨大江.」南中志曰：「漁涪津廣數百步.」

[三]橋名也, 解見公孫述傳.

帝戒漢曰：「成都十餘萬眾, 不可輕也. 但堅據廣都, 待其來攻, 勿與爭鋒. 若不敢來, 公轉營迫之, 須其力疲, 乃可擊也.」漢乘利, 遂自將步騎二萬餘人進逼成都, 去城十餘里, 阻江北為營, 作浮橋, 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一]將萬餘人屯於江南, 相去二十餘里. 帝聞大驚, 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 何意臨事勃亂！既輕敵深入, 又與尚別營, 事有緩急, 不復相及. 賊若出兵綴公, 以大眾攻尚, 尚破, 公即敗矣. 幸無它者, 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 述果使其將謝豐、袁吉將眾十許萬, 分為二十餘營, 并出攻漢. 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 令不得相救. 漢與大戰一日, 兵敗, 走入壁, 豐因圍之. 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共諸君踰越險阻, 轉戰千里, 所在斬獲, 遂深入敵地, 至其城下. 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 埶既不接, 其禍難量. 欲潛師就尚於江南, 并兵禦之. 若能同心一力, 人自為戰, 大功可立；如其不然, 敗必無餘. 成敗之機, 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 於是饗士秣馬, 閉營三日不出, 乃多樹幡旗, 使煙火不絕, 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 豐等不覺, 明日, 乃分兵拒江北, 自將攻江南. 漢悉兵迎戰, 自旦至晡, 遂大破之, 斬謝豐、袁吉, 獲甲首五千餘級. 於是引還廣都, 留劉尚拒述, 具以狀上, 而深自譴責. 帝報曰：「公還廣都, 甚得其宜, 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二]. 若先攻尚, 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 適當值其危困, 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閒, 八戰八剋, 遂軍于其郭中. 述自將數萬人出城大戰, 漢使護軍高午、唐邯將數萬銳卒擊之. 述兵敗走, 高午奔陳刺述, 殺之. 事已見述傳. 旦日城降, 斬述首傳送洛陽. 明年正月, 漢振旅浮江而下. 至宛, 詔令過家上冢, 賜穀二萬斛.

[一]東觀記、續漢書「尚」字並作「禹」.

[二]略猶過也.

十五年, 復率揚武將軍馬成、捕虜將軍馬武北擊匈奴, 徙鴈門、代郡、上谷吏人六萬餘口, 置居庸、常[山]關以東.

十八年, 蜀郡守將史歆反於成都, 自稱大司馬, 攻太守張穆, 穆踰城走廣都, 歆遂移檄郡縣, 而宕渠楊偉、朐䏰徐容等[一], 起兵各數千人以應之. 帝以歆昔為岑彭護軍, 曉習兵事, 故遣漢率劉尚及太中大夫臧宮將萬餘人討之. 漢入武都, 乃發廣漢、巴、蜀三郡兵圍成都, 百餘日城破, 誅歆等. 漢乃乘桴沿江下巴郡, 楊偉、徐容等惶恐解散, 漢誅其渠帥二百餘人, 徙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

[一]宕渠、朐䏰, 二縣名, 皆屬巴郡. 朐音劬, 䏰音忍. 宕渠山名, 因以名縣, 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 俗名車騎城是也. 十三州志朐音春, 䏰音閏. 其地下溼, 多朐䏰蟲, 因以名縣. 故城在今夔州雲安縣西萬戶故城是也.

漢性彊力, 每從征伐, 帝未安, 恆側足而立. 諸將見戰陳不利, 或多惶懼, 失其常度. 漢意氣自若, 方整厲器械, 激揚士吏. 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 還言方脩戰攻之具, 乃歎曰：「吳公差彊人意, 隱若一敵國矣！」[一]每當出師, 朝受詔, 夕即引道, 初無辦嚴之日[二]. 故能常任職, 以功名終. 及在朝廷, 斤斤謹質, 形於體貌[三]. 漢嘗出征, 妻子在後買田業. 漢還, 讓之曰：「軍師在外, 吏士不足, 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四].

[一]隱, 威重之貌. 言其威重若敵國. 前書周亞夫謂劇孟曰：「大將得之, 若一敵國矣.」

[二]嚴即裝也, 避明帝諱, 故改之.

[三]爾雅曰：「明明、斤斤, 察也.」李巡曰：「斤斤, 精詳之察也.」孫炎曰：「重慎之察也.」斤音靳.

[四]東觀記曰「漢但修里宅, 不起第. 夫人先死, 薄葬小墳, 不作祠堂」也.

二十年, 漢病篤. 車駕親臨, 問所欲言. 對曰：「臣愚無所知識, 唯願陛下慎無赦而已.」及薨, 有詔悼愍, 賜謚曰忠侯[一]. 發北軍五校、輕車、介士送葬, 如大將軍霍光故事[二].

[一]東觀記曰：「有司秦議以武為謚, 詔特賜謚曰忠侯.」

[二]漢置南北軍五校, 解見順帝紀. 輕車, 兵車也. 介士, 甲士也. 霍光傳云以北軍五校尉、輕車、介士載光尸以轀輬車, 黃屋左纛, 軍陳至茂陵. 不以南軍者, 重之也.

子哀侯成嗣, 為奴所殺. 二十八年, 分漢封為三國：成子旦為灈陽侯[一], 以奉漢嗣；旦弟盱[二]為筑陽侯；成弟國為新蔡侯[三]. 旦卒, 無子, 國除. 建初八年, 徙封盱為平春侯[四], 以奉漢後. 盱卒, 子勝嗣. 初, 漢兄尉為將軍, 從征戰死, 封尉子彤為安陽侯[五]. 帝以漢功大, 復封弟翕為褒親侯. 吳氏侯者凡五國.

[一]灈陽, 縣名, 屬汝南郡, 在灈水之陽, 因以為名, 其地今豫州吳房縣也. 音劬.

[二]盱音火俱反.

[三]筑陽, 縣名, 屬南陽郡, 古穀國也, 在筑水之陽, 故城在今襄州穀城縣西. 新蔡, 縣名, 屬汝南郡, 蔡平侯自蔡徙此, 故加「新」字, 今豫州縣也. 筑音逐.

[四]平春, 縣名, 屬江夏郡.

[五]安陽, 縣名, 屬汝南郡, 古江國也, 故城在今豫州新息縣西南.

初, 漁陽都尉嚴宣, 與漢俱會光武於廣阿, 光武以為偏將軍, 封建信侯[一].

[一]建信, 縣名, 屬千乘國.

論曰：吳漢自建武世, 常居上公之位, 終始倚愛之親[一], 諒由質簡而彊力也.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二], 斯豈漢之方乎[三]！昔陳平智有餘以見疑, 周勃資朴忠而見信[四]. 夫仁義不足以相懷, 則智者以有餘為疑, 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四].

[一]「差彊人意」, 是倚之也；遂見親信, 是愛之也.

[二]論語文. 剛毅謂彊而能斷. 木, 樸愨貌. 訥, 忍於言也. 四者皆仁之質, 若加文, 則成仁矣, 故言近仁.

[三]方, 比也.

[四]高祖謂呂后曰：「陳平智有餘, 然難獨任.」是見疑也. 又曰：「周勃重厚少文, 安劉氏者必勃.」是見信也.

[五]懷, 依也. 言若仁義之心足相依信, 則情無疑阻. 若彼此之誠未協, 仁義不足相依, 則智者翻以有餘見疑, 朴者以愚直取信.

蓋延字巨卿, 漁陽要陽人也[一]. 身長八尺, 彎弓三百斤. 邊俗尚勇力, 而延以氣聞. 歷郡列掾、州從事, 所在職辦[二]. 彭寵為太守, 召延署營尉, 行護軍.

[一]要陽, 縣名, 光武時省.

[二]古者三公下至郡縣皆有掾屬. 續漢志曰：「建武十八年, 立刺史十二人, 人主一州, 皆有從事史、假佐, 每郡皆置諸曹掾.」郡中列掾非一, 延並為之, 故言歷也. 漁陽屬幽州. 東觀記云延為幽州從事.

及王郎起, 延與吳漢同謀歸光武[一]. 延至廣阿, 拜偏將軍, 號建功侯, 從平河北. 光武即位, 以延為虎牙將軍.

[一]續漢書曰：「并與狐奴令王梁同勸寵.」

建武二年, 更封安平侯. 遣南擊敖倉, 轉攻酸棗、封丘, 皆拔[一]. 其夏, 督駙馬都尉馬武、騎都尉劉隆、護軍都尉馬成、偏將軍王霸等南伐劉永, 先攻拔襄邑[二], 進取麻鄉[三], 遂圍永於睢陽. 數月, 盡收野麥, 夜梯其城入. 永驚懼, 引兵走出東門[四], 延追擊, 大破之. 永棄軍走譙, 延進攻, 拔薛, 斬其魯郡太守[五], 而彭城、扶陽、杼秋、蕭皆降[六]. 又破永沛郡太守, 斬之[七]. 永將蘇茂、佼彊、周建等三萬餘人[八]救永, 共攻延, 延與戰於沛西, 大破之. 永軍亂, 遁沒溺死者太半. 永棄城走湖陵, 蘇茂奔廣樂. 延遂定沛、楚、臨淮, 修高祖廟, 置嗇夫、祝宰、樂人[九].

[一]酸棗、封丘, 二縣名, 屬陳留郡. 酸棗故城在今滑州縣也. 封丘故城在今汴州縣也.

[二]續漢書曰：「時劉永別將許德據襄邑, 延攻而拔之.」

[三]麻鄉, 縣名, 故城在今宋州碭山縣東北.

[四]東觀記云「走出魚門」, 然則東門名魚門也.

[五]薛, 縣名, 屬魯國, 故城在今徐州滕縣東南. 東觀記曰「魯郡太守梁丘壽」也.

[六]扶陽, 縣名, 屬沛郡. 杼秋, 縣名, 屬梁國, 故城在今徐州蕭縣西北. 杼音食汝反.

[七]東觀記曰：「沛郡太守陳脩.」

[八]佼彊, 姓名也, 周大夫原伯佼之後也.

[九]楚即今彭城縣也. 臨淮, 郡名, 今泗州下邳縣. 高祖廟在今徐州沛縣東故泗水亭中, 即高祖為亭長之所也. 嗇夫, 主知廟事. 東觀記曰：「時蓋延因齋戒祠高祖廟.」

三年, 睢陽復反城迎劉永[一], 延復率諸將圍之百日, 收其野穀. 永乏食, 突走, 延追擊, 盡得輜重. 永為其將所殺, 永弟防舉城降.

[一]反音翻.

四年春, 延又擊蘇茂、周建於蘄[一], 進與董憲戰留下, 皆破之[二]. 因率平(敵)[狄]將軍龐萌攻西防, 拔之[三]. 復追敗周建、蘇茂於彭城, 茂、建亡奔董憲, [董憲]將賁休舉蘭陵城降[四]. 憲聞之, 自郯圍休, 時延及龐萌在楚, 請往救之, 帝敕曰：「可直往擣郯, 則蘭陵必自解.」[五]延等以賁休城危, 遂先赴之. 憲逆戰而陽敗, 延等(遂)逐退, 因拔圍入城. 明日, 憲大出兵合圍, 延等懼, 遽出突走, 因往攻郯. 帝讓之曰：「閒欲先赴郯者, 以其不意故耳. 今既奔走, 賊計已立, 圍豈可解乎！」延等至郯, 果不能克, 而董憲遂拔蘭陵, 殺賁休. 延等往來要擊憲別將於彭城、郯、邳之閒, 戰或日數合, 頗有剋獲. 帝以延輕敵深入, 數以書誡之[六]. 及龐萌反, 攻殺楚郡太守, 引軍襲敗延, 延走, 北度泗水, 破舟楫, 壞津梁, 僅而得免[七]. 帝自將而東, 徵延與大司馬吳漢、漢忠將軍王常、前將軍王梁、捕虜將軍馬武、討虜將軍王霸等會任城, 討龐萌於桃鄉, 又並從征董憲於昌慮, 皆破平之. 六年春, 遣屯長安.

[一]蘄, 縣名, 屬沛郡, 有大澤鄉. 蘄音機.

[二]留, 縣名, 屬楚國, 故城在今徐州沛縣東南.

[三]西防, 縣名, 春秋時宋之西防城, 故城在今宋州單父縣北.

[四]前書有賁赫, 音肥. 今有此姓, (賁)音奔.

[五]擣, 擊也. 東觀記作「擊」字.

[六]東觀記載延上疏辭曰：「臣幸得受干戈, 誅逆虜, 奉職未稱, 久留天誅, 常恐汙辱名號, 不及等倫. 天下平定已後, 曾無尺寸可數, 不得預竹帛之編. 明詔深閔, 儆戒備具, 每事奉循詔命, 必不敢為國之憂也.」

[七]東觀記、續漢書皆云萌攻延, 延與戰, 破之. 詔書勞延曰：「龐萌一夜反畔, 相去不遠, 營壁不堅, 殆令人齒欲相擊, 而將軍有不可動之節, 吾甚美之.」此傳言「僅而得免」, 與彼不同.

九年, 隗囂死, 延西擊街泉、略陽、清水諸屯聚, 皆定[一].

[一]街泉、略陽、清水三縣, 皆屬天水郡.

十一年, 與中郎將來歙攻河池, 未剋, 以病引還, 拜為左馮翊, 將軍如故[一]. 十三年, 增封定食萬戶. 十五年, 薨於位.

[一]續漢書曰：「視事四年, 人敬其威信.」

子扶嗣. 扶卒, 子側嗣. 永平十三年, 坐與舅王平謀反, 伏誅, 國除. 永初七年, 鄧太后紹封延曾孫恢為蘆亭侯[一]. 恢卒, 子遂嗣.

[一]東觀記作「廬亭」.

陳俊字子昭, 南陽西鄂人也[一]. 少為郡吏. 更始立, 以宗室劉嘉為太常將軍, 俊為長史. 光武徇河北, 嘉遣書薦俊, 光武以為安集掾[二].

[一]江夏郡有鄂, 故此加「西」也, 故城在今鄧州向城縣南也.

[二]東觀記曰：「俊初調補曲陽長, 上曰：『欲與君為左右, 小縣何足貪乎? 』俊即拜, 解印綬, 上以為安集掾.」

從擊銅馬於清陽, 進至(滿)[蒲]陽, 拜彊弩將軍[一]. 與五校戰於安次, 俊下馬, 手接短兵, 所向必破, 追奔二十餘里, 斬其渠帥而還. 光武望而歎曰：「戰將盡如是, 豈有憂哉！」五校引退入漁陽, 所過虜掠. 俊言於光武曰：「宜令輕騎出賊前, 使百姓各自堅壁, 以絕其食, 可不戰而殄也.」光武然之, 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 視人保壁堅完者, 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 因掠取之. 賊至無所得, 遂散敗. 及軍還, 光武謂俊曰：「困此虜者, 將軍策也.」及即位, 封俊為列侯.

[一]華嶠書曰：「拜為彊弩偏將軍, 賜絳衣九百領, 以衣中堅同心士.」

建武二年春, 攻匡賊, 下四縣[一], 更封新處侯[二]. 引擊頓丘, 降三城[三]. 其秋, 大司馬吳漢承制拜俊為彊弩大將軍, 別擊金門、白馬賊於河內, 皆破之[四]. 四年, 轉徇汝陽及項, 又拔南武陽[五]. 是時太山豪傑多擁眾與張步連兵, 吳漢言於帝曰：「非陳俊莫能定此郡.」於是拜俊太山太守, 行大將軍事. 張步聞之, 遣其將擊俊, 戰於嬴下[六], 俊大破之, 追至濟南, 收得印綬九十餘[七], 稍攻下諸縣, 遂定太山. 五年, 與建威大將軍耿弇共破張步. 事在弇傳.

[一]匡賊即匡城縣賊也. 東觀記作「匡城賊」. 匡城, 古匡邑也, 故城在今滑州匡城縣南.

[二]新處, 縣名, 屬中山國.

[三]頓丘, 縣名, 屬東郡, 故城在今魏州頓丘縣北陰安城是也.

[四]金門、白馬並山名, 在今洛州福昌縣西南, 有金門白馬水. 蓋賊起於二山, 因以[為]名.

[五]南武陽, 縣名, 屬太山郡, 故城在今沂州費縣西.

[六](續漢書曰)嬴, 縣名, 屬太山郡. 嬴音盈.

[七]步時擬私封爵人之印綬.

時琅邪未平, 乃徙俊為琅邪太守, 領將軍如故. 齊地素聞俊名, 入界, 盜賊皆解散. 俊將兵擊董憲於贛榆[一], 進破朐賊孫陽, 平之. 八年, 張步畔, 還琅邪, 俊追討, 斬之. 帝美其功, 詔俊得專征青、徐[二]. 俊撫貧弱, 表有義, 檢制軍吏, 不得與郡縣相干, 百姓歌之. 數上書自請, 願奮擊隴、蜀. 詔報曰：「東州新平, 大將軍之功也. 負海猾夏, 盜賊之處, 國家以為重憂, 且勉鎮撫之.」

[一]贛榆, 縣名, 屬東海郡. 贛音貢.

[二]華嶠書曰：「賜俊璽書曰：『將軍元勳大著, 威震青、徐, 兩州有警, 得專征之.』」

十三年, 增邑, 定封祝阿侯[一]. 明年, 徵奉朝請. 二十三年卒.

[一]祝阿, 縣名, 屬平原郡.

子浮嗣, 徙封蘄春侯[一]. 浮卒, 子專諸嗣. 專諸卒, 子篤嗣.

[一]蘄春, 今蘄州縣也. 東觀記曰：「詔書以祝阿益濟南國, 故徙浮封蘄春侯.」蘄音祈.

臧宮字君翁, 潁川郟人也[一]. 少為縣亭長、游徼[二], 後率賓客入下江兵中為校尉, 因從光武征戰, 諸將多稱其勇. 光武察宮勤力少言, 甚親納之. 及至河北, 以為偏將軍, 從破群賊, 數陷陳卻敵.

[一]郟, 縣名, 今汝州郟城縣也.

[二]續漢書曰「每十里一亭, 亭有長, 以禁盜賊. 每鄉有游徼, 掌循禁姦盜」也.

光武即位, 以為侍中、騎都尉. 建武二年, 封成安侯[一]. 明年, 將突騎與征虜將軍祭遵擊更始將左防、韋顏[二]於(沮)[涅]陽、酈, 悉降之. 五年, 將兵徇江夏, 擊代鄉、鐘武、竹里, 皆下之[三]. 帝使太中大夫[四]持節拜宮為輔威將軍. 七年, 更封期思侯[五]. 擊梁郡、濟陰, 皆平之.

[一]成安, 縣名, 屬潁川郡.

[二]華嶠書「韋」字作「韓」.

[三]鐘武, 縣名, 屬江夏郡, 故城在今申州鐘山縣西南.

[四]華嶠書曰「使張明」也.

[五]期思,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光州固始縣西北.

十一年, 將兵至中盧, 屯駱越[一]. 是時公孫述將田戎、任滿與征南大將軍岑彭相拒於荊門, 彭等戰數不利, 越人謀畔從蜀. 宮兵少, 力不能制. 會屬縣送委輸車數百乘至, 宮夜使鋸斷城門限. 令車聲回轉出入至旦. 越人候伺者聞車聲不絕, 而門限斷, 相告以漢兵大至. 其渠帥乃奉牛酒以勞軍營. 宮陳兵大會, 擊牛釃酒, 饗賜慰納之[三], 越人由是遂安.

[一]中盧, 縣名, 屬南郡, 故城在今襄州陽縣南. 蓋駱越人徙於此, 因以為名.

[二]釃音所宜反. 說文曰：「下酒也.」詩注曰「以筐曰釃」也.

宮與岑彭等破荊門, 別至垂鵲山, 通道出秭歸, 至江州. 岑彭下巴郡, 使宮將降卒五萬, 從涪水上平曲. 公孫述將延岑盛兵於(沅)[沈]水[一], 時宮眾多食少, 轉輸不至, 而降者皆欲散畔, 郡邑復更保聚, 觀望成敗. 宮欲引還, 恐為所反[二]. 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 有馬七百匹, 宮矯制取以自益, 晨夜進兵, 多張旗幟, 登山鼓噪, 右步左騎, 挾船而引, 呼聲動山谷. 岑不意漢軍卒至, 登山望之, 大震恐. 宮因從擊, 大破之. 斬首溺死者萬餘人, 水為之濁流. 延岑奔成都, 其眾悉降, 盡獲其兵馬珍寶[三]. 自是乘勝追北, 降者以十萬數[四].

[一](沅)[沈]水出廣漢, 解見光武紀.

[二]反音翻.

[三]華嶠書曰：「上璽書勞宮, 賜吏士絳縑六千匹.」

[四]人好陽而惡陰, 北方幽陰之地, 故軍敗者皆謂之北. 史記樂書曰：「北者, 敗也.」而近代音北為背, 失其指矣.

軍至平陽鄉, 蜀將王元舉眾降. 進拔綿竹, 破涪城, 斬公孫述弟恢, 復攻拔繁、郫[一]. 前後收得節五, 印綬千八百. 是時大司馬吳漢亦乘勝進營逼成都. 宮連屠大城, 兵馬旌旗甚盛, 乃乘兵入小雒郭門, 歷成都城下[二], 至吳漢營, 飲酒高會. 漢見之甚歡, 謂宮曰：「將軍向者經虜城下, 震揚威靈, 風行電照. 然窮寇難量, 還營願從它道矣.」宮不從, 復路而歸, 賊亦不敢近之. 進軍咸門[三], 與吳漢並滅公孫述.

[一]繁, 縣名, 屬蜀郡. 繁, 江名, 因以為縣名, 故城在今益州新繁縣北. 郫, 縣名, 屬蜀郡, 故城在今益州郫縣北. 郫音皮.

[二]張載注蜀都賦云：「漢武帝元鼎三年, 立成都郭十八門.」小雒郭門蓋其數焉.

[三]成都北面東頭門.

帝以蜀地新定, 拜宮為廣漢太守. 十三年, 增邑, 更封酇侯. 十五年, 徵還京師, 以列侯奉朝請, 定封朗陵侯[一]. 十八年, 拜太中大夫.

[一]朗陵,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朗山縣西南.

十九年, 妖巫維汜弟子單臣、傅鎮等, 復妖言相聚, 入原武城[一], 劫吏人, 自稱將軍. 於是遣宮將北軍及黎陽營數千人圍之. 賊穀食多, 數攻不下, 士卒死傷. 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 皆曰「宜重其購賞」. 時顯宗為東海王, 獨對曰：「妖巫相劫, 埶無久立, 其中必有悔欲亡者. 但外圍急, 不得走耳. 宜小挺緩[二], 令得逃亡, 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 即敕宮徹圍緩賊, 賊眾分散, 遂斬臣、鎮等. 宮還, 遷城門校尉, 復轉左中郎將. 擊武谿賊, 至江陵, 降之[三].

[一]「維」或作「緱」.

[二]挺, 解也.

[三]武谿, 水名, 在今辰州盧谿縣.

宮以謹信質樸, 故常見任用. 後匈奴飢疫, 自相分爭, 帝以問宮, 宮曰：「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 難與慮敵, 吾方自思之.」二十七人, 宮乃與楊虛侯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 無有禮信, 窮則稽首, 安則侵盜, 緣邊被其毒痛, 中國憂其抵突[一]. 虜今人畜疫死, 旱蝗赤地[二], 疫困之力, 不當中國一郡. 萬里死命, 縣在陛下. 福不再來, 時或易失[三], 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 今命將臨塞, 厚縣購賞, 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 發河西四郡、[四]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 如此, 北虜之滅, 不過數年. 臣恐陛下仁恩不忍, 謀臣狐疑, 令萬世刻石之功不立於聖世.」詔報曰：「黃石公記曰, 『柔能制剛, 弱能制彊』[五]. 柔者德也, 剛者賊也, 弱者仁之助也, 彊者怨之歸也. 故曰有德之君, 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 以所樂樂身. 樂人者其樂長, 樂身者不久而亡. 舍近謀遠者, 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 逸而有終. 逸政多忠臣, 勞政多亂人. 故曰務廣地者荒, 務廣德者彊. 有其有者安, 貪人有者殘. 殘滅之政, 雖成必敗. 今國無善政, 災變不息[六], 百姓驚惶, 人不自保, 而復欲遠事邊外乎? 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 不在顓臾.』[七]且北狄尚彊, 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 恆多失實[八]. 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 豈非至願；苟非其時, 不如息人.」自是諸將莫敢言兵事者.

[一]抵, 觸也.

[二]赤地, 言在地之物皆盡. 說苑曰：「晉平公時, 赤地千里.」

[三]左傳曰：「大福不再.」蒯通曰：「時者難遇而易失也.」

[四]謂張掖、酒泉、武威、金城也.

[五]即張良於下邳圯所見老父出一編書者.

[六]左傳曰：「國無善政, 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

[七]顓臾, 魯附庸之國. 魯卿季氏貪其土地, 欲伐而兼之. 時孔子弟子冉有仕於季氏, 孔子責之.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季氏之邑, 今不取, 恐為子孫之憂.」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 不在顓臾, 而在蕭牆之內也.」

[八]公羊傳曰：「見者異辭, 聞者異辭, 傳聞者異辭.」

宮永平元年卒, 謚曰愍侯. 子信嗣. 信卒, 子震嗣. 震卒, 子松嗣. 元初四年, 與母別居, 國除. 永寧元年, 鄧太后紹封松弟由為朗陵侯.

論曰：中興之業, 誠艱難也. 然敵無秦、項之彊, 人資附漢之思, 雖懷璽紆紱, 跨陵州縣[一], 殊名詭號, 千隊為群, 尚未足以為比功上烈也. 至於山西既定, 威臨天下[二], 戎羯喪其精膽, 群帥賈其餘壯[三], 斯誠雄心尚武之幾, 先志翫兵之日[四]. 臧宮、馬武之徒, 撫嗚劍而扺掌, 志馳於伊吾之北矣[五]. 光武審黃石, 存包桑[六], 閉玉門以謝西域之質, 卑詞幣以禮匈奴之使[七], 其意防蓋已弘深. 豈其顛沛平城之圍, 忍傷黥王之陳乎? [八]

[一]璽, 解見光武紀. 白虎通曰：「天子朱紱, 諸侯赤紱, 上廣一尺, 下廣二尺, 法天一地二也, 長三尺, 法天地人也.」董巴輿服志曰：「古者上下皆有紱, 所以殊貴賤也. 自五霸遞興, 以紱非兵服, 於是去紱也.」

[二]謂誅隗囂、公孫述.

[三]羯本匈奴別部, 分散居於上黨、武鄉、羯室, 因號羯胡. 此總謂戎夷耳, 不指於羯也. 左傳曰：「欲勇者, 賈余餘勇.」

[四]幾, 會也. 翫, 習也. 先志者, 乘勝之志也.

[五]屈原曰：「撫長劍兮玉珥.」曹植結交篇曰：「利劍鳴手中.」說文曰：「抵, 側擊也.」

[六]周易否卦九五曰：「其亡其亡, 繫于包桑.」言聖人居天位, 不可以安, 常自危懼, 乃是繫於包桑也. 包, 本也, 繫於桑本, 言其固也.

[七]西域傳曰, 建武二十一年, 西域十八國俱遣子弟入侍, 天子以中國初定, 皆還其侍子. 匈奴傳曰, 建武二十八年, 匈奴遣使詣闕貢馬及裘, 乞和親. 帝報曰：「單于國內虛耗, 貢物裁以通禮, 何必馬裘? 今贈繒五百匹, 斬馬劍一.」是卑辭幣禮也.

[八]平城, 縣名, 今雲州定襄縣. 高祖七年, 擊韓王信, 至平城, 被匈奴圍, 七日乃解. 十二年, 高祖親擊淮南王黥布, 在陳為流矢所中. 顛沛, 狼狽也, 顛音丁千反.

贊曰：吳公鷙彊, 實為龍驤[一]. 電埽群孽, 風行巴、梁. 虎牙猛力, 功立睢陽. 宮、俊休休, 是亦鷹揚[二].

[一]戰國策曰：「廉頗為人, 勇鷙而愛士. 白起視瞻不轉者, 執志彊也.」驤, 舉也. 若龍之舉, 言其威盛. 鄒陽曰：「神龍驤首奮翼, 則浮雲出流.」

[二]詩曰：「良士休休.」又曰：「惟師尚父, 時惟鷹揚.」

校勘記

六七五頁　八行　(雒縣)[南陽]人韓鴻　據集解引洪頤楫說改. 按：汲本、殿本「雒縣」作「雒陽」.

六七六頁　七行　來求食者似(諸)[儒]生　據汲本、殿本改.

六七六頁　七行　漢召[之]據刊誤補.

六七六頁　九行　立騎馳環邯鄲城　按：汲本、殿本「立」作「士」.

六七六頁一０行　及得召見　按：汲本、殿本「及」作「乃」.

六七八頁　九行　馳白漢　按：汲本、殿本「馳」作「出」.

六七九頁　五行　斥漳在今洺州洺水縣　按：集解王先謙謂「洺水」當作「池水」. 校補謂洺水, 隋縣名, 屬冀州武安郡, 唐併入曲周, 疑章懷作注時, 此縣尚未併省也.

六七九頁　六行　廣年避隋煬帝諱改為永年縣　按；「廣年」原訛「廣平」,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六七九頁一二行　非有仗節死義者也　按：「仗」原訛「伏」, 逕改正.

六八０頁　一行　鄭(大夫)公子突　據集解引周壽昌說刪, 與左傳合.

六八０頁　三行　皆大呼俱(大)進　據刊誤刪.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所載與此同, 無「大」字, 刊誤是.

六八０頁一一行　漢(中)[忠]將軍王常　刊誤謂「中」當作「忠」, 今據改.

六八０頁一一行　擊富平獲索二賊於平原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本紀列五年二月, 蓋據破降二賊時言之.

六八０頁一四行　斬憲事(以)[已]見劉永傳　據殿本改. 　按：以已通.

六八一頁　一行　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　按：汲本、殿本「但」作「俱」.

六八一頁一四行　帝聞大驚讓漢曰　按：御覽三０九引, 「驚」下有「使」字.

六八二頁　二行　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　王先謙謂「將」字下少一「將」字, 則句不圓通. 通鑑「別將」下重「將」字. 今據補.

六八二頁　七行　乃分兵拒江北　按：「江」原訛「水」, 逕改正.

六八二頁　九行　公還廣都　按：「還」原訛「遠」, 逕改正.

六八二頁一一行　漢使護軍高午唐邯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護軍高午」續天文志作「護軍將軍」.

六八三頁　二行　常[山]關以東　據刊誤補.

六八五頁　五行　終始倚愛之親　按：李慈銘謂終始倚愛之親不成語, 當以「之」字斷句, 「親」字蓋涉注文「遂見親信」句而衍.

六八五頁　六行　周勃資朴忠而見信　按：汲本、殿本「資」作「質」.

六八七頁　三行　麻鄉縣名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兩漢無「麻鄉縣」, 或是鄉名. 又引沈欽韓說, 謂今徐州府碭山縣西北有麻城集.

六八七頁　四行　然則東門名魚門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梁國睢陽有魚門.

六八七頁　五行　梁丘壽　按：「丘」原訛「國」, 逕改正.

六八七頁　六行　屬沛郡　按：「沛」原訛「大」, 逕改正.

六八七頁　八行　周大夫原伯佼之後也　按：沈家本謂此注疑本風俗通姓氏篇, 今左傳作「原伯絞」.

六八七頁一四行　平(敵)[狄]將軍龐萌　據集解本改. 按：校補謂「狄」各本皆作「敵」, 據萌傳正.

六八七頁一五行　茂建亡奔董憲[董憲]將賁休舉蘭陵城降　李慈銘謂「董憲」下當疊「董憲」二字. 今據補.

六八八頁　一行　延等(遂)逐退　刊誤謂案文多一「遂」字, 緣下有「逐」字誤之. 今據刪.

六八八頁一一行　今有此姓(賁)音奔　據刊誤刪.

六八九頁　八行　東觀記作廬亭　按：汲本、殿本「廬」作「盧」, 聚珍版東觀記亦作「盧」.

六八九頁一三行　進至(滿)[蒲]陽　集解引惠棟說, 謂光武紀作「蒲陽」, 案前志中山曲逆縣有蒲陽山. 今據改. 參閱鄧禹傳校勘記.

六九０頁　二行　使百始各自堅壁　按：汲本、殿本「堅」下有「守」字.

六九０頁　六行　賜絳衣九百領　按：王先謙謂今本東觀記作「三百領」.

六九一頁　一行　蓋賊起於二山因以[為]名　據汲本、殿本補. 按：汲本「山」作「水」.

六九一頁　三行　(續漢書曰)嬴縣名　「續漢書曰」四字當衍, 汲本無, 今據刪.

六九二頁　七行　(沮)[涅]陽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沮陽」當為「涅陽」, 與酈皆屬南陽郡. 今據改.

六九二頁　七行　五年將兵徇江夏　按：汲本、殿本「五年」訛「三年」.

六九二頁　七行　鐘武　汲本、殿本「鐘」作「鍾」, 注同. 按：鍾鐘古通作.

六九三頁　八行　公孫述將延岑盛兵於(沅)[沈]水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光武紀建武十一年, 臧宮與公孫述將延岑戰于沈水, 注引水經注「沈水出廣漢縣, 下入涪水」, 本或作「沅水」及「沆水」者, 並非. 則此「沅」字乃「沈」字之訛. 今據改. 注同.

六九四頁　四行　乃乘兵入小雒郭門　按：王先謙謂「乘兵」無義, 詳文意當是「陳兵」, 音近而訛也.

六九五頁　九行　楊虛侯馬武　按：「楊」原訛「揚」, 逕改正.

六九五頁一一行　疫困之力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之」當作「乏」.

六九六頁一六行　元初四年與母別居國除　按：李慈銘謂「與母別居」上當脫一「坐」字.

六九七頁　四行　撫鳴劍而扺掌　按：「扺」原訛「抵」, 各本同, 逕改正.

六九七頁一三行　說文曰扺側擊也　「扺」原訛「抵」, 逕改正. 按：扺從手氏聲, 與抵字音義皆殊.

後漢書卷十九 耿弇列傳第九　弟國　國子秉　秉弟夔　國弟子恭

耿弇字伯昭, 扶風茂陵人也. 其先武帝時, 以吏二千石自鉅鹿徙焉[一]. 父況, 字俠游, 以明經為郎, 與王莽從弟伋共學老子於安丘先生[二], 後為朔調連率[三]. 弇少好學, 習父業[四]. 常見郡尉試騎士, 建旗鼓, 肄馳射, 由是好將帥之事[五],

[一]武帝時, 徙吏二千石高貲富人及豪傑并兼之家於諸陵也.

[二]嵇康聖賢高士傳曰「安丘望之字仲都, 京兆長陵人. 少持老子經, 恬淨不求進宦, 號曰安丘丈人. 成帝聞, 欲見之, 望之辭不肯見, 為巫醫於人閒」也.

[三]王莽改上谷郡曰朔調, 守曰連率.

[四]袁山松書曰：「弇少學詩、禮, 明銳有權謀.」

[五]漢官儀曰：「歲終郡試之時, 講武勒兵, 因以校獵, 簡其材力也.」

及王莽敗, 更始立, 諸將略地者, 前後多擅威權, 輒改易守、令. 況自以莽之所置, 懷不自安. 時弇年二十一, 乃辭況奉奏詣更始, 因齎貢獻, 以求自固之宜. 及至宋子, 會王郎詐稱成帝子子輿, 起兵邯鄲, 弇從吏孫倉、衛包於道共謀曰：「劉子輿成帝正統, 捨此不歸, 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 卒為降虜耳. 我至長安, 與國家陳漁陽、上谷兵馬之用, 還出太原、代郡, 反覆數十日, 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眾[一], 如摧枯折腐耳. 觀公等不識去就, 族滅不久也.」倉、包不從, 遂亡降王郎.

[一]轔, 轢也, 音力刃反.

弇道聞光武在盧奴, 乃馳北上謁, 光武留署門下吏. 弇因說護軍朱祐, 求歸發兵, 以定邯鄲. 光武笑曰：「小兒曹乃有大意哉！」因數召見加恩慰[一]. 弇因從光武北至薊. 聞邯鄲兵方到, 光武將欲南歸, 召官屬計議. 弇曰：「今兵從南來, 不可南行. 漁陽太守彭寵, 公之邑人[二]；上谷太守, 即弇父也. 發此兩郡, 控弦萬騎, 邯鄲不足慮也.」光武官屬腹心皆不肯, 曰：「死尚南首, 柰何北行入囊中?」[三]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會薊中亂[四], 光武遂南馳, 官屬各分散. 弇走昌平就況[五], 因說況使寇恂東約彭寵, 各發突騎二千匹, 步兵千人. 弇與景丹、寇恂及漁陽兵合軍而南, 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四百餘級, 得印綬百二十五, 節二, 斬首三萬級, 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閒凡二十二縣, 遂及光武於廣阿. 是時光武方攻王郎, 傳言二郡兵為邯鄲來, 眾皆恐. 既而悉詣營上謁. 光武見弇等, 說, 曰：「當與漁陽、上谷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為偏將軍, 使還領其兵. 加況大將軍、興義侯, 得自置偏□. 弇等遂從拔邯鄲.

[一]續漢書曰「弇還檄與況, 陳上功德, 自嫌年少, 恐不見信, 宜自來. 況得檄立發, 至昌平見上」也.

[二]寵, 南陽宛人也.

[三]漁陽、上谷北接塞垣, 至彼路窮, 如入囊也.

[四]續漢書曰「弇歸, 主人食未已, 薊中擾亂, 上駕出南城門, 頗遮絕輜重, 城中相掠. 弇既與上相失, 以馬與城門亭長, 乃得出」也.

[五]昌平, 縣名, 屬上谷郡, 今幽州縣, 故城在縣東也.

時更始徵代郡太守趙永, 而況勸永不應召, 令詣于光武. 光武遣永復郡. 永北還, 而代令張曄據城反畔, 乃招迎匈奴、烏桓以為援助. 光武以弇弟舒為復胡將軍, 使擊曄, 破之. 永乃得復郡. 時五校賊二十餘萬北寇上谷, 況與舒連擊破之, 賊皆退走.

更始見光武威聲日盛, 君臣疑慮, 乃遣使立光武為蕭王, 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還長安；遣苗曾為幽州牧, 韋順為上谷太守, 蔡充為漁陽太守, 並北之部. 時光武居邯鄲宮, 晝臥溫明殿[一]. 弇入造床下請閒, 因說曰：「今更始失政, 君臣淫亂, 諸將擅命於畿內, 貴戚縱橫於都內[二]. 天子之命, 不出城門, 所在牧守, 輒自遷易, 百姓不知所從, 士人莫敢自安. 虜掠財物, 劫掠婦女, 懷金玉者, 至不生歸. 元元叩心, 更思莽朝. 又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 輩數十百萬, 聖公不能辦也[三]. 其敗不久. 公首事南陽, 破百萬之軍；今定河北, (北)據天府之地[四]. 以義征伐, 發號響應, 天下可傳檄而定. 天下至重, 不可令它姓得之. 聞使者從西方來, 欲罷兵, 不可從也. 今吏士死亡者多, 弇願歸幽州, 益發精兵, 以集(其)大計.」光武大說[五], 乃拜弇為大將軍, 與吳漢北發幽州十郡兵. 弇到上谷, 收韋順、蔡充斬之；漢亦誅苗曾. 於是悉發幽州兵, 引而南, 從光武擊破銅馬、高湖、赤眉、青犢, 又追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 弇常將精騎為軍鋒, 輒破走之. 光武乘勝戰(慎)[順]水上, 虜危急, 殊死戰. 時軍士疲弊, 遂大敗奔還, 壁范陽, 數日乃振[六], 賊亦退去, 從追至容城、小廣陽、安次, 連戰破之[七]. 光武還薊, 復遣弇與吳漢、景丹、蓋延、朱祐、邳彤、耿純、劉植、岑彭、祭遵、堅鐔、王霸、陳俊、馬武十三將軍, 追賊至潞東, 及平谷[八], 再戰, 斬首萬三千餘級, 遂窮追於右北平無終、土垠之閒[九], 至(浚)[俊]靡而還[一０]. 賊散入遼西、遼東, 或為烏桓、貊人所鈔擊, 略盡.

[一]漢趙王如意之殿也, 故基在今洺州邯鄲縣內.

[二]更始傳曰：「李軼、朱鮪擅命山東, 王匡、張卬橫暴三輔.」

[三]辦猶成也, 音蒲莧反.

[四]前書曰：「關中所謂金城天府.」弇以河北富饒, 故以喻焉.

[五]續漢書曰：「光武初見弇言, 起坐曰：『卿失言, 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 故披赤心為大王陳事.』　上曰：『我戲卿耳.』」

[六]壁謂築壘壁也.

[七]容城, 縣名, 屬涿郡, 故城在今易州(道)[迺]縣也. 廣陽國有廣陽縣, 故曰小廣陽, 及安次, 縣名, 並在今幽州也.

[八]平谷, 解見光武紀.

[九]無終、土垠並縣名, 屬右北平郡. 無終故城在今漁陽縣. 土垠故城在今平州西南. 垠音銀.

[一０](浚)[俊]靡, 縣名, 屬右北平, 故城在今漁陽縣北. 靡音麻.

光武即位, 拜弇為建威大將軍. 與驃騎大將軍景丹、彊弩將軍陳俊攻厭新賊於敖倉, 皆破降之. 建武二年, 更封好畤侯. 食好畤、美陽二縣. 三年, 延岑自武關出攻南陽, 下數城. 穰人杜弘率其眾以從岑. 弇與岑等戰於穰, 大破之, 斬首三千餘級, 生獲其將士五千餘人, 得印綬三百. 杜弘降, 岑與數騎遁走東陽.

弇從幸舂陵, 因見自請北收上谷兵未發者, 定彭寵於漁陽, 取張豐於涿郡, 還收富平、獲索, 東攻張步, 以平齊地. 帝壯其意, 乃許之. 四年, 詔弇進攻漁陽, 弇以父據上谷, 本與彭寵同功, 又兄弟無在京師者, 自疑, 不敢獨進, 上書求詣洛陽. 詔報曰：「將軍出身舉宗為國, 所向陷敵, 功效尤著, 何嫌何疑, 而欲求徵? 且與王常共屯涿郡, 勉思方略.」況聞弇求徵, 亦不自安, 遣舒弟國入侍. 帝善之, 進封況為隃麋侯[一]. 乃命弇與建義大將軍朱祐、漢忠將軍王常等擊望都、故安西山賊十餘營, 皆破之[二]. 時征虜將軍祭遵屯良鄉[三], 驍騎將車劉喜屯陽鄉[四], 以拒彭寵. 寵遣弟純將匈奴二千餘騎, 寵自引兵數萬, 分為兩道以擊遵、喜. 胡騎經軍都[五], 舒襲破其眾, 斬匈奴兩王, 寵乃退走. 況復與舒攻寵, 取軍都. 五年, 寵死, 天子嘉況功, 使光祿大夫持節迎況[六], 賜甲第, 奉朝請. 封[舒為]牟平侯. 遣弇與吳漢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 大破之, 降者四萬餘人.

[一]隃麋, 縣名, 屬右扶風, 故城在今隴州汧陽縣東南. 隃音踰.

[二]望都, 縣名, 屬中山國. 堯母慶都山在南, 故以名焉. 故城在今定州唐縣東北. 故安, 縣名, 故城在今易州易縣東南.

[三]良鄉, 縣名, 屬涿郡.

[四]陽鄉, 縣名, 屬涿郡, 故城在今幽州故安縣西北.

[五]軍都, 縣, 屬廣陽郡, 有軍都山, 在西北, 今幽州昌平縣.

[六]袁山松書曰：「使光祿大夫樊宏詔況曰：『惟況功大, 不宜監察從事. 邊郡寒苦, 不足久居. 其詣行在所.』」

因詔弇進討張步. 弇悉收集降卒, 結部曲, 置將吏, 率騎都尉劉歆、太山太守陳俊引兵而東, 從朝陽橋濟河以度[一]. 張步聞之, 乃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二], 又分兵屯祝阿[三], 別於太山鐘城列營數十以侍弇. 弇度河先擊祝阿, 自旦攻城, [日]未中而拔之, 故開圍一角, 令其眾得奔歸鐘城. 鐘城人聞祝阿已潰, 大恐懼, 遂空壁亡去. 費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四]. 弇進兵先脅巨里, 使多伐樹木, 揚言以填塞阬塹. 數日, 有降者言邑聞弇欲攻巨里, 謀來救之. 弇乃嚴令軍中趣修攻具, 宣敕諸部, 後三日當悉力攻巨里城. 陰緩生口, 令得亡歸. 歸者以弇期告邑, 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 弇喜, 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 欲誘致邑耳. 今來, 適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 自行精兵上岡阪[五], 乘高合戰, 大破之, 臨陳斬邑. 既而收首級以示巨里城中, 城中兇懼[六], 費敢悉眾亡歸張步. 弇復收其積聚, 縱兵擊諸未下者, 平四十餘營, 遂定濟南.

[一]朝陽, 縣名, 屬濟南郡, 在朝水之陽. 今朝城在濟水北, 有漯河, 在今齊州臨濟縣東.

[二]歷下城在今齊州歷城縣也.

[三]祝阿, 今齊州縣也, 故城在今山茌縣東北.

[四]巨里, 聚名也, 一名巨合城, 在今齊州全節縣東南也.

[五]爾雅曰：「山脊曰岡, 坡者曰阪.」

[六]兇, 恐懼聲, 音呼勇反.

時張步都劇, 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一], 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淄, 相去四十里. 盒進軍畫中[二], 居二城之閒. 弇視西安城小而堅, 且藍兵又精, 臨淄名雖大而實易攻, 乃敕諸校會[三], 後五日攻西安. 藍聞之, 晨夜儆守. 至期夜半, 弇敕諸將皆蓐食[四], 會明至臨淄城. 護軍荀梁等爭之, 以為宜速攻西安. 弇曰：「不然. 西安聞吾欲攻之, 日夜為備；臨淄出不意而至, 必驚擾, 吾攻之一日必拔. 拔臨淄即西安孤, 張藍與步隔絕, 必復亡去, 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 若先攻西安, 不卒下, 頓兵堅城, 死傷必多. 縱能拔之, 藍引軍還奔臨淄, 并兵合埶, 觀人虛實, 吾深入敵地, 後無轉輸, 旬(月)[日]之閒, 不戰而困. 諸君之言, 未見其宜.」遂攻臨淄, 半日拔之, 入據其城. 張藍聞[之大]懼, 遂將其眾亡歸劇.

[一]西安, 縣名, 屬齊郡, 故城今青州臨淄縣西北.

[二]畫中, 邑名也. 畫音胡麥反. 故城在今西安城東南. 有澅水, 因名焉.

[三]會猶集也.

[四]前書音義曰：「未起而床蓐中食也.」

弇乃令軍中無得妄掠劇下, 須張步至乃取之, 以激怒步. 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眾, 吾皆即其營而破之. 今大耿兵少於彼[一], 又皆疲勞, 何足懼乎！」乃與三弟藍、弘、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二]號二十萬, 至臨淄大城東, 將攻弇[三]. 弇先出淄水上, 與重異遇, 突騎欲縱, 弇恐挫其鋒, 令步不敢進, 故示弱以盛其氣, 乃引歸小城, 陳兵於內[四]. 步氣盛, 直攻弇營, 與劉歆等合戰, 弇升王宮壞臺望之[五], 視歆等鋒交, 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 大破之. 飛矢中弇股, 以佩刀截之, 左右無知者. 至暮罷. 弇明旦復勒兵出. 是時帝在魯, 聞弇為步所攻, 自往救之, 未至. 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 可且閉營休士, 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 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 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乃出兵大戰, 自旦及昏, 復大破之, 殺傷無數, 城中溝塹皆滿. 弇知步困將退, 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六]. 人定時, 步果引去, 伏兵起縱擊, 追至鉅昧水上[七], 八九十里僵尸相屬, 收得輜重二千餘兩. 步還劇, 兄弟各分兵散去.

[一]弇, 況之長子, 故呼為大耿.

[二]重, 姓；異, 名.

[三]袁山松書曰「弇上書曰：『臣據臨淄, 深塹高壘, 張步從劇縣來攻, 疲勞飢渴. 欲進, 誘而攻之；欲去, 隨而擊之. 臣依營而戰, 精銳百倍, 以逸待勞, 以實擊虛, 旬日之閒, 步首可獲.』上是其計」也.

[四]伏琛齊地記曰：「小城內有漢景王祠.」

[五]臨淄本齊國所都, 即齊王宮, 中有壞臺也. 東觀記作「環臺」.

[六]兩旁伏兵, 如鳥之翼.

[七]鉅昧, 水名, 一名巨洋水, 在今青州壽光縣西.

後數日, 車駕至臨淄自勞軍, 群臣大會. 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一], 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 此皆齊之西界, 功足相方. 而韓信襲擊已降[二], 將軍獨拔勍敵, 其功乃難於信也. 又田橫亨酈生, 及田橫降, 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三]. 張步前亦殺伏隆, 若步來歸命, 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四], 又事尤相類也. 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五], 常以為落落難合[六], 有志者事竟成也！」弇因復追步, 步奔平壽[七], 乃肉袒負斧鑕於軍門[八]. 弇傳步詣行在所, 而勒兵入據其城. 樹十二郡旗鼓[九], 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 眾尚十餘萬, 輜重七千餘兩, 皆罷遣歸鄉里. 弇復引兵至城陽, 降五校餘黨[一０], 齊地悉平. 振旅還京師.

[一]前書曰, 齊屯兵於歷下以備漢, 信擊破之.

[二]前書曰, 酈食其說齊王田廣, 廣降之, 乃與食其縱酒, 罷守備. 韓信聞齊已降, 欲止, 蒯通說信令擊之. 食其音異基也.

[三]前書曰, 齊既破, 橫走居海島, 高帝召之. 橫曰：「臣亨陛下之使酈食其, 今聞其弟商為衛尉, 臣恐懼, 不敢奉詔.」高帝詔酈商曰：「橫即至, 敢動者族之.」

[四]大司徒伏湛, 即隆之父.

[五]謂弇從帝幸舂陵時, 請收上谷兵定彭寵, 取張豐, 平張步等.

[六]落落猶疏闊也.

[七]平壽, 縣名, 屬北海郡, 故城在今青州北海縣.

[八]鑕, 鍖也. 示必死. 鍖音竹林反.

[九]東觀記曰：「弇凡平城陽、琅邪、高密、膠東、東萊、北海、齊、千乘、濟南、平原、泰山、臨淄等[郡].」

[一０]祝阿餘黨也.

六年, 西拒隗囂, 屯兵於漆[一]. 八年, 從上隴. 明年, 與中郎將來歙分部徇安定、北地諸營保, 皆下之.

[一]漆, 縣名, 屬右扶風, 故城在今(幽)[豳]州新平縣也, 漆水在西.

弇凡所平郡四十六, 屠城三百, 未(常)[嘗]挫折.

十二年, 況疾病, 乘輿數自臨幸. 復以國弟廣、舉並為中郎將. 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 省侍醫藥, 當代以為榮. 及況卒, 謚烈侯, 少子霸襲況爵.

十三年, 增弇戶邑, 上大將軍印綬[一], 罷, 以列侯奉朝請. 每有四方異議, 輒召入問籌策. 年五十六, 永平元年卒, 謚曰愍侯.

[一]上音時掌反.

子忠嗣. 忠以騎都尉擊匈奴於天山, 有功. 忠卒, 子馮嗣. 馮卒, 子良嗣, 一名無禁. 延光中, 尚安帝妹濮陽長公主, 位至侍中. 良卒, 子協嗣.

隃麋侯霸卒, 子文金嗣. 文金卒, 子喜嗣. 喜卒, 子顯嗣, 為羽林左監. 顯卒, 子援嗣. 尚桓帝妹長社公主, 為河(陽)[東]太守. 後曹操誅耿氏, 唯援孫弘存焉[一].

[一]決錄注云「援字伯緒, 官至河東太守」也.

牟平侯舒卒, 子襲嗣. 尚顯宗女隆慮公主. 襲卒, 子寶嗣.

寶女弟為清河孝王妃. 及安帝立, 尊孝王, 母為孝德皇后, 以妃為甘園大貴人. 帝以寶元舅之重, 使監羽林左(車)騎, 位至大將軍. 而附事內寵, 與中常侍樊豐、帝乳母王聖等譖廢皇太子為濟陰王, 及排陷太尉楊震, 議者怨之. 寶弟子承襲公主爵為林慮侯[一], 位至侍中. 安帝崩, 閻太后以寶等阿附嬖倖, 共為不道, 策免寶及承, 皆貶爵為亭侯, 遣就國. 寶於道自殺, 國除[二]. 大貴人數為耿氏請, 陽嘉三年, 順帝遂(詔)[紹]封寶子箕牟平侯, 為侍中. 以恆為陽亭侯, 承為羽林中郎將. 其後貴人薨, 大將軍梁冀從承求貴人珍玩, 不能得, 冀怒, 風有司奏奪其封. 承惶恐, 遂亡匿於穰. 數年, 冀推跡得之, 乃并族其家十餘人.

[一]林慮即上隆慮也, 至此避殤帝諱改焉.

[二]決錄注曰：「寶字君達.」

論曰：淮陰廷論項王, 審料成埶, 則知高祖之廟勝矣[一]. [耿]弇決策河北, 定計南陽, 亦見光武之業成矣. 然弇自剋拔全齊, 而無[復]尺寸功. 夫豈不懷? [二]將時之度數, 不足以相容乎? 三世為將, 道家所忌[三], 而耿氏累葉以功名自終. 將其用兵欲以殺止殺乎? 何其獨能隆也！

[一]淮陰侯韓信也. 史記韓信說高祖曰：「項王特匹夫之勇, 婦人之仁也. 名雖霸, 實失天下心. 今大王入關, 秋豪無所取, 秦人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 今大王舉而東, 三秦可傳檄而定.」於是漢王舉兵定三秦. 廟勝謂謀兵於廟而勝敵.

[二]懷, 思也. 言豈不思重立大功乎.

[三]史記曰, 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 或曰：「王離秦之名將, 舉之必矣.」客曰：「不然. 夫將三代必敗, 以其殺伐多也, 其後受其不祥.」

國字叔慮[一], 建武四年初入侍, 光武拜為黃門侍郎, 應對左右, 帝以為能, 遷射聲校尉. 七年, 射聲官罷, 拜駙馬都尉. 父況卒, 國於次當嗣, 上疏以先侯愛少子霸, 固自陳讓, 有詔許焉. 後歷頓丘、陽翟、上蔡令, 所在吏人稱之. 徵為五官中郎將.

[一]東觀記「慮」作「憲」.

是時烏桓、鮮卑屢寇外境, 國素有籌策, 數言邊事, 帝器之. 及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為呼韓邪單于, 款塞稱藩, 願扞禦北虜. 事下公卿. 議者皆以為天下初定, 中國空虛, 夷狄情偽難知, 不可許. 國獨曰：「臣以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一], 令東扞鮮卑, 北拒匈奴, 率厲四夷, 完復邊郡, 使塞下無晏開之警[二], 萬世(有)安寧之策也.」帝從其議, 遂立比為南單于. 由是烏桓、鮮卑保塞自守, 北虜遠遁, 中國少事. 二十七年, 代馮勤為大司(馬)[農]. 又上言宜置度遼將軍, 左右校尉, 屯五原以防逃亡. 永平元年卒官. 顯宗追思國言, 後遂置度遼將軍, 左右校尉, 如其議焉.

[一]宣帝甘露二年, 呼韓邪單于款塞請朝. 帝發所過郡二千騎迎之, 寵以殊禮, 位在諸侯王上, 贊謁稱臣而不名.

[二]晏, 晚也. 有警急則開門晚也.

國二子：秉, 夔.

秉字伯初, 有偉體, 腰帶八圍. 博通書記, 能說司馬兵法, 尤好將帥之略. 以父任為郎, 數上言兵事. 常以中國虛費, 邊陲不寧, 其患專在匈奴. 以戰去戰, 盛王之道. 顯宗既有志北伐, 陰然其言. 永平中, 召詣省闥, 問前後所上便宜方略, 拜謁者僕射, 遂見親幸. 每公卿會議, 常引秉上殿, 訪以邊事, 多簡帝心.

十五年, 拜駙馬都尉. 十六年, 以騎都尉秦彭為副, 與奉車都尉竇固等俱伐北匈奴. 虜皆奔走, 不戰而還.

十七年夏, 詔秉與固合兵萬四千騎, 復出白山擊車師. 車師有後王、前王, 前王即後王之子, 其廷相去五百餘里. 固以後王道遠, 山谷深, 士卒寒苦, 欲攻前王. 秉議先赴後王, 以為并力根本, 則前王自服. 固計未決. 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乃上馬, 引兵北入, 眾軍不得已, 遂進. 並縱兵抄掠, 斬首數千級, 收馬牛十餘萬頭. 後王安得震怖, 從數百騎出迎秉. 而固司馬蘇安欲全功歸固, 即馳謂安得曰：「漢貴將獨有奉車都尉, 天子姊婿[一], 爵為通侯, 當先降之.」安得乃還, 更令其諸將迎秉. 秉大怒, 被甲上馬, 麾其精騎徑造固壁. 言曰：「車師王降, 訖今不至, 請往梟其首.」固大驚曰：「且止, 將敗事！」秉厲聲曰：「受降如受敵.」遂馳赴之. 安得惶恐, 走出門, 脫帽抱馬足降[二]. 秉將以詣固. 其前王亦歸命, 遂定車師而還.

[一]固尚光武女涅陽公主, 明帝姊也.

[二]東觀記曰「脫帽趨抱馬蹏」也.

明年秋, 肅宗即位, 拜秉征西將軍. 遣案行涼州邊境, 勞賜保塞羌胡, 進屯酒泉, 救戊己校尉.

建初元年, 拜度遼將軍. 視事七年, 匈奴懷其恩信. 徵為執金吾, 甚見親重. 帝每巡郡國及幸宮觀, 秉常領禁兵宿衛左右. 除三子為郎. 章和二年, 復拜征西將軍, 副車騎將軍竇憲擊北匈奴, 大破之. 事并事憲傳. 封秉美陽侯. 食邑三千戶.

秉性勇壯而簡易於事, 軍行常自被甲在前, 休止不結營部, 然遠斥候, 明要誓, 有警, 軍陳立成, 士卒皆樂為死. 永元二年, 代桓虞為光祿勳. 明年夏卒, 時年五十餘. 賜以朱棺、玉衣, 將作大匠穿冢, 假鼓吹, 五營騎士三百餘人送葬. 謚曰桓侯. 匈奴聞秉卒, 舉國號哭, 或至災面流血[一].

[一]災即「剺」字, 古通用也, 剺, 割也, 音力私反.

長子沖嗣. 及竇憲敗, 以秉竇氏黨, 國除. 沖官至漢陽太守.

曾孫紀, 少有美名, 辟公府, 曹操甚敬異之, 稍遷少府. 紀以操將篡漢, 建安二十三年, 與大醫令吉丕、[一]丞相司直韋(況)晃(曄)謀起兵誅操, 不克, 夷三族. 于時衣冠盛門坐紀罹禍滅者眾矣.

[一]「丕」或作「平」.

夔字定公. 少有氣決. 永元初, 為車騎將軍竇憲假司馬, 北擊匈奴, 轉(車)騎都尉. 三年, 憲復出河西, 以夔為大將軍左校尉. 將精騎八百, 出居延塞, 直奔北單于廷, 於金微山斬閼氏、名王已下五千餘級, 單于與數騎脫亡, 盡獲其匈奴珍寶財畜, 去塞五千餘里而還, 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 乃封夔粟邑侯[一]. 會北單于弟左鹿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 眾八部二萬餘人, 來居蒲類海上, 遣使款塞. 以夔為中郎將, 持節衛護之. 及竇憲敗, 夔亦免官奪爵土.

[一]粟邑, 縣名, 屬左馮翊, 故城在今同州白水縣西北.

後復為長水校尉, 拜五原太守, 遷遼東太守. 元興元年, 貊人寇郡界, 夔追擊, 斬其渠帥. 永初三年, 南單于檀反畔, 使夔率鮮卑及諸郡兵屯鴈門, 與車騎將軍何熙共擊之. 熙推夔為先鋒, 而遣其司馬耿溥、劉祉將二千人與夔俱進. 到屬國故城, 單于遣薁鞬日逐王三千餘人遮漢兵. 夔自擊其左, 令鮮卑攻其右, 虜遂敗走, 追斬千餘級, 殺其名王六人, 獲穹廬車重千餘兩, 馬畜生口甚眾. 鮮卑馬多羸病, 遂畔出塞. 夔不能獨進, 以不窮追, 左轉雲中太守, 後遷行度遼將軍事.

夔勇而有氣, 數侵陵[使]匈奴中郎將鄭戩[一]. 元初元年, 坐徵下獄, 以減死論, 笞二百. 建光中, 復拜度遼將軍. 時鮮卑攻殺雲中太守成嚴, 圍烏桓校尉徐常於馬城[二]. 夔與幽州刺史龐參救之, 追虜出塞而還. 後坐法免, 卒於家.

[一]音翦.

[二]馬城, 縣名, 屬代郡, 故城在今雲州定襄縣. 秦始皇初築城, 輒崩壞, 其後有馬周章馳走, 因隨馬跡起城, 故以名焉.

恭字伯宗, 國弟廣之子也. 少孤. 慷慨多大略, 有將帥才. 永平十七年冬, 騎都尉劉張出擊車師, 請恭為司馬, 與奉車都尉竇固及從弟駙馬都尉秉破降之. 始置西域都護、戊己校尉, 乃以恭為戊己校尉, 屯後王部金蒲城[一], 謁者關寵為戊己校尉, 屯前王柳中城[二], 屯各置數百人. 恭至部, 移檄烏孫, 示漢威德, 大昆彌已下皆歡喜, 遣使獻名馬, 及奉宣帝時所賜公主博具[三], 願遣子入侍. 恭乃發使齎金帛, 迎其侍子.

[一]金蒲城, 車師後王庭也, 今庭州蒲昌縣城是也.

[二]柳中, 今西州縣.

[三]武帝元封中, 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 嫁與烏孫昆莫, 賜乘輿服御, 官屬侍御數百人, 贈送甚盛, 蓋後宣帝賜以博具也.

明年三月, 北單于遣左鹿蠡王二萬騎擊車師. 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 道逢匈奴騎多, 皆為所歿. 匈奴遂破殺後王安得, 而攻金蒲城. 恭乘城搏戰, 以毒藥傅矢. 傳語匈奴曰：「漢家箭神, 其中瘡者必有異.」因發彊弩射之. 虜中矢者, 視創皆沸, 遂大驚. 會天暴風雨, 隨雨擊之, 殺傷甚眾. 匈奴震怖, 相謂曰：「漢兵神, 真可畏也！」遂解去. 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 五月, 乃引兵據之. 七月, 匈奴復來攻恭, 恭募先登數千人直馳之, 胡騎散走, 匈奴遂於城下擁絕澗水. 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 吏士渴乏, 笮馬糞汁而飲之[一]. 恭仰歎曰：「聞昔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 飛泉涌出[二]；今漢德神明, 豈有窮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 為吏士禱. 有頃, 水泉奔出, 眾皆稱萬歲. 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三]. 虜出不意, 以為神明, 遂引去.

[一]笮謂壓笮也.

[二]貳師, 大宛中城名, 昔武帝時使李廣利伐大宛, 期至貳師城, 因以為號也.

[三]東觀記曰：「恭親自挽籠, 於是令士且勿飲, 先和泥塗城, 并揚示之.」

時焉耆、龜茲攻歿都護陳睦, 北虜亦圍關寵於柳中. 會顯宗崩, 救兵不至, 車師復畔, 與匈奴共攻恭. 恭厲士眾擊走之. 後王夫人先世漢人, 常私以虜情告恭, 又給以糧餉. 數月, 食盡窮困, 乃煮鎧弩, 食其筋革. 恭與士推誠同死生, 故皆無二心, 而稍稍死亡, 餘數十人. 單于知恭已困, 欲必降之. 復遣使招恭曰：「若降者, 當封為白屋王, 妻以女子.」恭乃誘其使上城, 手擊殺之, 炙諸城上. 虜官屬望見, 號哭而去. 單于大怒, 更益兵圍恭, 不能下.

初, 關寵上書求救, 時肅宗新即位, 乃詔公卿會議. 司空第五倫以為不宜救. 司徒鮑昱議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 急而棄之, 外則縱蠻夷之暴, 內則傷死難之臣. 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 匈奴如復犯塞為寇, 陛下將何以使將? 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一], 匈奴圍之, 歷旬不下, 是其寡弱盡力之效也. 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 多其幡幟, 倍道兼行, 以赴其急. 匈奴疲極之兵, 必不敢當, 四十日閒, 足還入塞.」帝然之. 乃遣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 行太守事；遣秦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 合七千餘人, 建初元年正月, 會柳中擊車師, 攻交河城[二], 斬首三千八百級, 獲生口三千餘人, 駝驢馬牛羊三萬七千頭. 北虜驚走, 車師復降[三].

[一]二部謂關寵及恭也.

[二]前書曰：「車師前王居交河城, 河水分流繞城下, 故號交河, 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故城在今西州交河縣也.

[三]東觀記曰, 車師太子比持訾降.

會關寵已歿, 蒙等聞之, 便欲引兵還. 先是恭遣軍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 羌因隨王蒙軍俱出塞. 羌固請迎恭, 諸將不敢前, 乃分兵二千人與羌, 從山北迎恭, 遇大雪丈餘, 軍僅能至. 城中夜聞兵馬聲, 以為虜來, 大驚. 羌乃遙呼曰：「我范羌也. 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 開門, 共相持涕泣. 明日, 遂相隨俱歸. 虜兵追之, 且戰且行. 吏士素飢困, 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 隨路死沒, 三月至玉門[一], 唯餘十三人. 衣屨穿決, 形容枯槁. 中郎將鄭眾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 上疏曰：「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 當匈奴之衝, 對數萬之眾, 連月踰年, 心力困盡. 鑿山為井, 煮弩為糧, 出於萬死無一生之望. 前後殺傷醜虜數千百計, 卒全忠勇, 不為大漢恥. 恭之節義, 古今未有. 宜蒙顯爵, 以厲將帥.」及恭至雒陽, 鮑昱奏恭節過蘇武, 宜蒙爵賞. 於是拜為騎都尉, 以恭司馬石修為雒陽市丞, 張封為雍營司馬, 軍吏范羌為共丞[二], 餘九人皆補羽林. 恭母先卒, 及還, 追行喪制, 有詔使五官中郎將[三]齎牛酒釋服[四].

[一]玉門, 關名, 屬敦煌郡, 在今沙州. 臣賢案：酒泉郡又有玉門縣, 據東觀記曰「至敦煌」, 明即玉門關也.

[二]共, 今衛州共城縣.

[三]據東觀記, 馬嚴.

[四]奪情不令追服.

明年, 遷長水校尉. 其秋, 金城、隴西羌反. 恭上疏言方略, 詔召入問狀. 乃遣恭將五校士三千人, 副車騎將軍馬防討西羌. 恭屯枹罕, 數與羌接戰. 明年秋, 燒當羌降, 防還京師, 恭留擊諸未服者, 首虜千餘人, 獲牛羊四萬餘頭, 勒姐、[一]燒何羌等十三種數萬人, 皆詣恭降. 初, 恭出隴西, 上言「故安豐侯竇融昔在西州, 甚得羌胡腹心. 今大鴻臚固, 即其子孫. 前擊白山, 功冠三軍. 宜奉大使, 鎮撫涼部. 令車騎將軍防屯軍漢陽, 以為威重」. 由是大忤於防[二]. 及防還, 監營謁者李譚承旨奏恭不憂軍事, 被詔怨望. 坐徵下獄, 免官歸本郡, 卒於家.

[一]姐音紫, 又子也反.

[二]忿恭薦竇固奪其權.

子溥, 為京兆虎牙都尉[一]. 元初二年, 擊畔羌於丁奚城, 軍敗, 遂歿. 詔拜溥子宏、嘩並為郎.

[一]溥音普. 漢官儀曰：「京兆虎牙都尉、扶風(郡)[都尉]比二千石. 以涼州近羌, 數犯三輔, 將兵護園陵.」

曄字季遇. 順帝初, 為烏桓校尉[一]. 時鮮卑寇緣邊, 殺代郡太守. 曄率烏桓及諸郡卒出塞討擊, 大破之. 鮮卑震怖, 數萬人詣遼東降. 自後頻出輒克獲, 威振北方. 遷度遼將軍.

[一]「遇」或為「過」.

耿氏自中興已後迄建安之末, 大將軍二人, 將軍九人, 卿十三人, 尚公主三人, 列侯十九人, 中郎將、護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數十百人, 遂與漢興衰云.

論曰：余初讀蘇武傳, 感其茹毛窮海, 不為大漢羞[一]. 後覽耿恭疏勒之事, 喟然不覺涕之無從. 嗟哉, 義重於生, 以至是乎[二]！昔曹子抗質於柯盟[三], 相如申威於河表[四], 蓋以決一旦之負, 異乎百死之地也. 以為二漢當疏高爵, 宥十世[五]. 而蘇君恩不及嗣, 恭亦終填牢戶. 追誦龍蛇之章, 以為歎息[六].

[一]蘇武, 武帝時使匈奴, 匈奴乃幽囚武於大窖中, 絕不飲食. 天雨雪, 武臥齧雪, 與□毛并咽之, 數日不死, 匈奴以為神. 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 二十年乃還也.

[二]孟子曰：「生者我所欲, 義者亦我所欲, 二者不可俱, 捨生而取義也.」

[三]曹子, 魯大夫曹劌也. 一曰曹沬. 史記曰, 齊桓公與魯莊公會於柯而盟, 曹沬執匕首劫齊桓公曰：「齊彊魯弱, 而大國侵魯亦已甚矣. 今城壞□境, 君其圖之.」桓公乃盡還魯之侵地, 而與之盟.

[四]相如, 解見寇恂傳也.

[五]左傳曰, 晉范宣子之殺叔向之弟羊舌虎而囚叔向. 於是祁奚聞之, 見宣子曰「謀而鮮過, 惠訓不倦者, 叔向有焉. 猶將十世宥之, 以勸能者」也.

[六]史記曰, 晉文公返國, 賞從亡者. 介之推不言祿, 祿亦不及. 縣書宮門曰「龍欲上天, 五蛇為輔. 龍已升天, 四蛇各入其宇. 一蛇獨怨, 終不見處」也.

贊曰：好畤經武, 能畫能兵. 往收燕卒, 來集漢營. 請閒趙殿, 釃酒齊城. 況、舒率從, 亦既有成. 國圖久策, 分此凶狄[一]. 秉洽胡情, 夔單虜跡. 慊慊伯宗, 枯泉飛液.

[一]謂耿國議立日逐王為南單于, 由是鮮卑保塞自守, 北虜遠遁也.

校勘記

七０三頁　三行　字伯昭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作「昭伯」.

七０三頁　七行　恬淨不求進宦　按：「宦」原偽「官」,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七０四頁　二行　弇從吏孫倉衛包於道共謀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衛包」作「衛苞」. 又按：「道」原訛「富」, 逕改正.

七０四頁　七行　門下吏　按：刊誤謂「吏」當作「史」.

七０五頁　九行　令詣于光武　按：殿本考證謂「于」字似衍文.

七０六頁　二行　(北)據天府之地　據刊誤刪.

七０六頁　四行　以集(其)大計　據刊誤刪.

七０六頁　七行　戰(慎)[順]水上　集解引惠棟說, 謂「慎」光武紀作「順」. 今據改.

七０六頁一０行　十三將軍　光武紀作「十二將軍」. 按：此十三將軍列舉姓名, 當以傳為是.

七０六頁一一行　至(浚)[俊]靡而還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 注同. 按：前志、續志並作「俊靡」.

七０七頁　五行　今易州(道)[□]縣　前志、續志並作「□縣」, 「□」亦作「遒」, 此形近而訛, 今改.

七０八頁　五行　封[舒為]牟平侯　集解引王鳴盛說, 謂「牟平」上脫「舒為」二字, 通鑑因其誤. 又錢大昕謂此封況子舒為牟平侯, 況之封隃麋侯如故也, 史有脫文耳. 今據補.

七０八頁一五行　從朝陽橋濟河以度　按：當時濟水行經朝陽, 此謂耿弇從朝陽架橋渡濟河也. 說詳集解.

七０九頁　一行　[日]未中而拔之　集解引惠棟說, 謂通鑑云「日未中」. 今據補.

七一０頁　六行　旬(月)[日]之閒　王先謙謂東觀記作「旬日之閒」, 是也. 今據改.

七一０頁　七行　張藍聞[之大]懼　據汲本、殿本補.

七一０頁一三行　何足懼乎　按：汲本作「足可摧乎」, 殿本作「何足摧乎」.

七一０頁一四行　故大彤渠帥重異　按：沈家本謂按光武紀注引東觀記作「樊重」.

七一二頁　五行　眾尚十餘萬　按：「尚」原訛「向」, 逕改正.

七一三頁　二行　臨淄等[郡]王先謙謂注「等」下脫「郡」字, 東觀記有. 今據補. 按：沈欽韓謂臨淄非郡, 是時甾川未并入北海, 應為「菑川」.

七一三頁　六行　故城在今(幽)[豳]州新平縣也　據殿本改.

七一三頁　七行　未(常)[嘗]挫折　據汲本、殿本改.

七一四頁　一行　為河(陽)[東]太守　據校補引錢大昭說改. 按：張森楷校勘記亦謂兩漢無「河陽郡」, 不得有太守, 當從注作「河東」.

七一四頁　四行　尊孝王母為孝德皇后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安帝紀建光元年, 追尊皇考清河孝王曰孝德皇, 皇妣左氏曰孝德皇后, 此傳以孝德皇后為孝王之母, 誤矣. 校補謂應讀「尊孝王」為句, 「母為孝德皇后」別為句. 李慈銘謂案傳文, 當是「尊孝王為孝德皇」, 傳寫者誤衍「母」字及「后」字耳.

七一四頁　五行　使監羽林左(車)騎　刊誤謂「車」字衍. 今據刪.

七一四頁　八行　(詔)[紹]封寶子　據刊誤改.

七一四頁一三行　[耿]弇決策河北　刊誤謂「弇」上明少一「耿」字. 今據補.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弇」上有「耿」字.

七一四頁一四行　而無[復]尺寸功　據汲本、殿本補.

七一六頁　二行　萬世(有)安寧之策也　刊誤謂按文多「有」字, 緣上言「無」, 遂妄生此對文, 非也. 今據刪.

七一六頁　三行　代馮勤為大司(馬)[農]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國官至大司農. 又引何焯說, 謂帝紀馮勤以十七年自大司農為司徒. 王先謙謂東觀記亦作「大司農」. 今據改.

七一七頁　三行　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　按：李慈銘謂此當讀「請行」為句, 「前」為句, 言秉既曰「請行」, 遂走而前上馬也. 或曰「前」亦秉之詞, 言促其往前行也.

七一七頁　四行　收馬牛十餘萬頭　按：御覽二八四引, 「牛」下有「羊」字.

七一七頁一一行　脫帽趨抱馬蹏　按：「抱」原訛「鳴」, 逕改正.

七一八頁　一行　封秉美陽侯　按：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秉定封在和帝永元二年, 與竇憲冠軍侯同封. 此蒙上「章和二年」之文, 未另著年月.

七一八頁　九行　丞相司直韋(況)晃(曄)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獻帝紀及魏志止云「韋晃」, 「況」「曄」二字衍. 今據刪.

七一八頁一二行　轉(車)騎都尉　刊誤謂按官無車騎都尉, 明衍「車」字. 殿本考證萬承蒼則謂是時竇憲為車騎將軍, 故夔之官轉為車騎都尉, 「車」字非衍. 按：沈家本謂將軍官屬無都尉, 恐當以劉說為是. 又按：袁宏紀亦止云「騎都尉」. 今刪「車」字.

七一八頁一三行　以夔為大將軍左校尉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南匈奴傳作「右校尉」.

七一八頁一四行　盡獲其匈奴珍寶財畜　按：殿本考證謂推尋文義, 「其」字當是衍文.

七一九頁一一行　數侵陵[使]匈奴中郎將鄭戩　李慈銘謂「匈奴」上脫一「使」字. 今據補.

七二０頁　四行　屯後王部金蒲城　按：洪亮吉謂「金蒲」當作「金滿」, 新唐書地理志等皆訛作「金蒲」, 近古城內掘得舊碑, 正作「金滿」. 又按：李慈銘謂「後王」下衍一「部」字.

七二０頁一三行　漢家箭神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箭神」作「神箭」.

七二一頁　九行　都護陳睦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陳睦」作「陳穆」.

七二四頁　七行　扶風(郡)[都尉]比二千石　據刊誤改.

七二五頁　一行　恭亦終填牢戶　按：沈家本謂恭卒於家, 似不得曰「填牢戶」.

後漢書卷二十 銚期王霸祭遵列傳第十 祭遵從弟肜

銚期字次況, 潁川郟人也. 長八尺二寸, 容貌絕異, 矜嚴有威. 父猛, 為桂陽太守, 卒, 期服喪三年, 鄉里稱之. 光武略地潁川, 聞期志義, 召署賊曹掾[一], 從徇薊. 時王郎檄書到薊, 薊中起兵應郎. 光武趨駕出, 百姓聚觀, 諠呼滿道, 遮路不得行, 期騎馬奮戟, 瞋目大呼左右曰「䟆」[二], 眾皆披靡[三]. 及至城門, 門已閉, 攻之得出. 行至信都, 以期為裨將, 與傅寬、呂晏俱屬鄧禹. 徇傍縣, 又發房子兵. 禹以期為能, 獨拜偏將軍, 授兵二千人, 寬、晏各數百人. 還言其狀, 光武甚善之. 使期別徇真定宋子, 攻拔樂陽、槁、肥纍[四].

[一]漢官儀曰：「東西曹掾比四百石, 餘掾比三百石. 賊曹, 主盜賊之事.」

[二]周禮：「隸僕掌䟆宮中之事.」鄭眾曰：「止行清道也, 若今警蹕.」說文「䟆」與「蹕」同.

[三]披, 普彼反.

[四]樂陽, 縣名, 屬常山郡. [槁], 今恆州槁城縣也, 故城在縣西. 肥纍, 故肥子國也, 漢以為縣, 故城在今槁城縣西南, 並屬真定國, 纍音力追反.

從擊王郎將兒宏、劉奉於鉅鹿下[一], 期先登陷陳, 手殺五十餘人, 被創中額, 攝(幩)[幘]復戰[二], 遂大破之. 王郎滅, 拜期虎牙大將軍. 乃因閒說光武曰：「河北之地, 界接邊塞, 人習兵戰, 號為精勇. 今更始失政, 大統危殆, 海內無所歸往. 明公據河山之固, 擁精銳之眾, 以順萬人思漢之心, 則天下誰敢不從?」光武笑曰：「卿欲遂前䟆邪?」[三]時銅馬數十萬眾入清陽、博平[四], 期與諸將迎擊之, 連戰不利, 期乃更背水而戰, 所殺傷甚多. 會光武救至, 遂大破之, 追至館陶, 皆降之. 從擊青犢、赤眉於射犬, 賊襲期輜重, 期還擊之, 手殺傷數十人, 身被三創, 而戰方力[五], 遂破走之.

[一]兒音五奚反.

[二]攝猶正也.

[三]唯天子得稱警䟆.

[四]博平, 縣名, 屬東郡, 在今博州縣也.

[五]力, 苦戰也.

光武即位, 封安成侯[一], 食邑五千戶. 時檀鄉、五樓賊入繁陽、內黃[二], 又魏郡大姓數反覆, 而更始將卓京[三]謀欲相率反鄴城. 帝以期為魏郡太守, 行大將軍事. 期發郡兵擊卓京, 破之, 斬首六百餘級. 京亡入山, 追斬其將校數十人, 獲京妻子. 進擊繁陽、內黃, 復斬數百級, 郡界清平. 督盜賊李熊, 鄴中之豪, 而熊弟陸謀欲反城迎檀鄉[四]. 或以告期, 期不應, 告者三四, 期乃召問熊. 熊叩頭首服, 願與老母俱就死. 期曰：「為吏儻不若為賊樂者, 可歸與老母往就陸也.」[五]使吏送出城. 熊行求得陸, 將詣鄴城西門. 陸不勝愧感, 自殺以謝期. 期嗟歎, 以禮葬之, 而還熊故職. 於是郡中服其威信.

[一]安成,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汝陽縣東南也.

[二]繁陽, 縣名, 故城在今相州內黃縣東北；內黃故城在西北.

[三]「京」或作「原」.

[四]反音翻.

[五]必以在城中為吏不如為賊之樂, 即任將母往就弟.

建武五年, 行幸魏郡, 以期為太中大夫. 從還洛陽, 又拜衛尉.

期重於信義, 自為將, 有所降下, 未嘗虜掠. 及在朝廷, 憂國愛主, 其有不得於心, 必犯顏諫諍. 帝嘗輕與期門近出[一], 期頓首車前曰：「臣聞古今之戒, 變生不意, 誠不願陛下微行數出.」帝為之回輿而還. 十年卒[二], 帝親臨襚斂, 贈以衛尉、安成侯印綬, 謚曰忠侯.

[一]前書, 武帝將出, 必與北地良家子期於殿門, 故曰「期門」.

[二]東觀記曰：「期疾病, 使使者存問, 加賜醫藥甚厚. 其母問期當封何子? 期言『受國家恩深, 常慚負, 如死, 不知當何以報國, 何宜封子也』！上甚憐之.」

子丹嗣. 復封丹弟統為建平侯[一]. 後徙封丹葛陵侯[二]. 丹卒, 子舒嗣. 舒卒, 子羽嗣. 羽卒, 子蔡嗣.

[一]建平, 縣名, 屬沛郡, 故城在今亳州酇縣西北, 一名馬頭城.

[二]葛陵, 縣名, 故城在汝南, 故鮦陽縣也.

王霸字元伯, 潁川潁陽人也. 世好文法[一], 父為郡決曹掾[二], 霸亦少為獄吏. 常慷慨不樂吏職, 其父奇之. 遣西學長安. 漢兵起, 光武過潁陽, 霸率賓客上謁, 曰：「將軍興義兵, 竊不自知量, 貪慕威德, 願充行伍.」光武曰：「夢想賢士, 共成功業, 豈有二哉！」遂從擊破王尋、王邑於昆陽, 還休鄉里.

[一]東觀記曰：「祖父為詔獄丞.」

[二]漢舊儀：「決曹, 主罪法事.」

及光武為司隸校尉, 道過潁陽, 霸請其父, 願從. 父曰：「吾老矣, 不任軍旅, 汝往, 勉之！」霸從至洛陽. 及光武為大司馬, 以霸為功曹令史, 從度河北. 賓客從霸者數十人, 稍稍引去. 光武謂霸曰：「潁川從我者皆逝, 而子獨留. 努力！疾風知勁草.」

及王郎起, 光武在薊, 郎移檄購光武. 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 將以擊郎. 市人皆大笑, 舉手邪揄之[一], 霸慚懅而還[二]. 光武即南馳至下曲陽. 傳聞王郎兵在後, 從者皆恐. 及至虖沱河, 候吏還白河水流澌[三], 無船, 不可濟. 官屬大懼. 光武令霸往視之. 霸恐驚眾, 欲且前, 阻水, 還即詭曰：「冰堅可度.」官屬皆喜. 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 比至河, 河冰亦合, 乃令霸護度[四], 未畢數騎而冰解. 光武謂霸曰：「安吾眾得濟免者, 卿之力也.」霸謝曰：「此明公至德, 神靈之祐, 雖武王白魚之應, 無以加此.」[五]武光謂官屬曰：「王霸權以濟事, 殆天瑞也.」以為軍正, 爵關內侯. 既至信都, 發兵攻拔邯鄲. 霸追斬王郎, 得其璽綬. 封王鄉侯.

[一]說文曰：「歋, 手相笑也.」歋音弋支反. 音踰, 或音由. 此云「邪揄」, 語輕重不同.

[二]懅亦慚也, 音遽.

[三]澌音斯.

[四]監護度也.

[五]今文尚書曰：「武王度盟津, 白魚躍入王舟.」

從平河北, 常與臧宮、傅俊共營, 霸獨善撫士卒, 死者脫衣以斂之, 傷者躬親以養之. 光武即位, 以霸曉兵愛士, 可獨任, 拜為偏將軍, 并將臧宮、傅俊兵, 而以宮、俊為騎都尉. 建武二年, 更封富波侯[一].

[一]富波, 縣名, 屬汝南郡, 在今豫州.

四年秋, 帝幸譙, 使霸與捕虜將軍馬武東討周建於垂惠. 蘇茂將五校兵四千餘人救建, 而先遣精騎遮擊馬武軍糧, 武往救之. 建從城中出兵夾擊武, 武恃霸之援, 戰不甚力, 為茂、建所敗. 武軍奔過霸營, 大呼求救. 霸曰：「賊兵盛, 出必兩敗, 努力而已.」乃閉營堅壁. 軍吏皆爭之. 霸曰：「茂兵精銳, 其眾又多, 吾吏士心恐, 而捕虜與吾相恃, 兩軍不一, 此敗道也. 今閉營固守, 示不相援, 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 其戰自倍. 如此, 茂眾疲勞, 吾承其弊, 乃可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 合戰良久, 霸軍中壯士路潤等數十人斷髮請戰. 霸知士心銳, 乃開營後, 出精騎襲其背. 茂、建前後受敵, 驚亂敗走, 霸、武各歸營. 賊復聚眾挑戰, 霸堅臥不出, 方饗士作倡樂. 茂雨射營中, 中霸前酒樽, 霸安坐不動. 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 蘇茂客兵遠來, 糧食不足, 故數挑戰, 以儌一切之勝[一]. 今閉營休士, 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善之善者也.」茂、建既不得戰, 乃引還營. 其夜, 建兄子誦反, 閉城拒之, 茂、建遁去, 誦以城降.

[一]儌, 要也. 一切猶權時也.

五年春, 帝使太中大夫持節拜霸為討虜將軍. 六年, 屯田新安. 八年, 屯[田]函谷關. 擊滎陽、中牟盜賊, 皆平之.

九年, 霸與吳漢及橫野大將軍王常、建義大將軍朱祐、破姦將軍侯進等五萬餘人, 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 匈奴遣騎助芳, 漢車遇雨, 戰不利. 吳漢還洛陽, 令朱祐屯常山, 王常屯涿郡, 侯進屯漁陽. 璽書拜霸上谷太守, 領屯兵如故, 捕擊胡虜, 無拘郡界[一]. 明年, 霸復與吳漢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擊賈覽, 詔霸與漁陽太守陳訢將兵為諸軍鋒. 匈奴左南將軍將數千騎救覽, 霸等連戰於平城下, 破之, 追出塞, 斬首數百級. 霸及諸將還入鴈門, 與驃騎大將軍杜茂會攻盧芳將尹由於崞、繁畤, 不剋[二].

[一]拘猶限也.

[二]崞及繁畤皆縣名, 屬鴈門郡, 並今代州縣也, 有崞山焉. 崞音郭.

十三年, 增邑戶, 更封向侯[一]. 是時, 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 寇盜尤數, 緣邊愁苦. 詔霸將弛刑徒六千餘人, 與杜茂治飛狐道[二], 堆石布土, 築起亭障, 自代至平城三百餘里. 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 頗識邊事, 數上書言宜與匈奴結和親, 又陳委輸可從溫水漕[三], 以省陸轉輸之勞, 事皆施行. 後南單于、烏桓降服, 北邊無事. 霸在上谷二十餘歲. 三十年, 定封淮陵侯[四]. 永平二年, 以病免, 後數月卒.

[一]向, 縣名, 屬沛郡. 左傳曰：「莒人入向.」案：今密州莒縣南又有向城.

[二]飛狐道在今蔚州飛狐縣, 北通媯州懷戎縣, 即古之飛狐口也.

[三]水經注曰, 溫餘水出上谷居庸關東, 又東過軍都縣南, 又東過薊縣北. 益通以運漕也.

[四]淮陵, 縣, 屬臨淮郡.

子符嗣, 徙封軑侯[一]. 符卒, 子度嗣. 度尚顯宗女浚儀長公主, 為黃門郎. 度卒, 子歆嗣.

[一]軑, 縣, 屬江夏郡. 軑音大.

祭遵字弟孫[一], 潁川潁陽人也. 少好經書. 家富給, 而遵恭儉, 惡衣服. 喪母, 負土起墳. 嘗為部吏所侵, 結客殺之. 初, 縣中以其柔也, 既而皆憚焉.

[一]祭音側界反.

及光武破王尋等, 還過潁陽, 遵以縣吏數進見, 光武愛其容儀, 署為門下史. 從征河北, 為軍市令. 舍中兒犯法, 遵格殺之. 光武怒, 命收遵. 時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眾軍整齊, 今遵奉法不避, 是教令所行也.」光武乃貰之[一], 以為刺姦將軍. 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 必不私諸卿也.」尋拜為偏將軍, 從平河北, 以功封列侯.

[一]貰猶赦也.

建武二年春, 拜征虜將軍, 定封潁陽侯. 與驃騎大將軍景丹、建義大將軍朱祐、漢忠將軍王常、騎都尉王梁、臧宮等入箕關[一], 南擊弘農、厭新、柏華蠻中賊[二]. 弩中遵口, 洞出流血, 眾見遵傷, 稍引退, 遵呼叱止之, 士卒戰皆自倍, 遂大破之. 時新城蠻中山賊張滿[三], 屯結險隘為人害, 詔遵攻之. 遵絕其糧道, 滿數挑戰, 遵堅壁不出. 而厭新、柏華餘賊復與滿合, 遂攻得霍陽聚[四], 遵乃分兵擊破降之. 明年春, 張滿飢困, 城拔, 生獲之. 初, 滿祭祀天地, 自云當王, 既執, 歎曰：「讖文誤我！」乃斬之, 夷其妻子. 遵引兵南擊鄧奉弟終於杜衍, 破之[五].

[一]箕關, 解在鄧禹傳.

[二]東觀記曰柏華聚也.

[三]新城, 縣名, 屬河南郡, 今伊闕縣也.

[四]有霍陽山, 故名焉, 俗謂之張侯城, 在今汝州西南.

[五]杜衍, 縣名,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鄧州南陽縣西南.

時涿郡太守張豐執使者舉兵反, 自稱無上大將軍, 與彭寵連兵. 四年, 遵與朱祐及建威大將軍耿弇、驍騎將軍劉喜俱擊之. 遵兵先至, 急攻豐, 豐功曹孟厷執豐降[一]. 初, 豐好方術, 有道士言豐當為天子, 以五綵囊裹石繫豐肘, 云石中有玉璽. 豐信之, 遂反. 既執當斬, 猶曰：「肘石有玉璽.」遵為椎破之, 豐乃知被詐, 仰天歎曰：「當死無所恨！」諸將皆引還, 遵受詔留屯良鄉拒彭寵. 因遣護軍傅玄襲擊寵將李豪於潞, 大破之, 斬首千餘級. 相拒歲餘, 數挫其鋒, 黨與多降者. 及寵死, 遵進定其地.

[一]說文曰：「厷, 臂上也.」厷音公弘反.

六年春, 詔遵與建威大將軍耿弇、虎牙大將軍蓋延、漢忠將軍王常、捕虜將軍馬武、驍騎將軍劉歆、武威將軍劉尚等從天水伐公孫述[一]. 師次長安, 時車駕亦至, 而隗囂不欲漢兵上隴, 辭說解故[二]. 帝召諸將議. 皆曰：「可且延囂日月之期, 益封其將帥, 以消散之.」遵曰：「囂挾姦久矣. 今若按甲引時, 則使其詐謀益深, 而蜀警增備, 固不如遂進.」帝從之, 乃遣遵為前行. 隗囂使其將王元拒隴坻, 遵進擊, 破之, 追至新關. 及諸將到, 與囂戰, 並敗, 引退下隴. 乃詔遵軍汧, 耿弇軍漆, 征西大將軍馮異軍栒邑, 大司馬吳漢等還屯長安. 自是後遵數挫隗囂. 事已見馮異傳.

[一]續漢書曰：「上幸廣陽城門, 設祖道, 閱過諸將, 以遵新破漁陽, 令最在前.」

[二]解故謂解脫事故, 以為辭說.

八年秋, 復從車駕上隴. 及囂破, 帝東歸過汧, 幸遵營, 勞饗士卒, 作黃門武樂, 良夜乃罷[一]. 時遵有疾, 詔賜重茵, 覆以御蓋. 復令進屯隴下. 及公孫述遣兵救囂, 吳漢、耿弇等悉奔還, 遵獨留不卻[二]. 九年春, 卒於軍.

[一]黃門, 署名. 前書曰：「是時名倡皆集黃門.」武樂, 執干戚以舞也. 良猶深也, 本或作「久」.

[二]東觀記曰：「時遵屯汧. 詔書曰：『將軍連年距難, 眾兵即卻, 復獨按部, 功勞爛然. 兵退無宿戒, 糧食不豫具, 今乃調度, 恐力不堪. 國家知將軍不易, 亦不遺力. 今送縑千匹, 以賜吏士.』」

遵為人廉約小心, 克己奉公, 賞賜輒盡與士卒, 家無私財, 身衣韋絝, 布被, 夫人裳不加緣[一], 帝以是重焉. 及卒, 愍悼之尤甚. 遵喪至河南縣, 詔遣百官先會喪所, 車駕素服臨之, 望哭哀慟. 還幸城門, 過其車騎, 涕泣不能已[二]. 喪禮成, 復親祠以太牢, 如宣帝臨霍光故事[三]. 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 大司農給費. 博士范升上疏, 追稱遵曰：「臣聞先王崇政, 尊美屏惡[四]. 昔高祖大聖, 深見遠慮, 班爵割地, 與下分功, 著錄勳臣, 頌其德美. 生則寵以殊禮, 奏事不名, 入門不趨[五]. 死則疇其爵邑, 世無絕嗣[六], 丹書鐵券, 傳於無窮[七]. 斯誠大漢厚下安人長久之德, 所以累世十餘, 歷載數百[八], 廢而復興, 絕而復續者也. 陛下以至德受命, 先明漢道, 褒序輔佐, 封賞功臣, 同符祖宗. 征虜將軍潁陽侯遵, 不幸早薨. 陛下仁恩, 為之感傷, 遠迎河南, 惻怛之慟, 形於聖躬, 喪事用度, 仰給縣官, 重賜妻子, 不可勝數. 送死有以加生, 厚亡有以過存, 矯俗厲化, 卓如日月[九]. 古者臣疾君視, 臣卒君弔[一０], 德之厚者也. 陵遲已來久矣. 及至陛下, 復興斯禮, 群下感動, 莫不自勵. 臣竊見遵修行積善, 竭忠於國, 北平漁陽, 西拒隴、蜀, 先登坻上[三], 深取略陽. 眾兵既退, 獨守衝難[一二]. 制御士心, 不越法度. 所在吏人, 不知有軍[一三]. 清名聞於海內, 廉白著於當世. 所得賞賜, 輒盡與吏士, 身無奇衣, 家無私財. 同產兄午以遵無子, 娶妾送之, 遵乃使人逆而不受, 自以身任於國, 不敢圖生慮繼嗣之計. 臨死遺誡牛車載喪, 薄葬洛陽. 問以家事, 終無所言. 任重道遠, 死而後已[一四]. 遵為將軍, 取士皆用儒術, 對酒設樂, 必雅歌投壺[一五]. 又建為孔子立後, 奏置五經大夫. 雖在軍旅, 不忘俎豆, 可(為)[謂]好禮悅樂, 守死善道者也. 禮, 生有爵, 死有謚, 爵以殊尊卑, 謚以明善惡. 臣愚以為宜因遵薨, 論敘眾功, 詳案謚法, 以禮成之[一六]. 顯章國家篤古之制, 為後嗣法.」帝乃下升章以示公卿. 至葬, 車駕復臨, 贈以將軍、侯印綬, 朱輪容車, 介士軍陳送葬[一七], 謚曰成侯. 既葬, 車駕復臨其墳, 存見夫人室家. 其後會朝, 帝每歎曰：「安得憂國奉公之臣如祭征虜者乎！」遵之見思若此[一八].

[一]「緣」或作「綵」.

[二]東觀記曰：「上還幸城門, 閱過喪車, 瞻望涕泣.」

[三]霍光薨, 宣帝及上官太后親臨光喪, 使太中大夫任宣、侍御史五人持節護喪事. 東觀記曰：「時下宣帝臨霍將軍儀, 令公卿讀視, 以為故事.」

[四]孔子曰：「尊五美, 屏四惡.」

[五]前書曰：「蕭何奏事不名, 入門不趨.」

[六]疇, 等也. 言功臣死後, 子孫襲封, 世世與先人等.

[七]前書, 高祖與功臣剖符作誓, 丹書鐵契, 金匱石室, 藏之宗廟.

[八]漢興至此二百餘年, 言「數百」者, 謂以百數之.

[九]卓, 高也.

[一０]前書賈山上書曰：「古之賢君於其臣也, 尊其爵祿而親之, 疾則臨視之無數, 死則往弔哭之, 臨其小斂大斂, 可謂盡禮也, 故臣下竭力盡死以報其上.」

[一一]即隴坻上.

[一二]衝, 兵衝也. 謂吳漢、耿弇等悉奔還, 唯遵獨留不卻.

[一三]言不侵擾.

[一四]論語孔子曰：「仁以為己任, 不亦重乎. 死而後已, 不亦遠乎.」

[一五]雅歌謂雅詩也. 禮記投壺經曰：「壼頸脩七寸, 腹脩五寸, 口徑二寸半, 容斗五升. 壺中實小豆焉, 為其矢之躍而出也. 矢以柘若棘, 長二尺八寸, 無去其皮, 取其堅而重. 投之勝者飲不勝者, 以為優劣也.」

[一六]謚法, 周書之篇, 周公制焉.

[一七]容車, 容飾之車, 象生時也. 介士, 甲士也. 東觀記曰：「遣校尉發騎士四百人, 被玄甲、兜鍪, 兵車軍陳送葬.」

[一八]東觀記曰「上數嗟歎, 衛尉銚期見上感慟, 對曰『陛下至仁, 哀念祭遵不已, 群臣各懷慚懼』」也.

無子, 國除. 兄午, 官至酒泉太守. 從弟肜.

肜字次孫, 早孤, 以至孝見稱. 遇天下亂, 野無煙火, 而獨在冢側. 每賊過, 見其尚幼而有志節, 皆奇而哀之.

光武初以遵故, 拜肜為黃門侍郎, 常在左右. 及遵卒無子, 帝追傷之, 以肜為偃師長, 令近遵墳墓, 四時奉祠之. 肜有權略, 視事五歲, 縣無盜賊, 課為第一, 遷襄賁令[一]. 時天下郡國尚未悉平, 襄賁盜賊白日公行. 肜至, 誅破姦猾, 殄其支黨, 數年, 襄賁政清. 璽書勉勵, 增秩一等, 賜縑百匹.

[一]襄賁, 縣名,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南. 賁音肥.

當是時, 匈奴、鮮卑及赤山烏桓連和彊盛, 數入塞殺略吏人. 朝廷以為憂, 益增緣邊兵, 郡有數千人, 又遣諸將分屯障塞. 帝以肜為能, 建武十七年, 拜遼東太守. 至則勵兵馬, 廣斥候. 肜有勇力, 能貫三百斤弓. 虜每犯塞, 常為士卒[前]鋒, 數破走之. 二十一年秋, 鮮卑萬餘騎寇遼東, 肜率數千人迎擊之, 自被甲陷陳, 虜大奔, 投水死者過半, 遂窮追出塞, 虜急, 皆棄兵祼身散走, 斬首三千餘級, 獲馬數千匹. 自是後鮮卑震怖, 畏肜不敢復闚塞. 肜以三虜連和, 卒為邊害[一], 二十五年, 乃使招呼鮮卑, 示以財利. 其大都護偏何[二]遣使奉獻, 願得歸化, 肜慰納賞賜, 稍復親附. 其異種滿離、高句驪之屬, 遂駱驛款塞, 上貂裘好馬, 帝輒倍其賞賜. 其後偏何邑落諸豪並歸義, 願自效. 肜曰：「審欲立功, 當歸擊匈奴, 斬送頭首乃信耳.」偏何等皆仰天指心曰：「必自效！」即擊匈奴左伊(袟)[秩]訾部, 斬首二千餘級, 持頭詣郡. 其後歲歲相攻, 輒送首級受賞賜. 自是匈奴衰弱, 邊無寇警, 鮮卑、烏桓並入朝貢.

[一]卒, 終也. 三虜謂匈奴、鮮卑及赤山烏桓.

[二]鮮卑名也.

肜為人質厚重毅, 體貌絕眾. 撫夷狄以恩信, 皆畏而愛之, 故得其死力. 初, 赤山烏桓數犯上谷, 為邊害, 詔書設購賞, (功)[切]責州郡, 不能禁. 肜乃率勵偏何, 遣往討之. 永平元年, 偏何擊破赤山, 斬其魁帥, 持首詣肜, 塞外震讋[一]. 肜之威聲, 暢於北方, 西自武威, 東盡玄菟及樂浪, 胡夷皆來內附, 野無風塵. 乃悉罷緣邊屯兵.

[一]音之涉反.

十二年, 徵為太僕. 肜在遼東幾三十年, 衣無兼副. 顯宗既嘉其功, 又美肜清約, 拜日, 賜錢百萬, 馬三匹, 衣被刀劍下至居室什物, 大小無不悉備. 帝每見肜, 常歎息以為可屬以重任. 後從東巡狩, 過魯, 坐孔子講堂, 顧指子路室謂左右曰：「此太僕之室. 太僕, 吾之禦侮也.」[一]

[一]尚書大傳曰：「孔子曰：『吾有四友焉. 自吾得回也, 門人加親, 是非胥附邪? 自吾得賜也, 遠方之士日至, 是非奔走邪? 自吾得師也, 前有光, 後有輝, 是非先後邪? 自吾得由也, 惡言不至門, 是非禦侮邪? 』」

十六年, 使肜以太僕將萬餘騎與南單于左賢王信伐北匈奴, 期至涿邪山. 信初有嫌於肜, 行出高闕塞九百餘里, 得小山, 乃妄言以為涿邪山. 肜到不見虜而還, 坐逗留畏懦下獄免. 肜性沈毅內重, 自恨見詐無功, 出獄數日, 歐血死. 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 奉使不稱, 微績不立, 身死誠慚恨. 義不可以無功受賞, 死後, 若悉簿上所得賜物[一], 身自詣兵屯, 效死前行, 以副吾心.」既卒, 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 帝雅重肜, 方更任用, 聞之大驚, 召問逢疾狀, 嗟歎者良久焉. 烏桓、鮮卑追思肜無已, 每朝賀京師, 常過冢拜謁, 仰天號泣乃去. 遼東吏人為立祠, 四時奉祭焉.

[一]若, 汝也. 皆為文簿而上之.

肜既葬, 子參遂詣奉車都尉竇固, 從軍擊車師有功, 稍遷遼東太守. 永元中, 鮮卑入郡界, 參坐沮敗, 下獄死. 肜子孫多為邊吏者, 皆有名稱.

論曰：祭肜武節剛方, 動用安重, 雖條侯、穰苴之倫, 不能過也[一]. 且臨守偏海, 政移獷俗[二], 徼人請符以立信, 胡貊數級於郊下[三], 至乃臥鼓邊亭, 滅烽幽障者將三十年. 古所謂「必世而後仁」, 豈不然哉！[四]而一眚之故, 以致感憤[五], 惜哉, 畏法之敝也！[六]

[一]條侯, 周亞夫也. 為將軍, 軍於細柳, 文帝幸其營, 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 請以軍禮見.」文帝曰：「此真將軍也！」穰苴, 齊人田穰苴也. 齊景公使為將軍, 使莊賈往, 穰苴與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至, 賈後至, 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 士皆振慄.

[二]獷音古猛反, 又音久永反.

[三]徼人謂徼外人偏何等也. 符, 驗也. 為偏何請還自效, 以驗內屬之信. 數級謂偏何斬匈奴, 送首級受賞賜.

[四]三十年為一世, 言承化久也. 論語孔子曰：「如有王者, 必世而後仁.」

[五]眚, 過也. 左傳曰：「不以一眚掩大德.」眚音所景反.

[六]畏法猶嚴法也.

贊曰：期啟燕門, 霸冰虖河. 祭遵好禮, 臨戎雅歌. 肜抗遼左, 邊廷懷和.

校勘記

七三一頁　四行　從徇薊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從平河北」.

七三一頁一一行　披普彼反　按：「普」原訛「芳」, 逕改正.

七三一頁一二行　[槁]今恆州槁城縣也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補. 按：「槁」當作「稿」, 字從禾, 然各本正文注文皆作「槁」, 今仍之.

七三二頁　二行　攝(幩)[幘]復戰　刊誤謂幩是馬扇汗, 期被創中額, 則是「幘」字. 王先謙謂東觀記正作「幘」. 今據改. 按：「幩」原訛「憤」, 逕改正.

七三四頁　二行　復封丹弟統為建平侯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作「平輿」, 屬汝南也.

七三五頁　九行　封王鄉侯　按：殿本考證謂地理、郡國志無「王鄉」地名, 「王」字疑誤.

七三五頁一０行　說文曰歋手相笑也　按：集解引孫星衍說, 謂說文作「歋瘉」, 並無「」字. 云「人相笑相歋瘉」, 不云「手相笑」. 注誤.

七三五頁一五行　死者脫衣以斂之傷者躬親以養之　刊誤謂按文脫衣可言「以斂之」, 躬親不宜復有「以」字. 按：「以斂之」與「以養之」相對成文, 劉說泥.

七三六頁　八行　茂眾疲勞　按：御覽二八四引. 「茂」下有「建」字.

七三七頁　一行　屯[田]函谷關　據汲本、殿本補.

七三八頁　三行　溫餘水出上谷居庸關東　按：「溫餘水」當作「■餘水」, 說詳楊守敬水經注疏.

七三九頁　四行　臧宮等入箕關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箕關」作「天中關」.

七三九頁　四行　南擊弘農厭新柏華蠻中賊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紀要柏谷在陝州靈寶縣西南朱陽鎮, 有柏谷亭. 「柏華」蓋「柏谷」之誤.

七三九頁　五行　時新城蠻中山賊張滿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新城有鄤聚, 今名蠻中. 說文作「■中」.

七三九頁　八行　鄧奉弟終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終」一作「眾」, 古通.

七四一頁一四行　先明漢道　按：刊誤謂「先」當作「光」.

七四二頁　八行　不忘俎豆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作「不忘王室」.

七四二頁　八行　可(為)[謂]好禮悅樂　據汲本、殿本改.

七四二頁一一行　謚曰成侯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袁紀作「威侯」.

七四四頁　三行　從弟肜　按：汲本、殿本「肜」作「彤」, 通鑑或作「彤」, 或作「肜」.

七四四頁一三行　常為士卒[前]鋒　御覽三０二引作「常為士卒前鋒」, 東觀記作「常為士卒先鋒」, 今據御覽補「前」字.

七四五頁　五行　即擊匈奴左伊(袟)[秩]訾部　據集解本改, 與前書匈奴傳合.

七四五頁一一行　(功)[切]責州郡　據刊誤改.

七四六頁　六行　期至涿邪山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涿邪王山」.

後漢書卷二十一 任李萬邳劉耿列傳第十一

任光子隗

任光字伯卿, 南陽宛人也. 少忠厚, 為鄉里所愛. 初為鄉嗇夫, 郡縣吏[一]. 漢兵至宛, 軍人見光冠服鮮明, 令解衣, 將殺而奪之. 會光祿勳劉賜適至, 視光容貌長者, 乃救全之. 光因率黨與從賜, 為安集掾, 拜偏將軍, 與世祖破王尋、王邑.

[一] 續漢書志曰：「三老、游徼, 郡所署也, 秩百石, 掌一鄉人. 其鄉小者, 縣署嗇夫一人, 主知人善惡, 為役先後, 知人貧富, 為賦多少.」

更始至洛陽, 以光為信都太守. 及王郎起, 郡國皆降之, 光獨不肯, 遂與都尉李忠、令萬脩、[一]功曹阮況、五官掾郭唐等[二]同心固守. 廷掾持王郎檄[三]詣府白光, 光斬之於巿, 以徇百姓, 發精兵四千人城守. 更始二年春, 世祖自薊還, 狼狽不知所向, 傳聞信都獨為漢拒邯鄲, 即馳赴之. 光等孤城獨守, 恐不能全[四], 聞世祖至, 大喜, 吏民皆稱萬歲, 即時開門, 與李忠、萬脩率官屬迎謁. 世祖入傳舍, 謂光曰：「伯卿. 今埶力虛弱, 欲俱入城頭子路、力子都兵中, 何如邪?」光曰：「不可.」世祖曰：「卿兵少, 何如?」光曰：「可募發奔命, 出攻傍縣, 若不降者, 恣聽掠之. 人貪財物, 則兵可招而致也.」世祖從之. 拜光為左大將軍, 封武成侯, 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 使光將兵從. 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眾從東方來, 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 吏民得檄, 傳相告語. 世祖遂與光等投暮入堂陽界[五], 使騎各持炬火, 彌滿澤中, 光炎燭天地, 舉城莫不震驚惶怖, 其夜即降. 旬日之閒, 兵眾大盛, 因攻城邑, 遂屠邯鄲, 迺遣光歸郡.

[一]信都令也.

[二]續漢志曰：「五官掾, 掌署諸曹事.」

[三]東觀記扶柳縣廷掾.

[四]獨守無援, 故恐之.

[五]投, 至也. 堂陽, 今冀州縣也.

城頭子路者, 東平人, 姓爰, 名曾, 字子路, 與肥城劉詡起兵盧城頭[一], 故號其兵為「城頭子路」. 曾自稱「都從事」, 詡稱「校三老」, 寇掠河、濟閒, 眾至二十餘萬. 更始立, 曾遣使降, 拜曾東萊郡太守[二], 詡濟南太守, 皆行大將軍事. 是歲, 曾為其將所殺, 眾推詡為主, 更始封詡助國侯, 令罷兵歸本郡.

[一]盧, 縣名, 屬太山郡, 今濟州縣.

[二]今萊州.

力子都者, 東海人也. 起兵鄉里, 鈔擊徐、兗界, 眾有六七萬. 更始立, 遣使降, 拜子都徐州牧. 為其部曲所殺, 餘黨復相聚, 與諸賊會於檀鄉[一], 因號為檀鄉. 檀鄉渠帥董次仲始起茌平[二], 遂渡河入魏郡清河, 與五校合, 眾十餘萬. 建武元年, 世祖入洛陽, 遣大司馬吳漢等擊檀鄉, 明年春, 大破降之.

[一]今兗州瑕丘縣東北有檀鄉.

[二]茌平, 縣名, 屬東郡, 故城在今博州聊城縣東. 茌音仕疑反.

是歲, 更封光阿陵侯[一], 食邑萬戶. 五年, 徵詣京師, 奉朝請. 其冬卒. 子隗嗣.

[一]阿陵, 縣名, 屬涿郡也.

後阮況為南陽太守, 郭唐至河南尹, 皆有能名.

隗字仲和, 少好黃老, 清靜寡欲, 所得奉秩, 常以賑卹宗族, 收養孤寡. 顯宗聞之, 擢奉朝請, 遷羽林左監、[一]虎賁中郎將, 又遷長水校尉. 肅宗即位, 雅相敬愛, 數稱其行, 以為將作大匠[二]. 將作大匠自建武以來常謁者兼之, 至隗迺置真焉. 建初五年, 遷太僕, 八年, 代竇固為光祿勳, 所歷皆有稱. 章和元年, 拜司空.

[一]續漢志曰：「羽林有左、右監一人, 各六百石, 主左、右羽林騎.」

[二]前書曰, 將作少府, 秦官也, 景帝更名將作大匠, 秩二千石.

隗義行內修, 不求名譽, 而以沈正見重於世. 和帝即位, 大將軍竇憲秉權, 專作威福, 內外朝臣莫不震懾. 時憲擊匈奴, 國用勞費, 隗奏議徵憲還, 前後十上. 獨與司徒袁安同心畢力, 持重處正, 鯁言直議, 無所回隱[一], 語在袁安傳.

[一]持重謂守正也. [鯁言謂]執議不移. 回, 邪也. 隱, 避也.

永元四年薨, 子屯嗣. 帝追思隗忠, 擢屯為步兵校尉, 徙封西陽侯[一].

[一]西陽, 縣名, 屬山陽郡也.

屯卒, 子勝嗣[一]. 勝卒, 子世嗣, 徙封北鄉侯[二].

[一]東觀漢記(曰)「勝」字作「騰」.

[二]北鄉, 縣名, 屬齊郡.

李忠字仲都, 東萊黃人也[一]. 父為高密都尉[二]. 忠元始中以父任為郎, 署中數十人, 而忠獨以好禮修整稱. 王莽時為新博屬長[三], 郡中咸敬信之.

[一]黃, 今萊州縣也, 故城在縣東南.

[二]臣賢案：東觀記、續漢書並云「中尉」. 又郡國志高密, 侯[國]. 百官志皇子封, 每國傅、相各一人, 中尉一人, 比二千石, 職如郡都尉, 主盜賊. 高密非郡, 為「都」字者誤.

[三]王莽改信都國曰新博, 都尉曰屬長也.

更始立, 使使者行郡國, 即拜忠都尉官. 忠遂與任光同奉世祖, 以為右大將軍, 封武固侯. 時世祖自解所佩綬以帶忠[一], 因從攻下屬縣. 至苦陘[二], 世祖會諸將, 問所得財物, 唯忠獨無所掠. 世祖曰：「我欲特賜李忠, 諸卿得無望乎?」即以所乘大驪馬及繡被衣物賜之[三].

[一]東觀記曰：「上初至不脫衣帶, 衣服垢薄, 使忠解澣長襦, 忠更作新袍絝鮮支小單衣韤而上之.」

[二]苦陘, 縣名, 屬中山國, 章帝改曰漢昌, 自此已後, 隨代改之, 今定州唐昌縣是也.

[三]馬色黑而青曰驪.

進圍鉅鹿, 未下, 王郎遣將攻信都, 信都大姓馬寵等開城內之, 收太守宗廣及忠母妻, 而令親屬招呼忠. 時寵弟從忠為校尉, 忠即時召見, 責數以背恩反城, 因格殺之. 諸將皆驚曰：「家屬在人手中, 殺其弟, 何猛也！」忠曰：「若縱賊不誅, 則二心也.」世祖聞而美之, 謂忠曰：「今吾兵已成矣, 將軍可歸救老母妻子, 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屬者, 賜錢千萬, 來從我取.」忠曰：「蒙明公大恩, 思得效命, 誠不敢內顧宗親.」世祖迺使任光將兵救信都, 光兵於道散降王郎, 無功而還. 會更始遣將攻破信都, 忠家屬得全. 世祖因使忠還, 行太守事, 收郡中大姓附邯鄲者, 誅殺數百人. 及任光歸郡, 忠迺還復為都尉. 建武二年, 更封中水侯[一], 食邑三千戶. 其年, 徵拜五官中郎將, 從平龐萌、董憲等.

[一]中水, 縣, 屬涿郡. 前書音義曰：「此縣在兩河之閒, 故曰中水.」故城在今瀛州樂壽縣西北.

六年, 遷丹陽太守. 是時海內新定, 南方海濱江淮, 多擁兵據土. 忠到郡, 招懷降附, 其不服者悉誅之, 旬月皆平. 忠以丹陽越俗不好學, 嫁娶禮儀, 衰於中國, 乃為起學校, 習禮容, 春秋鄉飲[一], 選用明經, 郡中向慕之. 墾田增多, 三歲閒流民占著者五萬餘口[二]. 十四年, 三公奏課為天下第一, 遷豫章太守. 病去官[三], 徵詣京師. 十九年, 卒.

[一]校亦學也. 禮記曰：「鄉飲酒之義, 主人拜迎賓於庠門之外, 三揖而後至階, 三讓而後升, 所以致尊讓也. 六十者坐, 五十者立侍, 以聽政役, 所以明尊長也. 合諸鄉射, 教之鄉飲酒之禮, 而孝悌之行立.」鄭玄注曰：「春秋以禮會民於州序也.」

[二]著音直略反.

[三]東觀記曰：「病溼痹, 免.」

子威嗣, 威卒, 子純嗣, 永平九年, 坐母殺純叔父, 國除[一]. 永初七年, 鄧太后復封純琴亭侯. 純卒, 子廣嗣.

[一]東觀記曰：「永平二年, 坐純母禮殺威弟季.」

萬脩字君游, 扶風茂陵人也. 更始時, 為信都令, 與太守任光、都尉李忠共城守, 迎世祖, 拜為偏將軍, 封造義侯. 及破邯鄲, 拜右將軍, 從平河北. 建武二年, 更封槐里侯. 與揚化將軍堅鐔俱擊南陽, 未剋而病, 卒于軍.

子普嗣, 徙封泫氏侯[一]. 普卒, 子親嗣, 徙封扶柳侯[二]. 親卒, 無子, 國除. 永初七年, 鄧太后紹封脩曾孫豐為曲平亭侯. 豐卒, 子熾嗣. 永建元年, 熾卒, 無子, 國除. 延熹二年, 桓帝紹封脩玄孫恭為門德亭侯.

[一]泫氏, 縣名, 屬上黨郡. 西有泫谷水, 故以為名. 今澤州高平縣也. 泫音(工玄)[胡涓]反.

[二]扶柳, 縣名, 故城在今冀州信都縣西.

邳彤字偉君, 信都人也. 父吉, 為遼西太守. 彤初為王莽和成卒正[一]. 世祖徇河北, 至下曲陽, 彤舉城降, 復以為太守, 留止數日. 世祖北至薊, 會王郎兵起, 使其將徇地, 所到縣莫不奉迎, 唯和成、信都堅守不下. 彤聞世祖從薊還, 失軍, 欲至信都, 乃先使五官掾張萬、督郵尹綏, 選精騎二千餘匹, 掾路迎世祖軍. 彤尋與世祖會信都. 世祖雖得二郡之助, 而兵眾未合, 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 西還長安. 彤廷對曰：「議者之言皆非也. 吏民歌吟思漢久矣, 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 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 一夫荷戟大呼, 則千里之將無不捐城遁逃, 虜伏請降. 自上古以來, 亦未有感物動民其如此者也. 又卜者王郎, 假名因埶, 驅集烏合之眾, 遂震燕、趙之地；況明公奮二郡之兵, 揚響應之威, 以攻則何城不克, 以戰則何軍不服！今釋此而歸, 豈徒空失河北, 必更驚動三輔, 墮損威重, 非計之得者也. 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 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 何者? 明公既西, 即邯鄲城民不肯捐父母, 背城主, 而千里送公, 其離散亡逃可必也.」世祖善其言而止. 即日拜彤為後大將軍, 和成太守如故, 使將兵居前. 比至堂陽, 堂陽已反屬王郎, 彤使張萬、尹綏先曉譬吏民, 世祖夜至, 即開門出迎. 引兵擊破白奢賊於中山. 自此常從戰攻.

[一]東觀記曰：「王莽分鉅鹿為和成郡, 居下曲陽, 以彤為卒正也.」

信都復反為王郎, 郎所置信都王捕繫彤父弟及妻子, 使為手書呼彤曰：「降者封爵, 不降族滅.」彤涕泣報曰：「事君者不得顧家. 彤親屬所以至今得安於信都者, 劉公之恩也. 公方爭國事, 彤不得復念私也.」會更始所遣將攻拔信都, 郎兵敗走, 彤家屬得免.

及拔邯鄲, 封武義侯. 建武元年, 更封靈壽侯[一], 行大司空事. 帝入洛陽, 拜彤太常, 月餘日轉少府, 是年免. 復為左曹侍中[二], 常從征伐. 六年, 就國.

[一]靈壽, 縣名, 故城在今恆州靈壽縣西北.

[二]前書曰, 侍中有左、右曹. 入侍天子, 故曰侍中.

彤卒, 子湯嗣, 九年, 徙封樂陵侯[一]. 十九年, 湯卒, 子某嗣[二]；無子, 國除. 元初元年, 鄧太后紹封彤孫音為平亭侯. 音卒, 子柴嗣.

[一]樂陵, 縣名, 屬平原郡, 故城在今滄州樂陵縣東也.

[二]史闕名也.

初, 張萬、尹綏與彤俱迎世祖, 皆拜偏將軍, 亦從征伐. 萬封重平侯, 綏封平臺侯[一].

[一]重平, 縣名, 屬勃海郡, 故城在今安德縣西北. 臣賢案：平臺, 縣, 屬常山郡, 諸本多云「平臺」者, 誤也.

論曰：凡言成事者, 以功著易顯；謀幾初者, 以理隱難昭[一]. 斯固原情比跡, 所宜推察者也. 若迺議者欲因二郡之眾, 建入關之策, 委成業, 臨不測, 而世主未悟, 謀夫景同, 邳彤之廷對, 其為幾乎！語曰「一言可以興邦」[二], 斯近之矣.

[一]幾者, 事之先見者也.

[二]論語(曰)魯定公謂孔子之言.

劉植字伯先, 鉅鹿昌城人也. 王郎起, 植與弟喜、從兄歆[一]率宗族賓客, 聚兵數千人據昌城. 聞世祖從薊還, 迺開門迎世祖, 以植為驍騎將軍, 喜、歆偏將軍, 皆為列侯. 時真定王劉揚起兵以附王郎, 眾十餘萬, 世祖遣植說揚, 揚迺降. 世祖因留真定, 納郭后, 后即揚之甥也, 故以此結之. 迺與揚及諸將置酒郭氏漆里舍[二], 揚擊筑為歡, 因得進兵拔邯鄲, 從平河北.

[一]東觀記(曰)「喜」作「嘉」, 字共仲；歆字細君也.

[二]漆(園)[里]即郭氏所居之里名也.

建武二年, 更封植為昌城侯. 討密縣賊, 戰歿. 子向嗣. 帝使喜代將植營, 復為驍騎將軍, 封觀津侯[一]. 喜卒, 復以歆為驍騎將軍, 封浮陽侯[二]. 喜、歆從征伐, 皆傳國于後. 向徙封東武陽侯[三], 卒, 子述嗣, 永平十五年, 坐與楚王英謀反, 國除.

[一]觀津, 縣名, 故城在今德州蓨縣西北.

[二]浮陽, 縣名, 屬勃海郡, 在浮水之陽, 今滄州清池縣也.

[三]東武陽, 縣, 屬東郡, 在武水之陽, 故城在今魏州(華陽)[莘縣]南.

耿純字伯山, 鉅鹿宋子人也. 父艾, 為王莽濟平尹[一]. 純學於長安, 因除為納言士[二].

[一]莽改定陶國曰濟平也.

[二]王莽法古置納言之官, 即尚書也. 每官皆置士, 故曰納言士也.

王莽敗, 更始立, 使舞陰王李軼降諸郡國, 純父艾降, 還為濟南太守. 時李軼兄弟用事, 專制方面, 賓客游說者甚眾. 純連求謁不得通, 久之迺得見, 因說軼曰：「大王以龍虎之姿, 遭風雲之時[一], 奮迅拔起, 期月之閒兄弟稱王[二], 而德信不聞於士民, 功勞未施於百姓, 寵祿暴興, 此智者之所忌也[三]. 兢兢自危, 猶懼不終, 而況沛然自足, 可以成功者乎?」[四]軼奇之, 且以其鉅鹿大姓, 迺承制拜為騎都尉, 授以節, 令安集趙、魏.

[一]遭, 遇也. 易曰：「雲從龍, 風從虎.」

[二]拔猶卒也. 拔音步末反. 期音期.

[三]前書陳嬰母謂嬰曰「暴得富貴者不祥也」, 故云智者之所忌也.

[四]公羊傳曰：「力沛然若有餘.」何休注曰：「沛, 有餘(優饒)貌.」

會世祖度河至邯鄲, 純即謁見, 世祖深接之. 純退, 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它將同, 遂求自結納, 獻馬及縑帛數百匹. 世祖北至中山, 留純邯鄲. 會王郎反[一], 世祖自薊東南馳, 純與從昆弟訢、宿、植共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二], 老病者皆載木自隨, 奉迎於育[三]. 拜純為前將軍, 封耿鄉侯[四], 訢、宿、植皆偏將軍, 使與純居前, 降宋子, 從攻下曲陽及中山.

[一]東觀記曰：「王郎舉尊號, 欲收純, 純持節與從吏夜逃出城, (柱)[駐]節道中, 詔取行者車馬, 得數十, 馳歸宋子, 與從兄訢、宿、植俱詣上所在盧奴, 言王郎(所)反(之)狀.」

[二]續漢書曰「皆衣縑襜褕絳衣」也.

[三]左傳曰：「又如是而嫁, 將就木焉.」木謂棺也, 老病者恐死, 故載以從軍. 育, 縣名, 故城在冀州.

[四]酈元注水經曰, [成]郎水北有耿鄉, 光武封耿純為侯國, 俗謂之宜安城. 其故城在今恆州槁城縣西南也.

是時郡國多降邯鄲者, 純恐宗家懷異心, 迺使訢、宿歸燒其廬舍. 世祖問純故, 對曰：「竊見明公單車臨河北, 非有府臧之蓄, 重賞甘餌, 可以聚人者也[一], 徒以恩德懷之, 是故士眾樂附. 今邯鄲自立, 北州疑惑, 純雖舉族歸命, 老弱在行, 猶恐宗人賓客半有不同心者, 故燔燒屋室, 絕其反顧之望.」世祖歎息. 及至鄗, 世祖止傳舍, 鄗大姓蘇公反城開門內王郎將李惲. 純先覺知, 將兵逆與惲戰, 大破斬之. 從平邯鄲, 又破銅馬.

[一]黃石公記曰：「芳餌之下必有懸魚, 重賞之下必有死夫.」易曰：「何以聚人, 曰財.」故純引之.

時赤眉、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眾並在射犬, 世祖引兵將擊之. 純軍在前, 去眾營數里, 賊忽夜攻純, 雨射營中[一], 士多死傷. 純勒部曲, 堅守不動. 選敢死二千人, 俱持彊弩, 各傅三矢, 使銜枚閒行[二], 繞出賊後, 齊聲呼譟, 彊弩並發, 賊眾驚走, 追擊, 遂破之. 馳騎白世祖. 世祖明旦與諸將俱至營, 勞純曰：「昨夜困乎?」純曰：「賴明公威德, 幸而獲全.」世祖曰：「大兵不可夜動, 故不相救耳. 軍營進退無常, 卿宗族不可悉居軍中.」迺以純族人耿伋為蒲吾長[三], 悉令將親屬居焉.

[一]矢下如雨也.

[二]傅, 著也.

[三]蒲吾, 縣名, 屬常山郡, 故城在今恆州靈壽縣南.

世祖即位, 封純高陽侯. 擊劉永於濟陰, 下定陶. 初, 純從攻王郎, 墯馬折肩, 時疾發, 迺還詣懷宮[一]. 帝問「卿兄弟誰可使者」, 純舉從弟植, 於是使植將純營, 純猶以前將軍從.

[一]懷, 河內縣名, 有離宮焉.

時真定王劉揚復造作讖記云：「赤九之後, 癭揚為主.」[一]揚病癭, 欲以惑眾, 與綿曼賊交通[二]. 建武二年春, 遣騎都尉陳副、游擊將軍鄧隆徵揚, 揚閉城門, 不內副等. 乃復遣純持節, 行赦令於幽、冀, 所過並使勞慰王侯. 密敕純曰：「劉揚若見, 因而收之.」純從吏士百餘騎與副、隆會元氏, 俱至真定, 止傳舍. 揚稱病不謁, 以純真定宗室之出[三], 遣使與純書, 欲相見. 純報曰：「奉使見王侯牧守, 不得先詣, 如欲面會, 宜出傳舍.」時揚弟(林)[臨]邑侯讓及從兄細[四]各擁兵萬餘人, 揚自恃眾強而純意安靜, 即從官屬詣之, 兄弟並將輕兵在門外. 揚入見純, 純接以禮敬, 因延請其兄弟, 皆入, 迺閉閤悉誅之, 因勒兵而出. 真定震怖, 無敢動者. 帝憐揚、讓謀未發, 並封其子, 復故國.

[一]漢以火德, 故云赤也. 光武於高祖九代孫, 故云九.

[二]綿曼, 縣名, 屬真定國, 故城在今恆州石邑縣西北, 俗音訛, 謂之「人文」故城也.

[三]男子謂姊妹之子為出也.

[四]東觀記、續漢書「細」並作「紺」.

純還京師, 因自請曰：「臣本吏家子孫, 幸遭大漢復興, 聖帝受命, 備位列將, 爵為通侯. 天下略定, 臣無所用志, 願試治一郡, 盡力自效.」帝笑曰：「卿既治武, 復欲修文邪?」迺拜純為東郡太守. 時東郡未平, 純視事數月, 盜賊清寧. 四年, 詔純將兵擊更始東平太守范荊, 荊降. 進擊太山濟南及平原賊, 皆平之. 居東郡四歲, 時發干長有罪, 純案奏, 圍守之, 奏未下, 長自殺. 純坐免, 以列侯奉朝請. 從擊董憲, 道過東郡, 百姓老小數千隨車駕涕泣. 云「願復得耿君」. 帝謂公卿曰：「純年少被甲冑為軍吏耳. 治郡迺能見思若是乎?」

六年, 定封為東光侯[一]. 純辭就國, 帝曰：「文帝謂周勃『丞相吾所重, 君為我率諸侯就國』, 今亦然也.」純受詔而去. 至鄴, 賜穀萬斛. 到國, 弔死問病, 民愛敬之. 八年, 東郡、濟陰盜賊群起, 遣大司空李通、橫野大將軍王常擊之. 帝以純威信著於衛地[二], 遣使拜太中大夫, 使與大兵會東郡. 東郡聞純入界, 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 大兵不戰而還. 璽書復以為東郡太守, 吏民悅服. 十三年, 卒官, 謚曰成侯. 子阜嗣.

[一]東光, 今滄州縣也. 續漢書曰：「六年, 上令諸侯就國, 純上書自陳, 前在東郡案誅涿郡太守朱英親屬, 今國屬涿, 誠不自安. 制書報曰：『侯前奉公行法, 朱英久吏, 曉知義理, 何時當以公事相是非！然受堯舜之罰者不能愛己也, 已更擇國土, 令侯無介然之憂.』乃更封純為東光侯也.」

[二]東郡舊衛地也.

植後為輔威將軍, 封武邑侯[一]. 宿至代郡太守, 封遂鄉侯. 訢為赤眉將軍, 封著武侯, 從鄧禹西征, 戰死雲陽. 凡宗族封列侯者四人, 關內侯者三人, 為二千石者九人.

[一]武邑, 縣名, 屬信都, 今冀州縣也.

阜徙封莒鄉侯, 永平十四年, 坐同族耿歙與楚人顏忠辭語相連, 國除. 建初二年, 肅宗追思純功, 紹封阜子盱為高亭侯. 盱卒, 無嗣, 帝復封盱弟騰[一]. 卒, 子忠嗣. 忠卒, 孫緒嗣.

[一]續漢書云「封騰高亭侯」也.

贊曰：任、邳識幾, 嚴城解扉[一]. 委佗還旅, 二守焉依[二]. 純、植義發, 奉兵佐威.

[一]解猶開也.

[二]委音於危反. 佗音移, 行貌也. 旅, 眾也. 還旅謂自薊而還也. 二守謂任光為信都太守, 邳彤為和成太守也. 左傳曰：「平王東遷, 晉、鄭焉依.」言光武失軍而南還, 依任、邳以成功.

校勘記

七五二頁　一行　力子都　汲本「力」作「刁」. 校補謂應作「刁」, 刁字本即刀字, 故易與力混. 今按：前書莽傳作「力」.

七五二頁　二行　拜光為左大將軍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云左將軍, 無「大」字.

七五二頁一四行　拜曾東萊郡太守　刊誤謂他處復字郡名皆不言「郡太守」, 明此衍「郡」字. 今按：何焯校本滅「萊」字, 謂上云寇掠河濟閒, 則「萊」字當衍, 注亦誤.

七五四頁　七行　[鯁言謂]執議不移　據校補補.

七五四頁一一行　東觀漢記(曰)　按：「曰」字明衍, 今刪.

七五四頁一三行　李忠字仲都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都」作「卿」.

七五五頁　二行　高密侯[國]按：刊誤謂「侯」當作「國」. 校補謂高密前漢為王國, 後漢為侯國, 注所引乃續志, 作「侯」明不誤, 特奪「國」字耳. 今據補.

七五五頁　五行　以為右大將軍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無「大」字.

七五五頁　六行　時世祖自解所佩綬以帶忠　按：沈欽韓謂北堂書鈔引東觀記曰「時無綬, 上自解所佩綬以賜仲都」, 疑此脫「無綬」二字.

七五五頁　九行　解澣長襦　按：「澣」原訛「瀚」, 逕改正.

七五五頁　九行　(解)[鮮]支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當作「鮮支」, 廣雅「鮮支, 絹也」. 今據改.

七五七頁　九行　泫音(工玄)[胡涓]反　據汲本、殿本改. 按：原作「工玄反」, 疑是「五玄反」之誤.

七五七頁一一行　邳彤　按：校補謂蜀志譙周傳作「邳肜」.

七五七頁一一行　彤初為王莽和成卒正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本紀作「和戎」, 胡三省、王應麟本皆作「戎」, 惟水經注作「和城」.

七五八頁　一行　所到縣莫不奉迎　按：李慈銘謂「所到」下脫一「郡」字.

七五八頁　六行　亦未有感物動民其如此者也　按：王先謙謂「其」字當衍.

七六０頁　二行　論語(曰)魯定公謂孔子之言　據汲本、殿本刪.

七六０頁　八行　東觀記(曰)　按：「曰」字衍, 今刪.

七六０頁　九行　漆(園)[里]即郭氏所居之里名也　據刊誤改.

七六一頁　二行　故城在今魏州(華陽)[莘縣]南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注「華陽」誤, 隋志莘縣後周置武陽郡, 「莘」與「華」相似, 又衍「陽」字. 今據改.

七六二頁　一行　沛有餘(優饒)貌　據今本公羊傳何注刪.

七六二頁　四行　奉迎於育　通鑑胡注謂賢曰「育, 縣名」, 余考兩漢志無育縣, 蓋「貰」字之誤. 今按：前志鉅鹿郡有貰縣.

七六二頁　六行　(柱)[駐]節道中　據汲本、殿本改, 與聚珍本東觀記合.

七六二頁　七行　言王郎(所)反(之)狀　據王先謙說刪.

七六二頁一０行　[成]郎水北有耿鄉　據集解引沈欽韓說補.

七六二頁一四行　鄗大姓蘇公反城開門內王郎將李惲　按：李慈銘謂城開二字疑誤倒, 當作「開城門」.

七六四頁　三行　宜出傳舍　按：袁宏紀作「宜自強來」.

七六四頁　三行　(林)[臨]邑侯讓　王先謙謂「林」當從帝紀作「臨」. 今據改.

七六四頁　八行　謂之人文故城也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古音文如岷, 與曼聲相近. 今按：「人」本作「民」, 章懷避唐諱改之. 古音文如岷, 「民文」與「綿曼」聲相近也.

後漢書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第十二

朱祐字仲先, 南陽宛人也[一]. 少孤, 歸外家復陽劉氏[二], 往來舂陵, 世祖與伯升皆親愛之. 伯升拜大司徒, 以祐為護軍[三]. 及世祖為大司馬, 討河北, 復以祐為護軍, 常見親幸, 舍止於中. 祐侍讌, 從容曰：「長安政亂, 公有日角之相, 此天命也.」[四]世祖曰：「召刺姦收護軍！」[五] 祐乃不敢復言. 從征河北, 常力戰陷陣[六], 以為偏將軍, 封安陽侯. 世祖即位, 拜為建義大將軍. 建武二年, 更封堵陽侯[七]. 冬, 與諸將擊鄧奉於淯陽, 祐軍敗, 為奉所獲. 明年, 奉破, 乃肉袒因祐降. 帝復祐位而厚加慰賜. 遣擊新野、隨, 皆平之[八].

[一]東觀記(曰)「祐」作「福」, 避安帝諱.

[二]復陽, 縣名, 屬南陽郡.

[三]前書曰, 護軍都尉, 秦官, 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護軍也.

[四]日角, 解在光武紀也.

[五]王莽置左右刺姦, 使督姦猾.

[六]續漢書曰：「祐至南䜌, 為賊所傷, 上親候視之.」

[七]堵陽, 縣名, 屬南陽郡, 故城今唐州方城縣. 堵音者.

[八]隨, 縣名, 屬南陽郡也, 故城今隨州隨縣.

延岑自敗於穰, 遂與秦豐將張成合, 祐率征虜將軍祭遵與戰於東陽, 大破之[一], 臨陣斬成, 延岑敗走歸豐. 祐收得印綬九十七[二]. 進擊黃郵, 降之, 賜祐黃金三十斤. 四年, 率破姦將軍侯進、輔威將軍耿植代征南大將軍岑彭圍秦豐於黎丘, 破其將張康於蔡陽, 斬之. 帝自至黎丘, 使御史中丞李由持璽書招豐, 豐出惡言, 不肯降. 車駕引還, 敕祐方略, 祐盡力攻之. 明年夏, 城中窮困, 豐乃將其母妻子九人肉袒降. 祐轞車傳豐送洛陽, 斬之. 大司馬吳漢劾奏祐廢詔受降, 違將帥之任, 帝不加罪. 祐還, 與騎都尉臧宮會擊延岑餘黨陰、酇、筑陽三縣賊, 悉平之.

[一]東陽, 聚名, 在南陽.

[二]東觀記曰：「收得所盜茂陵武帝廟衣、印、綬.」

祐為人質直, 尚儒學. 將兵率眾, 多受降, 以克定城邑為本, 不存首級之功. 又禁制士卒不得虜掠百姓, 軍人樂放縱, 多以此怨之. 九年, 屯南行唐拒匈奴[一]. 十三年, 增邑, 定封鬲侯[二], 食邑七千三百戶[三].

[一]行唐, 今恆州縣也.

[二]鬲, 縣名, 屬平原郡.

[三]東觀記曰：「祐自陳功薄而國大, 願受南陽五百戶足矣. 上不許.」

十五年, 朝京師, 上大將軍印綬, 因留奉朝請. 祐奏古者人臣受封, 不加王爵, 可改諸王為公. 帝即施行, 又奏宜令三公並去「大」名, 以法經典. 後遂從其議.

祐初學長安, 帝往候之, 祐不時相勞苦, 而先升講舍. 後車駕幸其第, 帝因笑曰；「主人得無捨我講乎?」以有舊恩, 數蒙賞賚[一]. 二十四年, 卒.

[一]東觀記曰：「上在長安時, 嘗與祐共買蜜合藥. 上追念之, 賜祐白蜜一石, 問：『何如在長安時共買蜜乎? 』其親厚如此.」

子商嗣. 商卒, 子演嗣, 永元十四年, 坐從兄伯為外孫陰皇后巫蠱事, 免為庶人[一]. 永初七年, 鄧太后紹封演子沖為鬲侯.

[一]和帝陰后, 吳房侯陰綱女也, 為巫蠱事廢.

景丹字孫卿, 馮翊櫟陽人也. 少學長安. 王莽時舉四科：[一]丹以言語為固德侯相, 有幹事稱, 遷朔調連率副貳[二].

[一]東觀記曰：「王莽時舉有德行、能言語、通政事、明文學之士.」

[二]朔調, 上谷也. 副貳, 屬令也.

更始立, 遣使者徇上谷, 丹與連率耿況降, 復為上谷長史. 王郎起, 丹與況共謀拒之. 況使丹與子弇及寇恂等將兵南歸世祖, 世祖引見丹等, 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 吾聊應言然[一], 何意二郡良為吾來！[二]方與士大夫共此功名耳.」拜丹為偏將軍, 號奉義侯. 從擊王郎將兒宏等於南䜌[三], 郎兵迎戰, 漢軍退卻[四], 丹等縱突騎擊, 大破之, 追奔十餘里, 死傷者從橫. 丹還, 世祖謂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 今乃見其戰, 樂可言邪?」遂從征河北.

[一]王郎將帥數云欲發二郡兵以拒光武, 時光武聊應然之, 猶今兩軍遙相戲弄也.

[二]東觀記曰：「上在廣阿, 聞外有大兵(自)來, [上自]登城, 勒兵在西門樓. 上問：『何等兵? 』丹等對言：『上谷、漁陽兵.』上曰：『為誰來乎? 』對曰：『為劉公.』即請丹入, 人人勞勉, 恩意甚備.」

[三]兒音五兮反.

[四]續漢書曰「南䜌賊迎擊上營, 得上鼓車輜重數乘」也.

世祖即位, 以讖文用平狄將軍孫咸行大司馬, 眾咸不悅. 詔舉可為大司馬者[一], 群臣所推唯吳漢及丹. 帝曰：「景將軍北州大將, 是其人也. 然吳將軍有建大策之勳[二], 又誅苗幽州、謝尚書, 其功大[三]. 舊制驃騎將軍官與大司馬相兼也.」[四]乃以吳漢為大司馬, 而拜丹為驃騎大將軍.

[一]東觀記(曰)載讖文曰「孫咸征狄」也.

[二]謂發漁陽兵也.

[三]苗曾, 謝躬.

[四]前書武帝置大司馬, 號大將軍、驃騎將軍也.

建武二年, 定封丹櫟陽侯. 帝謂丹曰：「今關東故王國, 雖數縣, 不過櫟陽萬戶邑. 夫『富貴不歸故鄉, 如衣繡夜行』, 故以封卿耳.」[一]丹頓首謝. 秋, 與吳漢、建威大將軍耿弇、建義大將軍朱祐、執金吾賈復、偏將軍馮異、強弩將軍陳俊、左曹王常、騎都尉臧宮等從擊破五校於羛陽[二], 降其眾五萬人. 會陝賊蘇況攻破弘農, 生獲郡守. 丹時病[三], 帝以其舊將, 欲令強起領郡事, 乃夜召入, 謂曰：「賊迫近京師, 但得將軍威重, 臥以鎮之足矣.」丹不敢辭, 乃力疾拜命, 將營到郡[四], 十餘日薨.

[一]前書武帝謂朱買臣之詞.

[二]聚名也, 解見光武紀.

[三]東觀記曰：「丹從上至懷, 病瘧, 見上在前, 瘧發寒慄. 上笑曰：『聞壯士不病瘧, 今漢大將軍反病瘧邪? 』使小黃門扶起, 賜醫藥. 還歸洛陽, 病遂加.」

[四]續漢書曰「將營兵西到弘農」也.

子尚嗣, 徙封余吾侯[一]. 尚卒, 子苞嗣. 苞卒, 子臨嗣, 無子, 國絕. 永初七年, 鄧太后紹封苞弟遽為監亭侯.

[一]余吾, 縣名, 屬上黨, 故城在今潞州屯留縣西北.

王梁字君嚴, 漁陽(安)[要]陽人也. 為郡吏, 太守彭寵以梁守狐奴令, 與蓋延、吳漢俱將兵南及世祖於廣阿, 拜偏將軍. 既拔邯鄲, 賜爵關內侯. 從平河北, 拜野王令, 與河內太守寇恂南拒洛陽, 北守天井關, 朱鮪等不敢出兵, 世祖以為梁功. 及即位, 議選大司空, 而赤伏符曰「王梁主衛作玄武」[一], 帝以野王衛之所徙[二], 玄武水神之名, 司空水土之官也, 於是擢拜梁為大司空, 封武強侯.

[一]玄武, 北方之神, 龜蛇合體.

[二]史記曰, 衛元君自濮陽徙於野王.

建武二年, 與大司馬吳漢等俱擊檀鄉, 有詔軍事一屬大司馬, 而梁輒發野王兵, 帝以其不奉詔敕, 令止在所縣, 而梁復以便宜進軍. 帝以梁前後違命, 大怒, 遣尚書宗廣持節軍中斬梁. 廣不忍, 乃檻車送京師. 既至, 赦之. 月餘, 以為中郎將, 行執金吾事. 北守箕關, 擊赤眉別校, 降之. 三年春, 轉擊五校, 追至信都、趙國, 破之, 悉平諸屯聚. 冬, 遣使者持節拜梁前將軍. 四年春, 擊肥城、文陽, 拔之[一]. 進與驃騎大將軍杜茂擊佼彊、蘇茂於楚、沛閒, 拔大梁、齧桑[二], 而捕虜將軍馬武、偏將軍王霸亦分道並進, 歲餘悉平之. 五年, 從救桃城, 破龐萌等, 梁戰尤力, 拜山陽太守, 鎮撫新附, 將兵如故.

[一]肥城, 縣名, 屬太山郡, 故城在今濟州平陰縣東南. 文音汶, 故城在今兗州泗水縣西.

[二]前書音義曰齧桑, 縣名. 或曰城名. 史記張儀與齊、楚會戰齧桑.

數月徵入, 代歐陽歙為河南尹. 梁穿渠引穀水注洛陽城下, 東寫鞏川, 及渠成而水不流. 七年, 有司劾奏之, 梁慚懼, 上書乞骸骨. 乃下詔曰：「梁前將兵征伐, 眾人稱賢, 故擢典京師. 建議開渠, 為人興利, 旅力既愆, 迄無成功[一], 百姓怨讟, 談者讙譁[二]. 雖蒙寬宥, 猶執謙退, 『君子成人之美』[三], 其以梁為濟南太守.」十三年, 增邑, 定封(封)阜成侯[四]. 十四年, 卒官.

[一]旅, 眾也. 愆, 過也. 言眾力已過, 而功不成.

[二]讟, 謗.

[三]論語載孔子之言也.

[四]阜成屬渤海, 今冀州縣.

子禹嗣. 禹卒, 子堅石嗣. 堅石追坐父禹及弟平與楚王英謀反, 棄市, 國除.

杜茂字諸公, 南陽冠軍人也. 初歸光武於河北, 為中堅將軍, 常從征伐. 世祖即位, 拜大將軍, 封樂鄉侯[一]. 北擊五校於真定, 進降廣平. 建武二年, 更封苦陘侯. 與中郎將王梁擊五校賊於魏郡、清河、東郡, 悉平諸營保, 降其持節大將三十餘人[二], 三郡清靜, 道路流通. 明年, 遣使持節拜茂為驃騎大將軍, 擊沛郡, 拔芒[三]. 時西防復反, 迎佼彊. 五年春, 茂率捕虜將軍馬武進攻西防, 數月拔之, 彊奔董憲.

[一]樂鄉屬信都國.

[二]續漢書曰：「降其渠帥大將軍杜猛、持節光祿大夫董敦等.」

[三]芒, 縣名也. 郡國志曰後名臨睢, 屬沛國.

東方既平, 七年, 詔茂引兵北屯田晉陽、廣武, 以備胡寇[一]. 九年, 與鴈門太守郭涼擊盧芳將尹由於繁畤[二], 芳將賈覽率胡騎萬餘救之, 茂戰, 軍敗, 引入樓煩城[三]. 時盧芳據高柳, 與匈奴連兵, 數寇邊民, 帝患之. 十二年, 遣謁者段忠將眾郡弛刑配茂, 鎮守北邊, 因發邊卒築亭候, 修烽火, 又發委輸金帛繒絮供給軍士, 并賜邊民, 冠蓋相望. 茂亦建屯田, 驢車轉運. 先是, 鴈門人賈丹、霍匡、解勝等為尹由所略, 由以為將帥, 與共守平城. 丹等聞芳敗, 遂共殺由詣郭涼；涼上狀, 皆封為列侯, 詔送委輸金帛賜茂、涼軍吏及平城降民. 自是盧芳城邑稍稍來降, 涼誅其豪右郇氏之屬, 鎮撫羸弱, 旬月閒鴈門且平, 芳遂亡入匈奴. 帝擢涼子為中郎, 宿衛左右.

[一]廣武, 縣名, 屬太原郡.

[二]繁畤, 縣名, 今代州縣也.

[三]樓煩, 縣名, 屬鴈門郡, 故城在今代州崞縣東北. 崞音郭.

涼字公文, 右北平人也. 身長八尺, 氣力壯猛, 雖武將, 然通經書, 多智略, 尤曉邊事, 有名北方. 初, 幽州牧朱浮辟為兵曹掾, 擊彭寵有功, 封廣武侯.

十三年, 增茂邑, 更封脩侯[一]. 十五年, 坐斷兵馬稟縑[二], 使軍吏殺人, 免官, 削戶邑, 定封參蘧鄉侯. 十九年, 卒.

[一]脩, 縣名, 屬信都國也.

[二]斷猶割截也.

子元嗣, 永平十四年, 坐與東平王等謀反, 減死一等, 國除. 永初七年, 鄧太后紹封茂孫奉為安樂亭侯.

馬成字君遷, 南陽棘陽人也. 少為縣吏. 世祖徇潁川, 以成為安集掾, 調守郟令[一]. 及世祖討河北, 成即棄官步負, 追及於(滿)[蒲]陽, 以成為期門, 從征伐. 世祖即位, 再遷護軍都尉.

[一]郟, 縣名, 今汝州縣也.

建武四年, 拜揚武將軍, 督誅虜將軍劉隆、振威將軍宋登、射聲校尉王賞, 發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兵擊李憲, 時帝幸壽春, 設壇場, 祖禮遣之[一]. 進圍憲於舒, 令諸軍各深溝高壘. 憲數挑戰, 成堅壁不出, 守之歲餘, 至六年春, 城中食盡, 乃攻之, 遂屠舒, 斬李憲, 追擊其黨與, 盡平江淮地.

[一]應劭風俗通曰：「謹案禮傳, 共工氏之子曰修, 好遠游, 舟車所至, 足跡所逮, 靡不窮覽, 故祀以為祖神. 祖, 徂也.」

七年夏, 封平舒侯[一]. 八年, 從征破隗囂, 以成為天水太守, 將軍如故. 冬, 徵還京師. 九年, 代來歙守中郎將, 率武威將軍劉尚等破河池, 遂平武都[二]. 明年, 大司空李通罷, 以成行大司空事, 居府如真, 數月復拜揚武將軍.

[一]平舒屬代郡.

[二]河池, 縣, 一名仇池, 屬武都郡, 今鳳州縣也.

十四年, 屯常山、中山以備北邊, 并領建義大將軍朱祐營. 又代驃騎大將軍杜茂繕治障塞, 自西河至渭橋[一], 河上至安邑[二], 太原至井陘[三], 中山至鄴, 皆築保壁, 起烽燧, 十里一候. 在事五六年, 帝以成勤勞, 徵還京師. 邊人多上書求請者, 復遣成還屯. 及南單于保塞, 北方無事, 拜為中山太守, 上將軍印綬, 領屯兵如故. 二十四年, 南擊武谿蠻賊, 無功[四], 上太守印綬.

[一]西河, 今勝州富昌縣也. 渭橋本名橫橋, 在今咸陽縣東南.

[二]前書曰, 河上, 地名, 故秦內史, 高帝二年改為河上郡, 武帝分為左馮翊.

[三]太原, 今并州也. 井陘, (今)屬常山郡, (常山)今恆州縣也.

[四]武溪水在今辰州瀘溪縣西.

二十七年, 定封全椒侯[一], 就國. 三十二年卒.

[一]全椒, 縣名, 今滁州縣也.

子衛嗣. 衛卒, 子香嗣, 徙封棘陵侯. 香卒, 子豐嗣. 豐卒, 子玄嗣. 玄卒, 子邑嗣. 邑卒, 子醜嗣, 桓帝時以罪失國. 延熹二年, 帝復封成玄孫昌為益陽亭侯.

劉隆字元伯, 南陽安眾侯宗室也. 王莽居攝中, 隆父禮與安眾侯崇起兵誅莽, 事泄, 隆以年未七歲, 故得免. 及壯, 學於長安, 更始拜為騎都尉. 謁歸[一], 迎妻子置洛陽. 聞世祖在河內, 即追及於射犬, 以為騎都尉, 與馮異共拒朱鮪、李軼等, 軼遂殺隆妻子. 建武二年, 封亢父侯[二]. 四年, 拜誅虜將軍, 討李憲. 憲平, 遣隆屯田武當[三].

[一]謁, 請也, 謂請假歸也.

[二]亢父, 縣名, 屬東平國, 故城在今兗州任城縣南.

[三]武當, 今均州縣也.

十一年, 守南郡太守, 歲餘, 上將軍印綬. 十三年, 增邑, 更封竟陵侯. 是時, 天下墾田多不以實, 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 十五年, 詔下州郡檢覈其事, 而刺史太守多不平均, 或優饒豪右, 侵刻羸弱, 百姓嗟怨, 遮道號呼.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 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 視之, 云「潁川、弘農可問, 河南、南陽不可問」. 帝詰吏由趣, 吏不肯服, 抵言於長壽街上得之[一]. 帝怒. 時顯宗為東海公, 年十二, 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 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 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 多近臣, 南陽帝鄉, 多近親, 田宅踰制, 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 吏乃實首服, 如顯宗對. 於是遣謁者考實, 具知姦狀. 明年, 隆坐徵下獄, 其疇輩十餘人皆死. 帝以隆功臣, 特免為庶人.

[一]抵, 欺也.

明年, 復封為扶樂鄉侯, 以中郎將副伏波將軍馬援擊交阯蠻夷徵側等, 隆別於禁谿口破之[一], 獲其帥徵貳[二], 斬首千餘級, 降者二萬餘人. 還, 更封大國, 為長平侯[三]. 及大司馬吳漢薨, 隆為驃騎將軍, 行大司馬事.

[一]交阯郡麊泠縣有金溪穴, 相傳音訛, 謂之「禁溪」, 則徵側等所敗處也. 其地今岑州新昌縣也. 麊音麋, 泠音零.

[二]徵側之妹.

[三]長平, 縣, 屬汝南郡.

隆奉法自守, 視事八歲, 上將軍印綬, 罷, 賜養牛, 上樽酒十斛[一], 以列侯奉朝請. 三十年, 定封慎侯[二]. 中元二年, 卒, 謚曰靖侯. 子安嗣.

[一]前書音義曰：「稻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上樽, 稷米一斗為中樽, 粟米一斗為下樽也.」

[二]慎, 縣名, 屬汝南郡也.

傅俊字子衛, 潁川襄城人也. 世祖徇襄城, 俊以縣亭長迎軍, 拜為校尉, 襄城收其母弟宗族, 皆滅之. 從破王尋等[一], 以為偏將軍. 別擊京、密, 破之, 遣歸潁川, 收葬家屬.

[一]東觀記曰：「傅俊從上迎擊王尋等於陽關, 漢兵反走, 還汝水上, 上以手飲水, 澡盥鬚眉塵垢, 謂俊曰：『今日罷倦甚, 諸卿寧憊邪? 』」

及世祖討河北, 俊與賓客十餘人北追, 及於邯鄲, 上謁, 世祖使將潁川兵, 常從征伐. 世祖即位, 以俊為侍中. 建武二年, 封昆陽侯. 三年, 拜俊積弩將軍, 與征南大將軍岑彭擊破秦豐, 因將兵徇江東, 揚州悉定. 七年, 卒, 謚曰威侯.

子昌嗣, 徙封蕪湖侯[一]. 建初中, 遭母憂, 因上書, 以國貧不願之封, 乞錢五十萬, 為關內侯. 肅宗怒, 貶為關內侯, 竟不賜錢. 永初七年, 鄧太后復封昌子鐵為高置亭侯.

[一]蕪湖, 縣名, 屬丹陽郡.

堅鐔字子伋[一], 潁川襄城人也. 為郡縣吏. 世祖討河北, 或薦鐔者, 因得召見. 以其吏能, 署主簿. 又拜偏將軍, 從平河北, 別擊破大槍於盧奴. 世祖即位, 拜鐔揚化將軍, 封濦強侯[二].

[一]東觀記「伋」作「皮」.

[二]濦強, 縣名, 屬汝南郡. 濦音於靳反.

與諸將攻洛陽, 而朱鮪別將守東城者為反閒, 私約鐔晨開上東門[一]. 鐔與建義大將軍朱祐乘朝而入, 與鮪大戰武庫下[二], 殺傷甚眾, 至旦食乃罷, 朱鮪由是遂降. 又別擊內黃, 平之. 建武二年, 與右將軍萬脩徇南陽諸縣, 而堵鄉人董訢反宛城, 獲南陽太守劉驎. 鐔乃引軍赴宛, 選敢死士夜自登城, 斬關而入, 訢遂棄城走還堵鄉. 鄧奉復反新野, 攻破吳漢. 時萬脩病卒, 鐔獨孤絕, 南拒鄧奉, 北當董訢, 一年閒道路隔塞, 糧饋不至, 鐔食蔬菜, 與士卒共勞苦. 每急, 輒先當矢石[三], 身被三創, 以此能全其眾. 及帝征南陽, 擊破訢、奉, 以鐔為左曹, 常從征伐. 六年, 定封合肥侯. 二十六年, 卒.

[一]上東門, 洛陽故城東面北頭第一門也.

[二]洛陽記曰：「建始殿東有太倉, 倉東有武庫, 藏兵之所.」

[三]石謂發石以投人也. 墨子曰：「備城者積石百枚, 重十鈞已上者.」

子鴻嗣. 鴻卒, 子浮嗣. 浮卒, 子雅嗣.

馬武字子張, 南陽湖陽人也. 少時避讎, 客居江夏. 王莽末, 竟陵、西陽三老起兵於郡界, 武往從之, 後入綠林中, 遂與漢軍合. 更始立, 以武為侍郎, 與世祖破王尋等, 拜為振威將軍, 與尚書令謝躬共攻王郎.

及世祖拔邯鄲, 請躬及武等置酒高會, 因欲以圖躬, 不剋. 既罷, 獨與武登叢臺[一], 從容謂武曰：「吾得漁陽、上谷突騎, 欲令將軍將之, 何如?」武曰：「駑怯無方略.」世祖曰：「將軍久將, 習兵, 豈與我掾史同哉！」武由是歸心.

[一]故趙王臺也, 在今(潞)[洺]州邯鄲城中.

及謝躬誅死, 武馳至射犬降, 世祖見之甚悅, 引置左右, 每勞饗諸將, 武輒起斟酌於前, 世祖以為歡. 復使將其部曲至鄴, 武叩頭辭以不願, 世祖愈美其意, 因從擊群賊. 世祖擊尤來、五幡等, 敗於慎水, 武獨殿, 還陷陣, 故賊不得迫及[一]. 進至安(定)次、小廣陽[二], 武常為軍鋒, 力戰無前, 諸將皆引而隨之, 故遂破賊, 窮追至平谷、浚靡而還[三].

[一]殿, 鎮後也, 音丁殿反. 言兵敗而鎮其後也.

[二]即廣平亭也, 在今幽州范陽縣西南, 以有廣陽國, 故謂此亭為小廣陽也.

[三]平谷, 縣名, 屬漁陽郡. 浚靡, 縣名, 屬右北平郡. 靡音縻.

世祖即位, 以武為侍中、騎都尉, 封山都侯. 建武四年, 與虎牙將軍蓋延等討劉永, 武別擊濟陰, 下成武、楚丘, 拜捕虜將軍. 明年, 龐萌反, 攻桃城, 武先與戰, 破之；會車駕至, 萌遂敗走. 六年夏, 與建威大將軍耿弇西擊隗囂, 漢軍不利, 引下隴. 囂追急, 武選精騎還為後拒, 身被甲持戟奔擊, 殺數千人, 囂兵乃退, 諸軍得還長安.

十三年, 增邑, 更封鄃侯[一]. 將兵北屯下曲陽, 備匈奴. 坐殺軍吏, 受詔將妻子就國. 武徑詣洛陽, 上將軍印綬, 削戶五百, 定封為楊虛侯, 因留奉朝請.

[一]鄃, 縣名, 屬平原郡, 故城在今德州平原縣西南. 鄃音俞.

帝後與功臣諸侯讌語, 從容言曰：「諸卿不遭際會, 自度爵祿何所至乎?」高密侯鄧禹先對曰：「臣少嘗學問, 可郡文學博士.」帝曰：「何言之謙乎? 卿鄧氏子, 志行脩整, 何為不掾功曹?」餘各以次對, 至武, 曰：「臣以武勇, 可守尉督盜賊.」帝笑曰：「且勿為盜賊, 自致亭長, 斯可矣.」武為人嗜酒, 闊達敢言[一], 時醉在御前面折同列, 言其短長, 無所避忌. 帝故縱之, 以為笑樂. 帝雖制御功臣, 而每能回容, 宥其小失[二]. 遠方貢珍甘, 必先遍賜列侯, 而太官無餘. 有功, 輒增邑賞, 不任以吏職, 故皆保其福祿, 終無誅譴者.

[一]闊達, 大度也. 敢言謂果敢於言, 無所隱也.

[二]回, 曲也, 曲法以容也.

二十五, 武以中郎將將兵擊武陵蠻夷, 還, 上印綬. 顯宗初, 西羌寇隴右, 覆軍殺將, 朝廷患之, 復拜武捕虜將軍, 以中郎將王豐副, 與監軍使者竇固、右輔都尉陳訢, 將烏桓、黎陽營、三輔募士[一]、涼州諸郡羌胡兵及弛刑, 合四萬人擊之. 到金城浩亹, 與羌戰[二], 斬首六百級. 又戰於洛都谷, 為羌所敗[三], 死者千餘人. 羌乃率眾引出塞, 武復追擊到東、西邯, 大破之[四], 斬首四千六百級, 獲生口千六百人, 餘皆降散. 武振旅還京師, 增邑七百戶, 并前千八百戶. 永平四年, 卒.

[一]光武置黎陽營, 見鄧訓傳.

[二]活亹, 縣名, 屬金城郡, 故城在今蘭州廣武縣西南. 浩音閤, 亹音門.

[三]湟水一名洛都水, 西自吐谷渾界入, 在今鄯州湟水縣.

[四]酈元水經注曰邯川城左右有水, 自北出, 南經邯亭注于河. 蓋以此水分流, 謂之東、西邯也, 在今廓州化(陰)[隆]縣東.

子檀嗣, 坐兄伯濟與楚王英黨顏忠謀反, 國除. 永初七年, 鄧太后紹封武孫震為漻亭侯[一]. 震卒, 子側嗣.

[一]漻音胡巧反, 又力彫反.

論曰：中興二十八將, 前世以為上應二十八宿, 未之詳也. 然咸能感會風雲, 奮其智勇[一], 稱為佐命, 亦各志能之士也[二]. 議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職, 至使英姿茂績, 委而勿用. 然原夫深圖遠筭, 固將有以焉爾. 若乃王道既衰, 降及霸德[三], 猶能授受惟庸, 勳賢皆序, 如管、隰之迭升桓世, 先、趙之同列文朝, 可謂兼通矣[四]. 降自秦、漢, 世資戰力, 至於翼扶王運, 皆武人屈起[五]. 亦有鬻繒屠狗輕猾之徒[六], 或崇以連城之賞, 或任以阿衡之地[七], 故埶疑則隙生, 力侔則亂起[八]. 蕭、樊且猶縲紲, 信、越終見葅戮, 不其然乎！[九]自茲以降, 迄于孝武, 宰輔五世, 莫非公侯[一０]. 遂使縉紳道塞, 賢能蔽壅[一一], 朝有世及之私, 下多抱關之怨[一二]. 其懷道無聞, 委身草莽者, 亦何可勝言. 故光武鑒前事之違, 存矯枉之志[一三], 雖寇、鄧之高勳, 耿、賈之鴻烈, 分土不過大縣數四, 所加特進、朝請而已[一四]. 觀其治平臨政, 課職責咎, 將所謂「導之以政, 齊之以刑」者乎！[一五]若格之功臣, 其傷已甚[一六]. 何者? 直繩則虧喪恩舊, 橈情則違廢禁典, 選德則功不必厚, 舉勞則人或未賢, 參任則群心難塞, 並列則其敝未遠[一七]. 不得不校其勝否, 即以事相權[一八]. 故高秩厚禮, 允荅元功, 峻文深憲, 責成吏職. 建武之世, 侯者百餘, 若夫數公者, 則與參國議, 分均休咎[一九], 其餘並優以寬科, 完其封祿, 莫不終以功名延慶于後. 昔留侯以為高祖悉用蕭、曹故人, [二０]而郭伋亦譏南陽多顯[二一], 鄭興又戒功臣專任[二二]. 夫崇恩偏授, 易啟私溺之失, 至公均被, 必廣招賢之路, 意者不其然乎！

[一]風雲, 已具聖公傳.

[二]易通卦驗曰：「黃佐命.」鄭玄注云：「黃者, 火之子. 佐命, 張良是也.」已上皆華嶠之辭.

[三]王謂周也, 霸謂齊桓、晉文公.

[四]史記曰, 管仲、隰朋修齊國之政, 齊人皆悅事之. 管子曰：「管仲寑疾, 桓公問之：『若不可諱, 政將安移之? 』對曰：『隰朋可.』」國語云, 文公使趙衰為卿, 辭曰：「先軫有謀, 臣不若也.」乃使先軫佐下軍. 公曰：「趙衰[三讓], 其所讓皆社稷之衛也.」

[五]屈起猶勃起也. 音其勿反.

[六]灌嬰, 睢陽販繒者, 樊噲, 沛人, 以屠狗為事, 皆從高祖.

[七]樊噲封為舞陽侯；灌嬰為丞相, 封為潁陰侯. 阿, 倚也. 衡, 平也. 言天下依倚而取平也.

[八]埶位過, 則君臣相疑. 侔, 等也.

[九]蕭何為丞相, 為人請上林中空地, 上大怒, 乃下廷尉械繫之. 燕王盧綰反, 樊噲以相國擊燕, 人有惡噲黨於呂氏, 帝大怒, 使陳平即軍中斬噲；平畏呂氏, 執噲詣長安. 韓信封為淮陰侯, 人上書告信反, 呂后使武士縛信, 斬之. 彭越為梁王, 呂后令其舍人告越謀反, 遂夷宗族. 刑法志曰：「夷三族者梟其首, 葅其骨肉.」彭越、韓信皆受此誅.

[一０]自高祖至于孝武凡五代也, 其中宰輔皆以公侯勳貴為之.

[一一]縉, 赤色也. 紳, 帶也. 或作「搢」, 搢, 插也, 謂插笏於帶也.

[一二]世及謂父子相繼也. 禮記曰：「大人世及以為禮.」抱關謂守門者. 前書曰, 蕭望之署小苑東門候, 王仲翁謂望之曰：「不肯碌碌, 反抱關為?」

[一三]矯, 正也. 違, 失也. 枉, 曲也. 孟子曰：「矯枉者過其正.」

[一四]鄧禹為大司徒, 封高密侯, 食邑四縣. 耿弇好畤侯, 食邑二縣, 奉朝請. 賈復封膠東侯, 凡食六縣, 以列侯加特進.

[一五]論語曰：「導之以政, 齊之以刑, 人免而無恥.」

[一六]格, 正也. 若以上法繩正功臣, 則於其[人]有害也.

[一七]參任, 謂兼勳賢而任之. 則群臣之心各有覬望, 故難塞也. 若遵高祖並用功臣, 則其敝未遠.

[一八]勝否猶可否. 即, 就也. 權謂平其輕重.

[一九]賈復傳曰「帝方以吏事責三公, 故功臣遂不用. 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 恩遇甚厚」也.

[二０]前書曰, 上望見諸將往往偶語, 張良曰：「此謀反耳. 陛下起布衣為天子, 而所封皆蕭、曹故人耳, [故相]聚謀反也.」見高紀.

[二一]郭伋傳曰：「光武以伋為并州牧, 帝引見, 伋因言：『選補眾職, 當簡天下賢俊, 不宜專用南陽人也.』帝深納其言.」

[二二]鄭興傳曰：「興徵為太中大夫, 上疏曰：『道路咸曰朝廷欲用功臣, 功臣用則人位謬矣.』」

永平中, 顯宗追感前世功臣, 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 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竇融、卓茂, 合三十二人. 故依其本弟係之篇末, 以志功臣之次云爾.

太傅高密侯鄧禹

中山太守全椒侯馬成

大司馬廣平侯吳漢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

左將軍膠東侯賈復 琅邪太守祝阿侯陳俊

建威大將軍好畤侯耿弇 驃騎大將軍參蘧侯杜茂

執金吾雍奴侯寇恂 積弩將軍昆陽侯傅俊

征南大將軍舞陽侯岑彭 左曹合肥侯堅鐔

征西大將軍陽夏侯馮異 上谷太守淮(陽)[陵]侯王霸

建義大將軍鬲侯朱祐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

征虜將軍潁陽侯祭遵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驃騎大將軍櫟陽侯景丹 右將軍槐里侯萬脩

虎牙大將軍安平侯蓋延 太常靈壽侯邳彤

衛尉安成侯銚期 驍騎將軍昌成侯劉植

東郡太守東光侯耿純 橫野大將軍山桑侯王常

城門校尉朗陵侯臧宮 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捕虜將軍楊虛侯馬武 大司空安豐侯竇融

驃騎將軍慎侯劉隆 太傅宣德侯卓茂

贊曰：帝績思乂, 庸功是存[一]. 有來群后, 捷我戎軒[二]. 婉孌龍姿, 儷景同□[三].

[一]庸, 勳也. 言將興帝績, 則念勳功之臣也.

[二]捷, 勝也, 謂寇、鄧之徒翼佐王烈, 戎車所至, 皆克捷也.

[三]婉孌猶親愛也. 龍姿謂光武也. 儷, 齊也, 偶也. 言諸將齊景□飛而舉大功也.

校勘記

七六九頁　三行　朱祐　按：刊誤謂案注引東觀漢記安帝諱, 則此人當名祜. 集解引通鑑考異, 謂當作「■」旁「古」之「祜」, 不當作「■」旁「右」之「祐」. 校補謂范書凡「祐」字皆實「祜」字, 當由范氏別有所避耳, 否則以宋人述漢事, 不應並安帝名亦改之也.

七六九頁　九行　東觀記(曰)祐作福　按：「曰」字衍, 今刪.

七七一頁一一行　坐從兄伯為外孫陰皇后巫蠱事免為庶人　按：李慈銘謂和帝陰皇后紀言后外祖母鄧朱及二子奉、毅, 俱坐巫蠱事下獄考治, 奉、毅皆死獄中, 朱徙日南. 鄧禹傳亦言禹之孫高密侯乾以陰皇后巫蠱事發, 乾從兄奉以后舅被誅, 乾從坐國除. 是鄧朱者, 朱氏女而嫁鄧氏者也. 此「伯」字誤.

七七二頁一二行　聞外有大兵(自)來[上自]登城　據王先謙說改.

七七三頁　五行　東觀記(曰)載讖文曰孫咸征狄也　「曰」字據刊誤刪.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孫咸」作「孫臧」.

七七四頁　八行　漁陽(安)[要]陽人也　按：安陽屬五原, 不屬漁陽, 洪頤烜、沈欽韓皆謂是「要陽」之訛, 今據改.

七七五頁　二行　遣尚書宗廣持節軍中斬梁　按：李慈銘謂「節」下當脫一字.

七七五頁　五行　文陽　按：郡國志「文」作「汶」.

七七五頁一二行　為人興利　按：王先謙謂「人」當作「民」, 此避唐諱未回改者.

七七五頁一三行　定封(封)阜成侯　據汲本、殿本刪.

七七六頁　七行　道路流通　按：通鑑「道」作「邊」, 胡注云自洛陽至漁陽、上谷, 路出三郡, 三郡既平, 則邊路流通矣.

七七六頁一三行　鴈門太守郭涼　按：校補謂「涼」應作「□」, 下同.

七七七頁一三行　更封脩侯　王先謙謂「脩」一作「條」, 見皇后紀. 按：校補謂脩條古通作.

七七八頁　二行　坐與東平王等謀反　按：刊誤謂王平、顏忠是楚王同時謀反者, 多連士大夫, 故杜元坐之, 傳寫之誤, 遂作「東平王」, 東平何嘗反也！又按：沈家本謂劉說是. 事在永平十三年, 「四」字亦誤.

七七八頁　五行　追及於(滿)[蒲]陽　惠棟云「滿」當作「蒲」. 今據改. 按：光武紀作「蒲陽」, 陳俊傳、鄧禹傳並訛「滿陽」.

七七九頁　三行　以成行大司空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光武紀馬成平武都, 在建武十一年, 其行大司空事, 在十二年, 與傳異.

七七九頁一三行　井陘(今)屬常山郡(常山)今恆州縣也　據校補改.

七八一頁一０行　交阯郡麊泠縣有金溪穴　按：「金溪穴」當依水經葉榆水注作「金溪究」, 詳後馬援傳校勘記.

七八一頁一０行　其地今岑州新昌縣也　按：通鑑胡注謂按唐志, 新昌縣屬豐州, 「岑」字誤.

七八四頁　四行　與尚書令謝躬共攻王郎　按：張熷謂光武紀作「尚書僕射」.

七八四頁　八行　在今(潞)[洺]卅邯鄲城中　據殿本考證改.

七八四頁一一行　敗於慎水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光武紀作「順水」, 注云本或作「慎水」者誤.

七八四頁一一行　進至安(定)次小廣陽　據集解引陳景雲、錢大昕說刪.

七八五頁　六行　殺數千人　按：刊誤謂「千」當作「十」.

七八六頁一二行　在今廓州化(陰)[隆]縣東　據集解引沈欽韓說改.

七八八頁　七行　趙衰[三讓]沈欽韓謂按晉語, 「趙衰」下合有「三讓」二字. 今據補.

七八九頁　一行　縉赤色也　按：蔡邕傳注作「赤白色也」.

七八九頁　八行　則於其[人]有害也　據刊誤補.

七八九頁一三行　而所封皆蕭曹故人耳[故]相聚謀反也　據殿本補. 按：殿本脫「耳」字, 各本脫「故」字. 七九０頁～七九一頁　按：雲臺二十八將排列次序, 原作一行, 故首鄧禹, 次即馬成, 次吳漢, 次王梁. 汲本則作兩行排列, 王先謙謂二十八將當以汲本次第為正, 今從之. 又按：通鑑胡注：「雲臺功臣之次, 以鄧禹、吳漢、賈復、耿弇、寇恂、岑彭、馮異、朱祜、祭遵、景丹、蓋延、銚期、耿純、臧宮、馬武、劉隆為一列, 馬成、王梁、陳俊、杜茂、傅俊、堅鐔、王霸、任光、李忠、萬脩、邳彤、劉植、王常、李通、竇融、卓茂為一列.」後人誤認橫列為縱次, 將上下兩列, 先奇後偶, 硬相排比, 列為一行, 遂失范書之舊, 惟汲本不誤.

七九０頁　八行　征西大將軍陽夏侯馮異　按：「陽夏」原訛「夏陽」, 逕據汲本、殿本乙正.

七九０頁　八行　上谷太守淮(陽)[陵]侯王霸　王先謙謂「淮陽」誤, 本傳作「淮陵」. 今據改.

後漢書卷二十三 竇融列傳第十三

弟子固　曾孫憲　玄孫章

竇融字周公, 扶風平陵人也. 七世祖廣國, 孝文皇后之弟, 封章武侯[一]. 融高祖父, 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 融早孤. 王莽居攝中, 為強弩將軍司馬[二], 東擊翟義, 還攻槐里[三], 以軍功封建武男[四]. 女弟為大司空王邑小妻. 家長安中, 出入貴戚, 連結閭里豪傑, 以任俠為名；然事母兄, 養弱弟, 內修行義. 王莽末, 青、徐賊起, 太師王匡[五]請融為助軍, 與共東征.

[一]章武, 縣, 屬勃海郡, 故城在今滄州魯[城]縣也.

[二]強弩將軍即莽明義侯王俊.

[三]槐里趙明、霍鴻等起兵以應翟義, 王邑等破義還, 合軍擊明、鴻等滅之, 融時隨其軍也. 見前書.

[四]東觀記、續漢書並云「寧武男」.

[五]匡, 王舜之子.

及漢兵起, 融復從王邑敗於昆陽下, 歸[長安. 漢兵]長驅入關, 王邑薦融, 拜為波水將軍[一], 賜黃金千斤, 引兵至新豐. 莽敗, 融以軍降更始大司馬趙萌, 萌以為校尉, 甚重之, 薦融為鉅鹿太守.

[一]前書音義曰：「波水在長安南.」

融見更始新立, 東方尚擾, 不欲出關, 而高祖父嘗為張掖太守, 從祖父為護羌校尉, 從弟亦為武威太守, 累世在河西, 知其土俗, 獨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 河西殷富, 帶河為固, 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 一旦緩急, 杜絕河津, 足以自守, 此遺種處也.」[二]兄弟皆然之. 融於是日往守萌[三], 辭讓鉅鹿, 圖出河西[四]. 萌為言更始, 乃得為張掖屬國都尉. 融大喜, 即將家屬而西. 既到, 撫結雄傑, 懷輯羌虜[五], 甚得其歡心, 河西翕然歸之.

[一]漢邊郡皆置屬國.

[二]遺, 留也, 可以保全不畏絕滅.

[三]守猶求也.

[四]圖, 謀也.

[五]輯, 和也.

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厙鈞、[一]張掖都尉史苞、[二]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 並州郡英俊, 融皆與為厚善. 及更始敗, 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 未知所歸. 河西斗絕在羌胡中[三], 不同心戮力[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 復無以相率. 當推一人為大將軍, 共全五郡, 觀時變動.」議既定, 而各謙讓, 咸以融世任河西為吏, 人所敬向, 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 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 乃共移書告示之, 二人即解印綬去. 於是以梁統為武威太守, 史苞為張掖太守, 竺曾為酒泉太守, 辛肜為敦煌太守, 厙鈞為金城太守. 融居屬國, 領都尉職如故, 置從事監察五郡. 河西民俗質樸, 而融等政亦寬和, 上下相親, 晏然富殖. 修兵馬, 習戰射, 明烽燧之警, 羌胡犯塞, 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 皆如符要[五], 每輒破之. 其後匈奴懲乂[六], 稀復侵寇, 而保塞羌胡皆震服親附, 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飢者, 歸之不絕.

[一]前書音義曰, 厙姓, 即倉庫吏後也. 今羌中有姓厙, 音舍, 云承鈞之後也.

[二]三輔決錄注：「苞字叔文, 茂陵人也.」

[三]斗, 峻絕也, 前書曰：「成山斗入海.」

[四]戮, 并也.

[五]赴敵不失期契也.

[六]懲, 創也. 說文云乂亦懲也.

融等遙聞光武即位, 而心欲東向, 以河西隔遠, 未能自通. 時隗囂先稱建武年號, 融等從受正朔, 囂皆假其將軍印綬. 囂外順人望, 內懷異心, 使辯士張玄游說河西曰：「更始事業已成, 尋復亡滅, 此一姓不再興之效. 今即有所主, 便相係屬, 一旦拘制, 自令失柄, 後有危殆, 雖悔無及. 今豪傑競逐, 雌雄未決[一], 當各據其土宇, 與隴、蜀合從[二], 高可為六國, 下不失尉佗.」[三]融等於是召豪傑及諸太守計議, 其中智者皆曰：「漢承堯運[四], 歷數延長. 今皇帝姓號見於圖書[五], 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谷子雲、夏賀良等, 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 言之久矣[六], 故劉子駿改易名字, 冀應其占[七]. 及莽末, 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為天子, 遂謀立子駿. 事覺被殺, 出謂百姓觀者曰：『劉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八], 智者所共見也. 除言天命, 且以人事論之：今稱帝者數人, 而洛陽土地最廣, 甲兵最彊, 號令最明. 觀符命而察人事, 它姓殆未能當也.」諸郡太守各有賓客, 或同或異. 融小心精詳, 遂決策東向. 五年夏, 遣長史劉鈞奉書獻馬.

[一]項羽謂高祖曰：「願與沛公決雌雄.」

[二]前書音義曰：「以利合為從, 以威埶相脅曰橫.」

[三]佗姓趙, 真定人也. 陳勝起, 佗行南海尉, 遂王有南越, 故曰尉佗也.

[四]左傳曰, 陶唐氏既衰, 其後有劉累, 學擾龍, 事孔甲為御龍氏, 春秋時晉卿士會即其後也. 士會奔秦, 後歸晉, 其處者為劉氏. 戰國時, 劉氏自秦獲於魏, 魏遷大梁都於豐, 號豐公, 即太上皇父也, 故曰「漢承堯運」.

[五]謂河圖赤伏符曰「劉秀發兵捕不道」.

[六]前書成帝時谷永上書曰：「陛下當陽數之摽季, 涉三七之節紀.」哀帝時夏賀良言：「赤精子讖, 漢家曆運中衰, 當再受命矣.」

[七]劉歆以哀帝建平元年改名秀, 字(潁)[穎]叔, 冀應符命.

[八]暴, 露也. 著, 見也.

先是, 帝聞河西完富, 地接隴、蜀, 常欲招之以逼囂、述, 亦發使遺融書, 遇鈞於道, 即與俱還. 帝見鈞歡甚, 禮饗畢, 乃遣令還, 賜融璽書曰：「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 兵馬精彊, 倉庫有蓄, 民庶殷富, 外則折挫羌胡, 內則百姓蒙福. 威德流聞, 虛心相望, 道路隔塞, 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 深知厚意. 今益州有公孫子陽, 天水有隗將軍, 方蜀漢相攻, 權在將軍, 舉足左右, 便有輕重[一]. 以此言之, 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 將軍所知. 王者迭興, 千載一會[二]. 欲遂立桓、文, 輔微國, 當勉卒功業[三]；欲三分鼎足, 連衡合從, 亦宜以時定[四]. 天下未并, 吾與爾絕域, 非相吞之國. 今之議者, 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五]. 王者有分土, 無分民, 自適己事而已. 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 便宜輒言.」因授融為涼州牧.

[一]猶蒯通曰「與楚即楚勝, 與漢即漢捷」.

[二]言時難得而易失也.

[三]周室微弱, 齊桓、晉文輔之以霸天下.

[四]蒯通說韓信曰：「三分天下, 鼎足而立.」

[五]秦胡亥時, 南海尉任囂病且死, 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番禺負山險阻, 南北東西數千里, 頗有中國人相輔, 此亦一州之主, 可為國, 故召公即令行南(國)[海]尉事.」地理志曰蒼梧、鬱林、合浦、交阯、九真、南海、日南, 皆越之分也, 此為七郡也. 效, 致也, 流俗本作「教」者誤也.

璽書既至, 河西咸驚, 以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 網羅張立[一]之情. 融即復遣鈞上書曰：「臣融竊伏自惟, 幸得託先后末屬, 蒙恩為外戚, 累世二千石. 至臣之身, 復備列位, 假歷將帥[二], 守持一隅. 以委質則易為辭, 以納忠則易為力. 書不足以深達至誠, 故遣劉鈞口陳肝膽. 自以底裏上露, 長無纖介[三]. 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 三分鼎足之權, 任囂、尉佗之謀, 竊自痛傷. 臣融雖無識, 猶知利害之際, 順逆之分. 豈可背真舊之主, 事姦偽之人；廢忠貞之節, 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 求無冀之利. 此三者雖問狂夫, 猶知去就, 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同產弟友詣闕, 口陳區區.」友至高平[四], 會囂反叛, 道絕, 馳還, 遣司馬席封閒行通書[五]. 帝復遣席封賜融、友書, 所以尉藉之甚備[六].

[一]一作「玄」.

[二]假猶濫也.

[三]底裏皆露, 言無臧隱.

[四]高平, 今(涼)[原]州[平高]縣也.

[五]東觀記及續漢書「席」皆作「(虎)[虞]」字.

[六]尉藉, 解見隗囂傳.

融既深知帝意, 乃與隗囂書責讓之曰：「伏惟將軍國富政修, 士兵懷附. 親遇厄會之際, 國家不利之時[一], 守節不回[二], 承事本朝, 後遣伯春[三]委身於國, 無疑之誠, 於斯有效. 融等所以欣服高義, 願從役於將軍者, 良為此也. 而忿悁之閒[四], 改節易圖, 君臣分爭, 上下接兵[五]. 委成功, 造難就[六], 去從義, 為橫謀[七], 百年累之, 一朝毀之, 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 以至於此[八], 融竊痛之！當今西州地埶局迫, 人兵離散, 易以輔人, 難以自建. 計若失路不反, 聞道猶迷[九], 不南合子陽, 則北入文伯耳[一０]. 夫負虛交而易強禦, 恃遠救而輕近敵[一一], 未見其利也. 融聞智者不危眾以舉事, 仁者不違義以要功. 今以小敵大, 於眾何如? [一二]棄子徼功, 於義何如? [一三]且初事本朝, 稽首北面, 忠臣節也[一四]. 及遣伯春, 垂涕相送, 慈父恩也. 俄而背之, 謂吏士何? 忍而棄之, 謂留子何? [一五]自兵起以來, 轉相攻擊, 城郭皆為丘墟, 生人轉於溝壑. 今其存者, 非鋒刃之餘, 則流亡之孤. 迄今傷痍之體未愈, 哭泣之聲尚聞. 幸賴天運少還, 而(大)將軍復重於難, 是使積痾不得遂瘳, 幼孤將復流離, 其為悲痛, 尤足愍傷, 言之可為酸鼻！[一六]庸人且猶不忍, 況仁者乎? 融聞為忠甚易, 得宜實難[一七]. 憂人大過, 以德取怨[一八], 知且以言獲罪也. 區區所獻, 唯將軍省焉.」囂不納.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 上疏請師期.

[一]謂漢遭王莽篡奪也.

[二]回, 邪也.

[三]囂子恂之字也.

[四]悁, 恚也.

[五]言違背光武也.

[六]委, 棄也.

[七]去從, 背山東也. 為橫, 通西蜀也.

[八]言隗囂執政事者, 貪有其功而立此逆謀也.

[九]淮南子曰：「通於道者如車軸, 不運於己, 而輿轂致數千里. 不通於道者若迷惑, 告以東西南北, 然猶復迷惑矣.」

[一０]文伯, 盧芳也.

[一一]負亦恃也. 易, 輕也. 恃公孫述而輕光武也. 易音以豉反.

[一二]言危眾也.

[一三]言違義也.

[一四]稽首, 拜天子禮也. 禮, 君南嚮, 荅陽之義；臣北面, 荅君也.

[一五]留子謂見在之子, 對伯春, 故曰留也.

[一六]宋玉曰：「孤子寡婦, 寒心酸鼻.」

[一七]左傳曰：「忠為令德, 非其人猶不可, 況不令乎?」

[一八]詩曰：「不以我為德, 反以我為讎.」

帝深嘉美之, 乃賜融以外屬圖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一]魏其侯列傳[二]. 詔報曰：「每追念外屬, 孝景皇帝出自竇氏[三], 定王, 景帝之子, 朕之所祖. 昔魏其一言, 繼統以正[四], 長君、少君尊奉師傅[五], 修成淑德, 施及子孫[六], 此皇太后神靈, 上天祐漢也. 從天水來者寫將軍所讓隗囂書, 痛入骨髓. 畔臣見之, 當股慄慚愧, 忠臣則酸鼻流涕, 義士則曠若發矇[七], 非忠孝愨誠, 孰能如此? [八]豈其德薄者所能剋堪！囂自知失河西之助, 族禍將及, 欲設閒離之說, 亂惑真心, 轉相解搆[九], 以成其姦. 又京師百僚, 不曉國家及將軍本意, 多能採取虛偽, 誇誕妄談, 令忠孝失望, 傳言乖實. 毀譽之來, 皆不徒然, 不可不思. 今關東盜賊已定, 大兵今當悉西, 將軍其抗厲威武, 以應期會.」融被詔, 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

[一]景帝子十三人為王, 而母五人, 同母者為一宗, 故曰五宗. 言景帝以竇氏所生, 而致子孫眾多也.

[二]竇嬰, 太后從兄子也, 封魏其侯. 魏其, 縣, 屬琅邪郡.

[三]出, 生也. 爾雅曰：「男子謂姊妹之子曰出.」

[四]梁孝王, 景帝弟也, 亦竇太后所生. 梁王朝, 因昆弟燕飲, 是時景帝未立太子, 酒酣, 帝從容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驩, 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 高祖天下, 父子相傳, 漢之約也, 帝何以得傳梁王！」帝遂止矣.

[五]長君, 竇太后兄也. 少君, 太后弟廣國之字也. 絳、灌等以兩人所出微, 為擇師傅, 長者有節行者與居, 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 不以富貴驕人. 見前書.

[六]施, 延也, 音羊豉反.

[七]說文曰：「曠, 明也.」有眸子而無見曰矇. 前書楊雄曰：「乃今日發矇, 廓然光照矣.」

[八]說文曰：「愨, 謹也.」「愨」或作「懿」也.

[九]相解說而結搆.

初, 更始時, 先零羌封何諸種殺金城太守, 居其郡, 隗囂使使賂遺封何, 與共結盟, 欲發其眾. 融等因軍出, 進擊封何, 大破之, 斬首千餘級, 得牛馬羊萬頭, 穀數萬斛, 因並河揚威武[一], 伺候車駕. 時大兵未進, 融乃引還.

[一]並音蒲浪反.

帝以融信效著明, 益嘉之. 詔右扶風修理融父墳塋, 祠以太牢. 數馳輕使, 致遺四方珍羞. 梁統乃使人刺殺張玄, 遂與囂絕, 皆解所假將軍印綬. 七年夏,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而去郡[一], 融承制拜曾為武鋒將軍, 更以辛肜代之.

[一]東觀記曰：「曾弟嬰報怨, 殺屬國候王胤等, 曾慚而去郡.」

秋, 隗囂發兵寇安定, 帝將自西征之, 先戒融期. 會遇雨, 道斷, 且囂兵已退, 乃止. 融至姑臧[一], 被詔罷歸. 融恐大兵遂久不出, 乃上書曰：「隗囂聞車駕當西, 臣融東下, 士眾騷動, 計且不戰. 囂將高峻之屬皆欲逢迎大軍, 後聞兵罷, 峻等復疑. 囂揚言東方有變, 西州豪桀遂復附從. 囂又引公孫述將, 令守突門[二]. 臣融孤弱, 介在其閒[三], 雖承威靈, 宜速救助. 國家當其前, 臣融促其後, 緩急迭用, 首尾相資, 囂埶排迮[四], 不得進退, 此必破也. 若兵不早進, 久生持疑, 則外長寇讎, 內示困弱, 復令讒邪得有因緣, 臣竊憂之. 惟陛下哀憐！」帝深美之.

[一]姑臧, 縣名, 屬武威郡, 今涼州縣也. 西河舊事曰：「涼州城昔匈奴故蓋臧城.」後人音訛, 名「姑臧」也.

[二]突門, 守城之門, 墨子曰「城百步為一突門」也.

[三]杜預注左傳云「介猶閒也」.

[四]排迮謂蹙迫也.

八年夏, 車駕西征隗囂, 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一]步騎數萬, 輜重五千餘兩, 與大軍會高平第一[二]. 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三], 是時軍旅代興, 諸將與三公交錯道中, 或背使者交私語. 帝聞融先問禮儀, 甚善之, 以宣告百僚. 乃置酒高會, 引見融等, 待以殊禮. 拜弟友為奉車都尉, 從弟士太中大夫. 遂共進軍, 囂眾大潰, 城邑皆降. 帝高融功, 下詔以安豐、陽泉、蓼、(安)安風四縣[四]封融為安豐侯, 弟友為顯親侯[五]. 遂以次封諸將帥：武鋒將軍竺曾為助義侯, 武威太守梁統為成義侯, 張掖太守史苞為褒義侯, 金城太守厙鈞為輔義侯, 酒泉太守辛肜為扶義侯. 封爵既畢, 乘輿東歸, 悉遣融等西還所鎮.

[一]小月氏, 西域胡國名.

[二]高平, 今原州縣, 郡國志云高平有第一城.

[三]猶言儀注.

[四]四縣並屬廬江郡. 安豐, 今壽州縣也, 故城在今霍山縣西北. 安風本漢六安國, 及陽泉故城並在今安豐縣南. 杜預注左傳曰：「蓼在安豐.」蓼音了.

[五]顯親, 縣, 故城在今秦州成紀縣東南也.

融以兄弟並受爵位, 久專方面, 懼不自安, 數上書求代. 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一], 數執謙退, 何不曉人意? 勉循士民, 無擅離部曲.」

[一]韓信亡, 蕭何自追之, 人曰「丞相何亡」, 高祖聞之, 如失左右手耳. 見前書.

及隴、蜀平, 詔融與五郡太守奏事京師, 官屬賓客相隨, 駕乘千餘兩, 馬牛羊被野. 融到, 詣洛陽城門, 上涼州牧、張掖屬國都尉、安豐侯印綬, 詔遣使者還侯印綬. 引見, 就諸侯位, 賞賜恩寵, 傾動京師. 數月, 拜為冀州牧, 十餘日, 又遷大司空. 融自以非舊臣, 一旦入朝, 在功臣之右, 每召會進見, 容貌辭氣卑恭已甚, 帝以此愈親厚之. 融小心, 久不自安, 數辭讓爵位, 因侍中金遷口達至誠[一]. 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 有子年十五, 質性頑鈍. 臣融朝夕教導以經蓺, 不得令觀天文, 見讖記. 誠欲令恭肅畏事, 恂恂循道, 不願其有才能, 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 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閒求見, 帝不許. 後朝罷, 逡巡席後, 帝知欲有讓, 遂使左右傳出. 它日會見, 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二], 故命公暑熱且自便. 今相見, 宜論它事, 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一]金遷, 安上之曾孫. 安上, 日磾弟倫之子. 遷哀帝時為尚書令, 見前書.

[二]日者猶往日也.

二十年, 大司徒戴涉坐所舉人盜金下獄, 帝以三公參職, 不得已乃策免融. 明年, 加位特進. 二十三年, 代陰興行衛尉事, 特進如故, 又兼領將作大匠. 弟友為城門校尉, 兄弟並典禁兵. 融復乞骸骨[一], 輒賜錢帛, 太官致珍奇. 及友卒, 帝愍融年衰, 遣中常侍、中謁者即其臥內強進酒食.

[一]說苑曰, 晏子任東阿, 乞骸骨以避賢者之路.

融長子穆, 尚內黃公主, 代友為城門校尉. 穆子勳, 尚東海恭王彊女沘陽公主, 友子固, 亦尚光武女涅陽公主. 顯宗即位, 以融從兄子林為護羌校尉. 竇氏一公, 兩侯, 三公主, 四二千石[一], 相與並時. 自祖及孫, 官府邸第相望京邑, 奴婢以千數, 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為比.

[一]一公, 大司空也；兩侯, 安豐、顯親也；四二千石, 衛尉, 城門校尉、護羌校尉、中郎將.

永平二年, 林以罪誅, 事在西羌傳. 帝由是數下詔切責融, 戒以竇嬰、田蚡禍敗之事[一]. 融惶恐乞骸骨, 詔令歸第養病. 歲餘, 聽上衛尉印綬, 賜養牛, 上樽酒. 融在宿衛十餘年, 年老, 子孫縱誕, 多不法. 穆等遂交通輕薄, 屬託郡縣, 干亂政事. 以封在安豐, 欲令姻戚悉據故六安國, 遂矯稱陰太后詔, 令六安侯劉盱去婦, 因以女妻之. 五年, 盱婦家上書言狀, 帝大怒, 乃盡免穆等官, 諸竇為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 獨留融京師. 穆等西至函谷關, 有詔悉復追還. 會融卒, 時年七十八, 謚曰戴侯, 賻送甚厚.

[一]田蚡, 武帝王皇后異父弟也, 為丞相, 搆會竇嬰之罪, 使至誅戮. 事見前書.

帝以穆不能修尚[一], 而擁富貲, 居大第, 常令謁者一人監護其家. 居數年, 謁者奏穆父子自失埶, 數出怨望語, 帝令將家屬歸本郡, 唯勳以沘陽主婿留京師. 穆坐賂遺小吏, 郡捕繫, 與子宣俱死平陵獄, 勳亦死洛陽獄. 久之, 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洛陽家舍.

[一]不能修整自高尚也.

十四年, 封勳弟嘉為安豐侯, 食邑二千戶, 奉融後. 和帝初, 為少府. 及勳子大將軍憲被誅, 免就國. 嘉卒, 子萬全嗣. 萬全卒, 子會宗嗣. 萬全弟子武, 別有傳.

論曰：竇融始以豪俠為名, 拔起風塵之中[一], 以投天隙[二]. 遂蟬蛻王侯之尊[三], 終膺卿相之位, 此則徼功趣埶之士也. 及其爵位崇滿, 至乃放遠權寵, 恂恂似若不能已者, 又何智也！[四]嘗獨詳味此子之風度, 雖經國之術無足多談, 而進退之禮良可言矣.

[一]拔音步末反. 拔, 卒也. 亦音彭八反, 義兩通.

[二]投會天之閒隙.

[三]說文曰, 蟬蛻所解皮也, 言去微至貴也. 蛻音稅.

[四]言融之心實欲去權貴, 以帝不納, 故常恂恂恭順, 似若不得已然者也.

固字孟孫, 少以尚公主為黃門侍郎[一]. 好覽書傳, 喜兵法, 貴顯用事. 中元元年, 襲父友封顯親侯. 顯宗即位, 遷中郎將, 監羽林士[二]. 後坐從兄穆有罪, 廢于家十餘年. 時天下乂安, 帝欲遵武帝故事, 擊匈奴, 通西域, 以固明習邊事[三], 十五年冬, 拜為奉車都尉[四], 以騎都尉耿忠為副[五], 謁者僕射耿秉為駙馬都尉, 秦彭為副, 皆置從事、司馬, 並出屯涼州. 明年, 固與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六]萬二千騎出酒泉塞, 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居延塞[七], 又太僕祭肜、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北地、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八], 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鴈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 固、忠至天山[九], 擊呼衍王, 斬首千餘級. 呼衍王走, 追至蒲類海[一０]. 留吏士屯伊吾盧城[一一]. 耿秉、秦彭絕漠六百餘里, 至三木樓山[一二], 來苗、文穆至匈奴河水上, 虜皆奔走, 無所獲. 祭肜、吳棠坐不至涿邪山, 免為庶人. 時諸將唯固有功, 加位特進. 明年, 復出玉門擊西域, 詔耿秉及騎都尉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一三]. 固遂破白山, 降車師, 事已具耿秉傳. 固在邊數年, 羌胡服其恩信[一四].

[一]續漢書曰：「給事黃門侍郎, 六百石.」

[二]續漢志曰, 宣帝命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 秩比二千石.

[三]固舊隨融在河西, 曉知邊事也.

[四]續漢志曰, 比二千石, 掌御乘輿.

[五]忠, 弇子也.

[六]案：湟水東經臨羌縣故城北, 又東盧溪水注之, 水出西南盧川, 即其地也.

[七]居延塞在今甘州張掖縣東北.

[八]高闕, 山名, 在朔方北.

[九]即祁連山也, 今在西州交河縣東北, 今名祁縣羅漫山.

[一０]蒲類海今名婆悉海, 在今庭州蒲昌縣東南也.

[一一]伊吾, 今伊州縣也, 本匈奴地, 明帝置宜禾都尉以為屯田, 故地今伊州納職縣伊吾故小城地是.

[一二]匈奴中山名.

[一三]專將兵者並有符傳, 擬合之取信. 今去符, 皆受固之節度.

[一四]東觀記曰：「羌胡見客, 炙肉未熟, 人人長跪前割之, 血流指閒, 進之於固, 固輒為啗, 不穢賤之, 是以愛之如父母也.」

肅宗即位, 以公主修敕慈愛, 累世崇重, 加號長公主, 增邑三千戶；徵固代魏應為大鴻臚. 帝以其曉習邊事, 每被訪及. 建初三年, 追錄前功, 增邑一千三百戶. 七年, 代馬防為光祿勳. 明年, 復代馬防為衛尉.

固久歷大位, 甚見尊貴, 賞賜租祿, 貲累巨億, 而性謙儉, 愛人好施, 士以此稱之. 章和二年卒, 謚曰文侯. 子彪, 至射聲校尉, 先固卒, 無子, 國除.

憲字伯度. 父勳被誅, 憲少孤. 建初二年, 女弟立為皇后, 拜憲為郎, 稍遷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 為黃門侍郎. 兄弟親幸, 並侍宮省, 賞賜累積, 寵貴日盛, 自王、主及陰、馬諸家, 莫不畏憚. 憲恃宮掖聲埶, 遂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一], 主逼畏, 不敢計. 後肅宗駕出過園, 指以問憲, 憲陰喝不得對[二]. 後發覺, 帝大怒, 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 奪主田園時, 何用愈趙高指鹿為馬[三]? 久念使人驚怖. 昔永平中, 常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四], 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 而詔書切切[五], 猶以舅氏田宅為言. 今貴主尚見枉奪, 何況小人哉！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六]憲大震懼, 皇后為毀服深謝, 良久乃得解, 使以田還主. 雖不繩其罪, 然亦不授以重任.

[一]沁水公主, 明帝女.

[二]陰喝猶噎塞也. 陰音於禁反, 喝音一介反. 或作「嗚」, 音烏故反.

[三]愈猶差也. 趙高解見靈帝紀.

[四]以陰、鄧皆外戚, 恐其踰侈, 故使更相糾察也. 博, 陰興之子.

[五]切切猶勤勤也.

[六]鳥子生而啄者曰雛.

和帝即位, 太后臨朝, 憲以侍中, 內幹機密[一], 出宣誥命. 肅宗遺詔以篤為虎賁中郎將, 篤弟景、瑰並中常侍, 於是兄弟皆在親要之地. 憲以前太尉鄧彪有義讓, 先帝所敬, 而仁厚委隨[二], 故尊崇之, 以為太傅, 令百官總己以聽. 其所施為, 輒外令彪奏, 內白太后, 事無不從, 又屯騎校尉桓郁, 累世帝師, 而性和退自守, 故上書薦之, 令授經禁中. 所以內外協附, 莫生疑異.

[一]幹, 主也, 或曰古「管」字也.

[二]委隨猶順從也.

憲性果急, 睚眥之怨莫不報復[一]. 初, 永平時, 謁者韓紆嘗考劾父勳獄, 憲遂令客斬紆子, 以首祭勳冢. 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二]來弔國憂[三], 暢素行邪僻, 與步兵校尉鄧疊親屬數往來京師, 因疊母元自通長樂宮, 得幸太后, 被詔召詣上東門. 憲懼見幸, 分宮省之權, 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四], 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 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 後事發覺, 太后怒, 閉憲於內宮.

[一]睚音語解反, 眥音仕懈反. 廣雅：「睚, 裂也.」或謂裂眥瞋目貌. 史記曰范睢「睚眥之怨必報」.

[二]齊殤王名石, 伯升孫章之子.

[三]章帝崩也.

[四]屯兵宿衛之所.

憲懼誅, 自求擊匈奴以贖死. 會南單于請兵北伐, 乃拜憲車騎將軍, 金印紫綬, 官屬依司空[一], 以執金吾耿秉為副, 發北軍五校、[二]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三], 及羌胡兵出塞. 明年, 憲與秉各將四千騎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師子[四]萬騎出朔方雞鹿塞, 南單于屯屠河[五], 將萬餘騎出滿夷谷, 度遼將軍鄧鴻[六]及緣邊義從羌胡八千騎, 與左賢王安國萬騎出(□)(稒)陽塞[七], 皆會涿邪山. 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左谷蠡王師子、右呼衍王須訾等[八], 精騎萬餘, 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 大破之, 虜眾崩潰, 單于遁走, 追擊諸部, 遂臨私渠比鞮海[九]. 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 獲生口馬牛羊橐駝百餘萬頭[一０]. 於是溫犢須、日逐、溫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眾降者, 前後二十餘萬人. 憲、秉遂登燕然山, 去塞三千餘里, 刻石勒功, 紀漢威德, 令班固作銘曰：

[一]依, 準也. 長史一人, 千石；掾屬二十九人, 令史及御屬三十二人, 見續漢志也.

[二]漢有南北軍, [北軍]中候一人, 六百石, 掌臨五營, 見續漢志.

[三]漢官儀曰：「光武中興, 以幽、冀、并州兵騎克定天下, 故於黎陽立營, 以謁者監之.」又曰：「扶風都尉部在雍縣, 以涼州近羌, 數犯三輔, 將兵衛護園陵, 故俗稱雍營.」

[四]師子其名也.

[五]屯屠河, 單于名也.

[六]鄧禹少子.

[七]稒陽在五原郡. 稒音固.

[八]呼衍其號, 因以為姓, 匈奴貴種也, 今呼延姓是其後. 須訾, 名也.

[九]匈奴中海名也.

[一０]橐音託.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 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 寅亮聖明, 登翼王室[一], 納于大麓, 惟清緝熙[二]. 乃與執金吾耿秉, 述職巡御, 理兵於朔方[三]. 鷹揚之校, 螭虎之士, 爰該六師[四], 暨南單于、東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 驍騎三萬. 元戎輕武, 長轂四分[五], 雲輜蔽路, 萬有三千餘乘[六]. 勒以八陣, 蒞以威神[七], 玄甲耀日, 朱旗絳天[八]. 遂陵高闕, 下雞鹿, 經磧鹵, 絕大漠[九], 斬溫禺以釁鼓, 血尸逐以染鍔[一０]. 然後四校橫徂, 星流彗埽, 蕭條萬里, 野無遺寇. 於是域滅區單, 反旆而旋, 考傳驗圖, 窮覽其山川. 遂踰涿邪, 跨安侯, 乘燕然, 躡冒頓之區落, 焚老上之龍庭[一一]. 上以攄高、文之宿憤, 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後嗣, 恢拓境宇, 振大漢之天聲[一二]. 茲所謂一勞而久逸, 暫費而永寧者也[一三]. 乃遂封山刊石, 昭銘上德[一四]. 其辭曰：

[一]寅, 敬；亮, 信也. 尚書曰：「二公弘化, 寅亮天地.」登, 升也. 翼, 輔也.

[二]孔安國注尚書曰：「麓, 錄也, 納之使大錄萬機也.」周頌曰：「惟清緝熙.」鄭玄注云：「光明也.」

[三]左傳曰：「小有述職, 大有巡功.」又曰：「出曰理兵.」

[四]鷹揚, 如鷹之飛揚也. 詩云：「惟師尚父, 時惟鷹揚.」螭, 山神, 獸形也. 史記曰：「如熊如羆, 如豺如離.」徐廣曰：「離與螭同.」該, 備也. 詩云：「整我六師, 以脩我戎.」

[五]暨, 及也. 元戎, 兵車也. 詩云：「元戎十乘, 以先啟行.」輕武, 言疾也. 長轂, 兵車.

[六]輜, 車也. 稱雲, 言多也.

[七]兵法有八陣圖.

[八]玄甲, 鐵甲也. 前書曰「發屬國之玄甲」也.

[九]沙土曰漠. 直度曰絕.

[一０]溫禺、尸逐, 皆匈奴王號也. 周禮, 殺人以血塗鼓謂之釁. 鍔, 刃也.

[一一]四校, 四面之校. 橫徂, 橫行也. 星流彗埽, 言疾也. 安侯, 水名. 冒頓, 單于頭曼子也. 區落謂東滅東胡, 西走月氏, 南取樓煩, 悉收秦所奪匈奴地. 冒頓子稽粥號老上單于. 匈奴五月大會龍庭, 祭其先、天地、鬼神, 今皆焚蕩之.

[一二]高帝被冒頓單于圍於平城七日. 孝文帝時匈奴寇邊, 殺太守, 帝欲自征, 太后不許. 拓, 開也. 天聲, 雷霆之聲. 甘泉賦曰：「天聲起兮勇士厲.」恢, 大也.

[一三]揚雄曰「以為不一勞者不久逸, 不暫費者不永寧」也.

[一四]上猶至也. 老子曰：「上德不德, 是以有德.」

鑠王師兮征荒裔[一], 勦凶虐兮截海外[二], 敻其邈兮亙地界[三], 封神丘兮建隆嵑[四], 熙帝載兮振萬世[五].

[一]鑠, 美也. 詩曰：「於鑠王師, 遵養時晦.」

[二]勦, 絕；截, 整齊也. 詩云：「相土裂裂, 海外有截.」

[三]敻、邈皆遠也. 亙, 竟也.

[四]神丘即燕然山也. 方者謂之碑, 員者謂之碣. 蝎亦碣也, 協韻音其例反.

[五]熙, 廣也. 載, 事也. 書曰：「奮庸熙帝之載.」

憲乃班師而還. 遣軍司馬吳汜、梁諷, 奉金帛遺北單于, 宣明國威, 而兵隨其後. 時虜中乖亂, 汜、諷所到, 輒招降之, 前後萬餘人. 遂及單于於西海上, 宣國威信, 致以詔賜, 單于稽首拜受. 諷因說宜修呼韓邪故事, 保國安人之福[一]. 單于喜悅, 即將其眾與諷俱還, 到私渠海, 聞漢軍已入塞, 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 隨諷詣闕. 憲以單于不自身到, 奏還其侍弟. 南單于於漠北遺憲古鼎, 容五斗, 其傍銘曰「仲山甫鼎, 其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用」, 憲乃上之. 詔使中郎將持節即五原拜憲大將軍, 封武陽侯, 食邑二萬戶. 憲固辭封, 賜策許焉.

[一]言依附漢家, 自保護其國也. 宣帝時呼韓邪單于款塞, 朝于甘泉宮, 請留居光祿塞下, 有急, 保漢受降城也.

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 置官屬依太尉[一]. 憲威權震朝庭, 公卿希旨, 奏憲位次太傅下, 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 從事中郎二人六百石, 自下各有增. 振旅還京師. 於是大開倉府, 勞賜士吏, 其所將諸郡二千石子弟從征者, 悉除太子舍人[二].

[一]續漢志, 太尉長史千石, 掾屬二十四人, 令史及御屬二十二人也.

[二]續漢志曰, 太子舍人秩二百石, 無員, 更直宿衛也.

是時篤為衛尉, 景、瑰皆侍中、奉車、駙馬都尉, 四家競修第宅, 窮極工匠. 明年, 詔曰：「大將軍憲, 前歲出征, 克滅北狄, 朝加封賞, 固讓不受. 舅氏舊典, 並蒙爵土[一]. 其封憲冠軍侯, 邑二萬戶；篤郾侯, 景汝陽侯, 瑰夏陽侯, 各六千戶.」憲獨不受封, 遂將兵出鎮涼州, 以侍中鄧疊行征西將軍事為副.

[一]西漢故事, 帝舅皆封侯.

北單于以漢還侍弟, 復遣車諧儲王等款居延塞, 欲入朝見, 願請大使. 憲上遣大將軍中護軍班固行中郎將, 與司馬梁諷迎之. 會北單于為南匈奴所破, 被創遁走, 固至私渠海而還. 憲以北虜微弱, 遂欲滅之. 明年, 復遣右校尉耿夔、司馬任尚、趙博等將兵擊北虜於金微山, 大破之, 克獲甚眾. 北單于逃走, 不知所在.

憲既平匈奴, 威名大盛, 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 鄧疊、郭璜為心腹. 班固、傅毅之徒, 皆置幕府, 以典文章. 刺史、守令多出其門. 尚書僕射郅壽、樂恢並以忤意, 相繼自殺[一]. 由是朝臣震懾, 望風承旨. 而篤進位特進, 得舉吏[二], 見禮依三公. 景為執金吾, 瑰光祿勳, 權貴顯赫, 傾動京都. 雖俱驕縱, 而景為尤甚, 奴客緹騎依倚形埶, 侵陵小人[三], 強奪財貨, 篡取罪人, 妻略婦女. 商賈閉塞, 如避寇讎. 有司畏懦, 莫敢舉奏. 太后聞之, 使謁者策免景官, 以特進就朝位. 瑰少好經書, 節約自修, 出為魏郡, 遷潁川太守. 竇氏父子兄弟並居列位, 充滿朝廷. 叔父霸為城門校尉, 霸弟褒將作大匠, 褒弟嘉少府, 其為侍中、將、大夫、郎吏十餘人.

[一]壽, 郅惲子.

[二]漢法三公得舉吏.

[三]漢官儀曰：「執金吾緹騎二百人.」說文曰：「緹, 帛丹黃色也.」言奴客及緹騎並為縱橫也.

憲既負重勞, 陵肆滋甚. 四年, 封鄧疊為穰侯. 疊與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 又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 舉父長樂少府璜[一], 皆相交結. 元、舉並出入禁中, 舉得幸太后, 遂共圖為殺害. 帝陰知其謀, 乃與近幸中常侍鄭眾定議誅之, 以憲在外, 慮其懼禍為亂, 忍而未發. 會憲及鄧疊班師還京師, 詔使大鴻臚持節郊迎, 賜軍吏各有差. 憲等既至, 帝乃幸北宮, 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 閉城門, 收捕疊、磊、璜、舉, 皆下獄誅, 家屬徙合浦. 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 更封為冠軍侯. 憲及篤、景、瑰皆遣就國. 帝以太后故, 不欲名誅憲, 為選嚴能相督察之. 憲、篤、景到國, 皆迫令自殺, 宗族、賓客以憲為官者皆免歸本郡. 瑰以素自修, 不被逼迫, 明年坐稟假貧人[二], 徙封羅侯, 不得臣吏人[三]. 初, 竇后之譖梁氏, 憲等豫有謀焉, 永元十年, 梁棠兄弟[四]徙九真還, 路由長沙, 逼瑰令自殺. 後和熹鄧后臨朝, 永初三年, 詔諸竇前歸本郡者與安豐侯萬全俱還京師. 萬全少子章.

[一]太后居長樂宮, 故有少府, 秩二千石.

[二]稟, 給也. 假貸貧人, 非侯家之法, 故坐焉.

[三]羅, 縣, 屬長沙郡, 在今岳州湘陰縣東北.

[四]棠及兄雍, 雅弟翟, 並梁竦子也.

論曰：衛青、霍去病資強漢之眾, 連年以事匈奴, 國秏太半矣, 而猾虜未之勝, 後世猶傳其良將, 豈非以身名自終邪！竇憲率羌胡邊雜之師, 一舉而空朔庭, 至乃追奔稽落之表, 飲馬比鞮之曲, 銘石負鼎, 薦告清廟. 列其功庸, 兼茂於前多矣, 而後世莫稱者, 章末釁以降其實也[一]. 是以下流, 君子所甚惡焉[二]. 夫二三子得之不過房幄之閒, 非復搜揚仄陋, 選舉而登也[三]. 當青病奴僕之時[四], 竇將軍念咎之日[五], 乃庸力之不暇, 思鳴之無晨[六], 何意裂膏腴, 享崇號乎? 東方朔稱「用之則為虎, 不用則為鼠」, 信矣. 以此言之, 士有懷琬琰以就煨塵者, 亦何可支哉！[七]

[一]降, 損也.

[二]論語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 是以君子惡居下流, 天下之惡皆歸焉.」

[三]二三子謂衛、霍及憲也, 皆緣椒房幃幄之恩耳.

[四]衛青本平陽公主家童所生, 相者見之, 曰：「貴人, 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 無笞罵足矣, 安得封侯哉！」

[五]謂太后閉之南宮, 欲誅之日也.

[六]吳志諸葛瑾曰「失旦之雞, 復思一鳴」也.

[七]琬琰, 美玉也. 楚詞曰：「懷琬琰以為心.」支, 計也. 亦何可計, 言其多也.

章字伯向. 少好學, 有文章, 與馬融、崔瑗同好, 更相推薦[一].

[一]融集與竇伯向書曰：「孟陵奴來, 賜書, 見手跡, 歡喜何量, 見於面也. 書雖兩紙, 紙八行, 行七字.」

永初中, 三輔遭羌寇, 章避難東國, 家於外黃[一]. 居貧, 蓬戶蔬食[二], 躬勤孝養, 然講讀不輟, 太僕鄧康[三]聞其名, 請欲與交, 章不肯往, 康以此益重焉. 是時學者稱東觀為老氏臧室, 道家蓬萊山[四], 康遂薦章入東觀為校書郎.

[一]外黃, 縣, 屬陳留郡, [故]城在今汴州雍丘縣東.

[二]莊子「原憲編蓬為戶」, 論語「顏回飯蔬食」也.

[三]鄧珍之子, 禹之孫.

[四]老子為守臧史, 復為柱下史, 四方所記文書皆歸柱下, 事見史記. 言東觀經籍多也. 蓬萊, 海中神山, 為仙府, 幽經祕錄並皆在焉.

順帝初, 章女年十二, 能屬文, 以才貌選入掖庭, 有寵, 與梁皇后並為貴人. 擢章為羽林郎將[一], 遷屯騎校尉. 章謙虛下士, 收進時輩, 甚得名譽. 是時梁、竇並貴, 各有賓客, 多交搆其閒, 章推心待之, 故得免於患.

[一]續漢志曰, 羽林郎秩二百石, 無員, 常宿衛侍從也.

貴人早卒, 帝追思之無已, 詔史官樹碑頌德, 章自為之辭. 貴人歿後, 帝禮待之無衰. 永和五年, 遷少府. 漢安二年, 轉大鴻臚. 建康元年, 梁后稱制, 章自免, 卒于家. 中子唐, 有俊才, 官至虎賁中郎將.

贊曰：悃悃安豐, 亦稱才雄[一]. 提□河右, 奉圖歸忠[二]. 孟孫明邊, 伐北開西[三]. 憲實空漠, 遠兵金山. 聽笳龍庭, 鏤石燕然[四]. 雖則折鼎, 王靈以宣[五].

[一]楚詞曰「悃悃款款」也. 王逸注曰「志純一也」. 亦猶實也.

[二]奉圖者, 謂既奉外戚圖, 乃歸於漢也.

[三]協韻音先.

[四]笳, 胡樂也, 老子作之.

[五]鼎三足, 三公象. 折足者, 言其不勝任也. 易曰「鼎折足, 覆公餗」也.

校勘記

七九五頁　八行　今滄州魯[城]縣也　據殿本補.

七九五頁　九行　強弩將軍即莽明義侯王俊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翟義傳, 「俊」當作「駿」. 又按：惠云此強弩將軍乃趙恢, 非王駿, 注誤.

七九六頁　一行　歸[長安漢兵]長驅入關　據汲本、殿本補.

七九六頁一五行　金城太守厙鈞　按：「厙」汲本、殿本並作「庫」. 集解引錢大昕、王鳴盛說, 謂古讀庫有舍音, 猶車音尺遮反, 余音食遮反. 說文厂部無「厙」字. 廣韻禡部有「厙」字, 云姓也. 此流俗妄造, 正如「角里」別造「□」字代之.

七九九頁　五行　字(潁)[穎]叔　據集解本改.

八００頁　六行　行南(國)[海]尉事　據刊誤改.

八００頁　八行　網羅張立之情　按：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時隗囂遣辯士張玄游說, 光武察玄所說, 而以璽書詔融, 「立」字當正作「玄」.

八０一頁　三行　今(涼)[原]州[平高]縣也　據集解引陳景雲說改. 按：漢高平縣, 北周改曰平高, 唐以後廢.

八０一頁　四行　席皆作(虎)[虞]字　據汲本、殿本改, 與聚珍本東觀記合.

八０一頁　九行　去從義為橫謀　汲本、殿本「義」作「議」. 按：義議通.

八０一頁一０行　人兵離散　按：王先謙謂「人」當作「民」, 此亦避唐諱未回改者, 下「生人」同.

八０二頁　一行　而(大)將軍復重於難　王先謙謂通鑑無「大」字, 前後稱將軍, 此不得忽加「大」字, 明傳寫誤衍. 今據刪.

八０二頁一三行　而輿轂致數千里　按：汲本、殿本「輿」作「與」.

八０六頁　一行　是時軍旅代興　按：原脫「興」字, 逕據汲本、殿本補.

八０六頁　四行　安豐陽泉蓼(安)安風四縣　據刊誤刪.

八０九頁　三行　封勳弟嘉為安豐侯　按：沈家本謂續志廬江郡安風侯國, 安豐自為縣, 則嘉所封實安風, 亦融所食四縣之一, 而其名則不同矣. 此「豐」字蓋因上文而誤.

八一０頁　四行　度遼將軍吳棠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吳棠」袁宏紀作「吳常」.

八一０頁　八行　至三木樓山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三木樓山」袁宏紀作「沐樓山」.

八一０頁　八行　匈奴河水　刊誤謂匈河, 水名, 多一「奴」字. 按：校補謂前書匈奴傳云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 至匈奴河水, 臣瓚云水名也, 與武紀注同, 未嘗言名有誤. 刊誤則據破奴本傳但云「匈河」, 為衍「奴」字, 不知匈奴河可省稱匈河也.

八一二頁　四行　憲陰喝不得對　按：御覽一五二引, 「陰喝」作「喑嗚」.

八一二頁一三行　切切猶勤勤也　按：此注原在「為言」下, 據汲本、殿本移正.

八一三頁　二行　篤弟景瑰並中常侍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中常侍宦者之職, 非外戚所宜居, 恐有誤.

八一三頁　八行　嘗考劾父勳獄　按：「嘗」原訛「當」, 逕改正.

八一三頁　九行　齊殤王　按：刊誤謂「殤」當作「煬」, 彼既有子, 不得謚「殤」明矣.

八一四頁　四行　南單于屯屠河　按：校補謂南單于傳「河」作「何」, 同.

八一四頁　六行　出(□)[稒]陽塞　王先謙謂前志作「稒陽」, 此誤. 今據改. 注同.

八一四頁一二行　漢有南北軍[北軍]中候一人　刊誤謂漢有北軍中候耳, 衍「南」字. 校補謂「南北軍」下誤脫「北軍」二字耳, 傳言北軍, 注應先釋所起, 無突舉北軍之理. 按：校補說是. 　今據補.

八一四頁一二行　掌臨五營　刊誤謂「臨」當作「監」. 今按：臨亦監也, 劉說泥.

八一五頁　九行　暨南單于東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驍騎三萬　按：文選「東」下有「胡」字, 「三萬」作「十萬」.

八一七頁　二行　敻其邈兮亙地界　按：「邈」原作「□」, 逕據汲本、殿本改. 注同.

八一九頁　六行　出為魏郡　按：刊誤謂下少「太守」二字.

八二０頁　六行　安豐侯萬全　按：沈家本謂「豐」當作「風」.

八二一頁一三行　見於面也　藝文類聚三十一引「見」作「次」. 按：次於面謂僅次於見面也, 義較長.

八二二頁　二行　[故]城在今汴州雍丘縣東　按「城」上明脫一「故」字, 今補.

八二二頁　三行　顏回飯蔬食　按：今論語作「飯疏食」, 而不云「顏回」, 校補謂蔬疏古通作, 惟注以為「顏回」則誤.

八二二頁　七行　擢章為羽林郎將　按：黃山校補及沈家本後漢書瑣言皆謂「郎」上疑奪「中」字.

後漢書卷二十四 馬援列傳第十四

子廖　子防　兄子嚴　族孫棱

馬援字文淵, 扶風茂陵人也. 其先趙奢為趙將, 號曰馬服君, 子孫因為氏[一]. 武帝時, 以吏二千石自邯鄲徙焉[二]. 曾祖父通, 以功封重合侯, 坐兄何羅反, 被誅[三], 故援再世不顯[四]. 援三兄況、余、員[五], 並有才能, 王莽時皆為二千石[六].

[一]馬服者, 言能服馭馬也. 史記曰, 趙惠文王以奢有功, 賜爵號為馬服君.

[二]東觀記曰：「徙茂陵成懽里.」

[三]重合, 縣, 屬勃海郡, 故城在今滄州樂陵縣東. 馬何羅與江充相善, 充既誅, 遂懼罪及己, 謀反, 伏誅. 事見前書.

[四]祖及父不得為顯任也. 東觀漢記, 通生賓, 宣帝時以郎持節, 號使君；使君生仲, 仲官至玄武司馬；仲生援.

[五]東觀記曰：「況字長平, 余字聖卿, 員字季主.」

[六]況, 河南太守. 余, 中壘校尉. 員, 增山連率.

援年十二而孤, 少有大志, 諸兄奇之. 嘗受齊詩, 意不能守章句[一], 乃辭況, 欲就邊郡田牧[二]. 況曰：「汝大才, 當晚成. 良工不示人以朴, 且從所好.」[三]會況卒, 援行服期年, 不離墓所；敬事寡□, 不冠不入廬[四]. 後為郡督郵, 送囚至司命府[五], 囚有重罪, 援哀而縱之, 遂亡命北地. 遇赦, 因留牧畜, 賓客多歸附者, 遂役屬數百家[六]. 轉游隴漢閒, 常謂賓客曰：「丈夫為志, 窮當益堅, 老當益壯.」因處田牧, 至有牛馬羊數千頭, 穀數萬斛. 既而歎曰：「凡殖貨財產, 貴其能施賑也, 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以班昆弟故舊, 身衣羊裘皮絝.

[一]東觀記曰：「受齊詩, 師事潁川滿昌.」

[二]東觀記曰：「援以況出為河南太守, 次兩兄為吏京師, 見家用不足, 乃辭況欲就邊郡畜牧」也.

[三]從其所請也.

[四]廬, 舍也.

[五]王莽置司命官, 上公已下皆糾察.

[六]續漢書：「援過北地任氏畜牧. 自援祖賓, 本客天水, 父仲又嘗為牧(帥)[師]令. 是時員為護苑使者, 故人賓客皆依援.」

王莽末, 四方兵起, 莽從弟衛將軍林廣招雄俊, 乃辟援及同縣原涉為掾[一], 薦之於莽. 莽以涉為鎮戎大尹[二], 援為新成大尹[三]. 及莽敗, 援兄員時為增山連率[四], 與援俱去郡, 復避地涼州. 世祖即位, 員先詣洛陽, 帝遣員復郡, 卒於官. 援因留西州, 隗囂甚敬重之, 以援為綏德將軍, 與決籌策.

[一]涉字巨先, 見前書.

[二]王莽改天水為鎮戎, 改太守為大尹.

[三]莽改漢中為新成也.

[四]莽改上郡為增山, 連率亦太守也. 莽法, 典郡者公為牧, 侯稱卒正, 伯稱連率, 其無封爵者為尹也.

是時公孫述稱帝於蜀, 囂使援往觀之. 援素與述同里閈[一], 相善, 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 而述盛陳陛衛, 以延援入, 交拜禮畢, 使出就館, 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二]交讓冠, 會百官於宗廟中, 立舊交之位. 述鸞旗旄騎[三], 警蹕就車, 磬折而入[四], 禮饗官屬甚盛, 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 賓客皆樂留, 援曉之曰：「天下雄雌未定, 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五], 與圖成敗, 反修飾邊幅[六], 如偶人形[七]. 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八]因辭歸, 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九], 而妄自尊大, 不如專意東方.」

[一]說文曰：「閈, 閭也.」杜預注左傳：「閈, 閭門也.」

[二]東觀記(曰)「都」作「荅」. 史記曰：「荅布千匹.」前書音義曰：「荅布, 白疊布也.」何承天纂文曰：「都致、錯履、無極, 皆布名.」方言曰：「禪衣, 江、淮、南楚之閒謂之褋, 關之東西謂之襌衣.」

[三]解在公孫述傳.

[四]磬折者, 屈身如磬之曲折, 敬也.

[五]哺, 食也. 史記, 周公誡伯禽曰：「吾一沐三握髮, 一食三吐哺, 猶恐失天下士心也.」

[六]言若布帛脩整其邊幅也. 左傳曰：「如布帛之有幅焉, 為之度, 使無遷.」

[七]禮記曰：「謂為俑者不仁.」鄭玄云：「俑, 偶人也. 有面目機發, 有似於生人也.」俑音勇.

[八]稽, 留也.

[九]言述志識褊狹, 如坎井之蛙. 事見莊子.

建武四年冬, 囂使援奉書洛陽. 援至, 引見於宣德殿. 世祖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閒, 今見卿, 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 因曰：「當今之世, 非獨君擇臣也, 臣亦擇君矣[一]. 臣與公孫述同縣, 少相善. 臣前至蜀, 述陛戟而後進臣. 臣今遠來, 陛下何知非刺客姦人, 而簡易若是?」[二]帝復笑曰：「卿非刺客, 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 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三]. 今見陛下, 恢廓大度, 同符高祖, 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壯之. 援從南幸黎丘, 轉至東海. 及還, 以為待詔, 使太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西歸隴右.

[一]家語曰：「君擇臣而任之, 臣亦擇君而事之.」

[二]東觀記曰「援初到, 敕令中黃門引入, 時上在宣德殿南廡下, 但幘坐」, 故云「簡易」也.

[三]盜猶竊也.

隗囂與援共臥起, 問以東方流言及京師得失[一]. 援說囂曰：「前到朝廷, 上引見數十[二], 每接讌語, 自夕至旦, 才明勇略, 非人敵也. 且開心見誠, 無所隱伏, 闊達多大節, 略與高帝同. 經學博覽, 政事文辯, 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 高帝無可無不可[三]；今上好吏事, 動如節度, 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 曰：「如卿言, 反復勝邪?」然雅信援, 故遂遣長子恂入質. 援因將家屬隨恂歸洛陽. 居數月而無它職任. 援以三輔地曠土沃, 而所將賓客猥多, 乃上書求屯田上林苑中, 帝許之.

[一]流猶傳也.

[二]東觀記曰凡十四見.

[三]此論語孔子自言己之所行也.

會隗囂用王元計, 意更狐疑[一], 援數以書記責譬於囂. 囂怨援背己, 得書增怒, 其後遂發兵拒漢. 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歸身聖朝, 奉事陛下, 本無公輔一言之薦, 左右為容之助[二]. 臣不自陳, 陛下何因聞之. 夫居前不能令人輊, 居後不能令人軒[三], 與人怨不能為人患, 臣所恥也. 故敢觸冒罪忌, 昧死陳誠. 臣與隗囂, 本實交友. 初, 囂遣臣東, 謂臣曰：『本欲為漢, 願足下往觀之. 於汝意可, 即專心矣.』及臣還反, 報以赤心, 實欲導之於善, 非敢譎以非義. 而囂自挾姦心, 盜憎主人[四], 怨毒之情遂歸於臣. 臣欲不言, 則無以上聞. 願聽詣行在所, 極陳滅囂之術, 得空匈腹, 申愚策, 退就隴畝, 死無所恨.」帝乃召援計事, 援具言謀畫. 因使援將突騎五千, 往來游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 下及羌豪, 為陳禍福, 以離囂(友)[支]黨.

[一]狐性多疑, 故曰狐疑.

[二]鄒陽書曰：「蟠木成萬乘之器者, 左右為之容.」

[三]言為人無所輕重也. 詩云：「如輊如軒.」輊音丁利反.

[四]左傳晉伯宗妻曰：「盜憎主人, 民惡其上.」

援又為書與囂將楊廣, 使曉勸於囂, 曰：「春卿無恙[一]. 前別冀南[二], 寂無音驛. 援閒還長安, 因留上林. 竊見四海已定, 兆民同情, 而季孟閉拒背畔, 為天下表的[三]. 常懼海內切齒, 思相屠裂, 故遺書戀戀, 以致惻隱之計. 乃聞季孟歸罪於援, 而納王游翁諂邪之說[四], 自謂函谷以西, 舉足可定, 以今而觀, 竟何如邪? 援閒至河內, 過存伯春[五], 見其奴吉從西方還, 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 欲問伯春無它否, 竟不能言, 曉夕號泣, 婉轉塵中. 又說其家悲愁之狀, 不可言也. 夫怨讎可刺不可毀, 援聞之, 不自知泣下也. 援素知季孟孝愛, 曾、閔不過. 夫孝於其親, 豈不慈於其子? 可有子抱三木, 而跳梁妄作, 自同分羹之事乎? [六]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眾者, 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 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 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 所欲完者將毀傷之, 所欲厚者將反薄之. 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七], 今更共陸陸[八], 欲往附之, 將難為顏乎? 若復責以重質, 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九], 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 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 併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 [一０]男兒溺死何傷而拘游哉！[一一]今國家待春卿意深, 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一二]共說季孟, 若計畫不從, 真可引領去矣. 前披輿地圖, 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 柰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 春卿事季孟, 外有君臣之義, 內有朋友之道. 言君臣邪, 固當諫爭；語朋友邪, 應有切磋[一三]. 豈有知其無成, 而但萎腇咋舌, 叉手從族乎? [一四]及今成計, 殊尚善也；過是, 欲少味矣[一五]. 且來君叔天下信士, 朝廷重之, 其意依依, 常獨為西州言. 援商朝廷, 尤欲立信於此[一六], 必不負約. 援不得久留, 願急賜報.」廣竟不荅.

[一]春卿, 楊廣字.

[二]天水冀縣也.

[三]表猶標也, 言為標準(謂)[為]射的也. 言背畔之罪, 為天下所指射也.

[四]游翁, 王元字也.

[五]存猶問也.

[六]三木者, 謂桎、梏及械也, 司馬遷曰：「衣赭關三木.」分羹謂樂羊也, 解見公孫述傳.

[七]媿猶辱也.

[八]陸陸猶碌碌也.

[九]謂欲封為朔寧王也.

[一０]字林：「併音卑正反.」

[一一]游, 浮也.

[一二]大人謂豪傑也.

[一三]骨曰切, 象曰磋, 言朋友之道如切磋以成器也. 詩云：「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一四]萎腇, 耎弱也. 萎音於罪反. 腇音乃罪反.

[一五]以食為諭.

[一六]商, 度也.

八年, 帝自西征囂, 至漆[一], 諸將多以王師之重, 不宜遠入險阻, 計冘豫未決[二]. 會召援, 夜至, 帝大喜, 引入, 具以群議質之[三]. 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埶, 兵進有必破之狀. 又於帝前聚米為山谷, 指畫形埶, 開示眾軍所從道徑往來, 分析曲折, 昭然可曉. 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 遂進軍至第一, 囂眾大潰[四].

[一]漆, 縣, 屬右扶風.

[二]冘, 行貌也, 義見說文. 豫亦未定也. 冘音以林反.

[三]廣雅曰：「質, 定也.」

[四]第一, 解見竇融傳.

九年, 拜援為太中大夫, 副來歙監諸將平涼州. 自王莽末, 西羌寇邊, 遂入居塞內, 金城屬縣多為虜有. 來歙奏言隴西侵殘, 非馬援莫能定. 十一年夏, 璽書拜援隴西太守. 援迺發步騎三千人, 擊破先零羌於臨洮, 斬首數百級, 獲馬牛羊萬餘頭. 守塞諸羌八千餘人詣援降. 諸種有數萬, 屯聚寇鈔, 拒浩亹隘[一]. 援與揚武將軍馬成擊之. 羌因將其妻子輜重移阻於允吾谷[二], 援乃潛行閒道, 掩赴其營. 羌大驚壞, 復遠徙唐翼谷中, 援復追討之. 羌引精兵聚北山上, 援陳軍向山, 而分遣數百騎繞襲其後, 乘夜放火, 擊鼓叫譟, 虜遂大潰, 凡斬首千餘級. 援以兵少, 不得窮追, 收其穀糧畜產而還. 援中矢貫脛, 帝以璽書勞之, 賜牛羊數千頭, 援盡班諸賓客.

[一]浩亹音告門, 縣名, 屬金城郡. 浩, 水名也. 亹者, 水流峽山閒, 兩岸深若門也. 詩曰「鳧鷖在亹」, 亦其義也. 今俗呼此水為閤門河, 蓋疾言之耳.

[二]允吾音鈆牙.

是時, 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一], 塗遠多寇, 議欲棄之. 援上言, 破羌以西城多完牢, 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二], 灌溉流通. 如令羌在湟中[三], 則為害不休, 不可棄也. 帝然之, 於是詔武威太守[四], 令悉還金城客民[五]. 歸者三千餘口, 使各反舊邑. 援奏為置長吏, 繕城郭, 起塢候[六], 開導水田, 勸以耕牧, 郡中樂業. 又遣羌豪楊封譬說塞外羌, 皆來和親. 又武都氐人背公孫述來降者, 援皆上復其侯王君長, 賜印綬, 帝悉從之. 乃罷馬成軍.

[一]破羌, 縣名, 屬金城郡, 故城在今鄯州湟水縣西.

[二]無塊曰壤.

[三]湟, 水名. 據前書, 出金城臨羌縣, 東至允吾入河, 今鄯州湟水縣取其名也. 一名樂都水.

[四]東觀記曰梁統也.

[五]金城客人在武威者.

[六]字林曰：「塢, 小障也, 一曰小城. 字或作『□』, 音一古反.」

十三年, 武都參狼羌與塞外諸種為寇, 殺長吏. 援將四千餘人擊之, 至氐道縣[一], 羌在山上, 援軍據便地, 奪其水草, 不與戰, 羌遂窮困, 豪帥數十萬戶亡出塞, 諸種萬餘人悉降, 於是隴右清靜.

[一]氐道縣屬隴西郡. 縣管蠻夷曰道.

援務開(寬)[恩]信, (恩)[寬]以待下, 任吏以職, 但總大體而已. 賓客故人, 日滿其門. 諸曹時白外事, 援輒曰：「此丞、掾之任, 何足相煩[一]. 頗哀老子, 使得遨游. 若大姓侵小民, 黠羌欲旅距, 此乃太守事耳.」[二]傍縣嘗有報仇者, 吏民驚言羌反, 百姓奔入城郭. 狄道長詣門[三], 請閉城發兵. 援時與賓客飲, 大笑曰：「燒虜何敢復犯我[四]. 曉狄道長歸守寺舍[五], 良怖急者, 可床下伏.」[六]後稍定, 郡中服之. 視事六年, 徵入為虎賁中郎將.

[一]續漢志曰：「郡當邊戍, 丞為長史.」又：「置諸曹掾史.」

[二]旅距, 不從之貌.

[三]狄道, 縣, 屬隴西郡, 今蘭州縣也.

[四]燒虜即燒羌也.

[五]曉, 喻也. 寺舍, 官舍也.

[六]良, 甚也.

初, 援在隴西上書, 言宜如舊鑄五銖錢. 事下三府, 三府奏以為未可許, 事遂寑. 及援還, 從公府求得前奏, 難十餘條, 乃隨牒解釋[一], 更具表言. 帝從之, 天下賴其便. 援自還京師, 數被進見. 為人明須髮, 眉目如畫[二]. 閑於進對, 尤善述前世行事. 每言及三輔長者, 下至閭里少年, 皆可觀聽. 自皇太子、諸王侍聞者, 莫不屬耳忘倦. 又善兵策, 帝常言「伏波論兵, 與我意合」, 每有所謀, 未嘗不用.

[一]東觀記曰「凡十三難, 援一一解之, 條奏其狀」也.

[二]東觀記曰：「援長七尺五寸, 色理髮膚眉目容貌如畫.」

初, 卷人維汜[一], 訞言稱神, 有弟子數百人, 坐伏誅. 後其弟子李廣等宣言汜神化不死, 以誑惑百姓. 十七年, 遂共聚會徒黨, 攻沒晥城[二], 殺晥侯劉閔, 自稱「南岳大師」. 遣謁者張宗將兵數千人討之, 復為廣所敗. 於是使援發諸郡兵, 合萬餘人, 擊破廣等, 斬之.

[一]卷, 縣名, 屬河南郡, 故城在今鄭州原武縣西北也.

[二]晥, 縣名, 屬廬江郡, 今舒州懹寧縣. 晥音下板反, 又下管反.

又交阯女子徵側及女弟徵貳反[一], 攻沒其郡, 九真、日南、合浦蠻夷皆應之, 寇略嶺外六十餘城, 側自立為王. 於是璽書拜援伏波將軍[二], 以扶樂侯劉隆為副[三], 督樓船將軍段志等南擊交阯. 軍至合浦而志病卒, 詔援并將其兵. 遂緣海而進, 隨山刊道千餘里[四]. 十八年春, 軍至浪泊上, 與賊戰, 破之, 斬首數千級, 降者萬餘人. 援追徵側等至禁谿, 數敗之, 賊遂散走. 明年正月, 斬徵側、徵貳, 傳首洛陽[五]. 封援為新息侯, 食邑三千戶. 援乃擊牛釃酒, 勞饗軍士[六]. 從容謂官屬曰：「吾從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 曰：『士生一世, 但取衣食裁足, 乘下澤車[七], 御款段馬[八], 為郡掾史, 守墳墓, 鄉里稱善人, 斯可矣. 致求盈餘, 但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里閒, 虜未滅之時, 下潦上霧, 毒氣重蒸, 仰視飛鳶跕跕墯水中[九], 臥念少游平生時語, 何可得也！今賴士大夫之力, 被蒙大恩, 猥先諸君紆佩金紫, 且喜且慚.」吏士皆伏稱萬歲.

[一]徵側者, 麊泠縣雒將之女也, 嫁為朱鳶人詩索妻, 甚雄勇. 交阯太守蘇定以法繩之, 側怨怒, 故反.

[二]東觀記曰：「援上書：『臣所假伏波將軍印, 書「伏」字, 「犬」外嚮. 城皋令印, 「皋」字為「白」下「羊」；丞印「四」下「羊」；尉印「白」下「人」, 「人」下「羊」. 即一縣長吏, 印文不同, 恐天下不正者多. 符印所以為信也, 所宜齊同.』薦曉古文字者, 事下大司空正郡國印章. 奏可.」

[三]扶樂, 縣名, 屬九真郡.

[四]刊, 除也.

[五]越志云：「徵側兵起, 都麊泠縣. 及馬援討之, 奔入金溪(穴)[究]中, 二年乃得之.」

[六]釃猶濾也. 詩曰：「釃酒有藇.」毛萇注云：「以筐曰釃.」釃音所宜反.

[七]周禮曰「車人為車, 行澤者欲短轂, 行山者欲長轂, 短轂則利, 長轂則安」也.

[八]款猶緩也, 言形段遲緩也.

[九]鳶, 鴟也. 跕跕, 墯貌也. 跕音都牒、泰牒二反.

援將樓船大小二千餘艘, 戰士二萬餘人, 進擊九真賊徵側餘黨都羊等, 自無功至居風[一], 斬獲五千餘人, 嶠南悉平[二]. 援奏言西于縣戶有三萬二千[三], 遠界去庭千餘里[四], 請分為封溪、望海二縣, 許之[五]. 援所過輒為郡縣治城郭, 穿渠灌溉, 以利其民. 條奏越律與漢律駮者十餘事[六], 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 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七].

[一]無功、居風, 二縣名, 並屬九真郡. 居風, 今愛州.

[二]嶠, 嶺嶠也. 爾雅曰：「山銳而高曰嶠.」嶠音渠廟反. 廣州記曰：「援到交阯, 立銅柱, 為漢之極界也.」

[三]西于縣屬交阯郡, 故城在今交州龍編縣東也.

[四]庭, 縣庭也.

[五]封溪、望海, 縣, 並屬交阯郡.

[六]駮, 乖舛也.

[七]駱者, 越別名.

二十年秋, 振旅還京師, 軍吏經瘴疫死者十四五. 賜援兵車一乘, 朝見位次九卿.

援好騎, 善別名馬, 於交阯得駱越銅鼓, 乃鑄為馬式[一], 還上之. 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龍, 行地莫如馬[二]. 馬者甲兵之本, 國之大用. 安寧則以別尊卑之序, 有變則以濟遠近之難. 昔有騏驥, 一日千里, 伯樂見之, 昭然不惑[三]. 近世有西河子輿, 亦明相法. 子輿傳西河儀長孺, 長孺傳茂陵丁君都, 君都傳成紀楊子阿, 臣援嘗師事子阿, 受相馬骨法. 考之於[行]事, 輒有驗效. 臣愚以為傳聞不如親見, 視景不如察形. 今欲形之於生馬, 則骨法難備具, 又不可傳之於後. 孝武皇帝時, 善相馬者東門京[四]鑄作銅馬法獻之, 有詔立馬於魯班門外, 則更名魯班門曰金馬門. 臣謹依儀氏䩭, 中帛氏口齒, 謝氏脣鬐, 丁氏身中, 備此數家骨相以為法.」[五]馬高三尺五寸, 圍四尺五寸. 有詔置於宣德殿下, 以為名馬式焉.

[一]式, 法也. 裴氏廣州記曰：「俚獠鑄銅為鼓, 鼓唯高大為貴, 面闊丈餘. 初成, 懸於庭, 剋晨置酒, 招致同類, 來者盈門. 豪富子女以金銀為大釵, 執以叩鼓, 叩竟, 留遺主人也.」

[二]史記平準書曰：「以為在天莫如龍, 在地莫如馬.」

[三]伯樂, 秦穆公時善相馬者也. 桓寬鹽鐵論曰：「騏驥負鹽車, 垂頭於太行之阪, 見伯樂則噴而長鳴.」

[四]東門, 姓也；京, 名也.

[五]援銅馬相法曰：「水火欲分明. 水火在鼻兩孔閒也. 上脣欲急而方, 口中欲紅而有光, 此馬千里. 頷下欲深, 下脣欲緩. 牙欲前向. 牙(欲)去齒一寸, 則四百里；牙劍鋒, 則千里. 目欲滿而澤. 腹欲充, 膁欲小, 季助欲長, 懸薄欲厚而緩. 懸薄, 股也. 腹下欲平滿, 汗溝欲深[而]長, (而)膝本欲起, 肘腋欲開, 膝欲方, 蹄欲厚三寸, 堅如石.」䩭音居奇反.

初, 援軍還, 將至, 故人多迎勞之, 平陵人孟冀, 名有計謀, 於坐賀援. 援謂之曰：「吾望子有善言, 反同眾人邪? 昔伏波將軍路博德開置七郡, 裁封數百戶[一]；今我微勞, 猥饗大縣, 功薄賞厚, 何以能長久乎? 先生奚用相濟?」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 欲自請擊之. 男兒要當死於邊野, 以馬革裹屍還葬耳, 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 當如此矣.」

[一]漢書曰, 平南越以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朱崖、儋耳九郡. 今此言「七郡」, 則與前書不同也.

還月餘, 會匈奴、烏桓寇扶風, 援以三輔侵擾, 園陵危逼, 因請行, 許之. 自九月至京師, 十二月復出屯襄國[一]. 詔百官祖道. 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為貴, 當使可賤, 如卿等欲不可復賤, 居高堅自持, 勉思鄙言.」松後果以貴滿致災, 固亦幾不免.

[一]襄國, 縣名, 屬趙國, 今邢州龍崗縣也.

明年秋, 援乃將三千騎出高柳, 行鴈門、代郡、上谷障塞. 烏桓候者見漢軍至, 虜遂散去, 援無所得而還.

援嘗有疾, 梁松來候之, 獨拜床下, 援不荅. 松去後, 諸子問曰：「梁伯孫帝婿[一], 貴重朝廷, 公卿已下莫不憚之, 大人柰何獨不為禮?」援曰：「我乃松父友也[二]. 雖貴, 何得失其序乎?」[三]松由是恨之.

[一]松尚舞陰公主. 爾雅曰：「女子之夫為婿.」

[二]松父統也.

[三]禮記曰：「見父之執友, 不謂之進不敢進, 不謂之退不敢退, 不問不敢對.」鄭玄曰：「敬父同志如事父也.」

二十四年, 武威將軍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一], 深入, 軍沒, 援因復請行. 時年六十二, 帝愍其老, 未許之. 援自請曰；「臣尚能被甲上馬.」帝令試之. 援據鞍顧眄, 以示可用. 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二] 遂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匡、孫永等, 將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萬餘人征五溪. 援夜與送者訣, 謂友人謁者杜愔曰：「吾受厚恩, 年迫餘日索[三], 常恐不得死國事. 今獲所願, 甘心瞑目, 但畏長者家兒或在左右, 或與從事, 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耳.」[四]明年春, 軍至臨鄉[五], 遇賊攻縣, 援迎擊, 破之, 斬獲二千餘人, 皆散走入竹林中.

[一]酈元注水經云「武陵有五溪, 謂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 悉是蠻夷所居, 故謂五溪蠻」. 皆槃瓠之子孫也. 土俗「雄」作「熊」, 「樠」作「朗」, 「潕」作「武」, 在今辰州界.

[二]矍鑠, 勇貌也. 東觀記作「矆哉是翁」. 矆音許縛反.

[三]索, 盡也.

[四]長者家兒謂權要子弟等. 介介猶耿耿也.

[五]東觀記曰「二月到武陵臨鄉」也.

初, 軍次下雋[一], 有兩道可入, 從壺頭則路近而水嶮[二], 從充則塗夷而運遠[三], 帝初以為疑. 及軍至, 耿舒欲從充道, 援以為棄日費糧, 不如進壺頭, 搤其喉咽[四], 充賊自破. 以事上之, 帝從援策. 三月, 進營壺頭. 賊乘高守隘, 水疾, 船不得上. 會暑甚. 士卒多疫死, 援亦中病, 遂困, 乃穿岸為室, 以避炎氣[五]. 賊每升險鼓譟, 援輒曳足以觀之, 左右哀其壯意, 莫不為之流涕. 耿舒與兄好畤侯弇書曰：「前舒上書當先擊充, 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 軍人數萬爭欲先奮. 今壺頭竟不得進, 大眾怫鬱行死, 誠可痛惜. 前到臨鄉, 賊無故自致, 若夜擊之, 即可殄滅. 伏波類西域賈胡, 到一處輒止[六], 以是失利. 今果疾疫, 皆如舒言.」弇得書, 奏之. 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援, 因代監軍. 會援病卒, 松宿懷不平[七], 遂因事陷之. 帝大怒, 追收援新息侯印綬.

[一]下雋, 縣名, 屬長沙國, 故城今辰州沅陵縣. 雋音字兗反.

[二]壺頭, 山名也, 在今辰州沅陵東. 武陵記曰「此山頭與東海方壺山相似, 神仙多所游集, 因名壺頭山」也.

[三]充, 縣名, 屬武陵郡. 充音昌容反.

[四]搤, 持也.

[五]武陵記曰「壺頭山邊有石窟, 即援所穿室也. 室內有蛇如百斛船大, 云是援之餘靈」也.

[六]言似商胡, 所至之處輒停留. 賈音古.

[七]以援往受其拜.

初, 兄子嚴、敦並喜譏議[一], 而通輕俠客. 援前在交阯, 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 如聞父母之名, 耳可得聞, 口不可得言也. 好論議人長短, 妄是非正法[二], 此吾所大惡也, 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 汝曹知吾惡之甚矣, 所以復言者, 施衿結褵, 申父母之戒[三], 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 口無擇言, 謙約節儉, 廉公有威, 吾愛之重之, 願汝曹效之. 杜季良豪俠好義, 憂人之憂, 樂人之樂, 清濁無所失[四], 父喪致客, 數郡畢至, 吾愛之重之, 不願汝曹效也. 效伯高不得, 猶為謹敕之士, 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五]. 效季良不得, 陷為天下輕薄子, 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 訖今季良尚未可知, 郡將下車輒切齒, 州郡以為言, 吾常為寒心, 是以不願子孫效也.」季良名保, 京兆人, 時為越騎司馬[六]. 保仇人上書, 訟保「為行浮薄, 亂群惑眾, 伏波將軍萬里還書以誡兄子, 而梁松、竇固以之交結, 將扇其輕偽, 敗亂諸夏」. 書奏, 帝召責松、固, 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 松、固叩頭流血, 而得不罪. 詔免保官. 伯高名述, 亦京兆人, 為山都長[七], 由此擢拜零陵太守[八].

[一]並余之子也. 喜音許吏反.

[二]謂譏刺時政也.

[三]說文曰：「衿, 交衽也.」詩云：「親結其褵.」毛萇注云：「褵, 婦人之褘也, 女施衿結帨.」爾雅曰：「褵, 緌也.」郭璞注曰：「即今之香纓也.」儀禮, 父戒女曰「戒之敬之, 夙夜無違命」；母戒之曰「戒之敬之, 夙夜無違宮事」也.

[四]輕重合宜.

[五]鶩, 鴨也.

[六]續漢書曰：「越騎司馬秩千石.」

[七]山都, 縣,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襄州義清縣東北, 今名固城也.

[八]今永州也.

初, 援在交阯, 常餌薏苡實, 用能輕身省慾, 以勝瘴氣[一]. 南方薏苡實大, 援欲以為種, 軍還, 載之一車. 時人以為南土珍怪, 權貴皆望之. 援時方有寵, 故莫以聞. 及卒後, 有上書譖之者, 以為前所載還, 皆明珠文犀[二]. 馬武與於陵侯侯昱等[三]皆以章言其狀, 帝益怒. 援妻孥惶懼, 不敢以喪還舊塋, 裁買城西數畝地槁葬而已[四]. 賓客故人莫敢弔會. 嚴與援妻子草索相連, 詣闕請罪. 帝乃出松書以示之, 方知所坐, 上書訴冤, 前後六上, 辭甚哀切, 然後得葬.

[一]神農本草經曰：「薏苡味甘, 微寒, 主風溼痹下氣, 除筋骨邪氣, 久服輕身益氣.」

[二]犀之有文彩也.

[三]昱, 司徒侯霸之子也.

[四]裁, 僅也, 與纔同. 槁, 草也. 以不歸舊塋, 時權葬, 故稱槁.

又前雲陽令同郡朱勃詣闕上書曰：

臣聞王德聖政, 不忘人之功[一], 採其一美, 不求備於眾[二]. 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禮葬田橫[三], 大臣曠然, 咸不自疑. 夫大將在外, 讒言在內, 微過輒記, 大功不計, 誠為國之所慎也. 故章邯畏口而奔楚[四], 燕將據聊而不下[五]. 豈其甘心末規哉, 悼巧言之傷類也[六].

[一]周書曰：「記人之功, 忘人之過, 宜為君也.」

[二]論語周公謂魯公曰：「不使大臣怨乎不以, 無求備於一人.」

[三]蒯通說韓信背漢, 高祖徵通至, 釋不誅. 田橫初自稱齊王, 漢定天下, 橫猶以五百人保於海島, 高祖追橫, 橫自殺, 以王禮葬之. 並見前書也.

[四]章邯為秦將, 使人請事, 至咸陽, 趙高不見, 有不信之心, 使還報, 邯畏趙高讒之, 遂降項羽.

[五]史記曰, 燕將攻下聊城, 人或讒之於燕, 燕將懼誅, 因保守聊城不敢歸. 聊即今博州聊城縣也.

[六]末規猶下計也. 詩云：「巧言如簧.」類, 善也.

竊見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 拔自西州, 欽慕聖義, 閒關險難[一], 觸冒萬死, 孤立群貴之閒, 傍無一言之佐, 馳深淵, 入虎口, 豈顧計哉！[二]寧自知當要七郡之使, 徼封侯之福邪? 八年, 車駕西討隗囂, 國計狐疑, 眾營未集, 援建宜進之策, 卒破西州. 及吳漢下隴, 冀路斷隔, 唯獨狄道為國堅守, 士民飢困, 寄命漏刻. 援奉詔西使, 鎮慰邊眾, 乃招集豪傑, 曉誘羌戎, 謀如涌泉, 埶如轉規[三], 遂救倒縣之急[四], 存幾亡之城[五], 兵全師進, 因糧敵人, 隴、冀略平, 而獨守空郡[六], 兵動有功, 師進輒克. 銖鋤先零, 緣入山谷, 猛怒力戰, 飛矢貫脛. 又出征交阯, 土多瘴氣, 援與妻子生訣, 無悔吝之心[七], 遂斬滅徵側, 克平一州[八]. 閒復南討, 立陷臨鄉, 師已有業, 未竟而死, 吏士雖疫, 援不獨存. 夫戰或以久而立功, 或以速而致敗, 深入未必為得, 不進未必為非. 人情豈樂久屯絕地, 不生歸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 北出塞漠, 南度江海, 觸冒害氣, 僵死軍事[九], 名滅爵絕, 國土不傳. 海內不知其過, 眾庶未聞其毀, 卒遇三夫之言, 橫被誣罔之讒[一０], 家屬杜門, 葬不歸墓, 怨隙並興, 宗親怖慄. 死者不能自列, 生者莫為之訟, 臣竊傷之.

[一]閒關猶崎嶇也.

[二]戰國策曰：「魏安釐王畏秦, 將入朝, 周訢止之. 王曰：『許綰為我呪曰：「若入不出, 請徇寡人以首.」』周訢對曰：『今有人謂臣, 入不測之泉, 而徇臣以鼠首, 可乎? 綰之首猶鼠首也. 囚王於不測之秦而徇王以首, 竊為王不取也.』」司馬遷書曰「垂餌虎口」, 又曰「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 赴公家之難」. 謂援使隗囂也.

[三]規, 員也. 孫子曰：「戰如轉員石於萬仞之山者, 埶也.」

[四]孟子曰：「當今之時, 行仁政, 人悅之, 猶解於倒縣也.」

[五]幾音祈. 幾, 近也.

[六]守音式授反.

[七]吝猶恨也.

[八]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阯、日南、九真皆屬交州.

[九]僵, 仆也.

[一０]韓子曰：「龐共與魏太子質於邯鄲, 共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 王信乎? 』王曰：『否.』『二人言, 王信乎? 』王曰：『否.』『三人言, 王信乎? 』曰：『寡人信.』龐共曰：『夫市無虎明矣, 然三人言, 誠市有虎. 今邯鄲去魏遠於市, 謗臣者過三人, 願王熟察之.』」

夫明主醲於用賞, 約於用刑. 高祖嘗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閒楚軍, 不問出入所為, 豈復疑以錢穀閒哉? 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於讒, 此鄒陽之所悲也[一]. 詩云：「取彼讒人, 投畀豺虎, □虎不食, 投畀有北. 有北不受, 投畀有昊.」[二]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惡. 惟陛下留思豎儒之言[三], 無使功臣懷恨黃泉. 臣聞春秋之義, 罪以功除[四]；聖王之祀, 臣有五義[五]. 若援, 所謂以死勤事者也. 願下公卿平援功罪, 宜絕宜續, 以厭海內之望.

[一]史記鄒陽書曰：「昔者, 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 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 夫以孔、墨之辯, 不能自免於讒諛.」

[二]詩小雅巷伯篇也. 畀, 與也. 昊, 昊天也. 投與昊天, 制其罰也.

[三]言如僮豎無知也. 高祖曰：「豎儒幾敗吾事.」

[四]公羊傳曰：「夏滅項. 孰滅之? 齊滅之. 曷為不言齊滅? 為桓公諱也, 以桓公嘗有繼絕存亡之功, 故君子為之諱也.」

[五]禮記曰：「夫聖王之制祀也, 法施於人則祀之, 以死勤事則祀之, 以勞定國則祀之, 能禦大災則祀之, 能捍大患則祀之.」

臣年已六十, 常伏田里, 竊感欒布哭彭越之義[一], 冒陳悲憤, 戰慄闕庭.

[一]前書曰, 彭越為梁王, 欒布為梁大夫使於齊. 越以謀反, 梟首洛陽, 詔有收視者捕之. 布使還, 奏事越頭下, 祠而哭之.

書奏, 報, 歸田里. 書奏, 報, 歸田里.

勃字叔陽, 年十二能誦詩、書. 常候援兄況. 勃衣方領, 能矩步[一], 辭言嫺雅[二], 援裁知書, 見之自失. 況知其意, 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 智盡此耳, 卒當從汝稟學, 勿畏也.」[三]朱勃未二十, 右扶風請試守渭城宰[四], 及援為將軍, 封侯, 而勃位不過縣令. 援後雖貴, 常待以舊恩而卑侮之, 勃愈身自親, 及援遇讒, 唯勃能終焉. 肅宗即位, 追賜勃子穀二千斛[五].

[一]續漢書曰：「勃能說韓詩.」前書音義曰：「頸下施衿領正方, 學者之服也.」矩步者, 回旋皆中規矩.

[二]嫺音閑. 嫺雅猶沈靜也, 司馬相如曰「雍容嫺雅」.

[三]稟, 受也.

[四]渭城, 縣名, 故城在今咸陽縣東北. 前書音義曰：「試守者, 試守一歲, 乃為真, 食其全俸.」

[五]東觀記曰：「章帝下詔曰：『告平陵令、丞：縣人故雲陽令朱勃, 建武中以伏波將軍爵土不傳, 上書陳狀, 不顧罪戾, 懷旌善之志, 有烈士之風. 詩云：「無言不讎, 無德不報.」其以縣見穀二千斛賜勃子若孫, 勿令遠詣闕謝.』」

初, 援兄子婿王磐子石[一], 王莽從兄平阿侯仁之子也. 莽敗, 磐擁富貲居故國, 為人尚氣節而愛士好施, 有名江淮閒. 後游京師, 與衛尉陰興、大司空朱浮、齊王章共相友善. 援謂姊子曹訓曰：「王氏, 廢姓也. 子石當屏居自守, 而反游京師長者[二], 用氣自行, 多所陵折, 其敗必也.」後歲餘, 磐果與司隸校尉蘇鄴、丁鴻事相連, 坐死洛陽獄. 而磐子肅復出入北宮及王侯邸第. 援謂司馬呂种曰：[三]「建武之元, 名為天下重開. 自今以往, 海內日當安耳. 但憂國家諸子並壯, 而舊防未立[四], 若多通賓客, 則大獄起矣. 卿曹戒慎之！」及郭后薨, 有上書者, 以為肅等受誅之家, 客因事生亂, 慮致貫高、任章之變[五]. 帝怒, 乃下郡縣收捕諸王賓客, 更相牽引, 死者以千數. 呂种亦豫其禍, 臨命嘆曰：「馬將軍誠神人也！」

[一]子石, 磐字也.

[二]長者謂豪俠者也.

[三]是援行軍之司馬也.

[四]舊防, 諸侯王子不許交通賓客.

[五]張敖為趙王, 其相貫高. 高祖不禮趙王, 高恥之, 置人壁中, 欲害高祖. 又任章父宣, 霍氏女婿, 坐謀反誅. 宣帝祠昭帝廟, 章乃玄服夜入廟, 待帝至, 欲為逆. 發覺, 伏誅. 並見前書.

永平初, 援女立為皇后. 顯宗圖畫建武中名臣、列將於雲臺[一], 以椒房故, 獨不及援. 東平王蒼觀圖, 言於帝曰：「何故不畫伏波將軍像?」帝笑而不言. 至十七年, 援夫人卒, 乃更脩封樹, 起祠堂.

[一]雲臺在南宮也.

建初三年, 肅宗使五官中郎將持節追策, 謚援曰忠成侯.

四子：廖, 防, 光, 客卿.

客卿幼而歧嶷, 年六歲, 能應接諸公, 專對賓客. 嘗有死罪亡命者來過, 客卿逃匿不令人知. 外若訥而內沈敏. 援甚奇之, 以為將相器, 故以客卿字焉[一]. 援卒後, 客卿亦夭沒.

[一]張儀、虞卿並為客卿, 故取名焉. 事見史記.

論曰：馬援騰聲三輔, 遨游二帝, 及定節立謀, 以干時主, 將懷負鼎之願, 蓋為千載之遇焉[一]. 然其戒人之禍, 智矣[二], 而不能自免於讒隙. 豈功名之際, 理固然乎? [三]夫利不在身, 以之謀事則智；慮不私己, 以之斷義必厲. 誠能回觀物之智而為反身之察, 若施之於人則能恕, 自鑒其情亦明矣[四].

[一]伊尹負鼎以干湯. 光武與竇融書曰「千載之遇」也.

[二]謂誡竇固、梁松、王磐、呂种等, 皆如所言也.

[三]居功名之地, 讒構易興, 而能免之者少矣.

[四]見人之謂智, 自見之謂明. 以自見之明為見人之用, 其於物理豈不通乎.

廖字敬平, 少以父任為郎[一]. 明德皇后既立, 拜廖為羽林左監、虎賁中郎將. 顯宗崩, 受遺詔典掌門禁, 遂代趙憙為衛尉, 肅宗甚尊重之.

[一]東觀記曰：「廖少習易經, 清約沈靜. 援擊武谿無功, 卒于師, 廖不得嗣爵.」

時皇太后躬履節儉, 事從簡約, 廖慮美業難終, 上疏長樂宮以勸成德政, 曰：「臣案前世詔令, 以百姓不足, 起於世尚奢靡, 故元帝罷服官[一], 成帝御浣衣, 哀帝去樂府[二]. 然而侈費不息, 至於衰亂者, 百姓從行不從言也[三]. 夫改政移風, 必有其本. 傳曰：『吳王好劍客, 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 宮中多餓死.』[四]長安語曰：[五]『城中好高髻, 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 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 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戲, 有切事實. 前下制度未幾. 後稍不行. 雖或吏不奉法, 良由慢起京師. 今陛下躬服厚繒, 斥去華飾, 素簡所安, 發自聖性[六]. 此誠上合天心, 下順民望, 浩大之福, 莫尚於此. 陛下既已得之自然, 猶宜加以勉勗, 法太宗之隆德, 戒成、哀之不終[七]. 易曰：『不恆其德, 或承之羞[八].』誠令斯事一竟[九], 則四海誦德, 聲薰天地[一０], 神明可通, 金石可勒, 而況於行仁心乎, 況於行令乎！願置章坐側, 以當瞽人夜誦之音.」[一一]太后深納之. 朝廷大議, 輒以詢訪.

[一]前書音義曰：「齊國舊有三服之官, 春獻冠幘縰為首服, 紈素為冬服, 輕綃為夏服. 元帝約省, 故罷之.」

[二]哀帝即位, 詔罷鄭衛之音, 減郊祭及武樂等人數也.

[三]書曰：「違上所命, 從厥攸好.」

[四]墨子曰「楚靈王好細腰, 而國多餓人」也.

[五]當時諺言.

[六]言儉素約簡, 后之所安.

[七]太宗, 孝文也. 玄默為化, 身衣弋綈. 成帝下詔, 務崇儉約, 禁斷綺縠、女樂, 嫁娶葬埋過制, 唯青綠人所常服不禁. 哀帝初即位, 易帷帳, 去錦繡, 乘輿席緣綈繒而已. 成帝以趙飛燕, 哀帝以董賢, 為儉並不終.

[八]恆卦九三爻詞也. 巽下震上, 鄭玄注云：「巽為進退, 不恆其德之象. 又(玄)[互]體兌, 兌為毀折, 後將有羞辱也.」

[九]竟猶終也.

[一０]薰猶蒸也, 言芳聲薰天地也.

[一一]瞽人, 無目者也. 古者瞽師教國子誦六詩. 前書禮樂志云「乃采詩夜誦」. 夜誦者, 其辭或祕, 不可宣露, 故於夜中歌誦也.

廖性質誠畏慎, 不愛權埶聲名, 盡心納忠, 不屑毀譽[一]. 有司連據舊典, 奏封廖等, 累讓不得已, 建初四年, 遂受封為順陽侯, 以特進就第. 每有賞賜, 輒辭讓不敢當, 京師以是稱之.

[一]王逸注楚詞云：「屑, 顧也.」

子豫, 為步兵校尉. 太后崩後, 馬氏失埶, 廖性寬緩, 不能教勒子孫, 豫遂投書怨誹. 又防、光奢侈, 好樹黨與. 八年, 有司奏免豫, 遣廖、防、光就封. 豫隨廖歸國, 考擊物故[一]. 後詔還廖京師. 永元四年, 卒. 和帝以廖先帝之舅, 厚加賵賻, 使者弔祭, 王主會喪, 謚曰安侯.

[一]物, 無也；故, 事也：謂死也.

子遵嗣, 徙封程鄉侯. 遵卒, 無子, 國除. 元初三年, 鄧太后(詔)[紹]封廖孫度為潁陽侯.

防字江平, 永平十二年, 與弟光俱為黃門侍郎. 肅宗即位, 拜防中郎將, 稍遷城門校尉.

建初二年, 金城、隴西保塞羌皆反[一], 拜防行車騎將軍事, 以長水校尉耿恭副, 將北軍五校兵及諸郡積射士三萬人擊之. 軍到冀, 而羌豪布橋等圍南部都尉於臨洮. 防欲救之, 臨洮道險, 車騎不得方駕, 防乃別使兩司馬將數百騎, 分為前後軍, 去臨洮十餘里為大營, 多樹幡幟, 揚言大兵旦當進. 羌候見之, 馳還言漢兵盛不可當. 明旦遂鼓譟而前, 羌虜驚走, 因追擊破之, 斬首虜四千餘人, 遂解臨洮圍. 防開以恩信, 燒當種皆降, 唯布橋等二萬餘人在臨洮西南望曲谷[二]. 十二月, 羌又敗耿恭司馬及隴西長史於和羅谷, 死者數百人. 明年春, 防遣司馬夏駿將五千人從大道向其前, 潛遣司馬馬彭將五千人從閒道衝其心腹, 又令將兵長史李調等將四千人繞其西, 三道俱擊, 復破之, 斬獲千餘人, 得牛羊十餘萬頭. 羌退走, 夏駿追之, 反為所敗. 防乃引兵與戰於索西, 又破之[三]. 布橋迫急, 將種人萬餘降. 詔徵防還, 拜車騎將軍, 城門校尉如故.

[一]羌, 東吾燒當之後也, 以其父滇吾降漢, 乃入居塞內, 故稱保塞.

[二]酈元注水經云望曲在臨洮西南, 去龍桑城二百里.

[三]索西, 縣名, 故城在今岷州和政縣東, 亦名臨洮東城, 亦謂之赤城. 沙州記云：「從東洮至西洮一百二十里.」東洮即謂此城.

防貴寵最盛, 與九卿絕席. 光自越騎校尉遷執金吾. 四年, 封防潁陽侯, 光為許侯, 兄弟二人各六千戶. 防以顯宗寑疾, 入參醫藥, 又平定西羌, 增邑千三百五十戶. 屢上表讓位, 俱以特進就第. 皇太后崩, 明年, 拜防光祿勳, 光為衛尉. 防數言政事, 多見採用. 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氣樂, 防所上也[一]. 子鉅, 為常從小侯[二]. 六年正月, 以鉅當冠[三], 特拜為黃門侍郎. 肅宗親御章臺下殿, 陳鼎俎, 自臨冠之. 明年, 防復以病乞骸骨, 詔賜故中山王田廬[四], 以特進就第.

[一]解見章帝紀.

[二]以小侯故得常從也.

[三]禮記曰二十弱冠. 儀禮曰, 士冠, 筮於廟門, 主人玄冠朝服, 有司如主人服. 卒筮旅占告吉, 若不吉即筮遠日如初. 前期三日, 筮賓如求日之儀. 陳服于房中西墉下, 東領北上. 始加緇布冠, 次加皮弁, 次加爵弁. 嫡子冠於阼, 以著代也. 三加而彌尊, 冠而字之, 敬其名也. 祝曰：「令月吉辰, 加爾元服, 棄爾幼志, 順爾成德.」

[四]中山王焉以郭太后少子故, 獨留京師. 建武三十年徙封中山, 永平二年就國, 故以其田廬賜防也.

防兄弟貴盛, 奴婢各千人已上, 資產巨億, 皆買京師膏腴美田, 又大起第觀, 連閣臨道, 彌亙街路, 多聚聲樂, 曲度比諸郊廟[一]. 賓客奔湊, 四方畢至, 京兆杜篤之徒數百人, 常為食客, 居門下. 刺史、守、令多出其家. 歲時賑給鄉閭, 故人莫不周洽. 防又多牧馬畜, 賦斂羌胡. 帝不喜之, 數加譴敕, 所以禁遏甚備, 由是權埶稍損, 賓客亦衰. 八年, 因兄子豫怨謗事, 有司奏防、光兄弟奢侈踰僭, 濁亂聖化, 悉免就國. 臨上路, 詔曰：「舅氏一門, 俱就國封, 四時陵廟無助祭先后者, 朕甚傷之. 其令許侯思愆田廬, 有司勿復請[二], 以慰朕渭陽之情.」[三]

[一]曲度謂曲之節度也.

[二]留之於京, 守田廬而思愆過也.

[三]渭陽, 詩秦風也. 秦康公送舅晉文公于渭之陽, 念母之不見也. 其詩曰：「我見舅氏, 如母存焉.」

光為人小心周密, 喪母過哀[一], 帝以是特親愛之, 乃復位特進. 子康, 黃門侍郎. 永元二年, 光為太僕, 康為侍中. 及竇憲誅, 光坐與厚善, 復免就封. 後憲奴誣光與憲逆, 自殺[二], 家屬歸本郡. 本郡復殺康, 而防及廖子遵皆坐徙封丹陽. 防為翟鄉侯, 租歲限三百萬, 不得臣吏民. 防後以江南下溼, 上書乞歸本郡, 和帝聽之. 十三年, 卒.

[一]東觀記曰：「光遭母喪, 哀慟感傷, 形骸骨立.」

[二]東觀記曰：「奴名玉當. 初, 竇氏有事, 玉當亡, 私從光乞, 不與. 恨去, 懷挾欲中光. 官捕得玉當, 因告言光與憲有惡謀, 光以被誣不能自明, 乃自殺. 光死後, 憲他奴郭扈自出證明光、憲無惡言, 光子朗上書迎光喪葬舊塋, 詔許之.」

子鉅嗣, 後為長水校尉. 永初七年, 鄧太后詔諸馬子孫還京師, 隨四時見會如故事, 復紹封光子朗為合鄉侯.

嚴字威卿. 父余, 王莽時為楊州牧. 嚴少孤[一], 而好擊劍, 習騎射[二]. 後乃白援, 從平原楊太伯講學, 專心墳典, 能通春秋左氏[三], 因覽百家群言, 遂交結英賢, 京師大人咸器異之[四]. 仕郡督郵, 援常與計議, 委以家事. 弟敦, 字孺卿, 亦知名. 援卒後, 嚴乃與敦俱歸安陵、居鉅下[五], 三輔稱其義行, 號曰「鉅下二卿」.

[一]東觀記：「余卒時, 嚴七歲, 依姊婿父九江連率平阿侯王述. 明年, 母復終, 會述失郡, 居沛郡. 建武三年, 余外孫右扶風曹貢為梧安侯相, 迎嚴歸, 養視之. 至四年, 叔父援從車駕東征, 過梧安, 乃將嚴兄弟西. 嚴年十三至雒陽, 留寄郎朱仲孫舍, 大奴步護視之也.」

[二]東觀記曰：「嚴從其故門生肆都學擊劍, 習騎射.」

[三]東觀記曰, 從司徒祭酒陳元受之.

[四]大人, 長者之稱也.

[五]決錄注曰：「鉅下, 地名也.」

明德皇后既立, 嚴乃閉門自守, 猶復慮致譏嫌, 遂更徙北地, 斷絕賓客. 永平十五年, 皇后敕使移居洛陽. 顯宗召見, 嚴進對閑雅, 意甚異之, 有詔留仁壽闥, 與校書郎杜撫、班固等雜定建武注記. 常與宗室近親臨邑侯劉復等論議政事, 甚見寵幸. 後拜將軍長史, 將北軍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 屯西河美稷[一], 衛護南單于, 聽置司馬、從事. 牧守謁敬, 同之將軍. 敕嚴過武庫, 祭蚩尤[二], 帝親御阿閣[三], 觀其士眾, 時人榮之.

[一]美稷, 縣名.

[二]武庫, 掌兵器, 令一人, 秩六百石. 前書音義曰：「蚩尤, 古天子, 好五兵, 故今祭之.」見高祖紀也.

[三]阿, 曲也.

肅宗即位, 徵拜侍御史中丞, 除子鱄為郎[一], 令勸學省中[二]. 其冬, 有日食之災, 嚴上封事曰：「臣聞日者眾陽之長, 食者陰侵之徵. 書曰：『無曠庶官, 天工人其代之.』[三]言王者代天官人也. 故考績黜陟, 以明褒貶[四]. 無功不黜, 則陰盛陵陽. 臣伏見方今刺史太守專州典郡, 不務奉事盡心為國, 而司察偏阿, 取與自己, 同則舉為尤異, 異則中以刑法[五], 不即垂頭塞耳, 採求財賂. 今益州刺史朱酺、楊州刺史倪說、[六]涼州刺史尹業等, 每行考事, 輒有物故[七], 又選舉不實, 曾無貶坐, 是使臣下得作威福也. 故事, 州郡所舉上奏, 司直察能否以懲虛實[八]. 今宜加防檢, 式遵前制. 舊丞相、御史親治職事, 唯丙吉以年老優游, 不案吏罪[九], 於是宰府習為常俗, 更共罔養, 以崇虛名[一０], 或未曉其職, 便復遷徙, 誠非建官賦祿之意. 宜敕正百司, 各責以事, 州郡所舉, 必得其人. 若不如言, 裁以法令. 傳曰：『上德以寬服民, 其次莫如猛. 故火烈則人望而畏之, 水懦則人狎而翫之. 為政者寬以濟猛, 猛以濟寬.』[一一]如此, 綏御有體, 災眚消矣.」[一二]書奏, 帝納其言而免酺等官.

[一]鱄音時兗反.

[二]勸, 勉也. 前書王鳳薦班伯於成帝, 宜勸學, 召見宴昵殿是也.

[三]尚書咎繇之詞.

[四]尚書曰：「三載考績, 三考黜陟幽明.」

[五]中音丁仲反.

[六]倪音五兮反. 說音悅.

[七]考, 按也.

[八]前書武帝元狩五年, 初置司直, 比二千石, 掌佐丞相舉不法. 續漢書曰：「光武以武帝故事置司直, 居丞相府, 助督錄諸州. 建武十八年省之.」

[九]丙吉字少卿, 魯人也. 宣帝時, 為丞相. 掾史有罪, 終無所驗. 公府不按吏, 自吉始也. 見前書.

[一０]罔養猶依違也.

[一一]左傳鄭子產誡子太叔為政之詞也.

[一二]眚亦災也.

建初元年, 遷五官中郎將, 除三子為郎. 嚴數薦達賢能, 申解冤結, 多見納用. 復以五官中郎將行長樂衛尉事. 二年, 拜陳留太守. 嚴當之職, 乃言於帝曰：「昔顯親侯竇固誤先帝出兵西域, 置伊吾盧屯, 煩費無益. 又竇勳受誅, 其家不宜親近京師.」是時勳女為皇后, 竇氏方寵, 時有側聽嚴言者, 以告竇憲兄弟, 由是失權貴心. 嚴下車, 明賞罰, 發姦慝, 郡界清靜. 時京師訛言賊從東方來, 百姓奔走, 轉相驚動, 諸郡遑急, 各以狀聞. 嚴察其虛妄, 獨不為備. 詔書敕問, 使驛係道, 嚴固執無賊, 後卒如言. 典郡四年, 坐與宗正劉軼、少府丁鴻等更相屬託, 徵拜太中大夫；十餘日, 遷將作大匠. 七年, 復坐事免. 後既為竇氏所忌, 遂不復在位. 及帝崩, 竇太后臨朝, 嚴乃退居自守, 訓教子孫. 永元十年, 卒於家, 時年八十二.

弟敦, 官至虎賁中郎將. 嚴七子[一], 唯續、融知名. 續字季則, 七歲能通論語, 十三明尚書, 十六治詩, 博觀群籍, 善九章筭術[二]. 順帝時, 為護羌校尉, 遷度遼將軍, 所在有威恩稱. 融自有傳.

[一]謂固, 伉, 歆, 鱄, 融, 留, 續.

[二]劉徽九章筭術曰方田第一, 粟米第二, (羨外)[差分]第三, 少廣第四, 商功第五, 均輸第六, 盈不足第七, 方程第八, 句股第九.

棱字伯威, 援之族孫也. 少孤, 依從兄毅共居業, 恩猶同產, 毅卒無子, 棱心喪三年[一].

[一]東觀記曰：「毅, 張掖屬國都尉.」

建初中, 仕郡功曹, 舉孝廉. 及馬氏廢, 肅宗以棱行義, 徵拜謁者. 章和元年, 遷廣陵太守. 時穀貴民飢, 奏罷鹽官, 以利百姓, 賑貧羸, 薄賦稅, 興復陂湖, 溉田二萬餘頃, 吏民刻石頌之[一]. 永元二年, 轉漢陽太守, 有威嚴稱. 大將軍竇憲西屯武威, 棱多奉軍費, 侵賦百姓, 憲誅, 坐抵罪. 後數年, 江湖多劇賊, 以棱為丹陽太守. 棱發兵掩擊, 皆禽滅之. 轉會稽太守, 治亦有聲. 轉河內太守. 永初中, 坐事抵罪, 卒于家.

[一]東觀記曰：「棱在廣陵, 蝗(虫)[蟲]入江海, 化為魚蝦, 興復陂湖, 增歲租十餘萬斛.」

贊曰：伏波好功, 爰自冀、隴. 南靜駱越, 西屠燒種. 徂年已流, 壯情方勇. 明德既升, 家祚以興. 廖乏三趣, 防遂驕陵[一].

[一]左氏傳曰, 宋正考甫三命滋益恭, 「一命而僂, 再命而傴, 三命而俯, 循牆而走, 亦莫余敢侮」.

校勘記

八二七頁　八行　馬何羅　集解引惠士奇說, 謂「馬」前書作「莽」, 莽馬音同, 古文通.

八二七頁一０行　況字長平　汲本、殿本「長」作「君」. 按：聚珍本東觀記亦作「君」.

八二八頁　五行　否則守錢虜耳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虜」袁宏紀作「奴」.

八二八頁　七行　師事潁川滿昌　按：汲本「滿」作「蒲」, 東觀記同.

八二八頁一二行　又嘗為牧(帥)[師]令　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注「帥」當作「師」, 前漢有牧師令. 今據改.

八二九頁一一行　如偶人形　按：汲本「偶」作「俑」. 袁紀同.

八二九頁一四行　東觀記(曰)　「曰」字當衍, 今刪.

八三０頁一四行　但幘坐　殿本「但」作「袒」, 聚珍本東觀記同. 按：校補引說文「但, 裼也」, 「裼, 但也」, 謂古「袒」作「但」, 故通鑑亦作「但幘坐」.

八三二頁　二行　以離囂(友)[支]黨　據汲本改. 按：刊誤謂「友」當作「支」.

八三三頁一二行　言為標準(謂)[為]射的也　據殿本改.

八三五頁一五行　其田土肥壤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方言「■, 肥也」, 廣雅「■, 盛也」, 「壤」當為「■」.

八三六頁一三行　縣管蠻夷曰道　刊誤謂「管」當依漢書本文作「有」. 今按：漢志作「有蠻夷曰道」, 續志作「縣主蠻夷曰道」.

八三六頁一四行　務開(寬)[恩]信(恩)[寬]以待下　據刊誤改. 　按：聚珍本東觀記正作「務開恩信, 寬以待下」.

八三八頁　七行　督樓船將軍段志等　按：「段志」袁宏紀作「殷志」.

八三八頁　九行　援追徵側等至禁谿　按：通鑑胡注謂「禁谿」水經注及越志皆作「金谿」.

八三八頁一三行　當吾在浪泊西里閒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里」下有「塢」字.

八三八頁一三行　毒氣重蒸　刊誤謂「重」當作「熏」. 今按：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重蒸言下潦上霧, 兩重相蒸也, 不必改「熏」. 王先謙謂東觀記作「熏」, 案「重」字亦通.

八三九頁　一行　雒將之女也　按：沈欽韓謂「雒」當為「駱」, 賈損之所謂「駱越之民」, 前書閩越傳「甌駱將左黃同」.

八三九頁　七行　奔入金溪(穴)[究]中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穴」當為「究」. 水經鬱水注引竺枝扶南記曰, 山溪瀨中謂之究. 又葉榆水注, 援將兵討側, 側走金溪究中. 今據改.

八三九頁一二行　徵側餘黨都羊等　光武紀「都羊」作「都陽」. 按：陽羊古通作.

八四０頁一二行　考之於[行]事　據汲本、殿本補.

八四一頁　八行　牙(欲)去齒一寸　據刊誤刪.

八四一頁　九行　腹下欲平滿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唐、宋舊本皆云「脅堂欲平滿」.

八四一頁　九行　汗溝欲深[而]長(而)膝本欲起　據刊誤改.

八四二頁一三行　見父之執友　按：殿本、集解本無「友」字, 與禮記合.

八四二頁一四行　武威將軍劉尚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劉尚」作「劉禹」.

八四三頁　二行　謁者杜愔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杜愔」作「杜憶」.

八四三頁　二行　年迫餘日索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通鑑作「年迫日索」, 無「餘」字.

八四四頁一四行　妄是非正法　按：通鑑「正」作「政」. 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注當作「政」.

八四五頁　六行　竇固以之交結　按：王先謙謂「以」字無義, 疑當作「與」, 音近而訛.

八四六頁　九行　犀之有文彩也　按：校補謂「之」當作「角」.

八四六頁一一行　時權葬　按：校補謂「時權」二字當乙.

八四九頁　一行　龐共與魏太子質於邯鄲　按：校補謂「龐共」魏策作「龐蔥」.

八五０頁　一行　常伏田里　按：校補謂觀下文「報歸田里」, 則朱勃上書之時必尚未歸田里, 安得云「常伏田里」, 「常」蓋「當」之誤.

八五０頁　四行　書奏報歸田里　按：王補謂袁紀「書奏不報, 歸田里」, 此「報」上奪「不」字, 通鑑作「帝意稍解」. 校補則謂袁紀「不」字必係誤衍. 當時帝方盛怒, 勃固無不待報而擅歸田里之理. 勃書本自陳年已六十, 當伏田里, 故帝報許之, 不以其訟伏波為罪, 即意稍解也.

八五一頁　六行　客因事生亂　按：刊誤謂「客」是「容」之誤.

八五三頁　一行　讒構易興　按：「構」原作「搆」, 逕改正.

八五三頁一０行　前下制度未幾後稍不行　刊誤謂案文有「未幾」, 則不當更有「後」字, 蓋本是「復」字也. 今按：應讀「前下制度未幾」為句, 「後」字連下讀, 劉說未諦.

八五三頁一四行　而況於行仁心乎　按：「行」字疑涉下「行令」而訛衍, 群書治要引此無「行」字, 通鑑則刪此一句.

八五四頁一０行　又(玄)[互]體兌　據殿本改.

八五五頁　七行　謚曰安侯　按：汲本、殿本「安」作「哀」.

八五五頁　九行　(詔)[紹]封廖孫度為潁陽侯　殿本考證謂「詔」當作「紹」. 今據改.

八五六頁一四行　十二月迎氣樂　按：東觀記「十二月」作「十月」.

八五七頁　四行　二十弱冠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弱」上當有「曰」字.

八五七頁　四行　筮於廟門　按：刊誤謂「筮」下當有「日」字.

八五九頁　五行　嚴從其故門生肆都學擊劍　刊誤謂門生無故者, 「故」當作「叔」. 按：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其」字指馬援, 謂援之故門生, 注截引東觀記原文, 故字句微閡.

八六０頁　一行　徵拜侍御史中丞　集解引惠棟說, 謂徵拜侍御史, 復遷中丞也. 按：沈家本謂疑此「侍」字衍.

八六二頁　七行　(羨外)[差分]第三　據汲本、殿本改.

八六三頁　三行　蝗(虫)[蟲]入江海化為魚蝦　據汲本改.

後漢書卷二十五 卓魯魏劉列傳第十五

魯恭弟丕

卓茂字子康, 南陽宛人也. 父祖皆至郡守. 茂, 元帝時學於長安, 事博士江生[一], 習詩、禮及歷筭, 究極師法, 稱為通儒. 性寬仁恭愛. 鄉黨故舊, 雖行能與茂不同, 而皆愛慕欣欣焉[二].

[一]江生, 魯人江翁也. 昭帝時為博士, 號魯詩宗. 見前書.

[二]東觀記曰：「茂為人恬蕩樂道, 推實不為華貌, 行己在於清濁之閒, 自束髮至白首, 與人未嘗有爭競.」

初辟丞相府史, 事孔光, 光稱為長者. 時嘗出行, 有人認其馬. 茂問曰：「子亡馬幾何時?」對曰：「月餘日矣.」茂有馬數年, 心知其謬, 嘿解與之, 挽車而去, 顧曰：「若非公馬, 幸至丞相府歸我.」他日, 馬主別得亡者, 乃詣府送馬, 叩頭謝之. 茂性不好爭如此.

後以儒術舉為侍郎, 給事黃門, 遷密令[一]. 勞心諄諄, 視人如子[二], 舉善而教, 口無惡言, 吏人親愛而不忍欺之[三]. 人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四], 茂辟左右問之曰：「亭長為從汝求乎? 為汝有事囑之而受乎? 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人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 何故言邪?」人曰：「竊聞賢明之君, 使人不畏吏, 吏不取人. 今我畏吏, 是以遺之, 吏既卒受, 故來言耳.」茂曰：「汝為敝人矣. 凡人所以貴於禽獸者, 以有仁愛, 知相敬事也. 今鄰里長老尚致饋遺, 此乃人道所以相親, 況吏與民乎? 吏顧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 凡人之生, 群居雜處, 故有經紀禮義以相交接. 汝獨不欲修之, 寧能高飛遠走, 不在人閒邪? 亭長素善吏, 歲時遺之, 禮也.」人曰：「苟如此, 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 禮順人情. 今我以禮教汝, 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 何所措其手足乎? 一門之內, 小者可論, 大者可殺也. 且歸念之！」於是人納其訓, 吏懷其恩. 初, 茂到縣, 有所廢置, 吏人笑之, 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 河南郡為置守令, 茂不為嫌, 理事自若[五]. 數年, 教化大行, 道不拾遺. 平帝時, 天下大蝗, 河南二十餘縣皆被其災, 獨不入密縣界. 督郵言之[六], 太守不信, 自出案行, 見乃服焉.

[一]密, 今洛州密縣也.

[二]諄諄, 忠謹之貌也. 詩曰：「誨爾諄諄.」音之順反.

[三]家語曰：「密子賤為單父宰, 人不忍欺.」

[四]部謂所部也.

[五]東觀記曰：「守令與茂並居, 久之, 吏人不歸往守令.」

[六]續漢志曰：「郡監縣有五部, 部有督郵掾, 以察諸縣也.」

是時王莽秉政, 置大司農六部丞, 勸課農桑[一], 遷茂為京部丞, 密人老少皆涕泣隨送. 及莽居攝, 以病免歸郡, 常為門下掾祭酒, 不肯作職吏.

[一]王莽攝政, 置大司農部丞十三人, 人部一州, 勸課農桑. 今書及東觀記並言六部.

更始立, 以茂為侍中祭酒[一], 從至長安, 知更始政亂, 以年老乞骸骨歸.

[一]續漢志曰：「侍中, 無員, 掌侍左右, 顧問應對, 本有僕射一人, 中興轉為祭酒.」

時光武初即位, 先訪求茂, 茂詣河陽謁見[一]. 乃下詔曰：「前密令卓茂, 束身自修, 執節淳固, 誠能為人所不能為. 夫名冠天下, 當受天下重賞, 故武王誅紂, 封比干之墓, 表商容之閭[二]. 今以茂為太傅, 封褒德侯, 食邑二千戶[三], 賜几杖車馬, 衣一襲, 絮五百斤」[四]. 復以茂長子戎為太中大夫, 次子崇為中郎, 給事黃門. 建武四年, 薨, 賜棺槨冢地, 車駕素服親臨送葬.

[一]東觀記曰, 茂時年七十餘矣.

[二]王子比干, 紂殺之. 商容, 殷賢臣. 武王入殷, 命閎夭封比干之墓, 命畢公表商容之閭. 表, 旌顯也. 閭, 里門也. 事見史記.

[三]東觀記、續漢書皆作「宣德侯」.

[四]單複具謂之襲.

子崇嗣, 徙封汎鄉侯, 官至大司農[一]. 崇卒, 子棽嗣[二]. 棽卒, 子訢嗣. 訢卒, 子隆嗣. 永元十五年, 隆卒, 無子, 國除.

[一]汎鄉在琅邪郡不其縣.

[二]棽音丑金反, 又所金反.

初, 茂與同縣孔休、陳留蔡勳、安眾劉宣、楚國龔勝、上黨鮑宣六人同志, 不仕王莽時, 並名重當時. 休字子泉, 哀帝初, 守新都令[一]. 後王莽秉權, 休去官歸家. 及莽篡位, 遣使齎玄纁、束帛, 請為國師, 遂歐血託病, 杜門自絕. 光武即位, 求休、勳子孫, 賜穀以旌顯之. 劉宣字子高, 安眾侯崇之從弟, 知王莽當篡, 乃變名姓, 抱經書隱避林藪. 建武初乃出, 光武以宣襲封安眾侯. 擢龔勝子賜為上谷太守. 勝、鮑宣事在前書. 勳事在玄孫邕傳.

[一]新都, 縣也, 屬南陽郡.

論曰：建武之初, 雄豪方擾, 虓呼者連響, 嬰城者相望[一], 斯固倥傯不暇給之日[二]. 卓茂斷斷小宰, 無它庸能[三], 時已七十餘矣, 而首加聘命, 優辭重禮, 其與周、燕之君表閭立館何異哉? [四]於是蘊憤歸道之賓[五], 越關阻, 捐宗族, 以排金門者眾矣. 夫厚性寬中近於仁, 犯而不校鄰於恕[六], 率斯道也, 怨悔曷其至乎！[七]

[一]虓, 虎怒也. 詩曰：「闞如虓虎.」嬰城, 言以城自嬰繞.

[二]字書曰：「倥傯, 窮困也. 給, 足也.」日促事多, 不暇給足也.

[三]斷斷猶專一也. 書曰：「斷斷猗無它伎.」

[四]史記燕昭王即位, 欲雪齊恥, 以招賢者, 得郭隗, 為築宮而師事之.

[五]蘊, 積也.

[六]校, 報也. 鄰, 近也. 曾子曰：「犯而不校.」

[七]怨謂為人所怨也. 悔, 恨也.

魯恭字仲康, 扶風平陵人也. 其先出於魯(傾)[頃]公, 為楚所滅, 遷於下邑, 因氏焉. 世吏二千石, 哀平閒, 自魯而徙. 祖父匡, 王莽時, 為羲和, 有權數, 號曰「智囊」[一]. 父某, 建武初, 為武陵太守, 卒官. 時恭年十二, 弟丕七歲, 晝夜號踴不絕聲, 郡中賻贈無所受[二], 乃歸服喪, 禮過成人, 鄉里奇之. 十五, 與母及丕俱居太學, 習魯詩[三], 閉戶講誦, 絕人閒事, 兄弟俱為諸儒所稱, 學士爭歸之.

[一]匡設六筦之法以窮工商, 故曰權數.

[二]公羊傳曰：「貨財曰賻.」

[三]高祖時魯申公詩也.

太尉趙憙慕其志, 每歲時遣子問以酒糧, 皆辭不受[一]. 恭憐丕小, 欲先就其名, 託疾不仕. 郡數以禮請, 謝不肯應, 母強遣之, 恭不得已而西, 因留新豐教授. 建初初, 丕舉方正, 恭始為郡吏. 太傅趙憙聞而辟之. 肅宗集諸儒於白虎觀, 恭特以經明得召, 與其議[二].

[一]問, 遺也.

[二]與音豫也.

憙復舉恭直言, 待詔公車, 拜中牟令. 恭專以德化為理, 不任刑罰. 訟人許伯等爭田, 累守令不能決, 恭為平理曲直, 皆退而自責, 輟耕相讓. 亭長從人借牛而不肯還之, 牛主訟於恭. 恭召亭長, 敕令歸牛者再三, 猶不從. 恭歎曰：「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綬去. 掾史泣涕共留之[一], 亭長乃慚悔, 還牛, 詣獄受罪, 恭貰不問[二]. 於是吏人信服. 建初七年, 郡國螟傷稼, 犬牙緣界, 不入中牟. 河南尹袁安聞之, 疑其不實, 使仁恕掾肥親往廉之[三]. 恭隨行阡陌, 俱坐桑下, 有雉過, 止其傍. 傍有童兒, 親曰：「兒何不捕之?」兒言「雉方將雛」. 親瞿然而起[四], 與恭訣曰：「所以來者, 欲察君之政跡耳. 今蟲不犯境, 此一異也；化及鳥獸, 此二異也；豎子有仁心, 此三異也. 久留, 徒擾賢者耳.」還府, 具以狀白安, 是歲, 嘉禾生恭便坐廷中[五], 安因上書言狀, 帝異之. 會詔百官舉賢良方正, 恭薦中牟名士王方, 帝即徵方詣公車, 禮之與公卿所舉同, 方致位侍中. 恭在事三年, 州舉尤異, 會遭母喪去官, 吏人思之.

[一]續漢志曰：「縣置掾史如郡.」

[二]貰, 寬貸也, 音時夜反.

[三]仁恕掾, 主獄, 屬河南尹, 見漢官儀. 廉, 察也.

[四]瞿音久住反.

[五]便坐, 於便側之處, 非正室也. 續漢書云：「恭謙不矜功, 封以言府, 府即奏上. 尹以檄勞曰：『君以名德, 久屈中牟, 物產之化流行, 天降休瑞, 應行而生, 尹甚嘉之.』」

後拜侍御史. 和帝初立, 議遣車騎將軍竇憲與征西將軍耿秉擊匈奴, 恭上疏諫曰：

陛下親勞聖思, 日不食, 憂在軍役, 誠欲以安定北垂, 為人除患, 定萬世之計也. 臣伏獨思之, 未見其便. 社稷之計, 萬人之命, 在於一舉. 數年以來, 秋稼不熟, 人食不足, 倉庫空虛, 國無畜積. 會新遭大憂, 人懷恐懼[一]. 陛下躬大聖之德, 履至孝之行, 盡諒陰三年, 聽於冢宰. 百姓闕然, 三時不聞警蹕之音[二], 莫不懷思皇皇, 若有求而不得[三]. 今乃以盛春之月, 興發軍役, 擾動天下, 以事戎夷, 誠非所以垂恩中國, 改元正時, 由內及外也.

[一]章帝崩也.

[二]三時, 秋、夏、冬也. 天子出警入蹕. 和帝章和二年二月即位, 明年春, 議擊匈奴. 帝在諒陰不出, 故百姓三時不聞警蹕.

[三]禮記檀弓曰：「魯人顏丁善居喪, 始死, 皇皇焉如有求而不得.」言百姓思帝, 故恭引之.

萬民者, 天之所生. 天愛其所生, 猶父母愛其子. 一物有不得其所者, 則天氣為之舛錯, 況於人乎? 故愛人者必有天報. 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 故獲上天之祐[一]. 夫戎狄者, 四方之異氣也. 蹲夷踞肆, 與鳥獸無別[二]. 若雜居中國, 則錯亂天氣, 汙辱善人, 是以聖王之制, 羈縻不絕而已[三].

[一]史記, 古公修后稷、公劉之業, 國人皆戴之. 戎翟攻之, 人人皆怒欲戰, 古公曰：「人以我故戰, 殺人父子, 予不忍為.」乃與私屬盡去邠, 止于岐下. 邠人舉國扶老攜弱, 盡復歸於岐下. 旁國聞之, 亦多歸附. 古公乃營築城郭室屋而邑之, 人皆歌頌其德. 武王即位, 追尊古公為大王.

[二]夷, 平也. 肆, 放也. 言平坐踞傲, 肆放無禮也.

[三]字書曰：「羈, 馬絡頭也.」蒼頡篇曰：「縻, 牛□也.」

今邊境無事, 宜當脩仁行義, 尚於無為, 令家給人足, 安業樂產. 夫人道乂於下, 則陰陽和於上, 祥風時雨, 覆被遠方, 夷狄重譯而至矣. 易曰：『有孚盈缶, 終來有它吉.』[一]言甘雨滿我之缶, 誠來有我而吉已[二]. 夫以德勝人者昌, 以力勝人者亡. 今匈奴為鮮卑所殺, 遠臧於史侯河西, 去塞數千里, 而欲乘其虛耗, 利其微弱, 是非義之所出也. 前太僕祭肜遠出塞外, 卒不見一胡而兵已困矣[三]. 白山之難, 不絕如綖[四], 都護陷沒, 士卒死者如積[五], 迄今被其辜毒. 孤寡哀思之心未弭, 仁者念之, 以為累息, 柰何復欲襲其跡, 不顧患難乎? 今始徵發, 而大司農調度不足[六], 使者在道, 分部督趣[七], 上下相迫, 民閒之急亦已甚矣. 三輔、并、涼少雨, 麥根枯焦, 牛死日甚, 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 群僚百姓, 咸曰不可, 陛下獨柰何以一人之計, 棄萬人之命, 不卹其言乎? 上觀天心, 下察人志, 足以知事之得失. 臣恐中國不為中國, 豈徒匈奴而已哉！惟陛下留聖恩, 休罷士卒, 以順天心.

[一]易比卦辭也. 孚, 誠信也. 缶, 土器也. 王弼注云：「親乎天下, 著信盈缶, 應者豈一道而來, 故必有它吉也.」

[二]比卦坤下坎上. 坤為土, 缶之象也. 坎為水, 雨之象也. 坎在坤上, 故曰甘雨滿我之缶. 有誠信, 則它人來附而吉也.

[三]永平十六年, 竇固、祭肜、耿秉、來苗等四道出擊匈奴. 固至天山, 擊走呼衍王, 肜坐不至涿邪山, 無所見而還, 下獄免為庶人也.

[四]白山即天山也. 言肜、固俱擊匈奴, 固至天山, 肜還下獄, 同歷艱危, 故曰如綖. 公羊傳曰「中國不絕若綖」也.

[五]永平末年, 焉耆、龜茲共攻沒都護陳睦, 殺吏士二千餘人.

[六]度音大各反.

[七]趣音促.

書奏, 不從. 每政事有益於人, 恭輒言其便, 無所隱諱.

其後拜為魯詩博士, 由是家法學者日盛. 遷侍中, 數召讌見, 問以得失, 賞賜恩禮寵異焉. 遷樂安相[一]. 是時東州多盜賊, 群輩攻劫, 諸郡患之. 恭到, 重購賞, 開恩信[二], 其渠帥張漢等率支黨降, 恭上以漢補博昌尉[三], 其餘遂自相捕擊, 盡破平之, 州郡以安.

[一]章帝孫千乘王寵相也. 和帝改千乘國為樂安國, 故城在今淄州高苑縣北.

[二]說文曰：「以財相賕曰購.」

[三]博昌, 縣, 屬千乘國, 今青州縣也.

永元九年, 徵拜議郎. 八月, 飲酎, 齋會章臺, 詔使小黃門特引恭前. 其夜拜侍中, 敕使陪乘, 勞問甚渥. 冬, 遷光祿勳, 選舉清平, 京師貴戚莫能枉其正. 十(二)[三]年, 代呂蓋為司徒[一]. 十五年, 從巡狩南陽, 除子撫為郎中, 賜駙馬從駕[二]. 時弟丕亦為侍中. 兄弟父子並列朝廷. 後坐事策免[三]. 殤帝即位, 以恭為長樂衛尉. 永初元年, 復代梁鮪為司徒[四].

[一]漢官儀曰：「呂蓋字君(上)[玉], 苑陵人.」

[二]駙, 副也. 非正所乘, 皆為副. 說文曰：「駙馬, 副馬也.」

[三]續漢書曰「坐族弟弘農都尉炳事免官」也.

[四]漢官儀曰「鮪字伯元, 河東平陽人」也.

初, 和帝末, 下令麥秋得案驗薄刑, 而州郡好以苛察為政, 因此遂盛夏斷獄. 恭上疏諫曰：

臣伏見詔書, 敬若天時[一], 憂念萬民, 為崇和氣, 罪非殊死, 且勿案驗. 進柔良, 退貪殘, 奉時令[二]. 所以助仁德, 順昊天, 致和氣, 利黎民者也.

[一]若, 順也. 尚書堯典曰：「乃命羲和, 欽若昊天, 敬授人時.」

[二]言順月令以行事也.

舊制至立秋乃行薄刑, 自永元十五年以來, 改用孟夏, 而刺吏、太守不深惟憂民息事之原, 進良退殘之化[一], 因以盛夏徵召農人, 拘對考驗, 連滯無已, 司隸典司京師, 四方是則[二], 而近於春月分行諸部, 託言勞來貧人, 而無隱惻之實, 煩擾郡縣, 廉考非急, 逮捕一人, 罪延十數[三], 上逆時氣, 下傷農業. 案易五月姤用事[四]. 經曰：「后以施令誥四方.」[五]言君以夏至之日, 施命令止四方行者, 所以助微陰也[六]. 行者尚止之, 況於逮召考掠, 奪其時哉！

[一]月令曰：「孟夏, 命太尉贊桀俊, 遂賢良, 舉長大, 行爵出祿, 必當其位.」

[二]漢官儀曰：「司隸校尉董領京師及三輔、三河、弘農.」

[三]逮, 及也. 辭所連及, 即追捕之.

[四]東觀記曰：「五月姤卦用事.」姤卦巽下乾上, 初六, 一陰爻生, 五月之卦也. 本多作「后」, 古字通.

[五]誥, 理也. 易姤卦象曰：「天下有風, 姤, 后以施令誥四方.」乾為天, 君之象也；巽為風, 號令之象也；后, 君也；故以喻人君施令也.

[六]易復卦曰：「先王以至日閉關, 商旅不行.」故夏至宜止行也. 五月陰氣始生, 故曰微陰.

比年水旱傷稼, 人飢流冗[一]. 今始夏, 百穀權輿, 陽氣胎養之時[二]. 自三月以來, 陰寒不暖, 物當化變而不被和氣. 月令：「孟夏斷薄刑, 出輕繫. 行秋令則苦雨數來, 五穀不熟.」[三]又曰：「仲夏挺重囚, 益其食[四]. 行秋令則草木零落[五], 人傷於疫.」[六]夫斷薄刑者, 謂其輕罪已正, 不欲令久繫, 故時斷之也. 臣愚以為今孟夏之制, 可從此令, 其決獄案考, 皆以立秋為斷, 以順時節, 育成萬物, 則天地以和, 刑罰以清矣.

[一]冗, 散也.

[二]爾雅曰：「權輿, 始也.」萬物皆含胎長養之時.

[三]鄭玄注禮記云：「申之氣乘之也. 苦雨, 白露之類也, 時物得而傷也.」

[四]挺猶寬也.

[五]西之氣乘之也. 八月宿直昴, 為獄主殺.

[六]大陵之氣為害也. 大陵, 星名. 春秋合誠圖曰「大陵主死喪」也.

初, 肅宗時, 斷獄皆以冬至之前, 自後論者互多駮異. 鄧太后詔公卿以下會議, 恭議奏曰：

夫陰陽之氣, 相扶而行, 發動用事, 各有時節. 若不當其時, 則物隨而傷. 王者雖質文不同, 而茲道無變, 四時之政, 行之若一. 月令, 周世所造, 而所據皆夏之時也[一], 其變者唯正朔、服色、犧牲、徽號、器械而已[二]. 故曰：「殷因於夏禮, 周因於殷禮, 所損益可知也.」易曰：「潛龍勿用.」[三]言十一月、十二月陽氣潛臧, 未得用事. 雖煦噓萬物, 養其根荄[四], 而猶盛陰在上, 地涷水冰, 陽氣否隔, 閉而成冬. 故曰：「履霜堅冰, 陰始凝也. 馴致其道, 至堅冰也.」[五]言五月微陰始起, 至十一月堅冰至也.

[一]謂氣候及星辰昏旦, 皆夏時也.

[二]夏以建寅為正, 服色、犧牲、徽號、器械皆尚黑；殷以建丑為正, 尚白；周以建子為正, 尚赤. 周以夜半為朔, 殷以雞鳴為朔, 夏以平旦為朔. 祭天地宗廟曰犧, 卜得吉曰牲. 徽號, 旌旗之名也. 器械, 禮樂之器及甲兵也.

[三]龍以喻陽氣, 易乾卦初九爻辭.

[四]荄, 草根也, 荄音該, 又音皆.

[五]易坤卦象辭也. 馴, 順也. 言陰以卑順為道, 漸至顯著, 猶自履霜而至堅冰.

夫王者之作, 因時為法. 孝章皇帝深惟古人之道, 助三正之微, 定律著令[一], 冀承天心, 順物性命, 以致時雍. 然從變改以來, 年歲不熟, 穀價常貴, 人不寧安. 小吏不與國同心者, 率入十一月得死罪賊, 不問曲直, 便即格殺. 雖有疑罪, 不復讞正. 一夫吁嗟, 王道為虧, 況於眾乎? 易十一月「君子以議獄緩死」[二]可令疑罪使詳其法, 大辟之科, 盡冬月乃斷. 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 勿以報囚如故事[三].

[一]三正, 三微也. 前書音義曰：「言陽氣始施, 萬物微而未著, 故曰微.」一曰天統, 謂周十一月建子為正, 天始施之端也. 二日地統, 謂殷十二月建丑為正, 地始化之端也. 三曰人統, 謂夏十三月建寅為正, 人始成之端也.

[二]易中孚象詞也. 稽覽圖中孚十一月卦也.

[三]報囚, 謂奏請報決也.

後卒施行.

恭再在公位, 選辟高第, 至列卿郡守者數十人. 而其耆舊大姓, 或不蒙薦舉, 至有怨望者. 恭聞之, 曰：「學之不講, 是吾憂也[一]. 諸生不有鄉舉者乎?」終無所言[二]. 恭性謙退, 奏議依經, 潛有補益, 然終不自顯, 故不以剛直為稱. 三年, 以老病策罷. 六年, 年八十一, 卒於家.

[一]講, 習也. 論語孔子之言也.

[二]言人患學之不習耳, 若能究習, 自有鄉里之舉, 豈要待三公之辟乎?

以兩子為郎. 長子謙, 為隴西太守, 有名績. 謙子旭, 官至太僕, 從獻帝西入關, 與司徒王允同謀共誅董卓. 及李傕入長安. 旭與允俱遇害.

丕字叔陵, 性沈深好學, 孳孳不倦[一], 遂杜絕交游, 不荅候問之禮. 士友常以此短之, 而丕欣然自得. 遂兼通五經, 以魯詩、尚書教授, 為當世名儒. 後歸郡, 為督郵功曹, 所事之將, 無不師友待之.

[一]孳孳, 不怠之意.

建初元年, 肅宗詔舉賢良方正, 大司農劉寬舉丕. 時對策者百有餘人, 唯丕在高第, 除為議郎, 遷新野令. 視事期年, 州課第一, 擢拜青州刺史. 務在表賢明, 慎刑罰. 七年, 坐事下獄司寇論[一].

[一]司寇, 刑名也. 決罪曰論, 言奏而論決之. 前書曰「司寇, 二歲刑」也.

元和元年徵, 再遷, 拜趙相. 門生就學者常百餘人, 關東號之曰「五經復興魯叔陵」. 趙王商嘗欲避疾[一], 便時移住學官, 丕止不聽[二]. 王乃上疏自言, 詔書下丕. 丕奏曰：「臣聞禮, 諸侯薨於路寢, 大夫卒於嫡室[三], 死生有命, 未有逃避之典也. 學官傳五帝之道, 修先王禮樂教化之處, 王欲廢塞以廣游讌, 事不可聽.」詔從丕言, 王以此憚之. 其後帝巡狩之趙, 特被引見, 難問經傳, 厚加賞賜. 在職六年, 嘉瑞屢降, 吏人重之.

[一]商, 趙王良之孫.

[二]學宮謂學舍也.

[三]路寢、嫡室皆正寢. 禮喪大記之文.

永元二年, 遷東郡太守. 丕在二郡, 為人修通溉灌, 百姓殷富. 數薦達幽隱名士[一]. 明年, 拜陳留太守. 視事三期, 後坐稟貧人不實, 徵司寇論.

[一]續漢書曰：「薦王龔等, 皆備帷幄近臣.」

十一年復徵, 再遷中散大夫[一]. 時侍中賈逵薦丕道蓺深明, 宜見任用. 和帝因朝會, 召見諸儒, 丕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相難數事, 帝善丕說, 罷朝, 特賜冠幘履韈衣一襲. 丕因上疏曰：「臣以愚頑, 顯備大位, 犬馬氣衰, 猥得進見, 論難於前, 無所甄明[二], 衣服之賜, 誠為優過. 臣聞說經者, 傳先師之言, 非從己出, 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 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三]. 難者必明其據, 說者務立其義, 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 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 法異者, 各令自說師法, 博觀其義. 覽詩人之旨意, 察雅頌之終始, 明舜、禹、皋陶之相戒[四], 顯周公、箕子之所陳[五], 觀乎人文, 化成天下[六]. 陛下既廣納謇謇以開四聰, 無令芻蕘以言得罪；[七]既顯巖穴以求仁賢, 無使幽遠獨有遺失.」

[一]續漢志曰：「秩六百石, 無員.」.

[二]甄, 別也.

[三]規, 圓也. 矩, 方也. 權, 秤錘. 衡, 秤衡.

[四]尚書帝舜謂禹曰：「臣作朕股肱耳目.」禹戒舜曰：「安汝止, 慎乃在位.」咎繇戒禹曰：「慎厥身修, 思永, 惇敘九族, 在知人.」禹曰：「吁咸若時, 惟帝其難之.」是相誡也.

[五]周公作無逸、立政二篇以戒成王, 箕子為武王陳洪範九疇之義, 並見尚書.

[六]易賁卦曰：「觀乎天文, 以察時變；觀乎人文, 以化成天下.」注云：「解天之文, 則時變可知；解人之文, 則化成可為也.」

[七]芻蕘, 採薪者也. 大雅板詩曰「詢于芻蕘」也.

十三年, 遷為侍中, 免.

永初二年, 詔公卿舉儒術篤學者, 大將軍鄧騭舉丕, 再遷, 復為侍中、左中郎將, 再為三老[一]. 五年, 年七十五, 卒於官.

[一]三老, 解見明帝紀也.

魏霸字喬卿, 濟陰句陽人也[一]. 世有禮義. 霸少喪親, 兄弟同居, 州里慕其雍和.

[一]句音鉤.

建初中, 舉孝廉, 八遷. 和帝時為鉅鹿太守. 以簡朴寬恕為政. 掾史有過, [要](霸)先誨其失, 不改者乃罷之. 吏或相毀訴, 霸輒稱它吏之長, 終不及人短, 言者懷慚, 譖訟遂息.

永元十六年, 徵拜將作大匠. 明年, 和帝崩, 典作順陵. 時盛冬地凍, 中使督促, 數罰縣吏以厲霸. 霸撫循而已, 初不切責, 而反勞之曰：「令諸卿被辱, 大匠過也.」吏皆懷恩, 力作倍功.

延平元年, 代尹勤為太常. 明年, 以病致仕, 為光祿大夫. 永初五年, 拜長樂衛尉, 以病乞身, 復為光祿大夫, 卒於官.

劉寬字文饒, 弘農華陰人也[一]. 父崎, 順帝時為司徒[二]. 寬嘗行, 有人失牛者, 乃就寬車中認之. 寬無所言, 下駕步歸. 有頃, 認者得牛而送還, 叩頭謝曰：「慚負長者, 隨所刑罪.」寬曰：「物有相類, 事容脫誤, 幸勞見歸, 何為謝之?」州里服其不校[三].

[一]謝承書曰「寬少學歐陽尚書、京氏易, 尤明韓詩外傳. 星官、風角、筭歷, 皆究極師法, 稱為通儒. 未嘗與人爭埶利之事」也. (隅)角, [隅]也. 觀四隅之風占之也.

[二]崎音丘宜反.

[三]校, 報也. 論語曰：曾子曰「犯而不校」.

桓帝時, 大將軍辟, 五遷司徒長史[一]. 時京師地震, 特見詢問, 再遷, 出為東海相[二]. 延熹八年, 徵拜尚書令, 遷南陽太守. 典歷三郡, 溫仁多恕, 雖在倉卒, 未嘗疾言遽色. 常以為「齊之以刑, 民免而無恥」. 吏人有過, 但用蒲鞭罰之, 示辱而已, 終不加苦. 事有功善, 推之自下. 災異或見, 引躬克責. 每行縣止息亭傳, 輒引學官祭酒及處士諸生執經對講[三]. 見父老慰以農里之言, 少年勉以孝悌之訓. 人感德興行, 日有所化.

[一]大將軍, 梁冀也.

[二]東海王彊曾孫臻之相也.

[三]續漢書曰：「博士祭酒, 秩六百石. 祭酒本僕射也, 中興改為祭酒.」處士, 有道蓺而在家者.

靈帝初, 徵拜太中大夫, 侍講華光殿[一]. 遷侍中, 賜衣一襲. 轉屯騎校尉, 遷宗正, 轉光祿勳. 熹平五年, 代許訓為太尉[二]. 靈帝頗好學蓺, 每引見寬, 常令講經. 寬嘗於坐被酒睡伏[三]. 帝問：「太尉醉邪?」寬仰對曰：「臣不敢醉, 但任重責大, 憂心如醉.」帝重其言.

[一]洛陽宮殿簿云：「華光殿在華林園內.」

[二]漢官儀曰：「許訓字季師, 平輿人.」

[三]被, 加也, 為酒所加也. 被音平寄反.

寬簡略嗜酒, 不好盥浴[一], 京師以為諺. 嘗坐客, 遣蒼頭市酒, 迂久, 大醉而還[二]. 客不堪之, 罵曰：「畜產.」寬須臾遣人視奴, 疑必自殺. 顧左右曰：「此人也, 罵言畜產, 辱孰甚焉！故吾懼其死也.」夫人欲試寬令恚, 伺當朝會, 裝嚴已訖, 使侍婢奉肉羹, □汙朝衣. 婢遽收之, 寬神色不異, 乃徐言曰：「羹爛汝手?」其性度如此. 海內稱為長者.

[一]說文曰：「澡手曰盥.」音管.

[二]迂久猶良久也.

後以日食策免. 拜衛尉. 光和二年, 復代段熲為太尉. 在職三年, 以日變免. 又拜永樂少府, 遷光祿勳. 以先策黃巾逆謀[一], 以事上聞, 封逯鄉侯六百戶[二]. 中平二年卒, 時年六十六. 贈車騎將軍印綬, 位特進, 謚曰昭烈侯. 子松嗣, 官至宗正.

[一]先策謂預知也.

[二]逯音錄.

贊曰：卓、魯款款, 情愨德滿[一]. 仁感昆蟲, 愛及胎卵[二]. 寬、霸臨政, 亦稱優緩.

[一]款款, 忠誠也.

[二]童兒不捕雉也.

校勘記

八六九頁　三行　卓茂字子康　按：王先謙謂李善文選注作「字子容」.

八六九頁　七行　推實不為華貌　按：殿本「推」作「雅」. 校補謂作「雅實」與通鑑合. 作「推實」亦與東觀記合, 推實即推誠, 非字有誤.

八七０頁　五行　故有經紀禮義以相交接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義」作「儀」.

八七０頁一四行　密子賤　按：汲本、殿本「密」作「宓」.

八七一頁一０行　絮五百斤　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云「金五百斤」.

八七一頁一六行　東觀記續漢書皆作宣德侯　按：書鈔五十二、類聚四十六引漢官儀, 並作「宣德侯」.

八七二頁　六行　不仕王莽時　按：刊誤謂「時」字衍. 李慈銘謂「時」字本當作「世」, 章懷避諱改.

八七三頁　九行　其先出於魯(傾)[頃]公　按：校補謂「傾」乃「頃」之誤, 史記魯世家可證. 今據改.

八七三頁一二行　與母及丕俱居太學習魯詩　按：校補謂此文當有脫誤, 婦人不能同居太學習經也.

八七四頁　八行　訟人許伯等爭田累守令不能決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治要「累」下有「年」字.

八七四頁一四行　親瞿然而起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作「親默然有頃」.

八七七頁　一行　誠來有我而吉已　按：刊誤謂「我」當作「它」, 注文甚明.

八七七頁　二行　遠臧於史侯河西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史侯」南匈奴傳作「安侯」.

八七七頁　九行　惟陛下留聖恩　刊誤謂「恩」當作「思」. 按：惠棟云袁紀作「恩」.

八七八頁一二行　十(二)[三]年代呂蓋為司徒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十二年」當依和帝紀作「十三年」. 今據改.

八七八頁一六行　呂蓋字君(上)[玉]據王先謙說改.

八八０頁　五行　后以施令誥四方　按：集解引錢大昕、惠棟說, 謂「誥」本作「詰」, 詰, 止也, 後人據王弼本改之耳.

八八二頁　四行　易十一月　汲本、殿本「一」作「二」.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紀作「十一月中孚曰」.

八八二頁　八行　十一月卦也　按：汲本、殿本「一」作「二」.

八八三頁　二行　謙子旭官至太僕　李慈銘謂「旭」三國志注作「馗」. 今按：注見魏志董卓傳, 引張璠漢紀.

八八三頁一三行　便時移住學官　按：「學官」汲本作「學宮」.

八八四頁一四行　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　按：李慈銘謂「法異者」之「法」字上當有「家」字.

八八六頁　一行　魏霸字喬卿　按：御覽五一二引謝承後漢書作「字嶠卿」. 王先謙謂東觀記與傳同, 一本作「字延年」.

八八六頁　三行　掾史有過(要)[霸]先誨其失　李慈銘謂「要」蓋「霸」字之誤, 俗書霸作西頭, 故轉誤作「要」. 今據改.

八八六頁　五行　典作順陵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殤帝紀作「慎陵」, 注云俗本作「順陵」者誤.

八八七頁　一行　(隅)角[隅]也　據殿本改.

後漢書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馮趙牟韋列傳第十六

伏湛子隆

伏湛字惠公, 琅邪東武人也. 九世祖勝, 字子賤, 所謂濟南伏生者也. 湛高祖父孺, 武帝時, 客授東武, 因家焉. 父理, 為當世名儒, 以詩授成帝, 為高密太傅, 別自名學[一].

[一]為高密王寬傅也. 寬, 武帝玄孫廣陵王胥後也. 前書儒林傳曰, 伏理字君游, 受詩於匡衡, 由是齊詩有匡伏之學. 故言「別自名學」也.

湛性孝友, 少傳父業, 教授數百人. 成帝時, 以父任為博士弟子. 五遷, 至王莽時為繡衣執法[一], 使督大姦, 遷後隊屬正[二].

[一]武帝置繡衣御史, 王莽改御史曰執法, 故曰「繡衣執法」也.

[二]王莽改河內為後隊.

更始立, 以為平原太守. 時倉卒兵起, 天下驚擾, 而湛獨晏然, 教授不廢. 謂妻子曰：「夫一穀不登, 國君徹膳[一]；今民皆飢, 奈何獨飽?」乃共食麤糲[二], 悉分奉祿以賑鄉里, 來客者百餘家. 時門下督素有氣力, 謀欲為湛起兵, 湛惡其惑眾, 即收斬之, 徇首城郭, 以示百姓, 於是吏人信向, 郡內以安. 平原一境, 湛所全也.

[一]禮記曰：「年穀不登, 君膳不祭肺.」

[二]糲, 麤米也. 九章筭術曰：「粟五十, 糲率三十. 一斛粟得六斗米為糲也.」

光武即位, 知湛名儒舊臣, 欲令幹任內職[一], 徵拜尚書, 使典定舊制. 時大司徒鄧禹西征關中, 帝以湛才任宰相, 拜為司直, 行大司徒事. 車駕每出征伐, 常留鎮守, 總攝群司. 建武三年, 遂代鄧禹為大司徒, 封陽都侯[二].

[一]幹, 主也.

[二]陽都, 縣名, 屬城陽國, 故城在今沂州沂水縣東.

時彭寵反於漁陽, 帝欲自征之, 湛上疏諫曰：「臣聞文王受命而征伐五國[一], 必先詢之同姓, 然後謀於群臣, 加占蓍龜, 以定行事[二], 故謀則成, 卜則吉, 戰則勝. 其詩曰：『帝謂文王, 詢爾仇方, 同爾弟兄, 以爾鉤援, 與爾臨衝, 以伐崇庸.』[三]崇國城守, 先退後伐[四], 所以重人命, 俟時而動, 故參分天下而有其二. 陛下承大亂之極, 受命而帝, 興明祖宗, 出入四年, 而滅檀鄉, 制五校, 降銅馬, 破赤眉, 誅鄧奉之屬, 不為無功. 今京師空匱, 資用不足, 未能服近而先事邊外；且漁陽之地, 逼接北狄, 黠虜困迫, 必求其助. 又今所過縣邑, 尤為困乏. 種麥之家, 多在城郭, 聞官兵將至, 當已收之矣. 大軍遠涉二千餘里, 士馬罷勞, 轉糧艱阻. 今兗、豫、青、冀, 中國之都, 而寇賊從橫, 未及從化. 漁陽以東, 本備邊塞, 地接外虜, 貢稅微薄. 安平之時, 尚資內郡, 況今荒耗, 豈足先圖? 而陛下捨近務遠, 棄易求難, 四方疑怪, 百姓恐懼, 誠臣之所惑也. 復願遠覽文王重兵博謀, 近思征伐前後之宜, 顧問有司, 使極愚誠, 采其所長, 擇之聖慮, 以中土為憂念.」帝覽其奏, 竟不親征.

[一]五國謂西伯受命伐犬夷, 伐密須, 伐耆, 伐邗, 伐崇. 見史記.

[二]書曰：「謀及卿士, 謀及卜筮.」又曰：「文王唯卜用, 克綏受茲命.」詩大雅曰：「爰始爰謀, 爰契我龜.」

[三]詩大雅也. 仇, 匹也. 鉤援, 梯所引上城也. 臨, 臨車也. 衝, 衝車也. 庸, 城也. 崇侯倡紂為無道, 故伐焉.

[四]左氏傳曰：「文王聞崇德亂而伐之, 軍三旬而不降, 退修政而復伐之, 因壘而降.」

時賊徐異卿等[一]萬餘人據富平, 連攻之不下[二], 唯云「願降司徒伏公」. 帝知湛為青、徐所信向, 遣到平原, 異卿等即日歸降, 護送洛陽.

[一]異卿即獲索賊帥徐少也.

[二]富平, 縣名, 屬平原郡, 故城今棣州厭次縣也.

湛雖在倉卒, 造次必於文德, 以為禮樂政化之首, 顛沛猶不可違[一]. 是歲奏行鄉飲酒禮, 遂施行也.

[一]顛沛猶僵仆也.

其冬, 車駕征張步, 留湛居守. 時蒸祭高廟[一], 而河南尹、司隸校尉於廟中爭論, 湛不舉奏, 坐策免. 六年, 徙封不其侯, 邑三千六百戶, 遣就國[二]. 後南陽太守杜詩上疏薦湛曰：「臣聞唐、虞以股肱康, 文王以多士寧, 是故詩稱『濟濟』, 書曰『良哉』[三]. 臣詩竊見故大司徒陽都侯伏湛, 自行束脩, 訖無毀玷[四], 篤信好學, 守死善道, 經為人師, 行為儀表. 前在河內朝歌及居平原[五], 吏人畏愛, 則而象之. 遭時反覆, 不離兵凶, 秉節持重, 有不可奪之志. 陛下深知其能, 顯以宰相之重, 眾賢百姓, 仰望德義. 微過斥退, 久不復用, 有識所惜, 儒士痛心, 臣竊傷之. 湛容貌堂堂, 國之光暉[六]；智略謀慮, 朝之淵藪. 髫髮厲志, 白首不衰[七]. 實足以先後王室, 名足以光示遠人[八]. 古者選擢諸侯以為公卿, 是故四方回首, 仰望京師[九]. 柱石之臣, 宜居輔弼[一０], 出入禁門, 補缺拾遺. 臣詩愚戇, 不足以知宰相之才, 竊懷區區, 敢不自竭. 臣前為侍御史, 上封事, 言湛公廉愛下, 好惡分明, 累世儒學, 素持名信, 經明行修, 通達國政, 尤宜近侍, 納言左右, 舊制九州五尚書, 令一郡二人[一一], 可以湛代. 頗為執事所非. 但臣詩蒙恩深渥, 所言誠有益於國, 雖死無恨, 故復越職觸冒以聞.」

[一]冬祭曰蒸也.

[二]不其, 縣名, 屬琅邪郡. 其音基.

[三]大雅詩曰：「濟濟多士.」尚書曰：「股肱良哉.」

[四]訖, 竟也. 玷, 缺也. 自行束脩謂年十五以上.

[五]朝歌, 河內縣名也, 故城在今衛州衛縣西. 王莽改河內為後隊, 謂湛為[後]隊屬正也.

[六]堂堂, 盛威儀也.

[七]埤蒼曰：「髫, 髦也.」髫髮謂童子垂髮.

[八]先後, 相導也. 詩大雅曰：「予(則)[曰]有先後.」先音先見反. 後音胡豆反.

[九]左傳曰：「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東觀記曰：「詩上書：『武公、莊公所以砥礪蕃屏, 勸進忠信, 令四方諸侯咸樂回首, 仰望京師.』」

[一０]柱石, 承棟梁也. 前書田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尚書大傳曰：「古者天子必有四鄰, 前曰疑, 後曰承, 左曰輔, 右曰弼. 天子有問無以對, 責之疑；可志而不志, 責之承；可正而不正, 責之輔；可揚而不揚, 責之弼.」

[一一]蓋舊制九州共選五人以任尚書, 令則一郡乃有二人, 故欲以湛代一人之處.

十三年夏, 徵, 敕尚書擇拜吏日, 未及就位, 因讌見中暑, 病卒. 賜祕器, 帝親弔祠, 遣使者送喪脩冢.

二子：隆, 翕.

翕嗣爵, 卒, 子光嗣. 光卒, 子晨嗣[一]. 晨謙敬博愛, 好學尤篤, 以女孫為順帝貴人, 奉朝請, 位特進. 卒, 子無忌嗣, 亦傳家學, 博物多識, 順帝時, 為侍中屯騎校尉. 永和元年, 詔無忌與議郎黃景校定中書五經、諸子百家、蓺術[二]. 元嘉中, 桓帝復詔無忌與黃景、崔寔等共撰漢記. 又自采集古今, 刪著事要, 號曰伏侯注[三]. 無忌卒, 子質嗣, 官至大司農. 質卒, 子完嗣, 尚桓帝女陽安長公主. 女為孝獻皇后. 曹操殺后, 誅伏氏, 國除.

[一]東觀記曰：「晨尚高平公主.」

[二]中書, 內中之書也. 蓺文志曰「諸子凡一百八十九家」, 言百家, 舉其成數也. 蓺謂書、數、射、御, 術謂醫、方、卜、筮.

[三]其書上自黃帝, 下盡漢質帝, 為八卷, 見行於今.

初, 自伏生已後, 世傳經學, 清靜無競, 故東州號為「伏不鬥」云.

隆字伯文, 少以節操立名[一], 仕郡督郵. 建武二年, 詣懷宮, 光武甚親接之.

[一]東觀記「隆」作「盛」, 字伯明.

時張步兄弟各擁彊兵, 據有齊地, 拜隆為太中大夫, 持節使青徐二州, 招降郡國. 隆移檄告曰：「乃者, 猾臣王莽, 殺帝盜位. 宗室興兵, 除亂誅莽, 故群下推立聖公, 以主宗廟. 而任用賊臣, 殺戮賢良, 三王作亂, 盜賊從橫, 忤逆天心[一], 卒為赤眉所害. 皇天祐漢, 聖哲應期, 陛下神武奮發, 以少制眾. 故尋、邑以百萬之軍, 潰散於昆陽, 王郎以全趙之師, 土崩於邯鄲[二], 大肜、高胡望旗消靡, 鐵脛、五校莫不摧破. 梁王劉永, 幸以宗室屬籍, 爵為侯王, 不知厭足, 自求禍棄, 遂封爵牧守, 造為詐逆. 今虎牙大將軍屯營十萬, 已拔睢陽, 劉永奔迸, 家已族矣. 此諸君所聞也. 不先自圖, 後悔何及?」青、徐群盜得此惶怖, 獲索賊右師郎等六校即時皆降[三]. 張步遣使隨隆[四], 詣闕上書, 獻鰒魚[五].

[一]三王見聖公傳.

[二]全趙謂舉趙之地.

[三]「右」或為「古」.

[四]東觀記步遣其掾孫昱隨之.

[五]郭璞注三蒼云：「鰒似蛤, 偏著石.」廣志曰：「鰒無鱗有殼, 一面附石, 細孔雜雜, 或七或九.」本草云：「石決明, 一名鰒魚.」音步角反.

其冬, 拜隆光祿大夫, 復使於步, 并與新除青州牧守及都尉俱東, 詔隆輒拜令長以下. 隆招懷綏緝, 多來降附. 帝嘉其功, 比之酈生[一]. 即拜步為東萊太守, 而劉永亦復遣使立步為齊王. 步貪受王爵, 冘豫未決[二]. 隆曉譬曰：「高祖與天下約, 非劉氏不王, 今可得為十萬戶侯耳.」步欲留隆與共守二州, 隆不聽[三], 求得反命, 步遂執隆而受永封. 隆遣閒使上書曰：「臣隆奉使無狀[四], 受執凶逆, 雖在困厄, 授命不顧. 又吏人知步反畔, 心不附之, 願以時進兵, 無以臣隆為念. 臣隆得生到闕廷, 受誅有司, 此其大願；若令沒身寇手, 以父母昆弟長累陛下[五]. 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 與天無極.」帝得隆奏, 召父湛流涕以示之曰：「隆可謂有蘇武之節[六]. 恨不且許而遽求還也！」其後步遂殺之, 時人莫不憐哀焉.

[一]酈生, 酈食其也. 說齊王廣, 下齊七十餘城. 食其音異基.

[二]冘音以今反.

[三]二州, 青州、徐州也.

[四]言罪大也.

[五]累, 託也, 音力偽反.

[六]武帝時, 蘇武使匈奴, 會衛律所將降者, 陰相與謀, 劫單于母閼氏歸漢, 事發, 單于使衛律考其事, 召武受辭. 武不屈節, 引佩刀自刺. 單于欲降武, 武不降, 杖節牧羊海上, 臥起操持節, 節髦盡落. 在匈奴中十九年, 乃得歸漢. 見前書也.

五年, 張步平, 車駕幸北海, 詔隆中弟咸收隆喪, 賜給棺斂, 太中大夫護送喪事, 詔告琅邪作冢, 以子瑗為郎中.

侯霸字君房, 河南密人也. 族父淵, 以宦者有才辯, 任職元帝時, 佐石顯等領中書, 號曰大常侍. 成帝時, 任霸為太子舍人[一]. 霸矜嚴有威容, 家累千金, 不事產業. 篤志好學, 師事九江太守房元, 治穀梁春秋, 為元都講[二]. 王莽初, 五威司命陳崇舉霸德行, 遷隨宰[三]. 縣界曠遠, 濱帶江湖, 而亡命者多為寇盜. 霸到, 即案誅豪猾, 分捕山賊, 縣中清靜. 再遷為執法刺姦[四], 糾案埶位者, 無所疑憚. 後為淮平大尹, 政理有能名[五]. 及王莽之敗, 霸保固自守, 卒全一郡.

[一]漢官儀曰：「太子舍人, 選良家子孫, 秩二百石.」

[二]東觀記曰「從鐘寧君受律」也.

[三]王莽置五威司命將軍, 又改縣令長曰宰. 隨, 縣名, 屬南陽郡, 今隨州縣也.

[四]王莽傳曰：「置執法左右刺姦, 選能吏侯霸等分督六尉、六隊, 如漢刺史.」

[五]王莽改臨淮郡為淮平.

更始元年, 遣使徵霸[一], 百姓老弱相攜號哭, 遮使者車, 或當道而臥. 皆曰：「願乞侯君復留期年.」民至乃戒乳婦勿得舉子, 侯君當去, 必不能全. 使者慮霸就徵, 臨淮必亂, 不敢授璽書, 具以狀聞. 會更始敗, 道路不通.

[一]東觀記曰：「遣謁者侯盛、荊州刺史費遂, 齎璽書徵霸.」

建武四年, 光武徵霸與車駕會壽春, 拜尚書令. 時無故典, 朝廷又少舊臣, 霸明習故事, 收錄遺文, 條奏前世善政法度有益於時者, 皆施行之. 每春下寬大之詔, 奉四時之令, 皆霸所建也[一]. 明年, 代伏湛為大司徒, 封關內侯. 在位明察守正, 奉公不回.

[一]月令春布德行慶, 施惠下人, 故曰寬大. 奉四時謂依月令也.

十三年, 霸薨, 帝深傷惜之, 親自臨弔. 下詔曰：「惟霸積善清絜. 視事九年. 漢家舊制, 丞相拜日, 封為列侯[一]. 朕以軍師暴露, 功臣未封, 緣忠臣之義, 不欲相踰, 未及爵命, 奄然而終. 嗚呼哀哉！」於是追封謚霸則鄉哀侯, 食邑二千六百戶. 子昱嗣. 臨淮吏人共為立祠, 四時祭焉. 以沛郡太守韓歆代霸為大司徒.

[一]漢自高祖以列侯為丞相, 武帝以元勳佐命皆盡, 拜公孫弘為丞相, 封平津侯, 因以為故事.

歆字翁君, 南陽人, 以從攻伐有功, 封扶陽侯. 好直言, 無隱諱, 帝每不能容. 嘗因朝會, 聞帝讀隗囂、公孫述相與書, 歆曰：「亡國之君皆有才, 桀紂亦有才.」帝大怒, 以為激發. 歆又證歲將飢凶, 指天畫地, 言甚剛切, 坐免歸田里. 帝猶不釋, 復遣使宣詔責之. 司隸校尉鮑永固請不能得, 歆及子嬰竟自殺. 歆素有重名, 死非其罪, 眾多不厭[一], 帝乃追賜錢穀, 以成禮葬之[二].

[一]厭音一葉反.

[二]成禮, 具禮也. 言不以非命而降其葬禮.

後千乘歐陽歙、清河戴涉相代為大司徒, 坐事下獄死, 自是大臣難居相任. 其後河(南)[內]蔡茂, 京兆玉況[一], 魏郡馮勤, 皆得薨位. 況字文伯, 性聰敏, 為陳留太守, 以德行化人, 遷司徒, 四年薨.

[一]玉音肅.

昱後徙封於陵侯[一], 永平中兼太僕. 昱卒, 子建嗣. 建卒, 子昌嗣.

[一]於陵, 縣名, 屬濟南郡, 故城在今淄州長山縣南.

宋弘字仲子, 京兆長安人也. 父尚, 成帝時至少府；哀帝立, 以不附董賢, 違忤抵罪. 弘少而溫順, 哀平閒作侍中, 王莽時為共工[一]. 赤眉入長安, 遣使徵弘, 逼迫不得已, 行至渭橋, 自投於水, 家人救得出, 因佯死獲免.

[一]王莽改少府曰共工.

光武即位, 徵拜太中大夫. 建武二年, 代王梁為大司空, 封栒邑侯[一]. 所得租奉分贍九族, 家無資產, 以清行致稱. 徙封宣平侯.

[一]栒音恂.

帝嘗問弘通博之士, 弘乃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 幾能及楊雄、劉向父子[一]. 於是召譚拜議郎、給事中. 帝每讌, 輒令鼓琴, 好其繁聲. 弘聞之不悅, 悔於薦舉, 伺譚內出, 正朝服坐府上, 遣吏召之. 譚至, 不與席而讓之曰：「吾所以薦子者, 欲令輔國家以道德也, 而今數進鄭聲以亂雅頌, 非忠正者也[二]. 能自改邪? 將令相舉以法乎?」譚頓首辭謝, 良久乃遣之. 後大會群臣, 帝使譚鼓琴, 譚見弘, 失其常度. 帝怪而問之. 弘乃離席免冠謝曰：「臣所以薦桓譚者, 望能以忠正導主, 而令朝廷耽悅鄭聲, 臣之罪也.」帝改容謝, 使反服, 其後遂不復令譚給事中. 弘推進賢士馮翊、桓梁三十餘人, 或相及為公卿者[三].

[一]幾音祈. 洽, 浹洽也. 幾, 近也. 前書班固曰, 谷永經書, 汎為疏達, 不能浹洽如劉向父子及楊雄也. 故弘引焉.

[二]論語孔子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史記曰「鄭音好濫淫志」也.

[三]及猶繼也.

弘當讌見, 御坐新屏風, 圖畫列女, 帝數顧視之. 弘正容言曰「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帝即為徹之. 笑謂弘曰：「聞義則服, 可乎?」對曰：「陛下進德, 臣不勝其喜.」

時帝姊湖陽公主新寡, 帝與共論朝臣, 微觀其意. 主曰：「宋公威容德器, 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 帝令主坐屏風後, 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 富易妻, 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弘在位五年, 坐考上黨太守無所據, 免歸第[一]. 數年卒, 無子, 國除.

[一]言無罪狀可據.

弘弟嵩, 以剛彊孝烈著名, 官至河南尹. 嵩子由, (章)[元]和閒為太尉, 坐阿黨竇憲, 策免歸本郡, 自殺. 由二子：漢, 登. 登在儒林傳.

漢字仲和, 以經行著名, 舉茂才, 四遷西河太守. 永建元年, 為東平相、度遼將軍[一], 立名節, 以威恩著稱. 遷太僕, 上病自乞, 拜太中大夫, 卒. 策曰：「太中大夫宋漢, 清修雪白, 正直無邪. 前在方外, 仍統軍實[二], 懷柔異類, 莫匪嘉績, 戎車載戢, 邊人用寧. 予錄乃勳, 引登九列. 因病退讓, 守約彌堅, 將授三事, 未剋而終. 朝廷□悼, 怛其愴然. 詩不云乎：『肇敏戎功, 用錫爾祉.』[三]其令將相大夫會葬, 加賜錢十萬, 及其在殯, 以全素絲羔羊之絜焉.」[四]

[一]為東平王蒼曾孫端相也.

[二]仍, 頻也. 統, 領也. 軍實謂軍之所資也, 左傳曰「隳軍實」.

[三]大雅江漢之詩也. 吉甫美宣王能興衰撥亂, 命召公平淮夷. 毛萇注云：「肇, 謀也. 敏, 疾也. 戎, 大也. 功, 事也. 祉謂福慶.」

[四]詩國風曰：「羔羊之皮, 素絲五紽, 退食自公, 委[蛇]委(蛇)蛇.」退食, 減膳也. 言卿大夫巳下, 皆衣羔羊之裘, 縫以素絲, 自減膳食, 從於公事, 行步委蛇自得.

子則, 字元矩, 為鄢陵令, 亦有名跡. 拔同郡韋著、扶風法真, 稱為知人. 則子年十歲, 與蒼頭共弩射, 蒼頭弦斷矢激, 誤中之, 即死. 奴叩頭就誅, 則察而恕之. 潁川荀爽深以為美, 時人亦服焉.

論曰：中興以後, 居台相總權衡多矣, 其能以任職取名者, 豈非先遠業後小數哉? [一]故惠公造次, 急於鄉射之禮；君房入朝, 先奏寬大之令. 夫器博者無近用, 道長者其功遠, 蓋志士仁人所為根心者也[二]. 君子以之得, 固貴矣；以之失, 亦得矣[三]. 宋弘止繁聲, 戒淫色, 其有關雎之風乎！[四]

[一]遠業謂德禮, 小數謂名法也.

[二]根猶本也.

[三]以之得, 謂行道義而得, 固可貴矣. 以之失, 謂行道義而失, 亦為得也.

[四]詩序曰：「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 憂在進賢, 不淫其色也.」

蔡茂字子禮, 河內懷人也. 哀平閒以儒學顯, 徵試博士, 對策陳災異, 以高等擢拜議郎, 遷侍中. 遇王莽居攝, 以病自免, 不仕莽朝.

會天下擾亂, 茂素與竇融善, 因避難歸之. 融欲以為張掖太守, 固辭不就；每所餉給, 計口取足而已. 後與融俱徵, 復拜議郎, 再遷廣漢太守, 有政績稱. 時陰氏賓客在郡界多犯吏禁, 茂輒糾案, 無所回避. 會洛陽令董宣舉糾湖陽公主, 帝始怒收宣, 既而赦之. 茂喜宣剛正, 欲令朝廷禁制貴戚, 乃上書曰：「臣聞興化致教, 必由進善；康國寧人, 莫大理惡. 陛下聖德係興, 再隆大命, 即位以來, 四海晏然. 誠宜夙興夜寐, 雖休勿休. 然頃者貴戚椒房之家, 數因恩埶, 干犯吏禁, 殺人不死, 傷人不論. 臣恐繩墨棄而不用[一], 斧斤廢而不舉[二]. 近湖陽公主奴殺人西市, 而與主共輿, 出入宮省, 逋罪積日, 冤魂不報. 洛陽令董宣, 直道不顧, 干主討姦. 陛下不先澄審, 召欲加箠. 當宣受怒之初, 京師側耳；及其蒙宥, 天下拭目. 今者, 外戚憍逸, 賓客放濫, 宜敕有司案理姦罪, 使執平之吏永申其用, 以厭遠近不緝之情.」光武納之[三].

[一]繩墨諭章程也.

[二]斧斤謂刑戮也. 賈誼曰「釋斤斧之用」也.

[三]緝, 協也.

建武二十年, 代戴涉為司徒, 在職清儉匪懈. 二十三年薨于位, 時年七十二. 賜東園梓棺, 賻贈甚厚[一].

[一]東園, 署名, 主作棺也.

茂初在廣漢, 夢坐大殿, 極上有三穗禾, 茂跳取之, 得其中穗, 輒復失之[一]. 以問主簿郭賀, 賀離席慶曰：「大殿者, 宮府之形象也. 極而有禾, 人臣之上祿也. 取中穗, 是中台之位也. 於字禾失為秩, 雖曰失之, 乃所以得祿秩也. 袞職有闕, 君其補之.」[二]旬月而茂徵焉, 乃辟賀為掾.

[一]屋之大者, 古通呼為殿也. 極, 殿梁也. 前書音義曰：「三輔閒謂屋梁為極.」

[二]三公服袞, 畫為龍. 龍首袞袞然, 故言袞龍. 詩曰：「袞職有闕, 仲山甫補之.」

賀字喬卿, 雒(陽)人. 祖父堅伯, 父游君, 並修清節, 不仕王莽. 賀能明法, 累官, 建武中為尚書令, 在職六年, 曉習故事, 多所匡益. 拜荊州刺史, 引見賞賜, 恩寵隆異. 及到官, 有殊政. 百姓便之, 歌曰：「厥德仁明郭喬卿, 忠正朝廷上下平.」顯宗巡狩到南陽, 特見嗟歎, 賜以三公之服, 黼黻冕旒[一]. 敕行部去襜帷, 使百姓見其容服, 以章有德. 每所經過, 吏人指以相示, 莫不榮之. 永平四年, 徵拜河南尹, 以清靜稱. 在官三年卒, 詔書□惜, 賜車一乘, 錢四十萬.

[一]三公服袞冕. 黼若斧形, 黻若兩「己」相背. 冕以木為之, 衣以帛, 玄上纁下, 廣八寸, 長尺六寸. 旒謂冕前後所垂玉也, 天子十二旒, 上公九旒.

馮勤字偉伯, 魏郡繁陽人也. 曾祖父揚, 宣帝為弘農太守. 有八子, 皆為二千石, 趙魏閒榮之, 號曰「萬石君」焉. 兄弟形皆偉壯, 唯勤祖父偃, 長不滿七尺, 常自恥短陋, 恐子孫之似也[一], 乃為子伉娶長妻. 伉生勤, 長八尺三寸. 八歲善計[二].

[一]東觀記偃為黎陽令.

[二]計, 筭術也.

初為太守銚期功曹, 有高能稱. 期常從光武征伐, 政事一以委勤. 勤同縣馮巡等舉兵應光武, 謀未成而為豪右焦廉等所反[一], 勤乃率將老母兄弟及宗親歸期, 期悉以為腹心, 薦於光武. 初未被用, 後乃除為郎中, 給事尚書[二]. 以圖議軍糧, 在事精勤, 遂見親識. 每引進, 帝輒顧謂左右曰：「佳乎吏也！」由是使典諸侯封事. 勤差量功次輕重, 國土遠近, 地埶豐薄, 不相踰越, 莫不厭服焉. 自是封爵之制, 非勤不定. 帝益以為能, 尚書眾事, 皆令總錄之.

[一]反音幡.

[二]東觀記魏郡太守范橫上疏薦勤, 然始除之.

司徒侯霸薦前梁令閻楊. 楊素有譏議, 帝常嫌之, 既見霸奏, 疑其有姦, 大怒, 賜霸璽書曰：「崇山、幽都何可偶[一], 黃鉞一下無處所[二]. 欲以身試法邪? 將殺身以成仁邪?」使勤奉策至司徒府. 勤還, 陳霸本意, 申釋事理, 帝意稍解, 拜勤尚書僕射. 職事十五年, 以勤勞賜爵關內侯. 遷尚書令, 拜大司農, 三歲遷司徒.

[一]崇山, 南裔也. 幽都, 北裔也. 偶, 對也. 言將殺之, 不可得流徙也. 尚書舜流共工於幽州, 放驩兜於崇山.

[二]鉞, 斧也, 以黃金飾之, 所以戮人.

先是三公多見罪退, 帝賢勤, 欲令以善自終, 乃因讌見從容戒之曰：「朱浮上不忠於君, 下陵轢同列, 竟以中傷至今[一], 死生吉凶未可知, 豈不惜哉！人臣放逐受誅, 雖復追加賞賜賻祭, 不足以償不訾之身[二]. 忠臣孝子, 覽照前世, 以為鏡誡. 能盡忠於國, 事君無二, 則爵賞光乎當世, 功名列於不朽, 可不勉哉！」勤愈恭約盡忠, 號稱任職.

[一]朱浮為大司空, 坐賣弄國恩免, 又為陵轢同列, 帝銜之, 惜其功, 不忍加罪.

[二]訾, 量也. 言無量可比之, 貴重之極也. 訾與資同.

勤母年八十, 每會見, 詔敕勿拜, 令御者扶上殿, 顧謂諸王主曰：「使勤貴寵者, 此母也.」其見親重如此.

中元元年, 薨[一], 帝悼惜之, 使者弔祠, 賜東園祕器, 賵贈有加.

[一]東觀記曰：「中元元年, 車駕西幸長安, 祠園陵還, 勤燕見前殿盡日, 歸府, 因病喘逆, 上使太醫療視, 賞賜錢帛, 遂薨.」

勤七子. 長子宗嗣, 至張掖屬國都尉. 中子順, 尚平陽長公主, 終於大鴻臚[一]. 建初八年, 以順中子奮襲主爵為平陽侯, 薨, 無子. 永元七年, 詔書復封奮兄羽林右監勁為平陽侯, 奉公主之祀. 奮弟由, 黃門侍郎, 尚平安公主[二]. 勁薨, 子卯嗣. 卯延光中為侍中, 薨, 子留嗣.

[一]平陽主, 明帝女.

[二]章帝女也. 臣賢案：東觀記亦云安平, 皇后紀云由尚平邑公主, 紀傳不同, 未知孰是.

趙憙字伯陽, 南陽宛人也. 少有節操. 從兄為人所殺, 無子, 憙年十五, 常思報之. 乃挾兵結客, 後遂往復仇. 而仇家皆疾病, 無相距者. 憙以因疾報殺, 非仁者心, 且釋之而去. 顧謂仇曰：「爾曹若健, 遠相避也.」仇皆臥自搏[一]. 後病愈, 悉自縛詣憙, 憙不與相見, 後竟殺之.

[一]自搏猶叩頭也.

更始即位, 舞陰大姓李氏擁城不下, 更始遣柱天將軍李寶降之, 不肯, 云「聞宛之趙氏有孤孫憙, 信義著名, 願得降之」. 更始乃徵憙. 憙年未二十, 既引見, 更始笑曰：「繭栗犢, 豈能負重致遠乎?」[一]即除為郎中, 行偏將軍事, 使詣舞陰, 而李氏遂降. 憙因進入潁川, 擊諸不下者, 歷汝南界, 還宛. 更始大悅, 謂憙曰：「卿名家駒, 努力勉之.」[二]會王莽遣王尋、王邑將兵出關, 更始乃拜憙為五威偏將軍, 使助諸將拒尋、邑於昆陽. 光武破尋、邑, 憙被創, 有戰勞, 還拜中郎將, 封勇功侯.

[一]犢角如繭栗, 言小也. 禮緯曰：「天地之牲角繭栗.」

[二]武帝謂劉德為千里之駒, 故以憙比之.

更始敗, 憙為赤眉兵所圍, 迫急, 乃踰屋亡走, 與所友善韓仲伯等數十人, 攜小弱, 越山阻, 徑出武關. 仲伯以婦色美, 慮有彊暴者, 而己受其害, 欲棄之於道. 憙責怒不聽, 因以泥塗仲伯婦面, 載以鹿車, 身自推之[一]. 每道逢賊, 或欲逼略, 憙輒言其病狀, 以此得免. 既入丹水[二], 遇更始親屬, 皆祼跣塗炭, 飢困不能前[三]. 憙見之悲感, 所裝縑帛資糧, 悉以與之, 將護歸鄉里.

[一]風俗通曰：「俗說鹿車窄小, 裁容一鹿.」

[二]丹水, 縣名,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 臨丹水.

[三]塗炭者, 若陷泥墜火, 喻窮困之極也.

時鄧奉反於南陽, 憙素與奉善, 數遺書切責之, 而讒者因言憙與奉合謀, 帝以為疑. 及奉敗, 帝得憙書, 乃驚曰：「趙憙真長者也.」即徵憙, 引見, 賜馬, 待詔公車. 時江南未賓, 道路不通, 以憙守簡陽侯相. 憙不肯受兵[一], 單車馳之簡陽. 吏民不欲內憙, 憙乃告譬, 呼城中大人, 示以國家威信, 其帥即開門面縛自歸, 由是諸營壁悉降. 荊州牧奏憙才任理劇, 詔以為平林侯相. 攻擊群賊, 安集已降者, 縣邑平定.

[一]東觀記曰：「敕憙從騎都尉儲融受兵二百人, 通利道路. 憙白上, 不願受融兵, 單車馳往, 度其形況. 上許之.」

後拜懷令. 大姓李子春先為琅邪相, 豪猾并兼, 為人所患, 憙下車, 聞其二孫殺人事未發覺, 即窮詰其姦, 收考子春, 二孫自殺. 京師為請者數十, 終不聽. 時趙王良疾病將終, 車駕親臨王, 問所欲言. 王曰：「素與李子春厚, 今犯罪, 懷令趙憙欲殺之, 願乞其命.」帝曰：「吏奉法, 律不可枉也, 更道它所欲.」王無復言. 既薨, 帝追感趙王, 乃貰出子春.

其年, 遷憙平原太守. 時平原多盜賊, 憙與諸郡討捕, 斬其渠帥, 餘黨當坐者數千人. 憙上言「惡惡止其身[一], 可一切徙京師近郡」. 帝從之, 乃悉移置潁川、陳留. 於是擢舉義行, 誅鋤姦惡. 後青州大蝗, 侵入平原界輒死, 歲屢有年, 百姓歌之.

[一]公羊傳曰：「善善及子孫, 惡惡止其身.」

二十六年, 帝延集內戚讌會, 歡甚, 諸夫人各各前言「趙憙篤義多恩, 往遭赤眉出長安, 皆為憙所濟活」. 帝甚嘉之. 後徵憙入為太僕, 引見謂曰：「卿非但為英雄所保也, 婦人亦懷卿之恩.」厚加賞賜.

二十七年, 拜太尉, 賜爵關內侯. 時南單于稱臣, 烏桓、鮮卑並來入朝, 帝令憙典邊事, 思為久長規[一]. 憙上復緣邊諸郡, 幽并二州由是而定[二].

[一]規, 謀也.

[二]復音伏. 謂建武六年徙雲中、五原人於常山、居庸閒, 至二十六年復令還雲中、五原. 東觀記曰：「草創苟合, 未有還人, 蓋憙至此, 請徙之令盡也.」

三十年, 憙上言宜封禪, 正三雍之禮. 中元元年, 從封泰山. 及帝崩, 憙受遺詔, 典喪禮. 是時藩王皆在京師, 自王莽篡亂, 舊典不存, 皇太子與東海王等雜止同席, 憲章無序. 憙乃正色, 橫劍殿階, 扶下諸王, 以明尊卑. 時藩國官屬出入宮省, 與百僚無別, 憙乃表奏謁者將護, 分止它縣, 諸王並令就邸, 唯朝晡入臨. 整禮儀, 嚴門衛, 內外肅然.

永平元年, 封節鄉侯. 三年春, 坐考中山相薛脩事不實免[一]. 其冬, 代竇融為衛尉. 八年, 代虞延行太尉事, 居府如真. 後遭母憂, 上疏乞身行喪禮, 顯宗不許, 遣使者為釋服, 賞賜恩寵甚渥. 憙內典宿衛, 外幹宰職, 正身立朝, 未嘗懈惰. 及帝崩, 復典喪事, 再奉大行, 禮事脩舉. 肅宗即位, 進為太傅, 錄尚書事. 擢諸子為郎吏者七人. 長子代, 給事黃門.

[一]脩, 光武子中山王焉相也.

建初五年, 憙疾病, 帝親幸視. 及薨, 車駕往臨弔. 時年八十四. 謚曰正侯.

子代嗣, 官至越騎校尉. 永元中, 副行征西將軍劉尚征羌, 坐事下獄, 疾病物故. 和帝憐之, 賜祕器錢布. 贈越騎校尉、節鄉侯印綬. 子直嗣, 官至步兵校尉. 直卒, 子淑嗣, 無子, 國除.

牟融字子優, 北海安丘人也. 少博學, 以大夏侯尚書教授[一], 門徒數百人, 名稱州里. 以司徒茂才為豐令[二], 視事三年, 縣無獄訟, 為州郡最.

[一]大夏侯名勝, 宣帝時人也.

[二]司徒舉為茂才也. 豐, 今徐州縣也.

司徒范遷薦融忠正公方, 經行純備, 宜在本朝, 并上其理狀[一]. 永平五年, 入代鮑昱為司隸校尉, 多所舉正, 百僚敬憚之. 八年, 代包咸為大鴻臚. 十一年, 代鮭陽鴻為大司農[二].

[一]漢官儀曰：「范遷字子廬, 沛人也.」

[二]鮭陽, 姓也, 音胡佳反.

是時顯宗方勤萬機, 公卿數朝會, 每輒延謀政事, 判折獄訟. 融經明才高, 善論議, 朝廷皆服其能；帝數嗟歎, 以為才堪宰相. 明年, 代伏恭為司空[一], 舉動方重, 甚得大臣節. 肅宗即位, 以融先朝名臣, 代趙憙為太尉, 與憙參錄尚書事.

[一]恭字叔齊, 伏湛同產兄子也. 見東觀記.

建初四年薨, 車駕親臨其喪. 時融長子麟歸鄉里, 帝以其餘子幼弱, 敕太尉掾史教其威儀進止, 贈賵恩寵篤密焉. 又賜冢塋地於顯節陵下, 除麟為郎.

韋彪字孟達, 扶風平陵人也. 高祖賢, 宣帝時為丞相. 祖賞, 哀帝時為大司馬.

彪孝行純至, 父母卒, 哀毀三年, 不出廬寑. 服竟, 羸瘠骨立異形, 醫療數年乃起. 好學洽聞, 雅稱儒宗. 建武末, 舉孝廉, 除郎中, 以病免, 復歸教授. 安貧樂道, 恬於進趣, 三輔諸儒莫不慕仰之.

顯宗聞彪名, 永平六年, 召拜謁者, 賜以車馬衣服, 三遷魏郡太守. 肅宗即位, 以病免. 徵為左中郎將、長樂衛尉, 數陳政術, 每歸寬厚. 比上疏乞骸骨, 拜為奉車都尉, 秩中二千石, 賞賜恩寵, 侔於親戚.

建初七年, 車駕西巡狩, 以彪行太常從, 數召入, 問以三輔舊事, 禮儀風俗. 彪因建言：「今西巡舊都, 宜追錄高祖、中宗功臣[一], 褒顯先勳, 紀其子孫.」帝納之. 行至長安, 乃制詔京兆尹、右扶風求蕭何、霍光後. 時光無苗裔, 唯封何末孫熊為酇侯. 建初二年已封曹參後曹湛為平陽侯, 故不復及焉. 乃厚賜彪錢珍羞食物, 使歸平陵上冢. 還, 拜大鴻臚.

[一]中宗, 宣帝.

是時陳事者, 多言郡國貢舉率非功次, 故守職益懈而吏事寖疏, 咎在州郡. 有詔下公卿朝臣議. 彪上議曰：「伏惟明詔, 憂勞百姓, 垂恩選舉, 務得其人. 夫國以簡賢為務, 賢以孝行為首. 孔子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 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一]夫人才行少能相兼, 是以孟公綽優於趙、魏老, 不可以為滕、薛大夫[二]. 忠孝之人, 持心近厚；鍛鍊之吏, 持心近薄[三]. 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 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四]. 士宜以才行為先, 不可純以閥閱[五]. 然其要歸, 在於選二千石. 二千石賢, 則貢舉皆得其人矣.」帝深納之.

[一]孝經緯之文也.

[二]論語孔子之言也. 公綽, 魯大夫. 趙、魏皆晉卿之邑也. 家臣稱老. 公綽性寡欲, 趙、魏老優閒無事；滕、薛小國, 大夫職煩, 故不可為也.

[三]蒼頡篇曰：「鍛, 椎也.」鍛鍊猶成孰也. 言深文之吏, 入人之罪, 猶工冶陶鑄鍛鍊, 使之成孰也. 前漢路溫舒上疏曰「鍛鍊而周內之」.

[四]論語孔子曰：「吾之於人, 誰毀誰譽, 如有所譽者, 其有所試矣, 斯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彪引之者, 言古之用賢皆磨礪選練, 然後用之.

[五]史記曰：「明其等曰閥, 積功曰閱.」

彪以世承二帝吏化之後, 多以苛刻為能[一], 又置官選職, 不必以才, 因盛夏多寒, 上疏諫曰：「臣聞政化之本, 必順陰陽. 伏見立夏以來, 當暑而寒, 殆以刑罰刻急, 郡國不奉時令之所致也. 農人急於務而苛吏奪其時, 賦發充常調而貪吏割其財, 此其巨患也. 夫欲急人所務, 當先除其所患. 天下樞要, 在於尚書[二], 尚書之選, 豈可不重? 而閒者多從郎官超升此位, 雖曉習文法, 長於應對, 然察察小慧, 類無大能. 宜簡嘗歷州宰素有名者, 唯進退舒遲, 時有不逮, 然端心向公, 奉職周密. 宜鑒嗇夫捷急之對[三], 深思絳侯木訥之功也[四]. 往時楚獄大起, 故置令史以助郎職, 而類多小人, 好為姦利. 今者務簡, 可皆停省. 又諫議之職, 應用公直之士, 通才謇正, 有補益於朝者. 今或從徵試輩為大夫[五]. 又御史外遷, 動據州郡. 並宜清選其任, 責以言績. 其二千石視事雖久, 而為吏民所便安者, 宜增秩重賞, 勿妄遷徙. 惟留聖心.」書奏, 帝納之.

[一]二帝, 光武、明帝也.

[二]百官志曰「尚書, 主知公卿二千石吏人上書、外國夷狄事」, 故曰樞要.

[三]嗇夫, 官名也. 文帝出上林, 登虎圈, 因問上林尉禽獸簿, 不能對. 虎圈嗇夫從傍代對, 響應無窮. 文帝拜嗇夫為上林令, 張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言事曾不能出口, 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急哉?」文帝曰「善」, 遂不拜嗇夫為上林令.

[四]木, 質也. 訥, 遲鈍也. 前書曰「周勃木彊少文」, 又曰「安劉氏者必勃」.

[五]輩, 類也.

元和二年春, 東巡狩, 以彪行司徒事從行. 還, 以病乞身, 帝遣小黃門、太醫問病, 賜以食物. 彪遂稱困篤. 章和二年夏, 使謁者策詔曰：「彪以將相之裔, 勤身飭行, 出自州里, 在位歷載. 中被篤疾, 連上求退. 君年在耆艾[一], 不可復以加增, 恐職事煩碎, 重有損焉. 其上大鴻臚印綬. 其遣太子舍人詣中臧府, 受賜錢二十萬.」[二]永元元年, 卒, 詔尚書：「故大鴻臚韋彪, 在位無愆, 方欲錄用, 奄忽而卒. 其賜錢二十萬, 布百匹, 穀三千斛.」

[一]禮記曰：「七十曰耆, 五十曰艾.」

[二]續漢志曰「中臧府, 令一人, 秩六百石, 掌中幣帛金錢貨物」也.

彪清儉好施, 祿賜分與宗族, 家無餘財. 著書十二篇, 號曰韋卿子.

族子義. 義字季節. 高祖父玄成, 元帝時為丞相. 初, 彪獨徙扶風, 故義猶為京兆杜陵人焉.

兄順, 字叔文, 平輿令. 有高名[一]. 次兄豹, 字季明. 數辟公府, 輒以事去. 司徒劉愷復辟之, 謂曰：「卿以輕好去就, 爵位不躋[二]. 今歲垂盡, 當選御史, 意在相薦, 子其宿留乎?」[三]豹曰：「犬馬齒衰, 旅力已劣[四], 仰慕崇恩, 故未能自割. 且眩瞀滯疾, 不堪久待[五], 選薦之私, 非所敢當.」遂跣而起. 愷追之, 徑去不顧. 安帝西巡, 徵拜議郎.

[一]平輿, 縣名,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汝陽縣東北.

[二]躋, 升也.

[三]宿留, 待也. 宿音秀. 留音力救反.

[四]旅, 眾也. 尚書曰：「番番良士, 旅力既愆.」

[五]眩, 風疾也. 瞀, 亂也. 謂視不明之貌也. 眩音縣. 瞀音亡溝反.

義少與二兄齊名, 初仕州郡. 太傅桓焉辟舉理劇, 為廣都長[一], 甘陵、陳二縣令[二], 政甚有績, 官曹無事, 牢獄空虛. 數上書順帝, 陳宜依古典, 考功黜陟, 徵集名儒, 大定其制. 又譏切左右, 貶刺竇氏. 言既無感, 而久抑不遷, 以兄順喪去官. 比辟公府, 不就. 廣都為生立廟. 及卒, 三縣吏民為義舉哀, 若喪考妣.

[一]廣都, 縣名, 屬蜀郡, 故城在今益州成都縣東南.

[二]甘陵故城在今貝州清河縣西北. 陳屬梁國, 今陳州.

豹子著, 字休明. 少以經行知名, 不應州郡之命. 大將軍梁冀辟, 不就. 延熹二年, 桓帝公車備禮徵, 至霸陵, 稱病歸, 乃入雲陽山, 采藥不反. 有司舉奏加罪, 帝特原之. 復詔京兆尹重以禮敦勸, 著遂不就徵[一]. 靈帝即位, 中常侍曹節以陳蕃、竇氏既誅, 海內多怨, 欲借寵時賢以為名[二], 白帝就家拜著東海相[三]. 詔書逼切, 不得已, 解巾之郡[四]. 政任威刑, 為受罰者所奏, 坐論輸左校[五]. 又後妻憍恣亂政, 以之失名, 竟歸, 為姦人所害, 隱者恥之.

[一]敦猶逼也.

[二]假借時賢寵榮以求美名, 用解怨謗.

[三]東海王懿相也. 即東海王彊四代孫.

[四]巾, 幅巾也. 既服冠冕, 故解幅巾.

[五]左校, 署名, 屬將作也.

贊曰：湛、霸奮庸, 維寧兩邦[一]. 淮人孺慕, 徐寇要降[二]. 弘實體遠, 仁不忘本[三]. 憙政多跡, 彪明理損. 牟公簡帝, 身終上袞.

[一]尚書曰：「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孔安國注曰；「奮, 起也. 庸, 功也.」兩邦謂湛為平原太守, 霸為淮平大尹.

[二]徐寇謂徐異卿也. 願要降司徒伏公.

[三]謂不忘糟糠妻也.

校勘記

八九三頁　五行　伏理字君游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君游」前書作「斿君」.

八九五頁一０行　時賊徐異卿等萬餘人據富平　按：李慈銘謂案光武紀, 帝之征張步及湛之免官, 皆在建武五年, 此傳失書「五年」二字. 又據紀言吳漢等擊富平、獲索賊于平原, 大破降之. 不言湛者, 蓋時賊已請降, 特令湛往受之耳, 然其事亦在五年二月. 則此傳「時賊徐異卿等」句「時」字當易「五年」二字, 敘事方覈.

八九五頁一二行　獲索賊帥徐少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獲索」應作「富平」.

八九六頁　八行　髫髮厲志　按：王先謙謂「髫髮」東觀記作「齠齔」.

八九六頁一二行　舊制九州五尚書令一郡二人　按：刊誤謂「令」合作「今」. 尚書令不可有五人, 若言令一郡二人, 又無義, 改作「今」, 乃與注合.

八九七頁　四行　謂湛為[後]隊屬正也　據集解本補.

八九七頁　七行　予(則)[曰]有先後　據汲本、殿本改, 與詩合.

八九七頁一二行　令則一郡乃有二人　按：殿本「令」作「今」. 「二人」原訛「一人」, 逕改正.

八九七頁一三行　未及就位　按：「未」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八九八頁　九行　故東州號為伏不鬥云　按：「云」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九００頁一五行　以子瑗為郎中　按：殿本、集解本「瑗」作「援」.

九０三頁　三行　河(南)[內]蔡茂　據殿本改. 　按：校補謂茂河內懷人, 具本傳, 作「河南」乃形近而訛.

九０三頁　四行　京兆玉況　殿本「玉」作「玊」, 注同. 　按：玉字本有肅音, 後人不曉, 另造一「玊」字, 以別於金玉之「玉」, 亦猶「角里」之「角」, 別造一「□」字矣.

九０四頁　九行　弘推進賢士馮翊桓梁三十餘人　按：校補謂「三」疑「等」之誤, 蓋三十餘人似太多, 且文法固宜有一「等」字也. 又按：汲本「推進」作「雅進」.

九０四頁一三行　御坐新屏風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云「新施屏風」, 疑脫「施」字.

九０五頁　二行　貧賤之知不可忘　按：汲本「知」作「交」. 張森楷校勘記謂監本、惠校本及治要作「知」, 東觀記作「交」.

九０五頁　六行　嵩子由(章)[元]和閒為太尉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章和」當作「元和」. 按：宋由於章帝元和三年為太尉, 和帝永元四年策免, 錢說是, 今據改.

九０五頁一一行　朝廷■悼　按：殿本「■」作「愍」.

九０六頁　四行　委[蛇]委(蛇)蛇　據汲本、殿本改.

九０七頁　六行　舉糾湖陽公主　按：「公」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九０八頁　四行　建武二十年代戴涉為司徒　按：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建武二十七年始稱司徒, 去大字, 此「司徒」上當有一「大」字.

九０八頁一二行　故言袞龍　按：汲本、殿本「袞龍」作「龍袞」.

九０八頁一三行　賀字喬卿雒(陽)人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華陽國志云郭賀廣漢雒人, 此衍「陽」字. 今據刪. 又按：校補謂東觀記亦云賀雒陽人, 則誤不自范始.

九０八頁一三行　累官建武中為尚書令　按：校補謂「累官」下當有脫文.

九０九頁　二行　詔書■惜　按：殿本「■」作「愍」.

九一０頁　六行　前梁令閻楊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王霸傳「楊」作「陽」.

九一二頁　一行　趙■　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作「喜」, 喜與熹古字通. 王先謙謂續漢書作「熹」.

九一二頁一二行　禮緯曰天地之牲角繭栗　汲本、殿本「禮緯」作「禮記」. 按：禮王制云「祭天地之牛角繭栗」.

九一四頁一二行　徙雲中五原人於常山居庸閒　按：校補謂「閒」當作「關」, 謂常山關、居庸關也. 常山關在代郡, 居庸關在上谷, 中隔長城, 亙千餘里, 不能謂徙於其閒明矣.

九一四頁一五行　雜止同席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漢書「雜止」作「雜坐」.

九一五頁　四行　八年代虞延行太尉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紀當在七年.

九一五頁　六行　長子代　集解引惠棟說, 謂漢官儀及和帝紀皆作「世」. 按：此作「代」, 避唐諱改.

九一六頁　四行　代鮭陽鴻為大司農　按：姚範謂本書儒林傳云中山觟陽鴻, 字孟孫. 注「觟音胡瓦反, 其字從角, 或作鮭從魚者, 音胡佳反」. 據此, 則字當從儒林傳作「觟」也.

九一六頁　六行　范遷字子廬　按：明帝紀注引漢官儀作「子閭」.

九一六頁　八行　判折獄訟　按：「折」原訛「析」,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一七頁一０行　已封曹參後曹湛為平陽侯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和帝紀永元三年, 詔以曹相國後容城侯無嗣, 求近親紹封, 則參後之紹封非平陽, 乃容城也. 　按：校補謂錢說是, 此或竟出淺人妄改.

九一八頁　二行　持心近厚　按：袁宏紀「持」作「治」. 下「持心近薄」同. 九一八頁一０頁　斯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也]據汲本、殿本改. 按：今論語作「也」. 「斯」下有「民也」二字.

九一八頁一三行　以世承二帝吏化之後　殿本「吏」作「更」, 王先謙謂作「更」是. 張森楷校勘記謂群書治要作「吏治之後」. 今按：「吏治」作「吏化」, 乃避唐高宗諱改之. 下文云「多以苛刻為能」, 即指吏治而言, 「吏」作「更」, 乃形近而誤, 王先謙之說非也.

九二０頁　二行　其遣太子舍人詣中臧府　按：「遣」下原衍「子」字, 逕據汲本、殿本刪.

九二０頁　四行　七十曰耆　殿本「七」作「六」. 按：說文「耆, 老也」. 段注：「曲禮六十曰耆, 許不言者, 許以為七十以上之通稱也.」殿本殆據曲禮改.

九二０頁一一行　不堪久待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依三補決錄「待」當作「侍」.

九二一頁一一行　以陳蕃竇氏既誅　按：汲本「氏」作「武」, 校補謂作「武」是.

後漢書卷二十七 宣張二王杜郭吳承鄭趙列傳第十七

宣秉字巨公, 馮翊雲陽人也. 少修高節, 顯名三輔. 哀、平際, 見王氏據權專政, 侵削宗室, 有逆亂萌, 遂隱遁深山, 州郡連召, 常稱疾不仕. 王莽為宰衡, 辟命不應[一]. 及莽篡位, 又遣使者徵之, 秉固稱疾病. 更始即位, 徵為侍中. 建武元年, 拜御史中丞[二]. 光武特詔御史中丞與司隸校尉、尚書令[三]會同並專席而坐, 故京師號曰「三獨坐」. 明年, 遷司隸校尉. 務舉大綱, 簡略苛細, 百僚敬之[四].

[一]周公為太宰, 伊尹為阿衡, 莽欲兼之, 故以為號.

[二]前書曰, 御史中丞, 秦官, 秩千石, 在殿中蘭臺, 掌圖籍秘書, 外督部刺史, 內領侍御史, 糾察百寮.

[三]續漢志曰「尚書令一人, 千石, 秦官. 武帝用宦者, 成帝用士人」也.

[四]說文曰：「苛, 細草也.」以喻(類)[煩]雜也.

秉性節約, 常服布被, 蔬食瓦器. 帝嘗幸其府舍, 見而歎曰：「楚國二龔, 不如雲陽宣巨公.」[一]即賜布帛帳帷什物[二]. 四年, 拜大司徒司直[三]. 所得祿奉, 輒以收養親族. 其孤弱者, 分與田地, 自無擔石之儲[四]. 六年, 卒於官, 帝敏惜之, 除子彪為郎[五].

[一]二龔謂龔勝字君賓, 龔舍字君倩, 二人皆以清苦立節著名, 事見前書.

[二]周禮：「幕人, 掌帷帟幄幕.」鄭玄曰：「在旁曰帷.」爾雅曰：「幬謂之帳.」軍法, 五人為伍, 二伍為什, 則共其器物, 故通謂生生之具為什物.

[三]司直, 武帝元狩五年置, 比二千石, 掌佐丞相舉不法. 哀帝元壽二年, 改丞相為大司徒, 中興因而不改, 猶置司直. 至建武十一年省司直, 置長史一人, 署諸曹事. 至二十七年, 司徒又去「大」字. 見前書及續漢書.

[四]前書音義曰：「齊人名小甖為擔, 今江淮人謂一石為一擔.」擔音丁濫反.

[五]東觀記曰, 彪官至玄菟太守.

張湛字子孝, 扶風平陵人也. 矜嚴好禮, 動止有則, 居處幽室, 必自修整, 雖遇妻子, 若嚴君焉[一]. 及在鄉黨, 詳言正色[二], 三輔以為儀表[三]. 人或謂湛偽詐, 湛聞而笑曰：「我誠詐也. 人皆詐惡, 我獨詐善, 不亦可乎?」

[一]周易家人卦曰：「家人有嚴君[焉], 父母之謂也.」

[二]詳, 審也.

[三]儀, 法也. 表, 正也. 書曰：「儀表萬邦.」

成哀閒, 為二千石. 王莽時, 歷太守、都尉.

建武初, 為左馮翊. 在郡修典禮, 設條教, 政化大行. 後告歸平陵, 望寺門而步[一]. 主簿進曰：「明府位尊德重, 不宜自輕.」[二]湛曰：「禮, 下公門, 軾輅馬[三]. 孔子於鄉黨, 恂恂如也[四]. 父母之國, 所宜盡禮, 何謂輕哉?」[五]

[一]告, 請也. 告歸謂請假歸. 寺門即平陵縣門也. 風俗通曰：「寺者, 嗣也. 理事之吏, 嗣續於其中也.」

[二]郡守所居曰府. 明府者, 尊高之稱. 前書韓延壽為東郡太守, 門卒謂之明府, 亦其義也.

[三]輅, 大也. 君所居曰路寑, 車曰輅車, 馬曰輅馬. 軾, 車前橫木也. 乘車必正立, 有所敬則撫軾, 謂小俛也. 禮記曰：「大夫士下公門, 式輅馬.」鄭玄云：「所以廣敬.」

[四]論語之文也. 鄭玄云「恂恂, 恭順貌」也.

[五]史記孔子謂門弟子曰：「魯, 墳墓所處, 父母之國也.」詩曰「惟桑與梓, 必恭敬止」也.

五年, 拜光祿勳[一]. 光武臨朝, 或有惰容, 湛輒陳諫其失. 常乘白馬, 帝每見湛, 輒言「白馬生且復諫矣」.

[一]前書光祿勳本名郎中令, 秦官, 武帝改焉, 秩中二千石, 掌大夫、郎中從官.

七年, 以病乞身, 拜光祿大夫, 代王丹為太子太傅. 及郭后廢[一], 因稱疾不朝, 拜太中大夫, 居中東門候舍[二], 故時人號曰中東門君. 帝數存問賞賜. 後大司徒戴涉被誅[三], 帝彊起湛以代之. 湛至朝堂, 遺失溲便[四], 因自陳疾篤, 不能復任朝事, 遂罷之. 後數年, 卒於家.

[一]建武十七年廢.

[二]漢官儀曰：「洛陽十二門, 東面三門, 最北門名上東門, 次南曰中東門. 每門校尉一人, 秩二千石；司馬一人, 秩千石；候一人, 秩六百石.」候舍, 蓋候之所居.

[三]涉字叔平, 冀州清河人也, 坐所舉人盜金下獄.

[四]溲, 小便也. 溲音所流反.

王丹字仲回, 京兆下邽人也. 哀、平時, 仕州郡. 王莽時, 連徵不至. 家累千金, 隱居養志, 好施周急[一]. 每歲農時, 輒載酒肴於田閒, 候勤者而勞之[二]. 其墯孏者, 恥不致丹, 皆兼功自厲[三]. 邑聚相率, 以致殷富. 其輕黠游蕩廢業為患者, 輒曉其父兄, 使黜責之. 沒者則賻給, 親自將護. 其有遭喪憂者, 輒待丹為辦, 鄉鄰以為常. 行之十餘年, 其化大洽, 風俗以篤.

[一]周急謂周濟困急也. 孔子曰：「君子周急不繼富.」

[二]東觀記曰：「載酒肴, 便於田頭大樹下飲食勸勉之, 因留其餘酒肴而去.」

[三]孏與嬾同, 音力亶反.

丹資性方絜, 疾惡彊豪. 時河南太守同郡陳遵, 關西之大俠也[一]. 其友人喪親, 遵為護喪事, 賻助甚豐. 丹乃懷縑一匹, 陳之於主人前, 曰：「如丹此縑, 出自機杼.」遵聞而有慚色. 自以知名, 欲結交於丹, 丹拒而不許[二].

[一]遵字孟公, 杜陵人也. 見前書.

[二]東觀記曰：「更始時, 遵為大司馬[護軍], 出使匈奴, 過辭於丹. 丹曰：『俱遭反覆, 唯我二人為天所遺. 今子當之絕域, 無以相贈, 贈子以不拜.』遂揖而別, 遵甚悅之.」

會前將軍鄧禹西征關中, 軍糧乏, 丹率宗族上麥(一)[二]千斛. 禹表丹領左馮翊, 稱疾不視事, 免歸. 後徵為太子少傅.

時大司徒侯霸欲與交友, 及丹被徵, 遣子昱候於道. 昱迎拜車下, 丹下荅之. 昱曰：「家公欲與君結交, 何為見拜?」丹曰：「君房有是言, 丹未之許也.」

丹子有同門生喪親, 家在中山, 白丹欲往奔慰. 結侶將行, 丹怒而撻之[一], 令寄縑以祠焉[二]. 或問其故. 丹曰：「交道之難, 未易言也. 世稱管、鮑, 次則王、貢[三]. 張、陳凶其終, 蕭、朱隙其末[四], 故知全之者鮮矣.」時人服其言.

[一]東觀記曰：「丹怒撻之五十.」

[二]東觀記曰：「寄帛二匹以祠焉.」

[三]史記曰：「管夷吾, 潁上人. 嘗與鮑叔牙游, 叔牙知其賢. 管仲貧困, 嘗欺鮑叔牙, 鮑叔牙終善遇之. 管仲曰：『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鮑叔.』」前書, 王吉字子陽, 貢禹字少翁, 並琅邪人也. 二人相善, 時人為之語：「王陽在位, 貢禹彈冠.」言其趣舍同也.

[四]張耳、陳餘初為刎頸交, 後構隙. 耳後為漢將兵, 殺陳餘於泜水之上. 蕭育字次君, 朱博字子元, 二人為友, 著聞當代, 後有隙不終, 故時以交為難. 並見前書.

客初有薦士於丹者, 因選舉之, 而後所舉者陷罪, 丹坐以免. 客慚懼自絕, 而丹終無所言. 尋復徵為太子太傅, 乃呼客謂曰：「子之自絕, 何量丹之薄也?」不為設食以罰之, 相待如舊. 其後遜位, 卒于家.

王良字仲子, 東海蘭陵人也. 少好學, 習小夏侯尚書[一]. 王莽時, 寑病不仕, 教授諸生千餘人.

[一]夏侯建, 大夏侯勝之從兄子也. 建受尚書於勝, 號小夏侯. 見前書.

建武二年, 大司馬吳漢辟, 大應. 三年, 徵拜諫議大夫, 數有忠言, 以禮進止, 朝廷敬之. 遷沛郡太守. 至蘄縣, 稱病不之府, 官屬皆隨就之, 良遂上疾篤, 乞骸骨, 徵拜太中大夫.

六年, 代宣秉為大司徒司直. 在位恭儉, 妻子不入官舍, 布被瓦器. 時司徒史鮑恢以事到東海, 過候其家, 而良妻布裙曳柴, 從田中歸[一]. 恢告曰：「我司徒史也, 故來受書, 欲見夫人.」妻曰：「妾是也. 苦掾, 無書.」[二]恢乃下拜, 歎息而還, 聞者莫不嘉之.

[一]東觀記曰：「徒跣曳柴.」

[二]掾, 即謂鮑恢, 司徒之掾史也. 言勞苦相過, 更無書信.

後以病歸. 一歲復徵, 至滎陽, 疾篤不任進道, 乃過其友人. 友人不肯見, 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 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一]遂拒之. 良慚, 自後連徵, 輒稱病. 詔以玄纁聘之, 遂不應. 後光武幸蘭陵, 遣使者問良所苦疾, 不能言對. 詔復其子孫邑中傜役, 卒於家.

[一]楊雄方言曰：「屑屑, 不安也. 秦、晉曰屑屑.」郭景純曰：「往來貌.」

論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從利, 體義者不期體以合義[一]. 季文子妾不衣帛, 魯人以為美談[二]. 公孫弘身服布被, 汲黯譏其多詐[三]. 事實未殊而譽毀別議. 何也? 將體之與利之異乎? 宣秉、王良處位優重, 而秉甘疏薄, 良妻荷薪, 可謂行過乎儉. 然當世咨其清, 人君高其節, 豈非臨之以誠哉！語曰：『同言而信, 則信在言前；同令而行, 則誠在令外.』不其然乎！[四]張湛不屑矜偽之誚, 斯不偽矣[五]. 王丹難於交執之道, 斯知交矣.

[一]此言履行仁義, 其事雖同, 原其本心, 真偽各異. 利仁者謂心非好仁, 但以行仁則於己有利, 故假借仁道以求利耳. 若天性自然, 體合仁義者, 舉措云為, 不期於體, 而冥然自合. 禮記曰：「仁者安仁, 智者利仁, 畏罪者彊仁.」與人同功, 其仁未可知；與人同過, 其仁則可知.

[二]文子, 魯卿季孫行父之謚也. 無衣帛之妾, 無食粟之馬, 君子是以知季文子忠於公室. 相三君矣而無私積, 可不謂忠乎? 事見左傳.

[三]公孫弘, 淄川人也. 武帝時為丞相. 汲黯曰：「弘以三公而身服布被, 詐也.」事見前書.

[四]真偽之跡既殊, 人之信否亦異. 同言而信, 謂體仁與利仁, 二人同出言, 而人信服其真者, 不信其偽者, 則知信不由言, 故言信在言前也. 同令而行, 意亦同也. 此皆子思子累德篇之言, 故稱「語曰」.

[五]屑猶介也.

杜林字伯山, 扶風茂陵人也[一]. 父鄴, 成哀閒為涼州刺史. 林少好學沈深, 家既多書, 又外氏張竦父子喜文采[二], 林從竦受學, 博洽多聞, 時稱通儒[三].

[一]案杜鄴傳, 鄴本魏郡繁陽人也, 武帝時徙茂陵.

[二]鄴字子夏, 祖父皆至郡守. 鄴少孤. 其母, 張敞女也. 鄴從敞子吉學, 得其家書. 竦即吉之子也. 博學文雅過於敞. 見前書.

[三]風俗通曰：「儒者, 區也. 言其區別古今, 居則翫聖哲之詞, 動則行典籍之道, 稽先王之制, 立當時之事, 此通儒也. 若能納而不能出, 能言而不能行, 講誦而已, 無能往來, 此俗儒也.」

初為郡吏. 王莽敗, 盜賊起, 林與弟成及同郡范逡、孟冀等[一], 將細弱俱客河西. 道逢賊數千人, 遂掠取財, 褫奪衣服[二], 拔刃向林等將欲殺之. 冀仰曰：「願一言而死. 將軍知天神乎[三]? 赤眉兵眾百萬, 所向無前, 而殘賊不道, 卒至破敗. 今將軍以數千之眾, 欲規霸王之事, 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車, 不畏天乎?」[四]賊遂釋之, 俱免於難.

[一]逡音七倫反.

[二]褫, 解也, 音直紙反.

[三]言知天道有神乎.

[四]賈誼曰：「前車覆, 後車誡.」詩曰：「不畏乎天, 不媿乎人.」

隗囂素聞林志節, 深相敬待, 以為持書平. 後因疾告去, 辭還祿食. 囂復欲令彊起, 遂稱篤. 囂意雖相望, 且欲優容之[一], 乃出令曰：「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 諸侯所不能友[二], 蓋伯夷、叔齊恥食周粟[三]. 今且從師友之位, 須道開通, 使順所志.」林雖拘於囂, 而終不屈節. 建武六年, 弟成物故, 囂乃聽林持喪東歸. 既遣而悔, 追令刺客楊賢於隴坻遮殺之. 賢見林身推鹿車, 載致弟喪, 乃歎曰：「當今之世, 誰能行義? 我雖小人, 何忍殺義士！」因亡去.

[一]望猶恨也. 東觀記曰：「林寄囂地, 終不降志辱身, 至簪蒿席草, 不食其粟也.」

[二]禮記曰：「儒有上不臣天子, 下不事諸侯, 慎靜尚寬, 砥礪廉隅, 其規為有如此者.」

[三]史記曰, 伯夷、叔齊, 孤竹君之子也. 兄弟讓位, 歸文王. 後武王東伐紂, 伯夷、叔齊扣馬諫曰：「父死不葬, 爰及干戈, 可謂孝乎? 以臣伐君, 可謂仁乎?」武王平殷亂, 而二人恥之, 義不食周粟, 餓死於首陽山.

光武聞林已還三輔, 乃徵拜侍御史, 引見, 問以經書故舊及西州事, 甚悅之, 賜車馬衣被. 群寮知林以名德用, 甚尊憚之. 京師士大夫, 咸推其博洽[一].

[一]東觀記曰：「林與馬援同鄉里, 素相親厚. 援從南方還, 時林馬適死, 援令子持馬一匹遺林, 曰：『朋友有車馬之饋, 可且以備乏.』林受之. 居數月, 林遣子奉書曰：『將軍內施九族, 外有賓客, 望恩者多. 林父子兩人食列卿祿, 常有盈, 今送錢五萬.』援受之, 謂子曰：『人當以此為法, 是杜伯山所以勝我也.』」博, 廣也. 洽, 徧也. 言其所聞見廣大也.

河南鄭興、東海衛宏等, 皆長於古學[一]. 興嘗師事劉歆, 林既遇之, 欣然言曰：「林得興等固諧矣, 使宏得林, 且有以益之.」及宏見林, 闇然而服. 濟南徐巡, 始師事宏, 後皆更受林學. 林前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 常寶愛之, 雖遭難困, 握持不離身. 出以示宏等曰：「林流離兵亂, 常恐斯經將絕. 何意東海衛子、濟南徐生復能傳之, 是道竟不墜於地也. 古文雖不合時務, 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宏、巡益重之, 於是古文遂行.

[一]宏字敬仲, 在儒林傳.

明年, 大議郊祀制, 多以為周郊后稷, 漢當祀堯. 詔復下公卿議, 議者僉同, 帝亦然之. 林獨以為周室之興, 祚由后稷, 漢業特起, 功不緣堯. 祖宗故事, 所宜因循. 定從林議[一].

[一]東觀記載林議曰：「當今政卑易行, 禮簡易從, 人無愚智, 思仰漢德. 基業特起, 不因緣堯. 堯遠於漢, 人不曉信, 言提其耳, 終不說諭. 后稷近周, 人戶知之, 又據以興, 基由其祚. 詩曰：『不愆不忘, 率由舊章.』宜如舊制, 以解天下之惑.」

後代王良為大司徒司直. 林薦同郡范逡、趙秉、申屠剛及隴西牛邯等, 皆被擢用, 士多歸之. 十一年, 司直官罷, 以林代郭憲為光祿勳. 內奉宿衛, 外總三署[一], 周密敬慎, 選舉稱平. 郎有好學者, 輒見誘進, 朝夕滿堂.

[一]三署, 左右中郎將及五官中郎將, 皆管郎官也. 見續漢書.

十四年, 群臣上言：「古者肉刑嚴重, 則人畏法令；今憲律輕薄, 故姦軌不勝[一]. 宜增科禁, 以防其源.」詔下公卿. 林奏曰：「夫人情挫辱, 則義節之風損；法防繁多, 則苟免之行興. 孔子曰：『導之以政, 齊之以刑, 民免而無恥. 導之以德, 齊之以禮, 有恥且格.』[二]古之明王, 深識遠慮, 動居其厚, 不務多辟, 周之五刑, 不過三千[三]. 大漢初興, 詳覽失得, 故破矩為圓, 斲彫為樸, 蠲除苛政, 更立疏網[四], 海內歡欣, 人懷寬德. 及至其後, 漸以滋章, 吹毛索疵, 詆欺無限[五]. 果桃菜茹之饋, 集以成臧, 小事無妨於義, 以為大戮, 故國無廉士, 家無完行. 至於法不能禁, 令不能止, 上下相遁, 為敝彌深[六]. 臣愚以為宜如舊制, 不合翻移.」帝從之.

[一]左傳曰：「凡亂在外為姦, 在內為軌.」

[二]皆論語之言也. 政謂禁令, 刑謂刑罰. 格, 來也. 言為政之法, 初訓導之以禁令, 若有違則整齊之以刑罰, 則人但免罪而已, 而無恥慚之心. 若教導之以道德, 整齊之以禮義, 則人皆有恥慚之心, 且皆來服.

[三]五刑謂墨、劓、剕、宮、大辟也. 尚書呂刑篇曰：「五刑之屬三千.」

[四]史記曰：「漢興, 破觚而為圜, 斲彫而為樸, 號為網漏吞舟之魚.」觚亦方也. 老子曰：「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

[五]老子曰：「法令滋章, 盜賊多有.」前書曰：「有司吹毛求疵.」索, 求也. 詆欺謂飾非成釁, 非其本罪.

[六]遁猶回避也. 前書曰：「上下相匿, 以文避法焉.」

後皇太子彊求乞自退, 封東海王, 故重選官屬, 以林為王傅. 從駕南巡狩. 時諸王傅數被引命, 或多交游, 不得應詔；唯林守慎, 有召必至. 餘人雖不見譴, 而林特受賞賜, 又辭不敢受, 帝益重之[一].

[一]東觀記曰：「王又以師數加饋遺, 林不敢受, 常辭以道上稟假有餘, (若)[苦]以車重, 無所置之.」

明年, 代丁恭為少府[一]. 二十二年, 復為光祿勳. 頃之, 代朱浮為大司空, 博雅多通, 稱為任職相. 明年薨, 帝親自臨喪送葬, 除子喬為郎. 詔曰：「公侯子孫, 必復其始[二], 賢者之後, 宜宰城邑. 其以喬為丹水長.」[三]

[一]恭字子然, 山陽人, 在儒林傳.

[二]左氏傳晉大夫辛廖之言.

[三]丹水, 縣, 屬南陽.

論曰：夫威彊以自禦, 力損則身危；飾詐以圖己, 詐窮則道屈；而忠信篤敬, 蠻貊行焉者, 誠以德之感物厚矣[一]. 故趙孟懷忠, 匹夫成其仁[二]；杜林行義, 烈士假其命. 易曰「人之所助者(順)[信]」, 有不誣矣[三].

[一]論語曰：「子張問行, 子曰：『言忠信, 行篤敬, 雖蠻貊之邦行矣.』」

[二]趙孟, 晉大夫趙盾也. 左傳曰：「晉靈公不君, 趙盾驟諫之, 靈公患焉, 使鉏麑賊之. 晨往, 寑門闢矣, 盛服將朝, 尚早, 坐而假寐. 麑退而言曰：『不忘恭敬, 民之主也. 賊民之主不忠, 棄君之命不信, 有一於此, 不如死也.』觸槐而死.」趙盾遂得全. 論語曰：「有殺身以成仁, 無求生以害仁.」

[三]易繫辭曰：「天之所助者(信)[順], 人之所助者(順)[信].」不誣, 言必蒙天人之助也.

郭丹字少卿, 南陽穰人也. 父稚, 成帝時為廬江太守, 有清名. 丹七歲而孤, 小心孝順, 後母哀憐之, 為鬻衣, 買產業[一]. 後從師長安, 買符入函谷關[二], 乃慨然歎曰：「丹不乘使者車, 終不出關.」[三]既至京師, 常為都講, 諸儒咸敬重之. 大司馬嚴尤請丹, 辭病不就. 王莽又徵之, 遂與諸生逃於北地. 更始二年, 三公舉丹賢能, 徵為諫議大夫, 持節使歸南陽, 安集受降. 丹自去家十有二年, 果乘高車出關, 如其志焉.

[一]鬻, 賣也.

[二]符即繻也. 前書音義曰：「舊出入關皆用傳. 傳煩, 因裂繻帛分持, 後復出, 合之以為符信.」買符, 非真符也. 東觀記曰「丹從宛人陳洮買入關符, 既入關, 封符乞人」也.

[三]續漢志曰：「諸使車, 皆朱班輪, 四輻, 赤衡軶.」

更始敗, 諸將悉歸光武, 並獲封爵；丹獨保平氏不下, 為更始發喪, 衰絰盡哀[一]. 建武二年, 遂潛逃去, 敝衣閒行, 涉歷險阻, 求謁更始妻子, 奉還節傳, 因歸鄉里. 太守杜詩請為功曹, 丹薦鄉人長者自代而去. 詩乃歎曰：「昔明王興化, 卿士讓位[二], 今功曹推賢, 可謂至德. 敕以丹事編署黃堂, 以為後法.」[三]

[一]喪服斬衰裳, 上曰衰, 下曰裳. 麻在首要皆曰絰. 首絰象緇布冠, 要絰象大帶. 絰之言實, 衰之言摧, 明中實摧痛也. 平氏, 縣名, 屬南陽郡.

[二]毛萇詩傳曰：「虞、芮之君爭田, 相謂曰：『西伯, 仁人也, 盍往質焉? 』乃相與朝周. 至其朝, 士讓為大夫, 大夫讓為卿. 二國君乃□而退.」

[三]黃堂, 大守之廳事.

十三年, 大司馬吳漢辟舉高第, 再遷并州牧, 有清平稱. 轉使匈奴中郎將, 遷左馮翊. 永平三年, 代李訢為司徒. 在朝廉直公正, 與侯霸、杜林、張湛、郭伋齊名相善. 明年, 坐考隴西太守鄧融事無所據, 策免. 五年, 卒於家, 時年八十七. 以河南尹范遷有清行, 代為司徒.

遷字子廬, 沛國人, 初為漁陽太守, 以智略安邊, 匈奴不敢入界. 及在公輔, 有宅數畝, 田不過一頃, 復推與兄子. 其妻嘗謂曰：「君有四子而無立錐之地[一], 可餘奉祿, 以為後世業.」遷曰：「吾備位大臣而蓄財求利, 何以示後世！」在位四年薨, 家無擔石焉.

[一]史記楚優孟曰：「孫叔敖子無立錐之地.」

後顯宗因朝會問群臣郭丹家今何如, 宗正劉匡對曰：「昔孫叔敖相楚, 馬不秣粟, 妻不衣帛, 子孫竟蒙寑丘之封[一]. 丹出典州郡, 入為三公, 而家無遺產, 子孫困匱.」帝乃下南陽訪求其嗣. 長子宇, 官至常山太守. 少子濟, 趙相.

[一]孫叔敖, 楚莊王之相也, 期思縣人. 史記曰, 楚之處士虞丘相進之, 相楚, 上下和合, 吏無姦邪, 遂霸諸侯. 呂覽曰：「叔敖將死, 戒其子曰：『王數封我矣, 吾不受也. 我死, 王則封汝, 必無受利地. 楚越之閒有寑丘者, 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惡, 可長有者唯此也.』孫叔敖死, 王以美地封其子, 其子辭, 請寑丘, 至今不失.」寑丘, 縣名, 後漢改為固始, 今光州固始縣也, 有孫叔敖祠焉.

吳良字大儀, 齊國臨淄人也. 初為郡吏[一], 歲旦與掾史入賀, 門下掾王望舉觴上壽, 諂稱太守功德[二]. 良於下坐勃然進曰：「望佞邪之人, 欺諂無狀, 願勿受其觴.」[三]太守斂容而止. 讌罷, 轉良為功曹；恥以言受進, 終不肯謁.

[一]東觀記曰良為郡議曹掾.

[二]東觀記曰：「王望言曰：『齊郡敗亂, 遭離盜賊, 不聞雞鳴犬吠之音. 明府視事五年, 土地開闢, 盜賊滅息, 五穀豐熟, 家給人足. 今日歲首, 請上雅壽.』掾史皆稱萬歲.」

[三]東觀記曰「良時跪曰：『門下掾佞諂, 明府勿受其觴. 盜賊未盡, 人庶困乏. 今良曹掾, 尚無絝.』望曰：『議曹惰窳, 自無絝, 寧足為不家給人足邪? 』太守曰：『此生言是.』賜良鰒魚百枚」也.

時驃騎將軍東平王蒼聞而辟之, 署為西曹. 蒼甚相敬愛, 上疏薦良曰：「臣聞為國所重, 必在得人；報恩之義, 莫大薦士. 竊見臣府西曹掾齊國吳良, 資質敦固, 公方廉恪, 躬儉安貧, 白首一節[一]；又治尚書, 學通師法[二], 經任博士, 行中表儀. 宜備宿衛, 以輔聖政. 臣蒼榮寵絕矣, 憂責深大[三], 私慕公叔同升之義, 懼於臧文竊位之罪[四], 敢秉愚瞽, 犯冒嚴禁.」顯宗以示公卿曰：「前以事見良, 鬚髮皓然, 衣冠甚偉, 夫薦賢助國, 宰相之職, 蕭何舉韓信, 設壇而拜, 不復考試[五]. 今以良為議郎.」

[一]言雖耆耄, 志節不衰.

[二]東觀記曰：「良習大夏侯尚書.」

[三]絕猶極也.

[四]公叔文子, 衛大夫公孫拔之謚也. 文子家臣名僎, 操行與文子同, 文子乃升進之於公, 與之同為大夫. 臧文仲, 魯大夫臧孫辰也. 時柳下惠為士師, 文仲知其賢而不進達之, 孔子譏之曰：「臧文仲其竊位者歟！知柳下之賢而不與立.」事並見論語也.

[五]蕭何薦韓信於高祖曰：「陛下必欲爭天下, 非信無可與計者.」漢王於是設壇場, 拜信為大將軍. 見前書.

永平中, 車駕近出, 而信陽侯陰就干突禁衛, 車府令徐匡鉤就車, 收御者送獄[一]. 詔書譴匡, 匡乃自繫. 良上言曰：「信陽侯就倚恃外戚, 干犯乘輿, 無人臣禮, 為大不敬. 匡執法守正, 反下于理, 臣恐聖化由是而弛.」[二]帝雖赦匡, 猶左轉良為即丘長[三]. 後遷司徒長史[四]. 每處大議, 輒據經典, 不希旨偶俗, 以徼時譽[五]. 後坐事免. 復拜議郎, 卒於官.

[一]鉤, 留也.

[二]弛, 廢也.

[三]即丘, 縣名, 屬東海郡, 即左氏傳之祝丘也, 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東南.

[四]哀帝改丞相為大司徒, 司直仍舊, 中興因之不改. 建武十一年省司直, 置長史.

[五]希猶瞻望也.

承宮字少子[一], 琅邪姑幕人也. 少孤, 年八歲為人牧豕. 鄉里徐子盛者, 以春秋經授諸生數百人, 宮過息廬下, 樂其業, 因就聽經, 遂請留門下[二], 為諸生拾薪. 執苦數年, 勤學不倦[三]. 經典既明, 乃歸家教授. 遭天下喪亂, 遂將諸生避地漢中, 後與妻子之蒙陰山[四], 肆力耕種. 禾黍將孰, 人有認之者, 宮不與計, 推之而去, 由是顯名. 三府更辟, 皆不應[五].

[一]世本承姓, 衛大夫成叔承之後也.

[二]續漢書曰：「宮過徐子盛, 好之, 因棄其豬而留聽經. 豬主怪其不還, 求索得宮, 欲笞之. 門下生共禁止, 因留之.」

[三]續漢書曰：「宮嘗出行, 得虎所殺鹿, 持歸, 肉分門下, 取皮上師, 師不受, 宮因棄之. 人問其故, 宮曰：『既已與人, 義不可復取.』」

[四]蒙陰, 縣名, 屬太山郡, 有蒙山, 在今沂州新泰縣東南.

[五]三府謂太尉、司徒、司空府.

永平中, 徵詣公車. 車駕臨辟雍, 召宮拜博士, 遷左中郎將. 數納忠言, 陳政, 論議切愨, 朝臣憚其節, 名播匈奴. 時北單于遣使求得見宮, 顯宗敕自整飾, 宮對曰：「夷狄眩名, 非識實者也. 臣狀醜, 不可以示遠, 宜選有威容者.」[一]帝乃以大鴻臚魏應代之. 十七年, 拜侍中祭酒. 建初元年, 卒, 肅宗褒歎, 賜以冢地. 妻上書乞歸葬鄉里, 復賜錢三十萬[二].

[一]續漢書曰：「夷狄聞臣虛稱, 故欲見臣. 臣醜陋形寑, 不如選長大有威容者示之也.」

[二]續漢書曰：「宮子疊, 官至濟陰太守.」

鄭均字仲虞, 東平任城人也. 少好黃老書. 兄為縣吏[一], 頗受禮遺, 均數諫止, 不聽. 即脫身為傭, 歲餘, 得錢帛, 歸以與兄. 曰：「物盡可復得, 為吏坐臧, 終身捐棄.」兄感其言. 遂為廉絜. 均好義篤實, 養寡嫂孤兒, 恩禮敦至[二]. 常稱病家廷, 不應州郡辟召. 郡將欲必致之, 使縣令譎將詣門[三], 既至, 卒不能屈. 均於是客於濮陽[四].

[一]東觀記曰：「兄仲, 為縣游徼.」

[二]東觀記曰：「均失兄, 養孤兄子甚篤, 已冠娶, 出令別居, 並門, 盡推財與之, 使得一尊其母, 然後隨護視振給之.」

[三]譎, 詐也.

[四]濮陽, 今濮州縣.

建初三年, 司徒鮑昱辟之, 後舉直言, 並不詣. 六年, 公車特徵, 再遷尚書, 數納忠言, 肅宗敬重之. 後以病乞骸骨, 拜議郎, 告歸, 因稱病篤, 帝賜以衣冠[一].

[一]東觀記曰：「均遣子英奉章詣闕, 詔召見英, 問均所苦, 賜以冠幘錢布.」

元和元年, 詔告廬江太守、東平相曰：[一]「議郎鄭均, 束脩安貧, 恭儉節整, 前在機密, 以病致仕, 守善貞固, 黃髮不怠. 又前安邑令毛義, 躬履遜讓, 比徵辭病, 淳絜之風, 東州稱仁. 書不云乎：『章厥有常, 吉哉！』[二]其賜均、義穀各千斛, 常以八月長吏存問, 賜羊酒, 顯茲異行.」[三]明年, 帝東巡過任城, 乃幸均舍, 敕賜尚書祿以終其身[四], 故時人號為「白衣尚書」. 永元中, 卒於家.

[一]以毛義廬江人, 鄭均東平人, 故告二郡守相也.

[二]章, 明也. 吉, 善也. 言為天子當明顯其有常德者, 優其稟餼, 則政之善也. 尚書咎繇□之言.

[三]東觀記曰：「賜羊一頭, 酒二斗, 終其身.」問遺賢良, 必以八月, 諸物老成, 故順其時氣助養育之也. 故月令「仲秋之月養衰老, 授几杖, 行糜粥飲食」, 鄭玄注云「助老氣也」.

[四]續漢志曰：「尚書秩六百石, 祿每月七十石.」

趙典字仲經, 蜀郡成都人也. 父戒, 為太尉[一], 桓帝立, 以定策封廚亭侯. 典少篤行隱約[二], 博學經書, 弟子自遠方至[三]. 建和初, 四府表薦[四], 徵拜議郎, 侍講禁內, 再遷為侍中. 時帝欲廣開鴻池, 典諫曰：「鴻池汎溉, 已且百頃, 猶復增而深之, 非所以崇唐虞之約己, 遵孝文之愛人也.」帝納其言而止[五].

[一]謝承書曰：「典, 太尉戒之叔子也.」

[二]隱猶靜也. 約, 儉也.

[三]謝承書曰：「典學孔子七經、河圖、洛書, 內外蓺術, 靡不貫綜, 受業者百有餘人.」

[四]四府, 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府也. 謝承書曰：「典性明達, 志節清亮. 益州舉茂才, 以病辭, 太尉黃瓊、胡廣舉有道、方正, 皆不應. 桓帝公車徵, 對策為諸儒之表.」

[五]墨子曰：「堯舜堂高三尺, 土階三等, 茅茨不翦, 采椽不□, 飯土簋、歠土鉶, 糲粱之飯, 藜藿之羹, 夏日葛衣, 冬日鹿裘.」是約己也. 文帝嘗欲作露臺, 召匠計之, 曰直百金. 帝曰：「百金, 中人十家之產, 何以臺為！」宮室苑囿無所增益, 有不便, 輒弛以利人, 是愛人也.

父卒, 襲封. 出為弘農太守, 轉右扶風. 公事去官, 徵拜城門校尉, 轉將作大匠, 遷少府, 又轉大鴻臚. 時恩澤諸侯以無勞受封, 群臣不悅而莫敢諫, 典獨奏曰：「夫無功而賞, 勞者不勸, 上忝下辱, 亂象干度[一]. 且高祖之誓, 非功臣不封[二]. 宜一切削免爵土, 以存舊典.」帝不從. 頃之, 轉太僕, 遷太常. 朝廷每有災異疑議, 輒諮問之[三]. 典據經正對, 無所曲折. 每得賞賜, 輒分與諸生之貧者. 後以諫爭違旨, 免官就國.

[一]左傳曰：「國無政, 不用善, 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 故政不可不慎. 務三而已, 一曰擇人, 二曰因人, 三曰從時.」前書曰, 成帝時, 同日封王氏五侯, 其日, 天氣赤, 黃霧四塞. 哀帝封丁、傅日亦然. 是不用善人, 則亂象干度.

[二]史記功臣侯表曰：「高祖與功臣約曰：『非劉氏不王, 非有功不侯. 不如是, 天下共擊之.』」

[三]謝承書曰「天子宗典道懿, 尊為國師, 位特進. 七為列卿, 寑布被, 食用瓦器」也.

會帝崩, 時禁藩國諸侯不得奔弔, 典慨然曰：「身從衣褐之中, 致位上列[一]. 且鳥烏反哺報德, 況於士邪！」[二]遂解印綬符策付縣, 而馳到京師. 州郡及大鴻臚並執處其罪, 而公卿百寮嘉典之義, 表請以租自贖, 詔書許之. 再遷長樂少府、衛尉. 公卿復表典篤學博聞, 宜備國師. 會病卒[三], 使者弔祠. 竇太后復遣使兼贈印綬, 謚曰獻侯.

[一]褐, 織毛布之衣, 貧者所服.

[二]小爾雅曰：「純黑而反哺者謂之烏.」春秋元命包曰：「烏, 孝鳥也.」

[三]謝承書曰：「靈帝即位, 典與竇武、王暢、陳蕃等謀共誅中常侍曹節、侯覽、趙忠等, 皆下獄自殺.」不言病卒.

典兄子謙, 謙弟溫, 相繼為三公.

謙字彥信, 初平元年, 代黃琬為太尉. 獻帝遷都長安, 以謙行車騎將軍, 為前置. 明年病罷. 復為司隸校尉. 車師王侍子為董卓所愛, 數犯法, 謙收殺之. 卓大怒, 殺都官從事, 而素敬憚謙, 故不加罪. 轉為前將軍, 遣擊白波賊, 有功, 封郫侯[一]. 李傕殺司徒王允, 復代允為司徒, 數月病免, 拜尚書令. 是年卒, 謚曰忠侯.

[一]郫音盤眉反.

溫字子柔, 初為京兆(郡)丞[一], 歎曰：「大丈夫當雄飛, 安能雌伏！」遂棄官去. 遭歲大飢, 散家糧以振窮餓, 所活萬餘人. 獻帝西遷都, 為侍中, 同輿輦至長安, 封江南亭侯, 代楊彪為司空, 免, 頃之, 復為司徒, 錄尚書事.

[一]前書, 三輔丞, 武帝元鼎四年置, 秩六百石.

時李傕與郭汜相攻, 傕遂虜掠禁省, 劫帝幸北塢, 外內隔絕. 傕素疑溫不與己同, 乃內溫於塢中, 又欲移乘輿於黃白城. 溫與傕書曰：「公前託為董公報讎, 然實屠陷王城, 殺戮大臣, 天下不可家見而戶說也. 今與郭汜爭睚眥之隙, 以成千鈞之讎[一], 人在塗炭, 各不聊生. 曾不改悟, 遂成禍亂. 朝廷仍下明詔, 欲令和解. 上命不行, 威澤日損. 而復欲移轉乘輿, 更幸非所, 此誠老夫所不達也. 於易, 一為過, 再為涉, 三而弗改, 滅其頂, 凶[二]. 不如早共和解, 引軍還屯, 上安萬乘, 下全人民, 豈不幸甚.」傕大怒, 欲遣人殺溫. (董卓)[李傕]從弟應, 溫故掾也, 諫之數日, 乃獲免.

[一]睚眥, 解見竇融傳. 三十斤為鈞, 言其重.

[二]滅, 沒也. 周易大過上六曰：「過涉滅頂, 凶.」王弼曰：「處大過之極, 過之甚者也. 涉難過甚, 故至于滅頂, 凶也.」

溫從車駕都許. 建安十三年, 以辟司空曹操子丕為掾, 操怒, 奏溫辟(忠)臣子弟, 選舉不實, 免官. 是歲卒, 年七十二.

贊曰：宣、鄭、二王, 奉身清方. 杜林據古, 張湛矜莊. 典以義黜[一], 宮由德揚. 大儀鵠髮, 見表憲王[二]. 少卿志仕, 終乘高箱.

[一]謂棄郡奔喪, 以租贖罪也.

[二]鵠髮, 白髮.

校勘記

九二七頁　四行　常稱疾不仕　按：汲本「稱疾」作「寢疾」.

九二七頁一一行　以喻(類)[煩]雜也　據汲本、殿本改.

九二八頁　一行　即賜布帛帳帷什物　按：刊誤謂「帳帷」當作「帷帳」, 注文先解帷, 後解帳, 是其次矣.

九二八頁　二行　帝敏惜之　刊誤謂「敏」當作「愍」. 今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敏與閔古字通. 又謂前書人表「宋愍公」, 徐幹中論作「敏公」, 是敏亦與愍通, 皆不須改字.

九二八頁一三行　家人有嚴君[焉]據汲本、殿本補.

九三一頁　八行　更始時遵為大司馬[護軍]據聚珍本東觀記補, 與前書陳遵傳合.

九三一頁一０行　上麥(一)[二]千斛　據汲本、殿本改.

九三二頁一二行　王莽時寑病不仕　按：殿本「寑」作「稱」.

九三三頁一一行　遣使者問良所苦疾　按：汲本、殿本「苦疾」作「疾苦」.

九三五頁一四行　不畏乎天不媿乎人　按：汲本、殿本兩「乎」字並作「于」.

九三五頁一五行　以為持書平　按：刊誤謂案文多一「平」字. 蓋舊作「治書」, 讀者以平音治字, 章懷已改作「持」, 後人又妄留「平」字也.

九三七頁　一行　雖遭難困　按：汲本、殿本「難」作「艱」.

九三七頁　八行　后稷近周人戶知之又據以興基由其祚　汲本、殿本「戶」作「所」. 按：校補謂原文作「后稷近周, 民戶知之. 世據以興, 基由其祚」, 東觀記及續志注所引並同. 「戶」作「所」, 乃字之訛. 「民」改「人」, 「世」改「又」, 則避太宗諱也.

九三九頁　二行　(若)[苦]以車重　據校補改, 與東觀記合.

九三九頁一一行　人之所助者(順)[信]據易繫辭改.

九四０頁　一行　天之所助者(信)[順]人之所助者(順)[信]據易繫辭改.

九四０頁　九行　陳洮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御覽、六帖引東觀記「洮」皆作「兆」.

九四一頁一一行　遷字子廬　集解引何焯說, 謂漢官儀作「子閭」. 今按：明帝紀注引漢官儀作「子閭」.

九四三頁　四行　懼於臧文竊位之罪　按：王先謙謂懼於文義未安, 疑「於」當作「干」, 或「干」誤寫為「于」, 後人改作「於」耳. 「竊慕」與「懼干」正相對為文.

九四三頁一四行　信陽侯陰就　錢大昭謂陰興傳作「新陽侯」, 新信古字通. 按：校補謂馮衍傳仍作「新陽侯」, 又后紀亦作「新陽侯世子陰豐」, 注同, 今安徽太和縣西北有信陽城, 則新陽固即信陽矣.

九四四頁一一行　後與妻子之蒙陰山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作「華陰山」, 或宮從漢中之華陰也.

九四五頁　八行　數納忠言陳政論議切愨　集解引何焯說, 謂「政」下當有脫文. 今按：「陳政」二字疑衍. 東觀記作「數納忠諫, 論議切直」, 無「陳政」二字, 可證也.

九四六頁　五行　養孤兄子　按：汲本、殿本並作「養孤兒兄子」, 聚珍本東觀記同. 校補謂鮑永傳「悉財產與孤弟子」, 此直當作「孤兄子」, 「兒」字乃涉下「兄」字誤衍也.

九四八頁一三行　且鳥烏反哺報德　按：汲本、殿本「鳥烏」作「烏鳥」, 誤.

九四九頁　一行　竇太后復遣使兼贈印綬　按：李慈銘謂「兼」蓋是「策」字之誤.

九四九頁　六行　以謙行車騎將軍　刊誤謂案文少一「事」字. 今按：范書凡書行某某事往往省一「事」字, 非必脫文也.

九四九頁　九行　謚曰忠侯　按：李慈銘謂華陽國志作「惠侯」.

九四九頁一一行　初為京兆(郡)丞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京兆兩漢皆不稱郡, 此「郡」字衍. 今據刪.

九五０頁　五行　(董卓)[李傕]從弟應　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云李傕從弟. 王先謙謂「董卓」二字實傳寫之誤. 今據改.

九五０頁一０行　奏溫辟(忠)臣子弟　集解引何焯說, 謂「忠」字衍. 張森楷校勘記謂魏志文帝紀注引獻帝起居注無「忠」字, 何說有本. 今據刪.

九五０頁一四行　謂棄郡奔喪　按：校補謂「郡」當作「國」.

後漢書卷二十八上 桓譚馮衍列傳第十八上

桓譚字君山, 沛國相人也[一]. 父成帝時為太樂令. 譚以父任為郎, 因好音律[二], 善鼓琴. 博學多通, 遍習五經, 皆詁訓大義, 不為章句[三]. 能文章, 尤好古學, 數從劉歆、楊雄辯析疑異. 性嗜倡樂[四], 簡易不修威儀, 而憙非毀俗儒, 由是多見排扺[五].

[一]相, 縣名, 故城在今徐州符離縣西北.

[二]宮、商、角、徵、羽謂之五聲, 聲成文謂之音. 律謂六律, 黃鐘、太族、姑洗、蕤賓、無射、夷則.

[三]說文曰：「詁, 訓古言也.」章句謂離章辨句, 委曲枝派也.

[四]倡, 俳優也.

[五]扺, 擊也, 音紙.

哀平閒, 位不過郎. 傅皇后父孔鄉侯晏深善於譚[一]. 是時高安侯董賢寵幸, 女弟為昭儀, 皇后日已疏, 晏嘿嘿不得意. 譚進說曰：「昔武帝欲立衛子夫, 陰求陳皇后之過[二], 而陳后終廢, 子夫竟立. 今董賢至愛而女弟尤幸, 殆將有子夫之變, 可不憂哉！」晏驚動, 曰：「然, 為之柰何?」譚曰：「刑罰不能加無罪, 邪枉不能勝正人. 夫士以才智要君, 女以媚道求主. 皇后年少, 希更艱難, 或驅使醫巫, 外求方技, 此不可不備. 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賓客, 必借以重埶, 貽致譏議. 不如謝遣門徒, 務執謙愨, 此脩己正家避禍之道也.」晏曰「善」. 遂罷遣常客[三], 入白皇后, 如譚所戒. 後賢果風太醫令真欽, 使求傅氏罪過, 遂逮后弟侍中喜, 詔獄無所得, 乃解, 故傅氏終全於哀帝之時. 及董賢為大司馬, 聞譚名, 欲與之交. 譚先奏書於賢, 說以輔國保身之術, 賢不能用, 遂不與通. 當王莽居攝篡弒之際, 天下之士, 莫不競褒稱德美, 作符命以求容媚, 譚獨自守, 默然無言. 莽時為掌樂大夫, 更始立, 召拜太中大夫.

[一]傅皇后, 哀帝后.

[二]子夫, 衛皇后也. 本平陽主家謳者, 得幸於武帝, 生男據, 遂立為皇后. 陳皇后, 武帝姑長公主嫖女也. 擅寵十餘年, 無子, 聞子夫得幸, 幾死者數焉, 上怒, 遂挾婦人媚道, 事覺, 廢居長門宮. 嫖音匹妙反. 見前書.

[三]「常」或作「賓」.

世祖即位, 徵待詔, 上書言事失旨, 不用. 後大司空宋弘薦譚, 拜議郎給事中, 因上疏陳時政所宜, 曰：

臣聞國之廢興, 在於政事；政事得失, 由乎輔佐. 輔佐賢明, 則俊士充朝, 而理合世務；輔佐不明, 則論失時宜, 而舉多過事. 夫有國之君, 俱欲興化建善, 然而政道未理者, 其所謂賢者異也. 昔楚莊王問孫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一]叔敖曰：「國之有是, 眾所惡也, 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獨在君, 亦在臣乎?」對曰：「君驕士, 曰士非我無從富貴；士驕君, 曰君非士無從安存. 人君或至失國而不悟, 士或至飢寒而不進. 君臣不合, 則國是無從定矣.」莊王曰：「善. 願相國與諸大夫共定國是也.」[二]蓋善政者, 視俗而施教, 察失而立防, 威德更興, 文武迭用, 然後政調於時, 而躁人可定[三]. 昔董仲舒言「理國譬若琴瑟, 其不調者則解而更張.」[四]夫更張難行, 而拂眾者亡[五], 是故賈誼以才逐, 而朝錯以智死[六]. 世雖有殊能而終莫敢談者, 懼於前事也.

[一]莊王名旅, 穆王商臣之子也. 孫叔敖, 楚賢相也. 言欲為國於是, 未知何以得之.

[二]事見新序.

[三]躁猶動也, 謂躁撓不定之人也.

[四]事見前書.

[五]拂, 違也, 音扶弗反.

[六]賈誼, 洛陽人也. 事文帝為博士, 每詔令下, 諸老先生未能言, 誼盡為之對, 人人各如其志所出. 絳、灌之屬害之, 文帝亦疏之, 乃以誼為長沙太傅. 朝錯, 潁川人也. 事文帝為太子家令, 號曰「智囊」. 景帝即位, 為御史大夫, 請削諸侯(之)[支]郡. 後七國反, 以誅錯為名, 遂腰斬錯. 見前書.

且設法禁者, 非能盡塞天下之姦, 皆合眾人之所欲也, 大抵取便國利事多者, 則可矣. 夫張官置吏, 以理萬人, 縣賞設罰, 以別善惡, 惡人誅傷, 則善人蒙福矣. 今人相殺傷, 雖已伏法, 而私結怨讎, 子孫相報, 後忿深前, 至於滅戶殄業, 而俗稱豪健, 故雖有怯弱, 猶勉而行之, 此為聽人自理而無復法禁者也. 今宜申明舊令, 若已伏官誅而私相傷殺者, 雖一身逃亡, 皆徙家屬於邊, 其相傷者, 加常二等, 不得雇山贖罪[一]. 如此, 則仇怨自解, 盜賊息矣.

[一]雇山, 解見光武紀.

夫理國之道, 舉本業而抑末利, 是以先帝禁人二業, 錮商賈不得宦為吏[一], 此所以抑并兼長廉恥也. 今富商大賈, 多放錢貨, 中家子弟, 為之保役[二], 趨走與臣僕等勤, 收稅與封君比入[三], 是以眾人慕效, 不耕而食, 至乃多通侈靡, 以淫耳目. 今可令諸商賈自相糾告, 若非身力所得, 皆以臧畀告者[四]. 如此, 則專役一己, 不敢以貨與人, 事寡力弱, 必歸功田畝. 田畝修, 則穀入多而地力盡矣.

[一]高祖時, 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 市井子孫不得宦為吏.

[二]中家猶中等也. 保役, 可保信也.

[三]收稅謂舉錢輸息利也. 東觀記曰「中家子為之保役, 受計上疏, 趨走俯伏, 譬若臣僕, 坐而分利」也.

[四]畀, 與也. 東觀記載譚言曰；「賈人多通侈靡之物, 羅紈綺繡, 雜綵玩好, 以淫人耳目, 而謁盡其財. 是為下樹奢媒而置貧本也. 求人之儉約富足, 何可得乎? 夫俗難卒變, 而人不可暴化. 宜抑其路, 使之稍自衰焉.」畀音必二反.

又見法令決事, 輕重不齊, 或一事殊法, 同罪異論, 姦吏得因緣為市, 所欲活則出生議, 所欲陷則與死比, 是為刑開二門也. 今可令通義理明習法律者, 校定科比[一], 一其法度, 班下郡國, 蠲除故條. 如此, 天下知方, 而獄無怨濫矣[二].

[一]科謂事條, 比謂類例.

[二]方猶法也.

書奏, 不省.

是時帝方信讖, 多以決定嫌疑. 又酬賞少薄, 天下不時安定. 譚復上疏曰：

臣前獻瞽言, 未蒙詔報, 不勝憤懣, 冒死復陳. 愚夫策謀, 有益於政道者, 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 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 觀先王之所記述, 咸以仁義正道為本, 非有奇怪虛誕之事. 蓋天道性命, 聖人所難言也. 自子貢以下, 不得而聞, 況後世淺儒, 能通之乎！[一]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 增益圖書, 矯稱讖記[二], 以欺惑貪邪, 詿誤人主, 焉可不抑遠之哉！[三]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 甚為明矣[四]；而乃欲聽納讖記, 又何誤也！其事雖有時合, 譬猶卜數隻偶之類[五]. 陛下宜垂明聽, 發聖意, 屏群小之曲說, 述五經之正義, 略雷同之俗語, 詳通人之雅謀[六].

[一]論語子貢曰：「夫子之文章, 可得而聞也.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 不可得而聞也.」鄭玄注云：「性謂人受血氣以生, 有賢愚吉凶. 天道, 七政變動之占也.」

[二]伎謂方伎, 醫方之家也. 數謂數術, 明堂、羲和、史、卜之官也. 圖書即讖緯符命之類也.

[三]東觀記載譚書云「矯稱孔丘, 為讖記以誤人主」也.

[四]黃白謂以藥化成金銀也. 方士, 有方術之士也.

[五]言偶中也.

[六]雷之發聲, 眾物同應. 俗人無是非之心, 出言同者謂之雷同. 禮記曰：「無雷同.」

又臣聞安平則尊道術之士, 有難則貴介冑之臣[一]. 今聖朝興復祖統, 為人臣主, 而四方盜賊未盡歸伏者, 此權謀未得也. 臣譚伏觀陛下用兵, 諸所降下, 既無重賞以相恩誘, 或至虜掠奪其財物, 是以兵長渠率, 各生狐疑, 黨輩連結, 歲月不解. 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為取, 而莫知與之為取.」[二]陛下誠能輕爵重賞, 與士共之, 則何招而不至, 何說而不釋, 何向而不開, 何征而不剋！如此, 則能以狹為廣, 以遲為速, 亡者復存, 失者復得矣.

[一]介, 甲也. 冑, 兜鍪也.

[二]言先饒與之, 後乃可取之. 老子曰：「將欲廢之, 必固興之；將欲奪之, 必固與之.」

帝省奏, 愈不悅.

其後有詔會議靈臺所處[一], 帝謂譚曰：「吾欲[以]讖決之, 何如?」譚默然良久, 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 譚復極言讖之非經. 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 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 良久乃得解. 出為六安郡丞[二]；意忽忽不樂, 道病卒, 時年七十餘.

[一]陽衒之洛陽記曰「平昌門直南大道, 東是明堂大道, 西是靈臺」也.

[二]六安郡故城在今壽州安豐縣南.

初, 譚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 號曰新論, 上書獻之, 世祖善焉[一]. 琴道一篇未成, 肅宗使班固續成之[二]. 所著賦、誄、書、奏, 凡二十六篇.

[一]新論一曰本造, 二王霸, 三求輔, 四言體, 五見徵, 六譴非, 七啟寤, 八袪蔽, 九正經, 十識通, 十一離事, 十二道賦, 十三辨惑, 十四述策, 十五閔友, 十六琴道. 本造、述策、閔友、琴道各一篇, 餘並有上下. 東觀記曰：「光武讀之, 敕言卷大, 令皆別為上下, 凡二十九篇.」

[二]東觀記曰：「琴道未畢, 但有發首一章.」

元和中, 肅宗行東巡狩, 至沛, 使使者祠譚冢, 鄉里以為榮.

馮衍字敬通, 京兆杜陵人也[一]. 祖野王, 元帝時為大鴻臚[二]. 衍幼有奇才, 年九歲, 能誦詩, 至二十而博通群書. 王莽時, 諸公多薦舉之者, 衍辭不肯仕.

[一]東觀記曰：「其先上黨潞人, 曾祖父奉世徙杜陵.」

[二]野王字君卿, 奉世之長子也. 東觀記曰：「野王生座, 襲父爵為關內侯, 座生衍.」華嶠書曰：「衍祖父立, 生滿, 年十七喪父, 早卒, 滿生衍.」

時天下兵起, 莽遣更始將軍廉丹討伐山東. 丹辟衍為掾, 與俱至定陶. 莽追詔丹曰：「倉廩盡矣, 府庫空矣, 可以怒矣, 可以戰矣. 將軍受國重任, 不捐身於中野, 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 夜召衍, 以書示之. 衍因說丹曰：「衍聞順而成者, 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 權之所貴也[一]. 是故期於有成, 不問所由；論於大體, 不守小節. 昔逢丑父伏軾而使其君取飲, 稱於諸侯[二]；鄭祭仲立突而出忽, 終得復位, 美於春秋. 蓋以死易生, 以存易亡, 君子之道也[三]. 詭於眾意, 寧國存身, 賢智之慮也[四]. 故易曰『窮則變, 變則通, 通則久, 是以自天祐之, 吉, 無不利』[五]. 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 破軍殘眾, 無補於主, 身死之日, 負義於時[六], 智者不為, 勇者不行. 且衍聞之, 得時無怠[七]. 張良以五世相韓, 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八], 勇冠乎賁、育, 名高乎太山[九]. 將軍之先, 為漢信臣[一０]. 新室之興, 英俊不附. 今海內潰亂, 人懷漢德, 甚於詩人思召公也, 愛其甘棠, 而況子孫乎? 人所歌舞, 天必從之[一一]. 方今為將軍計, 莫若屯據大郡, 鎮撫吏士, 砥厲其節, 百里之內, 牛酒日賜, 納雄桀之士, 詢忠智之謀, 要將來之心, 待從橫之變, 興社稷之利, 除萬人之害, 則福祿流於無窮, 功烈著於不滅. 何與軍覆於中原, 身膏於草野[一二], 功敗名喪, 恥及先祖哉? 聖人轉禍而為福, 智士因敗而為功, 願明公深計而無與俗同.」丹不能從. 進及睢陽, 復說丹曰：「蓋聞明者見於無形, 智者慮於未萌, 況其昭晢者乎? [一三]凡患生於所忽, 禍發於細微[一四], 敗不可悔, 時不可失. 公孫鞅曰：『有高人之行, 負非於世；有獨見之慮, 見贅於人.』[一五]故信庸庸之論, 破金石之策[一六], 襲當世之操, 失高明之德. 夫決者智之君也, 疑者事之役也[一七]. 時不重至, 公勿再計.」丹不聽, 遂進及無鹽, 與赤眉戰死[一八]. 衍乃亡命河東[一九].

[一]於正道雖違逆而事有成功者, 謂之權, 所謂反經合義者也.

[二]左氏傳, 齊晉戰于鞍, 晉卿韓厥逐及齊侯. 齊臣逢丑父乃與齊侯易位, 使齊侯御車. 韓厥將及齊侯, 丑父令齊侯如華泉取飲, 韓厥乃獻丑父於郤克. 郤克將戮之, 呼曰：「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於此, 將為戮矣！」郤子曰：「人不難以死免其君, 我戮之不祥, 赦之以勸事君者.」

[三]祭仲, 鄭大夫, 突及忽皆鄭莊公子也. 莊公薨, 太子忽當立. 公子突, 宋之出也, 故宋人執鄭祭仲. 公羊傳曰：「祭仲何以不名? 賢也. 何賢乎? 以為知權. 其知權柰何? 宋人執之, 謂曰：『為我出忽而立突』. 祭仲不從其言, 則君必死, 國必亡；從其言, 則君可以生易死, 國可以存易亡. 古人有權者, 祭仲是也. 權者反乎經, 後有善者也. 行權有道. 殺人以自生, 亡人以自存, 君子不為也.」

[四]詭, 違也.

[五]皆周易下繫之詞.

[六]負猶失也.

[七]怠, 懈也, 言當急趨時.

[八]張良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 父平相釐王、悼惠王. 五代相韓, 謂良父及祖相韓之五王也. 後秦滅韓, 良家僮三百人, 乃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 得力士, 為鐵椎重百二十斤, 擊始皇於博浪沙中. 博浪, 地名, 在鄭州陽武縣南. 椎音直追反, 謂擊之也.

[九]孟賁、夏育, 並古之勇士也. 前書音義曰：「孟賁生拔牛角. 夏育, 衛人, 力舉千鈞.」

[一０]廉褒, 襄武人, 宣帝時為後將軍, 即丹之先.

[一一]詩小雅曰：「雖無德與汝, 式歌且舞.」言漢氏之德, 人歌舞之也. 尚書曰：「人之所欲, 天必從之.」

[一二]與猶如也.

[一三]晢, 明也. 商鞅謂秦孝公曰：「愚者闇於成事, 智者見於未萌.」

[一四]司馬相如曰「禍故多臧於隱微, 而發於人之所忽」也.

[一五]語見史記商君傳. 贅猶惡也. 史記「贅」作「疑」.

[一六]庸, 常也. 金石以諭堅也.

[一七]役猶賤也.

[一八]無鹽, 縣名, 屬東平郡, 故城在今鄆州須昌縣東.

[一九]華嶠書曰：「丹死, 衍西歸, 吏以亡軍, 下司命乘傳逐捕, 故亡命.」

更始二年, 遣尚書僕射鮑永行大將軍事, 安集北方[一]. 衍因以計說永曰：

[一]永字君長, 司隸校尉宣之子.

衍聞明君不惡切愨之言, 以測幽冥之論；忠臣不顧爭引之患, 以達萬機之變[一]. 是故君臣兩興, 功名兼立, 銘勒金石, 令問不忘. 今衍幸逢寬明之日, 將值危言之時[二], 豈敢拱默避罪, 而不竭其誠哉！

[一]愨, 實也. 幽冥諭深遠也. 爭引謂引事與君爭也. 事非一塗, 故曰萬機之變也. 書曰：「一日二日萬機.」東觀記：「衍更始時為偏將軍, 與鮑永相善. 更始既敗, 固守不以時下. 建武初, 為揚化大將軍掾, 辟鄧禹府, 數奏記於禹, 陳政言事.」自「明君」以下, 皆是諫鄧禹之詞, 非勸鮑永之說, 不知何據, 有此乖違.

[二]危猶高也. 論語曰：「天下有道, 危言危行.」

伏念天下離王莽之害久矣. 始自東郡之師[一], 繼以西海之役[二], 巴、蜀沒於南夷[三], 緣邊破於北狄[四], 遠征萬里, 暴兵累年[五], 禍挐未解, 兵連不息[六], 刑法彌深[七], 賦斂愈重. 眾彊之黨, 橫擊於外, 百僚之臣, 貪殘於內, 元元無聊, 飢寒並臻, 父子流亡, 夫婦離散, 廬落丘墟, 田疇蕪穢, 疾疫大興, 災異蜂起. 於是江湖之上, 海岱之濱, 風騰波涌, 更相駘藉[八], 四垂之人, 肝腦塗地, 死亡之數, 不啻太半, 殃咎之毒, 痛入骨髓, 匹夫僮婦, 咸懷怨怒[九]. 皇帝以聖德靈威, 龍興鳳舉, 率宛、葉之眾, 將散亂之兵, 喢血昆陽, 長驅武關, 破百萬之陳, 摧九虎之軍[一０], 雷震四海, 席卷天下[一一], 攘除禍亂, 誅滅無道, 一期之閒, 海內大定. 繼高祖之休烈, 修文武之絕業, 社稷復存, 炎精更輝, 德冠往初, 功無與二[一二]. 天下自以去亡新, 就聖漢, 當蒙其福而賴其願. 樹恩布德, 易以周洽, 其猶順驚風而飛鴻毛也[一三]. 然而諸將虜掠, 逆倫絕理[一四], 殺人父子, 妻人婦女, 燔其室屋, 略其財產, 飢者毛食, 寒者裸跣[一五], 冤結失望, 無所歸命. 今大將軍以明淑之德, 秉大使之權, 統三軍之政, 存撫并州之人, 惠愛之誠, 加乎百姓, 高世之聲, 聞乎群士, 故其延頸企踵而望者, 非特一人也. 且大將軍之事, 豈得珪璧其行, 束修其心而已哉? [一六]將定國家之大業, 成天地之元功也. 昔周宣中興之主, 齊桓霸彊之君耳, 猶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一七]攘其蝥賊[一八], 安其疆宇. 況乎萬里之漢, 明帝復興, 而大將軍為之梁棟, 此誠不可以忽也[一九].

[一]離, 遭也. 莽居攝元年, 翟義起兵於東郡, 莽發八將軍以擊之. 東郡, 今滑州也.

[二]莽居攝元年, 西羌龐恬、傅幡等怨莽奪其地為西海郡, 攻西海太守程永, 莽遣護羌校尉竇況擊之.

[三]莽篡位, 貶西南夷鉤町王為侯, 王邯怨恨, 攻益州, 殺大尹程隆. 莽發巴、蜀吏士擊之, 出入三年, 死者十七八.

[四]莽[始]建國三年, 烏珠單于遣左賢王入雲中, 大殺吏人, 大輩萬餘, 中輩數千, 殺鴈門、朔方太守, 略吏人畜產不可勝數, 緣邊虛耗也.

[五]暴, 露也.

[六]挐謂相連引也.

[七]莽以地皇元年以後為不須時令, 自是春夏斬人於市.

[八]莽時江湖海澤糜沸, 青、徐、荊、楚之地搔擾. 前書音義曰：「跆, 蹋也.」今此為「駘」, 古字通.

[九]僮猶賤也.

[一０]莽末, 下江兵鄧曄、(王)[于]匡攻武關, 莽乃拜將軍九人, 皆以虎為號, 以捍匡等. [匡等]擊破六虎, 敗走三虎, 乃保京師倉, 鄧曄等乃開武關迎更始.

[一一]席卷言無餘也.

[一二]此上二句, 司馬相如封禪書之詞.

[一三]言其易也. 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曰「翼乎如鴻毛遇順風」也.

[一四]倫亦理也.

[一五]毛, 草也. 臣賢案：衍集「毛」字作「無」, 今俗語猶然者, 或古亦通乎?

[一六]言當恢廓規摹, 不可空自清絜, 徒約束修身而已.

[一七]申伯, 周宣王之元舅也；召虎, 召穆公也；吉甫謂尹吉甫也；皆周宣王臣, 並見毛詩. 夷吾, 管仲之字也.

[一八]蝥賊, 食禾稼蟲名, 諭姦盜侵漁也. 蝥音牟.

[一九]左傳子產謂子皮曰：「子於鄭國, 棟也. 棟折榱崩, 僑將壓焉.」

且衍聞之, 兵久則力屈, 人愁則變生. 今邯鄲之賊未滅, 真定之際復擾[一], 而大將軍所部不過百里, 守城不休, 戰軍不息, 兵革雲翔, 百姓震駭, 柰何自怠, 不為深憂? 夫并州之地, 東帶名關, 北逼彊胡[二], 年穀獨孰, 人庶多資, 斯四戰之地, 攻守之場也. 如其不虞, 何以待之? 故曰「德不素積, 人不為用. 備不豫具, 難以應卒」[三]. 今生人之命, 縣於將軍, 將軍所杖, 必須良才, 宜改易非任, 更選賢能. 夫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四]. 審得其人, 以承大將軍之明, 雖則山澤之人, 無不感德, 思樂為用矣. 然後簡精銳之卒, 發屯守之士, 三軍既整, 甲兵已具, 相其土地之饒, 觀其水泉之利, 制屯田之術, 習戰射之教, 則威風遠暢, 人安其業矣. 若鎮太原, 撫上黨, 收百姓之歡心, 樹名賢之良佐, 天下無變, 則足以顯聲譽, 一朝有事, 則可以建大功. 惟大將軍開日月之明, 發深淵之慮, 監六經之論, 觀孫吳之策[五], 省群議之是非, 詳眾士之白黑[六], 以超周南之跡, 垂甘棠之風, 令夫功烈施於千載, 富貴傳于無窮. 伊、望之策, 何以加茲！[七]

[一]邯鄲謂王郎也. 真定謂劉楊也.

[二]井陘關也. 要害之塞, 故曰名關. 東觀記作「石陘關」.

[三]史記子貢說晉君曰：「慮不先定, 不可以應卒.」卒音倉忽反.

[四]東觀記曰：「無謂無賢, 路有聖人」.

[五]孫武, 吳王闔廬將；吳起, 魏文侯將；並著兵書也.

[六]白黑猶賢愚也.

[七]伊尹、呂望.

永既素重衍, 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 乃以衍為立漢將軍[一], 領狼孟長, 屯太原[二], 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 扞衛并土.

[一]東觀記曰「時永得置偏裨將五人」也.

[二]狼孟, 縣名, 屬太原郡, 故城在今并州陽曲縣東北.

及世祖即位, 遣宗正劉延攻天井關, 與田邑連戰十餘合, 延不得進. 邑迎母弟妻子, 為延所獲[一]. 後邑聞更始敗, 乃遣使詣洛陽獻璧馬, 即拜為上黨太守[二]. 因遣使者招永、衍, 永、衍等疑不肯降, 而忿邑背前約[三], 衍乃遣邑書曰：

[一]東觀記曰：「鄧禹使積弩將軍馮愔將兵擊邑, 愔悉得邑母弟妻子.」

[二]東觀記曰, 遣騎都尉弓里游、諫大夫何叔武, 即拜邑為上黨太守.

[三]東觀記, 衍與邑素誓刎頸, 俱受重任.

蓋聞晉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一], 趙武逢難而程嬰明其賢[二], 二子之義當矣. 今三王背畔, 赤眉危國[三], 天下螘動, 社稷顛隕[四], 是忠臣立功之日, 志士馳馬之秋也. 伯玉擢選剖符, 專宰大郡[五]. 夫上黨之地, 有四塞之固, 東帶三關, 西為國蔽[六], 柰何舉之以資彊敵, 開天下之匈, 假仇讎之刃? 豈不哀哉！[七]

[一]晉文公重耳避麗姬之難出奔, 狐偃勸令返國, 遂為霸主. 子犯即狐偃字也.

[二]趙盾, 晉卿, 生趙朔, 朔娶晉成公姊為夫人. 晉景公三年, 大夫屠岸賈誅趙氏, 殺趙朔, 滅其族. 朔妻有遺腹, 走公宮. 趙朔客程嬰、公孫杵臼. 杵臼謂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 若幸而生男, 吾奉之；即女也, 吾徐死耳.」居無何, 朔妻生男, 屠岸賈聞之, 乃索於宮中. 夫人置兒於絝中, 祝曰：「趙宗滅乎, 若(唬)[啼]. 即不滅, 若無聲.」及索兒, 竟無聲. 程嬰曰：「今一索不得, 後必復索之.」杵臼乃取它嬰兒負之匿山中. 諸將共攻殺杵臼并孤兒, 然趙氏真孤乃在程嬰所, 即趙武也. 居十五年, 晉景公乃立趙武為卿, 而復其田邑. 事見史記.

[三]三王見更始傳.

[四]螘動諭眾.

[五]文帝初, 與郡守始為銅虎符、竹使符, 分持其一, 以為瑞信. 剖即分也.

[六]三關謂上黨關、壺口關、石陘關也. 陘音形.

[七]張儀說楚王曰：「秦下甲攻衛陽晉, 大開天下胸.」李斯曰：「所謂借寇兵而齎盜糧也.」

衍聞之, 委質為臣, 無有二心[一]；挈瓶之智, 守不假器[二]. 是以晏嬰臨盟, 擬以曲戟, 不易其辭[三]；謝息守郕, 脅以晉、魯, 不喪其邑[四]. 由是言之, 內無鉤頸之禍, 外無桃萊之利[五], 而被畔人之聲, 蒙降城之恥, 竊為左右羞之. 且邾庶其竊邑畔君, 以要大利, 曰賤而必書；莒牟夷以土地求食, 而名不滅. 是以大丈夫動則思禮, 行則思義, 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六]. 為伯玉深計, 莫若與鮑尚書同情戮力, 顯忠貞之節, 立超世之功. 如以尊親係累之故, 能捐位投命, 歸之尚書, 大義既全, 敵人紓怨[七], 上不損剖符之責, 下足救老幼之命, 申眉高談, 無愧天下. 若乃貪上黨之權, 惜全邦之實, 衍恐伯玉必懷周趙之憂, 上黨復有前年之禍[八]. 昔晏平仲納延陵之誨, 終免欒高之難[九]；孫林父違穆子之戒, 故陷終身之惡[一０]. 以為伯玉聞此至言, 必若刺心, 自非嬰城而堅守, 則策馬而不顧也[一一]. 聖人轉禍而為福, 智士因敗以成勝, 願自彊於時, 無與俗同.

[一]委質猶屈膝也. 左傳曰：「策名委質, 貳乃辟也. 臣無二心, 古之制也.」

[二]解見左傳.

[三]晏子春秋曰：「齊大夫崔杼弒齊莊公, 乃劫諸大夫盟. 有敢不盟者, 戟鉤其頸, 劍承其心, 曰：『不與崔氏而與公室者, 盟神視之, 言不疾, 指不至血者死.』所殺者七人, 而後及晏子. 晏子奉血仰天曰：『崔氏無道而殺其君, 若有能復崔氏而嬰不與, 盟[神]視之.』遂仰而飲血. 崔氏曰：『晏子與我, 則齊國吾與共之；不與我, 則戟在脰, 劍在心, 子圖之.』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意, 非勇也. 留吾以利而背其君, 非義也. 詩云：「愷悌君子, 求福不回.」嬰可回而求福乎? 劍刃鉤之, 直兵推之, 嬰不革矣.』崔子遂釋之.」

[四]左傳, 孟孫之家臣謝息. 孟孫從魯昭公如楚, 謝息為孟孫守郕邑. 晉人來理杞田, 季孫將以郕邑與之. 謝息不可, 曰：「夫子從君而守臣喪邑, 雖吾子亦有猜焉.」季孫曰：「君之在楚, 於晉罪也. 又不聽晉, 魯罪重矣. 晉師必至, 吾無以待之.」謝息曰：「古人有言, 『挈瓶之智, 守不假器.』」季孫曰：「吾與子桃.」辭以無山, 與之萊、柞, 乃遷於桃. 杜預注曰：「挈瓶, 汲器, 諭小智也. 魯國(下)[卞]縣東南有桃虛.」萊、柞, 二山名.

[五]臣賢案：謝息得桃邑萊山, 故言「無桃萊之利」也. 但為「萊」字似「棗」, 文又連「桃」, 後學者以「桃棗」易明, 「桃萊」難悟, 不究始終, 輒改「萊」為「棗」. 衍集又作「菜」, 或改作「乘」, 展轉乖僻為謬矣.

[六]庶其, 邾大夫, 以邾邑漆、閭丘奔魯, 故言竊邑畔君以要利也. 牟夷, 莒大夫, 竊牟婁及防茲來奔；昭公三十一年, 邾黑肱以濫來奔. 左傳曰, 以地畔, 求食而已, 不求其名. 賤而必書, 以名其人, 終為不義, 不可滅已. 是故君子動則思禮, 行則思義. 或求名而不得, 或欲蓋而名彰. 此所謂三畔人名者也.

[七]紓, 緩. 音舒.

[八]史記曰, 趙孝成王時, 韓上黨(太)守馮亭使人至趙曰：「韓不守上黨, 入之於秦, 其吏人皆安為趙, 不欲為秦. 有城市邑十七, 願再拜入之趙.」趙王大喜, 召平陽君豹告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 受之何如?」豹曰：「聖人甚惡無故之利. 夫秦蠶食韓氏, 地中絕不令相通, 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 欲嫁其禍於趙, 必勿受也.」趙王不聽, 遂發兵取上黨, 於是秦人圍趙, 阬其卒四十萬. 秦又圍邯鄲. 又攻西周, 拔之. 故言懷周趙之憂. 前年猶往時.

[九]延陵, 邑名, 吳公子季札所封, 故以號焉. 左傳魯襄二十九年, 季札聘齊, 見晏平仲. 曰：「子速納邑與政. 無邑無政, 乃免於難.」晏子因陳桓子以納邑與政, 是以免於欒高之難. 欒謂子雅, 高謂子尾, 皆齊大夫. 左氏魯昭公八年, 欒高作難, 晏子無罪.

[一０]孫林父, 衛大夫孫文子也. 穆子, 魯大夫叔孫豹也. 左傳, 衛侯使孫林父聘魯, 且尋盟. 公登亦登, 叔孫穆子相儀, 趨進曰：「諸侯之會, 寡君未嘗後衛君. 今吾子不後寡君, 未知所過.」孫子無詞, 亦無悛容. 穆子曰：「孫子必亡. 為臣而君, 過而不悛, 亡之本也.」至襄十四年, 孫林父逐出衛獻公. 獻公復入國, 林父遂以戚邑畔. 是陷於終身之惡.

[一一]言不過為二塗而已.

邑報書曰：邑報書曰：

僕雖駑怯, 亦欲為人者也, 豈苟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頸, 不易其心, 誠僕志也.

閒者, 老母諸弟見執於軍, 而邑安然不顧者, 豈非重其節乎? 若使人居天地, 壽如金石, 要長生而避死地可也. 今百齡之期, 未有能至, 老壯之閒, 相去幾何. 誠使故朝尚在, 忠義可立, 雖老親受戮, 妻兒橫分, 邑之願也.

閒者, 上黨黠賊, 大眾圍城, 義兵兩輩, 入據井陘. 邑親潰敵圍, 拒擊宗正[一], 自試智勇, 非不能當. 誠知故朝為兵所害, 新帝司徒已定三輔[二], 隴西、北地從風響應. 其事昭昭, 日月經天, 河海帶地, 不足以比[三]. 死生有命, 富貴在天[四]. 天下存亡, 誠云命也. 邑雖沒身, 能如命何?

[一]即劉延.

[二]謂鄧禹也.

[三]言明白也.

[四]論語子夏之詞.

夫人道之本, 有恩有義, 義有所宜, 恩有所施. 君臣大義, 母子至恩. 今故主已亡, 義(無)[其]誰為；老母拘執, 恩所當留. 而厲以貪權, 誘以策馬, 抑其利心, 必其不顧, 何其愚乎！

邑年三十, 歷位卿士, 性少嗜慾, 情厭事為. 況今位尊身危, 財多命殆, 鄙人知之, 何疑君子?

君長、敬通[一]揭節垂組, 自相署立[二]. 蓋仲由使門人為臣, 孔子譏其欺天[三]. 君長據位兩州, 加以一郡[四], 而河東畔國, 兵不入彘[五], 上黨見圍, 不窺大谷[六], 宗正臨境, 莫之能援. 兵威屈辱, 國權日損, 三王背畔, 赤眉害主, 未見兼行倍道之赴, 若墨翟累繭救宋, 申包胥重胝存楚, 衛女馳歸唁兄之志[七]. 主亡一歲, 莫知定所, 虛冀妄言, 苟肆鄙塞. 未能事生, 安能事死? 未知為臣, 焉知為主? 豈厭為臣子, 思為君父乎！欲搖太山而蕩北海[八], 事敗身危, 要思邑言.

[一]君長, 鮑永字也.

[二]揭音其謁反, 謂負也.

[三]孔子有疾, 仲由欲使門人為臣, 以大夫之禮葬孔子. 孔子謂曰：「由之行詐也！吾誰欺, 欺天乎?」事具論語.

[四]衍集, 鮑永行將軍事, 安集并州, 擁兵屯太原, 與太原李仲房同心并力.

[五]聞更始敗, 故諸國畔也. 不入彘, 言不征之也. 彘, 縣名, 屬河東郡, 順帝改曰永安.

[六]即上所謂黠賊所圍城者也. 大谷自太原趣上黨之道. 不窺言不來救也. 今并州大谷縣西有大谷是也.

[七]衛女, 衛宣公庶子頑之女, 為許穆公夫人, 其兄即戴公. 弔失國曰唁. 衛懿公為狄所滅, 戴公乃立廬于曹邑. 許穆夫人閔衛亡, 思歸唁之, 不得, 乃賦載馳之詩. 事見左傳.

[八]言不可也. 孟子曰「挾太山而超北海」也.

衍不從. 或訛言更始隨赤眉在北[一], 永、衍信之, 故屯兵界休[二], 方移書上黨, 云皇帝在雍, 以惑百姓. 永遣弟升及子婿張舒誘降涅城[三], 舒家在上黨, 邑悉繫之. 又書勸永降, 永不荅[四], 自是與邑有隙. 邑字伯玉, 馮翊人也, 後為漁陽太守[五]. 永、衍審知更始已歿, 乃共罷兵, 幅巾降於河內[六].

[一]訛, 偽也.

[二]界休, 縣, 屬太原郡, 今汾州縣.

[三]東觀記曰：「升及舒等謀使營尉李匡先反涅城, 開門內兵, 殺其縣長馮晏, 立故謁者祝回為涅長.」涅, 縣名, 屬上黨郡, 故城在今潞州鄉縣西. 涅音奴結反.

[四]東觀記載邑書曰：「愚聞丈夫不釋故而改圖, 哲士不徼幸而出危. 今君長故主敗不能死, 新帝立不肯降, 擁眾而據壁, 欲襲六國之從. 與邑同事一朝, 內為刎頸之盟, 興兵背畔, 攻取涅城. 破君長之國, 壞父母之鄉, 首難結怨, 輕弄凶器. 人心難知, 何意君長當為此計. 昔者韓信將兵, 無敵天下, 功不世出, 略不再見, 威執項羽, 名出高帝, 不知天時, 就亨於漢. 知伯分國, 既有三晉, 欲大無已, 身死地分, 頭為飲器. 君長銜命出征, 擁帶徒士, 上黨阨不能救, 河東畔不能取, 朝有顛沛之憂, 國有分崩之禍, 上無仇牧之節, 下無不占之志. 天之所壞, 人不能支. 君長將兵不與韓信同日而論, 威行得眾不及智伯萬分之半, 不見天時, 不知厭足. 欲明人臣之義, 當先知故主之未然；欲貪天下之利, 宜及新主之未為. 今故主已敗, 新主既成, 四海為羅網, 天下為敵人, 舉足遇害, 動搖觸患, 履深泉之薄冰不為□, 涉千鈞之發機不知懼, 何如其知也? 絕鮑氏之姓, 廢子都之業, 誦堯之言, 服桀之行, 悲夫命也. 張舒內行邪孽, 不遵孝友, 疏其父族, 外附妻黨, 已收三族, 將行其法. 能逃不自詣者舒也, 能夷舒宗者予也.」永邑遂結怨焉.

[五]東觀記曰：「邑, 馮翊蓮芍人也. 其先齊諸田, 父豐, 為王莽著威將軍. 邑有大節, 涉學蓺, 能善屬文. 為漁陽太守, 未到官, 道病, 徵還為諫議大夫, 病卒.」

[六]不加冠幘, 但以一幅巾飾首而已.

帝怨衍等不時至, 永以立功得贖罪, 遂任用之[一], 而衍獨見黜. 永謂衍曰：「昔高祖賞季布之罪, 誅丁固之功[二]. 今遭明主, 亦何憂哉！」衍曰：「記有之, 人有挑其鄰人之妻者, 挑其長者, 長者詈之, 挑其少者, 少者報之, 後其夫死而取其長者. 或謂之曰：『夫非罵爾者邪? 』曰：『在人欲其報我, 在我欲其罵人也.』[三]夫天命難知, 人道易守, 守道之臣, 何患死亡?」頃之, 帝以衍為曲陽令[四], 誅斬劇賊郭勝等, 降五千餘人, 論功當封, 以讒毀, 故賞不行.

[一]立功謂說下懷.

[二]季布, 項羽將. 數窘漢王. 漢王即位, 赦布以為郎中. 丁固, 季布母弟. 為項羽將, 亦窘高祖, 高祖急, 顧謂丁固曰：「兩賢豈相□哉！」丁公引還. 高祖即位, 丁固謁見. 高祖曰：「使項王失天下者丁公也.」遂斬之.

[三]此並陳軫對秦王之詞也. 見戰國策. 引之者, 言己為故主守節, 亦冀新帝重之也. 挑音徒了反.

[四]曲陽, 縣名, 屬常山郡, 故城在今定州(彭)[鼓]城縣西也.

建武六年日食[一], 衍上書陳八事：其一曰顯文德, 二曰褒武烈, 三曰修舊功, 四曰招俊傑, 五曰明好惡, 六曰簡法令, 七曰差秩祿, 八曰撫邊境. 書奏, 帝將召見. 初, 衍為狼孟長, 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 是時略為司空長史, 讒之於尚書令王護、尚書周生豐曰：「衍所以求見者, 欲毀君也.」[二]護等懼之, 即共排閒, 衍遂不得入.

[一]續漢志曰：「建武六年九月丙寅晦, 日有食之, 史官不見, 郡以聞.」

[二]風俗通曰：「周生, 姓也.」豫章舊志曰：「豐字偉防, 太山南武陽人也. 建武七年為豫章太守, 清約儉惠.」

後衛尉陰興、新陽侯陰就以外戚貴顯, 深敬重衍, 衍遂與之交結, 由是為諸王所聘請[一], 尋為司隸從事. 帝懲西京外戚賓客, 故皆以法繩之, 大者抵死徙, 其餘至貶黜. 衍由此得罪, 嘗自詣獄, 有紹赦不問[二]. 西歸故郡, 閉門自保, 不敢復與親故通.

[一]興及就並光烈皇后母弟也. 衍集與陰就書曰：「衍聞神龍驤首, 幽雲景蒸, 明聖修德, 志士思名. 是以意同情合, 聲比(則)[相]應也. 伏見君侯忠孝之性, 慈仁殷勤, 論議周密, 思慮深遠. 顧以微賤, 數蒙聖恩, 被侯大惠. 衍年老被病, 恐一旦無祿, 命先犬馬, 懷抱不報, 齎恨入冥, 思剖肝膽, 有以塞責. 方今天下安定, 四海咸服, 蒙恩更生之臣, 無所效其死力. 側聞東平、山陽王壯當之國, 擇除官屬, 衍不自量, 願侯白以衍備門衛. 鄙語曰：『水不激不能破舟, 矢不激不能飲羽.』不念舊惡, 名賢所高. 負責之臣, 欲言不敢, 惟侯哀憐, 深留聖心, 則闔棺之日, 魂復何恨.」

[二]時衍又與就書曰：「奏曹掾馮衍叩頭死罪：衍材素愚駑, 行義汙穢, 外無鄉里之譽, 內無汗馬之勞, 猥蒙明府天覆之德, 華寵重疊. 閒者, 掾史疑衍之罪, 眾煦飄山, 當為灰土. 賴蒙明察, 揆其素行, 復保首領. 倍知厚德篤於慈父, 寖淫肌膚, 滲漉骨髓, 德重山岳, 澤深河海. 前送妻子還淄縣, 遭雨逢暑, 以七月還. 至陽武, 聞詔捕諸王賓客, 惶怖詣闕, 冀先事自歸. 十一日到, 十二日書報歸田里. 即日束手詣洛陽詔獄, 十五日夜詔書勿問. 得出, 遭雨, 又疾, 大困. 冀高世之德, 施以田子老馬之惠, 贈以秦穆駿馬之恩, 使長有依歸, 以效忠心.」

校勘記

九五五頁　五行　性嗜倡樂　按：「嗜」原訛「著」,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五五頁　五行　由是多見排扺　「扺」汲本、殿本作「抵」, 注同. 　按：注云音紙, 則字當作「扺」.

九五六頁　一行　殆將有子夫之變　按：「變」原訛「父」,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五六頁　五行　遂逮后弟侍中喜　刊誤謂傅喜非后弟, 「喜」當作「嘉」. 　按：何焯謂董賢求傅氏罪事與前書參差不合. 高武侯傅喜, 孔鄉侯晏之從兄弟, 安得復有后弟名喜為侍中者也? 大抵范史事未核. 沈家本謂按前書傅喜傳、董賢傳、外戚傳並無此事, 又別無傅嘉其人, 劉氏亦肊揣之詞, 何說得之.

九五八頁　三行　請削諸侯(之)[支]郡　張森楷校勘記謂「之」當作「支」, 前書可證. 今按：張說是. 前書顏注「支郡, 在國之四邊者也」. 之與支聲近而訛. 今據改.

九五八頁一二行　多放錢貨　汲本「錢」作「田」. 　按：今聚珍本東觀記作「多收田貨」.

九六一頁　三行　冑兜鍪也　按：「鍪」原作「□」, 訛字,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六一頁　六行　吾欲[以]讖決之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欲」下有「以」字；又謂今案東觀記、袁紀、通鑑均有「以」字. 又張森楷校勘記謂治要「欲」下有「以」字. 今據補.

九六一頁　七行　譚叩頭流血　按：「譚」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九六一頁　八行　出為六安郡丞　按：袁紀作「六安太守丞」.

九六一頁　九行　陽衒之洛陽記曰　按：汲本、殿本作「楊衒之」.

九六三頁　五行　莫若屯據大郡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屯據」袁宏紀作「先據」.

九六三頁一０行　見贅於人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贅」作「疑」.

九六三頁一五行　將為戮矣　按：殿本、集解本「矣」作「乎」, 疑後人依左傳改.

九六六頁　六行　喢血昆陽　刊誤謂喢血是盟時喢血, 此當作「喋」. 按：喢喋古通用, 劉說泥.

九六六頁一０行　寒者裸跣　按：「跣」原訛「洗」,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六六頁一四行　猶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　按：惠棟補注引吳仁傑補遺, 謂「吉甫」當作「成父」, 謂王子成父也. 若尹吉甫, 不應序於夷吾之下.

九六七頁　四行　莽[始]建國三年　按：「建」上當脫「始」字, 今補.

九六七頁一一行　(王)[于]匡攻武關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王匡」當依前書莽傳作「于匡」, 各本並誤. 今據改.

九六七頁一一行　以捍匡等[匡等]擊破六虎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匡等」下當更有「匡等」二字, 文義乃明. 今據補.

九六八頁一０行　雖則山澤之人　按：刊誤謂「雖則」當作「則雖」.

九七０頁　九行　趙宗滅乎若(唬)[□]據汲本改. 按：殿本「□」作「啼」, 乃□之俗字；原本作「唬」, 則訛字矣.

九七一頁　九行　必懷周趙之憂　集解引何焯說, 謂「周」疑「禍」字之誤, 注非.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周」當是「害」字之誤. 按：校補謂害周形近易誤, 錢說為勝.

九七二頁　二行　盟[神]視之　據汲本、殿本補. 今按：「盟」疑「明」之訛.

九七二頁　七行　吾無以待之　按：「待」原訛「侍」, 逕改正.

九七二頁　八行　魯國(下)[卞]縣東南有桃虛　按：下卞形近而訛, 各本同, 今據左昭七年杜注改正.

九七二頁一五行　韓上黨(太)守馮亭　據史記趙世家刪. 按：漢以前無太守也.

九七四頁　八行　義(無)[其]誰為　據汲本、殿本改.

九七五頁一三行　永遣弟升　按：「升」原訛「叔」,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注同.

九七六頁一一行　履深泉之薄冰　汲本、殿本「泉」作「淵」. 按：章懷避唐諱, 於引文亦皆改易, 後人又多回改, 此其一例也.

九七七頁一０行　今定州(彭)[鼓]城縣西也　據刊誤改.

九七八頁　六行　聲比(則)[相]應也　據汲本、殿本改.

後漢書卷二十八下 馮衍傳第十八下

建武末, 上疏自陳曰：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陳平之謀, 毀之則疏, 譽之則親[一]. 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 繩之以法則為罪, 施之以德則為功[二]. 逮至晚世, 董仲舒言道德, 見妒於公孫弘[三], 李廣奮節於匈奴, 見排於衛青[四], 此忠臣之常所為流涕也. 臣衍自惟微賤之臣, 上無無知之薦, 下無馮唐之說, 乏董生之才, 寡李廣之埶, 而欲免讒口, 濟怨嫌, 豈不難哉！

[一]史記曰, 魏無知薦陳平於高祖, 高祖以平為將. 絳、灌等咸譖平曰：「雖美丈夫, 如冠玉耳, 居家盜嫂. 今大王令護軍, 諸將金多者得善處, 金少者得惡處.」高祖讓魏無知. 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 陛下所問者行也. 楚漢相拒, 臣進奇謀之士. 盜嫂受金, 又何足疑.」高祖乃令平盡護諸將也.

[二]魏尚, 槐里人, 文帝時為雲中守, 匈奴不近雲中. 後坐上首虜差六級, 下之吏, 罰作之. 馮唐諫文帝曰：「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 罰太重, 賞太輕.」帝悅. 是日令唐持節赦尚, 復以為雲中守也.

[三]史記曰, 董仲舒為人廉直, 公孫弘習春秋不如董生. 弘希時用事, 位至公卿, 仲舒以弘為從諛, 弘嫉之. 時膠西王帝兄, 驕縱, 弘乃言於上曰：「獨仲舒可使相膠西.」膠西王素聞仲舒[有行], 亦善待之.

[四]史記曰, 李廣, 隴西成紀人也. 為前將軍, 從衛青討匈奴. 青不使當匈奴, 廣乃失道後期, 青令對簿, 廣乃引刀自刎. 知與不知, 莫不流涕.

臣衍之先祖, 以忠貞之故, 成私門之禍[一]. 而臣衍復遭擾攘之時, 值兵革之際, 不敢回行求時之利[二], 事君無傾邪之謀, 將帥無虜掠之心. 衛尉陰興, 敬慎周密, 內自修敕, 外遠嫌疑, 故敢與交通. 興知臣之貧, 數欲本業之[三]. 臣自惟無三益之才, 不敢處三損之地, 固讓而不受之[四]. 昔在更始, 太原執貨財之柄, 居蒼卒之閒, 據位食祿二十餘年, 而財產歲狹, 居處日貧, 家無布帛之積, 出無輿馬之飾. 於今遭清明之時, 飭躬力行之秋[五], 而怨讎叢興, 譏議橫世. 蓋富貴易為善, 貧賤難為工也. 疏遠壟畝之臣, 無望高闕之下, 惶恐自陳, 以救罪尤.

[一]衍之祖馮參忠正, 不屈節於王氏五侯. 參姊為中山王太后, 後為哀帝祖母, 傳太后陷以大逆, 參自殺, 親族死者十七人. 見前書.

[二]回, 邪也.

[三]欲遺其財, 為立基本生業也.

[四]論語載孔子言曰「益者三友, 損者三友」, 故衍引以為言也.

[五]力行謂盡力行善道也. 禮記曰「好問近於智, 力行近乎仁」也.

書奏, 猶以前過不用.

衍不得志, 退而作賦, 又自論曰：

馮子以為夫人之德, 不碌碌如玉, 落落如石[一]. 風興雲蒸, 一龍一蛇, 與道翱翔, 與時變化, 夫豈守一節哉? [二]用之則行, 舍之則臧, 進退無主, 屈申無常. 故曰：「有法無法, 因時為業, 有度無度, 與物趣舍.」[三]常務道德之實, 而不求當世之名, 闊略杪小之禮, 蕩佚人閒之事[四]. 正身直行, 恬然肆志. 顧嘗好俶儻之策, 時莫能聽用其謀[五], 喟然長歎, 自傷不遭[六]. 久棲遲於小官, 不得舒其所懷[七]. 抑心折節, 意悽情悲. 夫伐冰之家, 不利雞豚之息；[八]委積之臣, 不操市井之利[九]. 況歷位食祿二十餘年, 而財產益狹, 居處益貧. 惟夫君子之仕, 行其道也. 慮時務者不能興其德, 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一０]. 去而歸家, 復羇旅於州郡, 身愈據職, 家彌窮困, 卒離飢寒之災, 有喪元子之禍.

[一]老子[道]德經之詞也. 言可貴可賤, 皆非道真. 玉貌碌碌, 為人所貴, 石形落落, 為人所賤, 賤既失矣, 貴亦未得. 言當處才不才之閒.

[二]風興雲蒸, 言相須也. 東方朔誡子書曰：「聖人之道, 一龍一蛇, 形見神臧, 與物變化, 隨時之宜, 無有常處.」化音協韻音花.

[三]史記司馬談之詞也. 言法度是非, 皆隨時俗. 物所趨則向之, 所舍則違之, 所謂隨時之義也.

[四]放蕩縱逸, 不拘恆俗也.

[五]顧猶及也. 俶儻, 卓異貌也.

[六]遭, 遇也.

[七]棲遲猶偃息也.

[八]言食厚祿不當求小利也. 禮記曰：「畜馬(千)乘, 不察於雞豚.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伐冰謂卿大夫以上, 以其喪祭得賜冰, 故言伐冰也. 韓詩外傳曰「天子不言多少, 諸侯不言利害, 大夫不言委積, 四馬之家不持雞豚之息, 伐冰之家不恃牛羊之入」也.

[九]韓詩外傳曰「千乘之君不通貨財, 委積之臣不操市井之利, 是以貧窮有所勸, 而孤寡有所措」也.

[一０]言不可兼也.

先將軍葬渭陵, 哀帝之崩也, 營之以為園[一]. 於是以新豐之東, 鴻門之上, 壽安之中[二], 地埶高敞, 四通廣大, 南望酈山, 北屬涇渭, 東瞰河華, 龍門之陽, 三晉之路[三], 西顧酆鄗, 周秦之丘, 宮觀之墟[四], 通視千里, 覽見舊都, 遂定□焉[五]. 退而幽居. 蓋忠臣過故墟而歔欷, 孝子入舊室而哀歎[六]. 每念祖考, 著盛德於前, 垂鴻烈於後, 遭時之禍, 墳墓蕪穢, 春秋蒸嘗, 昭穆無列[七]. 年衰歲暮, 悼無成功, 將西田牧肥饒之野, 殖生產, 修孝道, 營宗廟, 廣祭祀. 然後闔門講習道德, 觀覽乎孔老之論, 庶幾乎松喬之福[八]. 上隴阪, 陟高岡, 游精宇宙, 流目八紘[九]. 歷觀九州山川之體, 追覽上古得失之風, 愍道陵遲, 傷德分崩. 夫睹其終必原其始, 故存其人而詠其道. 疆理九野, 經營五山, 眇然有思陵雲之意[一０]. 乃作賦自厲, 命其篇曰顯志. 顯志者, 言光明風化之情, 昭章玄妙之思也. 其辭曰：

[一]奉世為右將軍, 即衍之曾祖, 故言「先將軍」. 渭陵, 元帝陵, 在長安北五十里. 哀帝義陵在長安北四十六里. 奉世墓入義陵塋中, 所以衍不得入葬而別求也.

[二]太上皇思東歸, 乃遷豐邑人於此立縣, 故曰新豐. 鴻門, 阪名. 前書音義曰：「在新豐東十七里, 舊大道北下阪口.」

[三]龍門, 河所經, 今絳州縣也. 三晉謂韓、趙、魏也.

[四]酆、鄗, 二水名, 周文王都酆, 武王都鄗. 秦本封在隴西秦縣, 周平王東遷以後, 秦始有岐周之地, 故總言周秦之丘. 丘亦墟也.

[五]衍墓在今新豐縣南四里.

[六]史記曰, 箕子朝周過殷墟, 咸生禾黍, 箕子傷之, 欲哭則不可, 欲泣為其近婦人, 乃作麥秀之詩. 殷人聞之, 皆為流涕. 禮記檀弓曰「反哭升堂, 反諸其所作也. 入室, 反諸其所養也. 反而亡焉, 失之, 哀於是為甚」也.

[七]司馬相如賦曰：「墳墓蕪穢而不修.」父為昭, 子為穆, 昭南面, 穆北面也.

[八]列仙傳, 赤松子, 神農時雨師也. 服水玉, 能入火不燒. 常止西王母石室中, 能隨風上下. 王子喬, 周靈王太子晉也. 好吹笙, 作鳳鳴, 游伊洛之閒, 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 遂仙去也.

[九]尹文子曰：「四方上下曰宇.」蒼頡篇曰：「舟輿所屆曰宙.」淮南子曰「九州之外乃有八夤, 八夤之外乃有八紘」也.

[一０]疆, 界也. 理, 正也. 詩曰：「我疆我理.」九野謂九州之野. 經營猶往來. 五山即五岳也.

開歲發春兮, 百卉含英[一]. 甲子之朝兮, 汨吾西征[二]. 發軔新豐兮, 裴回鎬京[三]. 陵飛廉而太息兮, 登平陽而懷傷[四]. 悲時俗之險阨兮, 哀好惡之無常[五]. 棄衡石而意量兮, 隨風波而飛揚[六]. 紛綸流於權利兮, 親雷同而妒異；獨耿介而慕古兮, 豈時人之所憙? [七]沮先聖之成論兮, □名賢之高風；忽道德之珍麗兮, 務富貴之樂耽[八]. 遵大路而裴回兮, 履孔德之窈冥；固眾夫之所眩兮, 孰能觀於無形? [九]行勁直以離尤兮, 羌前人之所有；內自省而不慚兮, 遂定志而弗改[一０]. 欣吾黨之唐虞兮, 愍吾生之愁勤；聊發憤而揚情兮, 將以蕩夫憂心[一一]. 往者不可攀援兮, 來者不可與期；病沒世之不稱兮, 願橫逝而無由[一二].

[一]開、發, 皆始也. 爾雅曰：「春為發生.」卉, 草也. 楚詞曰：「獻歲發春兮.」

[二]君子舉事尚早, 故以朝言之. 汨, 行貌. 楚詞曰：「汨吾南征.」汨音于筆反.

[三]軔, 止車木也. 將行, 故發之.

[四]飛廉, 觀名. 武帝元封二年立於長安, 上有銅飛廉, 因以名焉. 前書音義曰：「飛廉, 神禽, 能致風氣, 有角而蛇尾, 文如豹文.」平陽, 縣名, 故城在今岐州岐山縣西南.

[五]時既險薄, 所以好惡不同. 楚詞曰「悲時俗之迫阨」也.

[六]衡, 秤衡也. 三十斤為鈞, 四鈞為石. 言時人棄衡石以意測量, 諭背法度也. 隨風波而飛揚, 言無志操也.

[七]言時俗溺於權利也. 同己則親之, 異己則妒之, 今己不與之同, 所以見惡也.

[八]沮, 敗也. □, 陵也. 耽亦樂也. 言時人之行如此.

[九]遵, 循也. 大路, 大道也. 老子曰：「大道泛兮.」又曰：「孔德之容, 窈兮冥兮, 其中有精.」又曰：「大象無形.」孔之為言空也. 窈冥謂幽玄也. 道以空為主, 故無物而不容. 時俗眩於名利, 孰能觀大象無形(矣)[哉]?

[一０]離, 遭也. 尤, 過也. 羌, 語發聲也. 言古人有為勁直行而遭尤過者, 有之矣, 即屈原、賈誼之流也. 衍內自省察, 不□於古人, 遂守志不改也.

[一一]傷己不逢堯舜也. 蕩, 散也.

[一二]言唐虞往, 不可攀援而及, 將來賢哲, 又不可豫期. 所病終身之後, 名譽不稱；又願縱橫遠逝, 而其路無由也. 論語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陟雍畤而消搖兮, 超略陽而不反. 念人生之不再兮, 悲六親之日遠[一]. 陟九嵕而臨□嶭兮, 聽涇渭之波聲[二]. 顧鴻門而歔欷兮, 哀吾孤之早零. 何天命之不純兮, 信吾罪之所生；傷誠善之無辜兮, 齎此恨而入冥[三]. 嗟我思之不遠兮, 豈敗事之可悔? 雖九死而不眠兮, 恐余殃之有再. 淚汍瀾而雨集兮, 氣滂浡而雲披；心怫鬱而紆結兮, 意沈抑而內悲[四].

[一]雍, 縣名, 屬右扶風, 故城在今岐州雍縣南. 畤者止也, 神靈之所止也. 史記曰, 秦并天下, 祠雍四畤, 漢加黑帝, 謂之五畤. 消搖猶觀望也. 超, 過也. 略陽, 縣名, 屬天水郡, 今隴州隴城縣也. 六親, 夫婦、父子、兄弟也.

[二]□嶭, 山, 一名嵯峨, 在今三原縣北. □音才結反, 嶭音五結反.

[三]零, 落也. 吾孤早零, 即上所謂「喪元子」者也. 子既早殀, 未有邪僻, 故云誠善. 辜, 罪也. 冥謂地也. 齎恨入冥, 言死有餘恨也.

[四]言已往者託於貴戚之權, 幾陷誅戮之罪, 此由我思慮不深遠. 已敗之事, 悔之無及, 雖復九死而目不瞑, 言怨恨之深也. 楚詞曰：「雖九死其猶未悔.」眠即瞑也. 今縱飭躬自勗, 又恐殃禍至再, 所以淚落意沈, 氣憤心結也.

瞰太行之嵯峨兮, 觀壺口之崢嶸；悼丘墓之蕪穢兮, 恨昭穆之不榮[一]. 歲忽忽而日邁兮, 壽冉冉其不與；恥功業之無成兮, 赴原野而窮處[二]. 昔伊尹之干湯兮, 七十說而乃信；皋陶釣於雷澤兮, 賴虞舜而後親. 無二士之遭遇兮, 抱忠貞而莫達；率妻子而耕耘兮, 委厥美而不伐[三]. 韓盧抑而不縱兮, 騏驥絆而不試；獨慷慨而遠覽兮, 非庸庸之所識[四]. 卑衛賜之阜貨兮, 高顏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 故收功於此路[五]. 循四時之代謝兮, 分五土之刑德；相林麓之所產兮, 嘗水泉之所殖. 修神農之本業兮, 採軒轅之奇策；追周棄之遺教兮, 軼范蠡之絕跡[六]. 陟隴山以踰望兮, 眇然覽於八荒；風波飄其並興兮, 情惆悵而增傷[七]. 覽河華之泱漭兮, 望秦晉之故國. 憤馮亭之不遂兮, 慍去疾之遭惑[八].

[一]太行山在上黨南, 壺口山在上黨東. 衍之遠祖馮亭為韓上黨守, 以上黨降趙, 趙封亭三萬戶, 號華陽君. 死因葬上黨, 其墓在今潞州上黨縣西. 衍在關中, 遙相望之, 即序所謂「通視千里, 覽見舊都」者也. 嵯峨, 高大貌. 崢嶸, 深邃貌.

[二]與猶待也. 楚詞曰：「日忽忽其將暮.」又曰：「老冉冉其將至.」功業無成, 情多憂憤, 故赴原野而窮居.

[三]伊尹名摯, 負鼎俎以干湯. 七十說而乃信, 謂年七十說湯乃得信也. 皇甫謐帝王記曰：「伊摯豐下兌上, 色黑而短, 僂身而下聲, 年七十而不遇. 湯聞其賢, 設朝禮而見之, 摯乃說湯致於王道.」信音申. 呂氏春秋曰：「舜陶於河濱, 漁於雷澤.」今言皋陶, 未詳. 雷澤在今濮州雷澤縣東也.

[四]戰國策曰, 齊欲伐魏, 淳于髡謂齊王曰：「韓盧, 天下之壯犬也.」淮南子曰：「絆騏驥而求千里.」衍喻己有高才而不申, 所以獨慷慨遠覽, 非庸庸之徒所能識也. 識, 協韻音志.

[五]卑, 賤也. 阜, 積也. 衍賤子貢貨殖, 慕顏回樂道, 所以不從流俗, 專心貞固者, 以其祖考功業隆大, 若苟求富貴, 恐致點辱, 故於此路收功也.

[六]周禮五土, 一曰山林, 二曰川瀆, 三曰丘陵, 四曰墳衍, 五曰原隰. 家語曰：「地東西為緯, 南北為經. 山為積德, 川為積刑.」穀梁傳曰：「林屬於山曰麓.」周禮曰：「山林動物宜毛, 植物宜皁.」淮南子曰：「汾水濁宜麻, 濟水和宜麥, 河水調宜菽, 洛水輕利宜禾, 渭水多力宜黍, 江水肥宜稻.」管子曰：「四七二十八尺而至於泉, 其水白而甘, 宜黍秫. 三七二十一尺而至於泉, 其水黃而有臭, 宜大菽與麥. 二七一十四尺至於泉, 其味鹹, 宜稻與麥.」此嘗水泉之所殖也. 周易曰：「神農氏斲木為耜, 揉木為耒, 耒耜之利以教天下, 蓋取諸益.」周書曰：「神農之時, 天雨粟, 神農耕而種之.」軒轅, 黃帝也. 大戴禮曰：「黃帝時播百穀草木, 節用水火財物, 人得其利.」周棄, 帝嚳之子. 為兒之時, 其游戲好種樹麻菽, 及成人, 遂好耕農, 相地之宜, 人皆法則之. 帝堯聞之, 舉棄為農師, 天下得其利, 故言遺教. 軼, 過也. 范蠡, 南陽人, 事越王句踐, 苦身戮力, 竟滅吳報恥. 既而以為大名之下, 難以久居, 乃與其私屬乘舟浮海以行, 變姓名, 適齊為鴟夷子皮, 之陶為朱公, 終身不返. 是絕跡也.

[七]踰猶遙也, 古字通. 八荒, 八方荒遠之地.

[八]馮亭以上黨降趙, 秦破趙於長平而亭死, 故言不遂. 慍, 怨也. 馮去疾為秦丞相, 胡亥元年, 用趙高計, 始皇大臣咸見誅戮, 無遺脫者, 是遭惑也. 亭及去疾皆衍之先, 故遠懷憤怨也. 泱音烏朗反. 漭音莽.

流山岳而周覽兮, 徇碣石與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 泝淮濟而上征[一]. 瞻燕齊之舊居兮, 歷宋楚之名都；哀群后之不祀兮, 痛列國之為墟[二]. 馳中夏而升降兮, 路紆軫而多艱；講聖哲之通論兮, 心愊憶而紛紜[三]. 惟天路之同軌兮, 或帝王之異政；堯舜煥其蕩蕩兮, 禹承平而革命[四]. 并日夜而幽思兮, 終悇憛而洞疑；高陽□其超遠兮, 世孰可與論茲? [五]訊夏啟於甘澤兮, 傷帝典之始傾；頌成康之載德兮, 詠南風之歌聲[六]. 思唐虞之晏晏兮, 揖稷契與為朋；苗裔紛其條暢兮, 至湯武而勃興[七]. 昔三后之純粹兮, 每季世而窮禍；弔夏桀於南巢兮, 哭殷紂於牧野[八]. 詔伊尹於亳郊兮, 享呂望於酆洲；功與日月齊光兮, 名與三王爭流[九].

[一]碣石, 海畔山也, 在今平州東. 洞庭, 湖名也, 中有洞庭山, 在今岳州西南. 衍既不同流俗, 情多憤怨, 故假言涉歷江山, 周流河海. 屈原云「吾將遠逝以自適, 路脩遠以周流」之類也.

[二]燕都[薊], 今薊縣也. 齊都營丘, 今臨淄縣也. 宋都睢陽, 今宋州也. 楚初都丹陽, 在歸州；後都郢, 在今荊州；至考烈王為秦所逼, 又徙都壽春, 今壽州也. 不祀言皆絕也, 臧文仲曰「咎陶、庭堅不祀」也.

[三]紆軫猶盤曲也. 愊憶猶鬱結也. 紛紜猶瞀亂也. 愊音普逼反.

[四]惟, 思也. 言思上天之路, 軌躅則同, 而帝王政教參差有異. 班固曰：「仰天路而同軌.」白虎通曰：「德合天者稱帝, 仁義合者稱王.」故言異政也. 煥, 文章貌. 蕩蕩, 政化平暢貌. 論語孔子曰：「唯天為大, 唯堯則之, 煥乎其有文章, 蕩蕩乎人無能名焉.」堯舜同道, 故兼言之. 舜禪位於禹, 禹承堯舜之後而改制度, 禪子, 故曰承平革命也.

[五]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 終夜不寑, 以思.」楚詞云：「心悇憛而懷惑.」廣蒼云：「悇憛, 禍福未定也.」悇音它乎反, 憛音它紺反. 本或作「□□」, □音丑加反, □音丑制反, 未定也. 高陽, 帝顓頊之號也. 洞亦不定也. 史記曰：「(盡)[虛]愒洞疑.」又曰：「高陽氏沈深而有謀, 疏通而知事.」以有其謀而疏通, 故欲與之論事.

[六]訊, 問也. 啟, 禹子也. 尚書曰：「啟與有扈戰于甘之野.」孔安國注云：「有扈與夏同姓, 恃親而不恭, 故啟征之於甘野.」甘野在今鄠縣. 啟既德薄, 同姓相攻, 故傷帝典之傾也. 易曰：「德積載.」史記曰：「成康之際, 天下安寧, 刑錯三十餘年而不用.」周南、召南, 謂國風之首篇. 歌文王之德, 故詠之也, 非舜南風之歌.

[七]尚書考靈耀曰：「放勛欽明文塞安晏晏.」鄭玄注曰：「寬容覆載謂之晏.」稷名棄, 為堯后稷. 契為堯司徒. 契十四葉孫號湯, 滅夏桀而王有天下. 后稷十六葉孫周武王, 滅殷紂而王天下. 勃, 盛貌也. 左傳曰：「其興也勃焉.」

[八]三后, 夏、殷、周也. 惜其不能始終純茂, 每至末代, 必窮其災禍. 湯放桀於南巢, 武王滅紂於牧野, 周之季葉, 幽王為西戎所殺也. 離騷曰：「昔三后之純粹, 何桀紂之昌披！」南巢, 地名, 廬州巢縣也. 孔安國曰「牧野, 紂近郊三十里地名」也, 在今衛州也.

[九]詔, 召也. 亳, 湯都. 呂望, 周太師, 翼周滅殷者也. 酆, 文王所都, 在京兆杜陵亭. 水中可居曰洲也.

楊朱號乎衢路兮, 墨子泣乎白絲；知漸染之易性兮, 怨造作之弗思[一]. 美關雎之識微兮, 愍王道之將崩；拔周唐之盛德兮, 捃桓文之譎功[二]. 忿戰國之遘禍兮, 憎權臣之擅彊；黜楚子於南郢兮, 執趙武於湨梁[三]. 善忠信之救時兮, 惡詐謀之妄作；聘申叔於陳蔡兮, 禽荀息於虞虢[四]. 誅犁鉏之介聖兮, 討臧倉之愬知；子反於彭城兮, 爵管仲於夷儀[五]. 疾兵革之寖滋兮, 苦攻伐之萌生；沈孫武於五湖兮, 斬白起於長平[六]. 惡叢巧之亂世兮, 毒從橫之敗俗；流蘇秦於洹水兮, 幽張儀於鬼谷[七]. 澄德化之陵遲兮, 烈刑罰之峭峻；燔商鞅之法術兮, 燒韓非之說論[八]. 誚始皇之跋扈兮, 投李斯於四裔；滅先王之法則兮, 禍寖淫而弘大[九]. 援前聖以制中兮, 矯二主之驕奢；饁女齊於絳臺兮, 饗椒舉於章華[一０]. 摛道德之光耀兮, 匡衰世之眇風；褒宋襄於泓谷兮, 表季札於延陵[一一]. 摭仁智之英華兮, 激亂國之末流；觀鄭僑於溱洧兮, 訪晏嬰於營丘[一二]. 日曀曀其將暮兮, 獨於邑而煩惑；夫何九州之博大兮, 迷不知路之南北[一三]. 駟素虯而馳騁兮, 乘翠雲而相佯；就伯夷而折中兮, 得務光而愈明[一四]. 款子高於中野兮, 遇伯成而定慮；欽真人之德美兮, 淹躊躇而弗去[一五]. 意斟愖而不澹兮, 俟回風而容與；求善卷之所存兮, 遇許由於負黍. 軔吾車於箕陽兮, 秣吾馬於潁滸；聞至言而曉領兮, 還吾反乎故宇[一六].

[一]淮南子曰：「楊子見逵路而哭之, 為其可以南, 可以北, 傷其本同而末異也.」墨子曰「墨子見染絲, 歎曰, 染於蒼則蒼, 染於黃則黃, 五入之則為五色, 故染不可不慎. 非獨絲也, 國亦有染, 湯染伊尹, 紂染惡來」也. 先王正道, 規摹有常, 苟生穿鑿, 則岐路競起, 故墨子知漸染之易性, 楊朱悲造作之弗思.

[二]薛夫子韓詩章句曰：「詩人言雎鳩貞絜, 以聲相求, 必於河之洲, 蔽隱無人之處. 故人君動靜, 退朝入于私宮, 妃后御見, 去留有度. 今人君內傾於色, 大人見其萌, 故詠關雎, 說淑女, 正容儀也.」方言曰：「捃, 取也. 譎, 詐也.」齊桓公、晉文公俱有霸功. 孔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 齊桓公正而不譎.」時周衰政亂, 桓文能統率諸侯, 翼戴天子, 故取其一切之功也.

[三]周室衰微, 七國交爭, 是為戰國. 時吳楚僭號皆稱王, 孔子修春秋, 以蠻夷大者不過子, 故皆黜曰子. 又春秋稱「公會晉、宋、衛、鄭、曹、莒、邾、薛、杞于湨梁, 戊寅, 大夫盟」. 公羊傳曰：「諸侯皆在, 言大夫盟何? 信在大夫. 何言乎信在大夫? 遍刺天下之大夫也. 曷為遍刺天下之大夫? 君若綴旒然.」趙武, 晉卿趙文子也. 時晉為盟主, 文子, 晉之正卿, 而為不臣之行, 故欲執之也. 湨, 水名, 在河內軹縣東南, 至溫入河. 爾雅曰：「梁莫大於湨梁.」湨音古覓反.

[四]申叔, 楚莊王時賢臣申叔時者也. 左傳, 陳夏徵舒弒靈公, 楚莊王伐陳, 殺夏徵舒, 滅陳為縣. 申叔時諫莊王曰：「夏徵舒弒其君, 其罪大矣, 討而戮之, 君之義也. 諸侯之從, 曰討有罪也. 今縣陳, 貪其富也. 以討召諸侯而以貪終之, 無乃不可乎?」王曰：「善哉, 吾未之聞也.」乃復封陳. 聘謂問之也. 時惟在陳, 而兼言蔡者, 蓋以陳蔡相近, 因連言之也. 荀息, 晉大夫. 左傳曰, 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 垂棘之璧, 假道於虞以伐虢. 公曰：「是吾寶也.」對曰：「若得道於虞, 猶外府也.」乃假道於虞以滅虢, 師還遂襲虞, 滅之.

[五]犁鉏, 齊大夫. 介猶閒也. 韓子曰：「仲尼為政於魯, 道不拾遺, 齊景公患之. 犁鉏曰：『去仲尼猶吹毛耳. 君何不遺魯公以女樂, 以驕其意. 魯君樂之, 必怠於政, 仲尼必諫, 諫而不聽, 必輕絕魯.』景公曰：『善.』乃令犁鉏以女樂遺魯, 哀公樂之, 果怠於政, 仲尼諫不聽, 遂去之.」孟子曰：「魯平公將出, 嬖人臧倉請曰：『它日君出, 必命有司所之. 今已駕矣, 敢請.』公曰：『吾將見孟子.』倉曰：『君(何)[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 以為賢乎? 禮義由賢者出, 孟子後喪踰前喪, 君無見焉.』公曰：『諾.』樂正子見孟子曰：『君將來見, 嬖人有臧倉者沮君, 是以不來.』孟子曰：『吾之不遇魯侯, 天也. 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愬猶譖也. 知謂明於事也. 子反, 楚大夫也, 名側. 案「」字呂忱音仕眷反, 勉也. 東觀記作「譏」字. 此雖作「」, 蓋亦譏刺之意也. 春秋經書「宋人及楚人平」. 公羊傳曰：「外平不書, 此何以書? 貶. 曷為貶? 平者在下.」何休注云：「譏子反、華元專盟不受君命, 故貶之.」然則子反違命盟, 蓋以平宋城下而言. 彭城者, 彭城宋之邑, 故舉以言之. 左傳, 宋大夫魚石等出奔楚. 楚伐宋, 取彭城以封魚石. 宋人圍彭城, 楚子重救彭城伐宋. 此言子反, 蓋衍誤也. 如曰不然, 或別有所據. 管仲, 齊桓公之相, 名夷吾. 夷儀, 邢邑也. 翟人滅邢, 管仲輔齊桓公築夷儀以封邢, 邢遷如歸, 於是天下諸侯知桓公之不為己動也, 是故天下歸之. 唯能用管夷吾而霸功立. 事見國語. 以其能輔主成業, 故就夷儀而爵賞也.

[六]寖, 漸也. 孫武, 吳王闔廬將也. 善用兵. 越絕書曰：「太湖周三萬六千頃.」虞翻云：「太湖有五道, 故謂之五湖.」(隔)[滆]湖、洮湖、射湖、貴湖及太湖為五湖, 並太湖之小支, 俱連太湖, 故太湖兼得五湖之名, 在今湖州東也. 史記曰, 白起, 郿人也. 事秦昭王, 以上將軍擊趙於長平, 前後阬斬首虜四十五萬. 長平, 地名, 在今澤州也.

[七]叢, 細也. 毒, 恨也. 關東為從, 關西為橫. 蘇秦, 洛陽人也. 師事鬼谷先生. 為從說, 說關東六國為從親以畔秦, 會於洹水之上, 刳白馬而盟. 張儀, 魏人也. 與蘇秦同師. 為關西橫說, 說關(西)[東]六國令事秦. 皆尚誣詐, 不遵道德. 洹水出汲郡林慮縣. 鬼谷, 谷名, 即鬼谷先生所居地, 在今洛州洛陽城北. 「叢」或作「聚」, 義亦通.

[八]陵遲言穨替也. 澄猶清也. 烈, 慘也. 商鞅姓公孫氏. 好刑名之學. 事秦孝公, 變法令, 使人什伍相司, 犯禁相連坐, 不告姦者要斬, 告姦者與斬敵同賞, 匿姦者與降敵同罰, 人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罰. 行之四年, 秦人富彊. 韓非, 韓之諸公子也, 亦好刑名法術之學. 口吃不能言, 著書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難, 十餘萬言, 皆尚法術, 少仁恩. 並見史記.

[九]誚, 責也. 跋扈猶彊梁也. 李斯, 上蔡人. 為秦丞相, 上書曰：「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 惑亂黔首, 臣請非秦記皆燒之, 天下敢有臧詩、書、百家語者皆燒之. 令下三十日不燒, 黥為城旦.」制曰：「可.」是滅先王之法則.

[一０]援, 引也. 矯, 正也. 饁, 餉也. 女齊, 晉大夫司馬侯也. 絳, 晉國所都. 國語曰：「晉平公為九層之臺.」又曰：「叔向見司馬侯之子, 撫而泣曰：『自其父之死, 吾蔑與事君矣. 昔者其父始之我終之, 我始之夫子終之, 無不可者.』」是女齊事君必有規諫, 必諫作臺, 但書典散亡, 無以言耳. 椒舉, 楚大夫伍舉也. 饗, 宴也. 章華, 臺名, 在南郡華容縣. 楚語曰：「靈王為章華之臺, 與椒舉升. 王曰：『臺美乎? 』對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為美, 安人以為樂, 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為美. 先君莊王為匏居之臺, 高不過望國(氣)[氛], 大不過容宴豆, 用不煩官府, 人不廢時務. 今君為此臺, 國人疲焉, 財用盡焉, 臣不知其美.』」二主謂晉楚之君. 「二」或作「亡」.

[一一]摛, 布也. 眇, 微也. 公羊傳曰：「宋公及楚戰于泓之陽, 楚人濟泓而來. 有司曰：『迨其未畢濟而擊之.』宋公曰：『不可. 吾聞之也, 君子不厄人於險. 吾雖亡國之餘, 寡人不忍行也.』既濟未畢陳, 有司復曰：『請擊之.』宋公曰：『不可. 吾聞君子不鼓不成列.』已陳, 然後擊之, 宋師大敗. 故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 臨大事而不忘大禮, 以為文王之戰亦不過此.」季札, 吳王壽夢之少子也, 封於延陵. 昆弟四人, 札最少而賢. 壽夢卒, 諸兄欲立之, 札棄其室而耕, 乃捨之. 泓音烏萌反.

[一二]摭, 拾也. 鄭僑, 鄭大夫公孫僑也. 溱、洧, 鄭二水名. 鄭詩曰：「溱與洧瀏其清矣.」晏嬰, 齊大夫晏平仲也. 爾雅曰：「水出其左曰營丘.」齊有營丘. 周衰政亂, 子產、晏嬰皆有賢行輔其君也. 事見左傳、國語.

[一三]曀曀, 陰晦貌也. 詩曰：「曀曀其陰.」楚詞曰：「回朕車以復路, 及行迷之未遠.」

[一四]四馬曰駟. 虯, 龍之無角者也. 楚詞曰：「駟玉虯以乘翳兮.」爾雅曰：「馬高八尺為龍.」司馬相如曰：「駟蒼螭兮六素虯.」相佯猶逍遙也. 伯夷, 孤竹君之子, 周武王時義士, 不食周粟, 隱於首陽山. 楊雄反騷曰：「將折中乎重華.」列仙傳曰：「務光者, 夏時人也. 殷湯伐桀, 因光而謀, 光曰：『非吾事也.』至殷武丁時, 武丁欲以為相, 光不從, 遂投於梁山.」衍退不仕, 與務光辭相侔, 事相得, 故曰愈明、愈猶益也.

[一五]莊子曰：「伯成子高, 唐虞時為諸侯, 至禹為天子, 乃去而耕. 禹往見之, 曰：『堯理天下, 吾子立為諸侯. 堯授舜, 舜授予, 子去而耕, 其故何也? 』子高曰：『昔堯理天下, 至公無私, 不賞而人勸, 不罰而人畏. 今子賞而不勸, 罰而不威, 德自此衰, 刑自此作. 夫子盍行, 無留吾事.』耕而不顧.」款, 誠也. 真人即謂子高. 躊躇猶蹢□也. 東觀記(曰)「高」字作「喬」, 謂仙人王子喬也, 義亦通.

[一六]斟愖猶遲疑也. 澹, 定也. 俟, 待也. 容與猶從容也. 莊子曰：「舜以天下讓善卷, 善卷曰：『吾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逍遙天地之閒, 吾何以天下為哉? 』遂入深山, 莫知所終.』許由字武仲. 堯時高士, 隱居箕山. 堯以天下讓由, 由不受, 惡聞其言, 遂洗耳於潁水. 負黍, 亭名, 在洛州陽城縣西南, 許由墓在其南. 秣謂食馬以粟. 字林曰：「滸, 水涯也.」愖音市林反, 或作「堪」字.

覽天地之幽奧兮, 統萬物之維綱；究陰陽之變化兮, 昭五德之精光[一]. 躍青龍於滄海兮, 豢白虎於金山；鑿巖石而為室兮, 託高陽以養仙, 神雀翔於鴻崖兮, 玄武潛於嬰冥；伏朱樓而四望兮, 採三秀之華英[二]. 纂前修之夸節兮, 曜往昔之光勳；披綺季之麗服兮, 揚屈原之靈芬[三]. 高吾冠之岌岌兮, 長吾佩之洋洋；飲六醴之清液兮, 食五芝之茂英[四].

[一]自此以下, 既反故宇, 乃欲尋覽天地, 究極陰陽. 幽奧謂深邃也. 維綱猶宗指也. 五德, 五行之德也. 施之於物, 則為金、木、水、火、土；施之於人, 則為仁、義、禮、智、信也.

[二]天有二十八宿, 成龍虎龜鳳之形. 在地為四靈, 東方為青龍, 西方為白虎, 南方為朱雀, 北方為龜蛇. 豢, 養也. 金山, 西方之精也. 神雀謂鳳也. 玄武謂龜蛇. 位在北方, 故曰玄；身有鱗甲, 故曰武. 嬰冥猶晦昧, 所謂幽都也. 衍既反故宇, 欲鑿巖石為室, 託高明之處以養神仙, 又假言龍虎之疇在於四面, 為其威援也. 前書曰：「仙人好樓居.」故云伏朱樓而四望也. 楚詞曰：「採三秀於山閒.」王逸曰：「謂芝草也.」東觀記及衍集「秀」字作「奇」, 「英」字作「靈」. (次)[按]下云「食五芝之茂英」, 此若是「芝」, 不宜重說, 但不知三奇是何草也. 范改「奇」為「秀」, 恐失之矣.

[三]纂, 繼也. 前修猶前賢也. 夸, 大也. 楚詞曰：「搴吾法夫前修.」又曰：「紛獨有此夸節.」往昔光勳謂衍之先人有功勞於前代, 去疾、子明之類也. 己今繼往賢之高節, 所以光曜也. 綺季, 四皓之一也. 前書曰, 四皓隨太子入侍, 鬚眉皓白, 衣冠甚偉. 楚漢春秋曰「四人冠韋冠, 佩銀環, 衣服甚鮮」, 故言麗服也. 楚詞曰：「畦留夷與揭車, 雜杜衡與芬芷.」屈原皆喻身有令德, 故衍欲揚其靈芬也.

[四]岌岌, 高貌. 洋洋, 美也. 楚詞曰：「高余冠之岌岌, 長吾佩之陸離.」王逸注云：「傷己懷德不用, 故高冠長佩, 尊其威儀, 整斯服飾, 以異於眾也.」六醴, 蓋六氣也. 楚詞曰：「餐六氣而飲沆瀣.」茅君內傳曰：「句曲山上有神芝五種：一曰龍仙芝, 似交龍之相負, 服之為太極仙卿. 第二名參成芝, 赤色有光, 其枝葉如金石之音, 折而續之即復如故, 服之為太極大夫. 第三名燕胎芝, 其色紫, 形如葵, 葉上有燕象, 光明洞澈, 服一株拜為太清龍虎仙君. 第四名夜光芝, 其色青, 其實正白如李, 夜視其實如月, 光照洞一室, 服一株為太清仙官. 第五名曰玉芝, 剖食拜三官正真御史.」

揵六枳而為籬兮, 築蕙若而為室；播蘭芷於中廷兮, 列杜衡於外術[一]. 攢射干雜蘼蕪兮, 搆木蘭與新夷；光扈扈而煬燿兮, 紛郁郁而暢美；華芳曄其發越兮, 時恍忽而莫貴；非惜身之埳軻兮, 憐眾美之憔悴[二]. 游精神於大宅兮, 抗玄妙之常操；處清靜以養志兮, 實吾心之所樂[三]. 山峨峨而造天兮, 林冥冥而暢茂；鸞回翔索其群兮, 鹿哀鳴而求其友[四]. 誦古今以散思兮, 覽聖賢以自鎮；嘉孔丘之知命兮, 大老聃之貴玄；德與道其孰寶兮? 名與身其孰親? 陂山谷而閒處兮, 守寂寞而存神[五]. 夫莊周之釣魚兮, 辭卿相之顯位；於陵子之灌園兮, 似至人之髣彿. 蓋隱約而得道兮, 羌窮悟而入術；離塵垢之窈冥兮, 配喬、松之妙節[六]. 惟吾志之所庶兮, 固與俗其不同；既俶儻而高引兮, 願觀其從容[七].

[一]自此以下, 說籬宇廷除, 皆樹芬芳卉木, 喻己立身行道, 依仁履義, 猶屈原「扈江蘺與薜芷, 紉秋蘭以為佩」之類也. 揵, 立也. 枳, 芬木也. 晏子曰：「江南為橘, 江北為枳.」枳之為木, 芳而多刺, 可以為籬. 此云「六枳」, 東觀記作「八枳」. 案：周書小開篇曰「嗚呼！汝何敬非時? 何擇非德? 德枳維大人, 大人枳維公, 公枳維卿, 卿枳維大夫, 大夫枳維士, 登登皇皇, (維在)[君枳維國], 國枳維都, 都枳維邑, 邑枳維家, 家枳維欲無疆」. 言上下相維, 遞為藩蔽也. 其數有八, 與東觀記同, 此為六. 蕙, 香草也. 杜, 杜若也. 蘭即澤蘭也. 芷, 白芷也, 一名苻離, 一名葯. 杜衡, 其狀若葵, 其臭如蘼蕪. 術, 路也.

[二]攢, 聚也. 射干, 烏翼也. 蘼蕪似蛇床而香, 其根即芎藭也. 木蘭, 樹也. 香味俱似桂而皮薄. 新夷亦樹也, 其花甚香. 扈扈, 光彩盛也. 暢, 通也. 郁郁, 香氣也. 曄, 盛也. 發越, 氣傍射也. 司馬相如曰：「煌煌扈扈, 照曜巨野.」又曰：「郁郁菲菲, 眾香發越.」恍忽猶輕忽也. 楚詞曰：「然埳軻而留滯.」王逸曰：「埳軻, 不遇也.」衍被擯斥沈淪, 猶草木之漚鬱芬芳, 遇風霜而零落也. 夷音協韻異. 美音協韻媚.

[三]大宅謂天地. 抗, 舉也. 老子曰：「玄之又玄, 眾妙之門.」樂音五孝反.

[四]此言所居之處, 山林飛走之狀也. 索, 求也. 詩曰「求其友聲」也.

[五]鎮, 重也. 古之聖賢, 多固窮以守道, 故覽之以自鎮也. 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又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玄者, 幽寂之謂也. 老子曰：「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又曰：「道者萬物之奧也, 善人之所寶.」又曰：「名與身孰親?」陂謂傍其邊側也. 陂音兵義反. 史記曰「陂山通道」是也. 道以寂寞為主, 神不外營, 故常存也. 鎮, 協韻竹人反. 閒音閑.

[六]莊子曰：「莊子釣於濮水, 楚王使大夫二人往見焉. 曰：『願以境內累也.』莊子持竿不顧. 曰：『吾聞楚有神龜, 死已三千歲矣, 王以巾笥而臧之廟堂之上. 為此龜者, 寧死留骨而貴乎? 寧其生而曳尾塗中乎? 』使者曰：『寧生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 吾將曳尾於塗中.』」列女傳曰：「於陵子終賢, 楚王欲以為相, 使使者往迎之. 子終出謝使者, 遂與妻俱逃而為人灌園.」孟子曰, 客居於陵, 故曰於陵子也. 至人守真養志, 言髣彿似之也. 二子雖病一時, 而聲流萬古. 蓋隱居困約, 而反得道之精. 窮棲悟理, 入賢人之術, 離塵垢之窈冥也. 超然高邁, 配松、喬之妙節也.

[七]庶幾守道, 與俗不同. 俶儻猶卓異也. 凡言觀者, 非在己之言. 從容猶在後也. 衍雖擯斥當年, 身窮志沮, 而令問期於不朽, 聲芳縣諸日月, 故曰願觀其從容.

顯宗即位, 又多短衍以文過其實, 遂廢於家.

衍娶北地(女)任氏[女]為妻, 悍忌, 不得畜媵妾[一], 兒女常自操井臼, 老竟逐之, 遂埳壈於時[二]. 然有大志, 不戚戚於賤貧. 居常慷慨歎曰：「衍少事名賢, 經歷顯位, 懷金垂紫, 揭節奉使[三], 不求苟得, 常有陵雲之志. 三公之貴, 千金之富, 不得其願, 不概於懷[四]. 貧而不衰, 賤而不恨, 年雖疲曳, 猶庶幾名賢之風[五]. 修道德於幽冥之路, 以終身名, 為後世法.」居貧年老, 卒于家. 所著賦、誄、銘、說、問交、德誥、慎情、[六]書記說、自序、官錄說、策五十篇[七], 肅宗甚重其文. 子豹.

[一]悍, 急也.

[二]衍集載衍與婦弟任武達書曰：「天地之性, 人有喜怒, 夫婦之道, 義有離合. 先聖之禮, 士有妻妾, 雖宗之眇微, 尚欲踰制. 年衰歲暮, 恨入黃泉, 遭遇嫉妒, 家道崩壞, 五子之母, 足尚在門. 五年已來, 日甚歲劇, 以白為黑, 以非為是, 造作端末, 妄生首尾, 無罪無辜, 讒口嗷嗷. 亂匪降天, 生自婦人. 青蠅之心, 不重破國, 妒嫉之情, 不憚喪身. 牝雞之晨, 唯家之索, 古之大患, 今始於衍. 醉飽過差, 輒為桀紂, 房中調戲, 布散海外, 張目扺掌, 以有為無. 痛徹倉天, 毒流五臧, 愁令人不賴生, 忿令人不顧禍. 入門著床, 繼嗣不育, 紡績織紝, 了無女工, 家貧無僮, 賤為匹夫, 故舊見之, 莫不悽愴, 曾無憫惜之恩. 唯一婢, 武達所見, 頭無釵澤, 面無脂粉, 形骸不蔽, 手足抱土. 不原其窮, 不揆其情, 跳梁大叫, 呼若入冥, 販糖之妾, 不忍其態. 計婦當去久矣, 念兒曹小, 家無它使, 哀憐姜、豹, 當為奴婢. 惻惻焦心, 事事腐腸, □□籍籍, 不可聽聞. 暴虐此婢, 不死如髮, 半年之閒, 膿血橫流. 婢病之後, 姜竟舂炊, 豹又觸冒泥塗, 心為愴然. 縑縠放散, 冬衣不補, 端坐化亂, 一縷不貫. 既無婦道, 又無母儀, 忿見侵犯, 恨見狼藉, 依倚鄭令, 如居天上. 持質相劫, 詞語百車, 劍戟在門, 何暇有讓? 百弩環舍, 何可彊復? 舉宗達人解說, 詞如循環, 口如布穀, 縣幡竟天, 擊鼓動地, 心不為惡, 身不為搖. 宜詳居錯, 且自為計, 無以上書告訴相恐. 狗吠不驚, 自信其情. 不去此婦, 則家不寧；不去此婦, 則家不清；不去此婦, 則福不生；不去此婦, 則事不成. 自恨以華盛時不早自定, 至於垂白家貧身賤之日, 養癰長疽, 自生禍殃. 衍以室家紛然之故, 捐棄衣冠, 側身山野, 絕交游之路, 杜仕宦之門, 闔門不出, 心專耕耘, 以求衣食, 何敢有功名之路哉！」

[三]金謂印也, 紫謂綬也. 揭, 持也, 音求謁反.

[四]概猶屑也. 金或作乘.

[五]曳猶頓也.

[六]衍集有問交一篇, 慎情一篇.

[七]衍集見有二十八篇.

豹字仲文, 年十二, 母為父所出. 後母惡之, 嘗因豹夜寐, 欲行毒害, 豹逃走得免. 敬事愈謹, 而母疾之益深, 時人稱其孝[一]. 長好儒學, 以詩、春秋教麗山下[二]. 鄉里為之語曰：「道德彬彬馮仲文.」[三]舉孝廉, 拜尚書郎, 忠勤不懈. 每奏事未報, 常俯伏省閤, 或從昏至明. 肅宗聞而嘉之, 使黃門持被覆豹, 敕令勿驚, 由是數加賞賜. 是時方平西域, 以豹有才謀, 拜為河西副校尉. 和帝初, 數言邊事, 奏置戊己校尉, 城郭諸國復率舊職. 遷武威太守, 視事二年, 河西稱之, 復徵入為尚書. 永元十四年, 卒於官.

[一]衍與宣孟書曰：「居室之義, 人之大倫. 思厚歡和之節, 樂定金石之固. 又自傷前遭不良, 比有去兩婦之名. 事誠不得不然, 豈中心之所好哉！」觀其書意, 似此妻又見出之.

[二]麗音力之反.

[三]論語曰：「文質彬彬, 然後君子.」鄭玄注：「彬彬, 雜半貌也.」

論曰：夫貴者負埶而驕人, 才士負能而遺行, 其大略然也. 二子不其然乎！[一]馮衍之引挑妻之譬, 得矣. 夫納妻皆知取詈己者, 而取士則不能. 何也? 豈非反妒情易, 而恕義情難. 光武雖得之於鮑永, 猶失之於馮衍[二]. 夫然, 義直所以見屈於既往, 守節故亦彌阻於來情. 嗚呼！[三]

[一]史記曰：「魏太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 引車下道. 子方不為禮. 太子擊曰：『富貴者驕人乎? 貧賤者驕人乎? 』子方曰：『貧賤者驕人耳. 夫諸侯驕人則失其國, 大夫驕人則失其家. 貧賤者行不合, 言不用, 則去之楚、越, 若脫□然, 柰何同之哉? 』」士負能而遺行也. 負, 恃也.

[二]自此已上皆華嶠之詞.

[三]衍為更始舉哀, 既降, 執義守直. 既行之於己, 光武屈而不用, 故言義直所以見屈於既往也. 則守節之人, 見衍被黜, 彌阻難於將來.

贊曰：譚非讖術, 衍晚委質. 道不相謀, 詭時同失[一]. 體兼上才, 榮微下秩.

[一]詭, 違也, 言二人之道不相同, 俱以違時咸被擯斥也.

校勘記

九八四頁　三行　膠西王素聞仲舒[有行]按：校補謂據史記儒林傳「仲舒」下脫「有行」二字. 今據補.

九八四頁一０行　出無輿馬之飾　按：「出」原訛「年」,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八五頁一０行　不操市井之利　按：「操」原訛「探」,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八五頁一四行　老子[道]德經之詞也　據汲本、殿本補.

九八六頁　八行　畜馬(千)乘　按：殿本依監本「千」作「十」. 校補謂今案禮記文本作「畜馬乘」, 乘固四馬也. 「千」乃涉下「乘」字誤衍, 「十」又改訂之誤. 今據刪.

九八七頁一五行　反而亡焉失之哀於是為甚　按：今禮記注疏本「哀」作「矣」, 屬上「失之」為句.

九八八頁一一行　將以蕩夫憂心　按：「蕩」原訛「薄」,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注同.

九八九頁　一行　平陽縣名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兩漢三輔無「平陽縣」, 史記秦本紀寧公徙居平陽, 正義云岐山縣有平陽鄉, 鄉內有平陽聚. 又引洪頤烜說, 謂前書郊祀志「雍大雨, 壞平陽宮垣」, 三輔黃圖秦有「平陽宮」, 故與「飛廉觀」對言之, 注誤.

九八九頁　七行　孰能觀大象無形(矣)[哉]據汲本、殿本改.

九八九頁一六行　恐余殃之有再　按：汲本、殿本「余」作「餘」.

九九一頁一五行　植物宜皁　汲本「皁」作「早」. 按：今本周禮亦作「早」, 釋文云「早音皁, 本或作『皁』」. 阮元謂皁者草之俗字. 說文「草者草斗, 櫟實也」. 自人用「草」為艸木字, 乃別製「皁」為草斗字. 唐石經、宋本、嘉靖本均作「皁」, 今本作「早」者, 後人依釋文改從正字也.

九九三頁　一行　享呂望於酆洲　按：集解本依汲本「洲」作「州」, 校補謂說文州下云「水中可居曰州」, 並引詩「在河之州」, 別無從水之「洲」. 今毛詩作「在河之洲」, 爾雅釋水作「水中可居曰洲」, 皆非正字.

九九三頁　四行　燕都[薊]今薊縣也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以下文「齊都營丘」, 「宋都睢陽」例之, 「都」下當有「薊」字. 今據補.

九九三頁一一行　心悇憛而懷惑　按：殿本「惑」作「感」. 校補謂案楚辭七諫本作「心悇憛而煩冤」, 王注「冤」一作「怨」. 「懷惑」「懷感」皆「煩怨」之訛.

九九三頁一三行　(盡)[虛]愒洞疑　據汲本、殿本改. 按：汲本、殿本「愒」訛「惕」.

九九三頁一七行　欽明文塞晏晏　按：各本「塞」並作「思」, 疑後人依書堯典改之.

九九四頁　五行　在京兆杜陵亭　按：此六字原在「湯都」下, 今據殿本移正.

九九四頁　七行　拔周唐之盛德兮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周唐」疑「周康」之訛.

九九四頁　九行　子反於彭城兮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當為「饌」, 與下文「饁女齊」, 「饗椒舉」同義, 言欲飲食之也.

九九六頁　三行　夏徵舒弒其君　按：「弒」原訛「殺」,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九九六頁一０行　君(何)[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　據刊誤改, 與孟子合.

九九六頁一二行　焉能使予不遇[哉]據汲本、殿本補.

九九七頁　三行　太湖有五道　按：各本「道」作「湖」, 非. 御覽地部三十一引亦作「道」.

九九七頁　四行　(隔)[滆]湖　據汲本、殿本改.

九九七頁　八行　說關(西)[東]六國令事秦　刊誤謂關西何緣有六國, 明衍「關西」二字. 今按：觀上下文語氣, 「關西」明是「關東」之訛, 劉說未諦, 今改「西」作「東」. 又按：汲本無「關西」二字.

九九八頁　三行　高不過望國(氣)[氛]據殿本改.

九九八頁一二行　及行迷之未遠　按：「及」原訛「反」, 逕據殿本、集解本改正.

九九九頁　三行　東觀記(曰)高字作喬　據殿本刪.

一０００頁　三行　(次)[按]下云　據校補說改.

一０００頁一三行　拜三官正真御史　按：殿本「真」作「員」.

一０００頁一六行　光扈扈而□燿兮　按：汲本、殿本「□」作「煬」.

一００一頁　八行　籬宇廷除　按：刊誤謂應作「籬室庭術」. 又按：殿本「宇」作「室」.

一００一頁　八行　扈江蘺與薜芷　按：「蘺」原訛「籬」,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００一頁一一行　登登皇皇(維在)[君枳維國]國枳維都　按：校補謂「維在」殿本作「囗維國」, 今考朱右曾所校釋之足本周書, 則作「登登皇皇, 君枳維國, 國枳維都」, 並不闕字. 今據改.

一００一頁一二行　一名苻離　按：「苻」原訛「符」,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又按：汲本、殿本「離」作「蘺」.

一００二頁一七行　衍娶北地(女)任氏[女]為妻　王先謙謂東觀記作「北地任氏女」, 是也, 此誤倒. 今據改.

一００二頁一七行　兒女常自操井臼　按：「操」原訛「探」, 逕改正.

一００三頁一一行　了無女工　按：汲本、殿本「了」作「子」.

一００五頁　一行　似此妻又見出之　按：「之」疑當作「也」.

後漢書卷二十九 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第十九

申屠剛字巨卿, 扶風茂陵人也. 七世祖嘉, 文帝時為丞相. 剛質性方直, 常慕史鰌、汲黯之為人[一]. 仕郡功曹.

[一]史記曰, 史鰌字子魚, 衛大夫也. 論語孔子曰：「直哉史魚, 邦有道如矢, 邦無道如矢.」前書, 汲黯字長孺. 武帝時為主爵都尉, 好直諫, 時人謂之「汲直」.

平帝時, 王莽專政, 朝多猜忌, 遂隔絕帝外家馮衛二族, 不得交宦, 剛常疾之[一]. 及舉賢良方正, 因對策曰：

[一]馮謂馮昭儀, 平帝祖母也. 衛謂衛姬, 平帝母也, 號中山太后. 王莽專政, 馮衛二族皆不得至京師交通仕宦. 見前書.

臣聞王事失則神祇怨怒, 姦邪亂正, 故陰陽謬錯. 此天所以譴告王者, 欲令失道之君, 曠然覺悟, 懷邪之臣, 懼然自刻者也[一]. 今朝廷不考功校德, 而虛納毀譽, 數下詔書, 張設重法, 抑斷誹謗, 禁割論議, 罪之重者, 乃至腰斬. 傷忠臣之情, 挫直士之銳, 殆乖建進善之旌, 縣敢諫之鼓[二], 闢四門之路, 明四目之義也[三].

[一]懼, 驚也, 音紀住反. 刻猶責也.

[二]旌, 幡也. 淮南子曰：「禹縣鐘鼓磬鐸, 置鞀, 以待四方之士. 為幡曰：『教道寡人以道者擊鼓, 喻以義者擊鐘, 告以事者振鐸, 語以憂者擊磬, 有獄訟者搖鞀.』」帝王紀曰：「堯置敢諫之鼓.」

[三]孔安國注尚書曰, 開闢四方之門未開者, 謂廣致眾賢也. 明四目, 謂廣視於四方, 使下無壅塞也.

臣聞成王幼少, 周公攝政, 聽言下賢, 均權布寵, 無舊無新, 唯仁是親[一], 動順天地, 舉措不失. 然近則召公不悅, 遠則四國流言[二]. 夫子母之性, 天道至親. 今聖主幼少, 始免繈褓[三], 即位以來, 至親分離, 外戚杜隔, 恩不得通. 且漢家之制, 雖任英賢, 猶援姻戚. 親疏相錯, 杜塞閒隙, 誠所以安宗廟, 重社稷也. 今馮、衛無罪, 久廢不錄, 或處窮僻, 不若民庶, 誠非慈愛忠孝承上之意. 夫為人後者, 自有正義, 至尊至卑, 其埶不嫌, 是以人無賢愚, 莫不為怨, 姦臣賊子, 以之為便, 不諱之變, 誠難其慮. 今之保傅, 非古之周公. 周公至聖, 猶尚有累, 何況事失其衷, 不合天心者哉? 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於魯, 以義割恩, 寵不加後[四], 故配天郊祀, 三十餘世[五]. 霍光秉政, 輔翼少主, 修善進士, 名為忠直, 而尊[崇]其宗黨, 摧抑外戚[六], 結貴據權, 至堅至固, 終沒之後, 受禍滅門[七]. 方今師傅皆以伊、周之位, 據賢保之任, 以此思化, 則功何不至? 不思其危, 則禍何不到? 損益之際, 孔父攸歎[八], 持滿之戒, 老氏所慎[九]. 蓋功冠天下者不安, 威震人主者不全. 今承衰亂之後, 繼重敝之世, 公家屈竭, 賦斂重數, 苛吏奪其時, 貪夫侵其財, 百姓困乏, 疾疫夭命. 盜賊群輩, 且以萬數, 軍行眾止, 竊號自立[一０], 攻犯京師, 燔燒縣邑[一一], 至乃訛言積弩入宮, 宿衛驚懼. 自漢興以來, 誠未有也. 國家微弱, 姦謀不禁, 六極之效, 危於累卵[一二]. 王者承天順地, 典爵主刑, 不敢以天官私其宗, 不敢以天罰輕其親. 陛下宜遂聖明之德, 昭然覺悟, 遠述帝王之跡, 近遵孝文之業[一三], 差五品之屬, 納至親之序[一四], 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 置之別宮, 令時朝見. 又召馮衛二族, 裁與冗職[一五], 使得執戟, 親奉宿衛, 以防未然之符, 以抑患禍之端. 上安社稷, 下全保傅, 內和親戚, 外絕邪謀. 書奏莽令元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一六]. 違背大義其罷歸田里.

[一]尚書大傳曰：「武王入殷, 周公曰：『各安其宅, 各田其田, 無故無新, 唯仁之親.』」

[二]尚書曰：「[召公為保], 周公為師, 相成王為左右, 召公不悅.」言周公既還政成王, 宜其自退, 今復為相, 故不悅也. 四國謂管、蔡、商、奄也. 成王幼小, 周公攝政, 四國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

[三]免, 離也. 平帝即位時年九歲, 故云始免繈緥. 前書音義曰：「繈, 落也. 緥, 被也.」「緥」或作「褓」也.

[四]伯禽, 周公旦之子也. 周公相成王, 先封伯禽於魯, 令就國守封. 後謂伯禽也. 周公身既尊寵, 不令伯禽復加榮貴, 以自挹損也. 東觀記曰：「昔周公豫防禍首, 先遣伯禽守封於魯, 離斷至親, 以義割恩, 使己尊寵, 不加其後.」

[五]自伯禽至頃公, 為楚考烈王所滅, 凡三十四公. 魯以周公大聖之後, 故郊祀配天, 一如天子之禮.

[六]昭帝時霍光輔政, 其子禹及兄孫雲、山等皆中郎將、奉車都尉, 昆弟諸婿皆奉朝請, 給事中, 唯昭帝外家趙氏無一在位者.

[七]霍光薨後, 其子禹, 宣帝時為大司馬, 謀反發覺, 禹腰斬, 母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

[八]說苑曰：「孔子讀易至損、益, 則喟然而歎. 子夏問曰：『夫子何為歎? 』孔子曰：『夫自損者益, 自益者缺, 吾是以歎之矣.』」

[九]老子曰：「持而盈之, 不如其已.」已, 止也, 言執滿必傾, 不如止也.

[一０]興軍而行, 擁眾而止, 無畏憚於危亡也.

[一一]謂平帝元始三年, 陽陵人任橫等自稱將軍, 盜武庫兵, 攻官寺, 出囚徒也.

[一二]尚書大傳曰「貌之不恭厥極惡, 言之不從厥極憂, 視之不明厥極疾, 聽之不聰厥極貧, 心之不睿厥極凶短折, 皇極不建厥極弱」也.

[一三]文帝即位, 使將軍薄昭迎薄太后於代. 剛欲使平帝迎中山太后至京師者也.

[一四]五品, 五常之教也. 尚書舜命契曰：「汝作司徒, 敬敷五教.」左傳史克曰：「舜舉八元, 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 母慈, 兄友, 弟恭, 子孝.」

[一五]冗, 散也.

[一六]元后, 元帝后, 王莽之姑也.

後莽篡位, 剛遂避地河西, 轉入巴蜀, 往來二十許年. 及隗囂據隴右, 欲背漢而附公孫述. 剛說之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 人所畔者天所去也. 伏念本朝[一]躬聖德, 舉義兵, 龔行天罰, 所當必摧, 誠天之所福, 非人力也. 將軍本無尺土, 孤立一隅, 宜推誠奉順, 與朝并力, 上應天心, 下酬人望, 為國立功, 可以永年[二]. 嫌疑之事, 聖人所絕. 以將軍之威重, 遠在千里, 動作舉措, 可不慎與? 今璽書數到, 委國歸信, 欲與將軍共同吉凶. 布衣相與, 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 況於萬乘者哉！[三]今何畏何利, 久疑如是? 卒有非常之變, 上負忠孝, 下愧當世[四]. 夫未至豫言, 固常為虛, 及其已至, 又無所及, 是以忠言至諫, 希得為用. 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 遂畔從述.

[一]謂光武也.

[二]今文尚書曰「立功立事, 可以永年」也.

[三]烈士傳曰：「羊角哀、左伯桃二人為死友, 欲仕於楚, 道阻, 遇雨雪不得行, 飢寒, 自度不俱生. 伯桃謂角哀曰：『俱死之後, 骸骨莫收, 內手捫心, 知不如子. 生恐無益而棄子之能, 我樂在樹中.』角哀聽之, 伯桃入樹中而死. 楚平王愛角哀之賢, 以上卿禮葬伯桃. 角哀夢伯桃曰：『蒙子之恩而獲厚葬, 正苦荊將軍冢相近. 今月十五日, 當大戰以決勝負.』角哀至期日, 陳兵馬詣其冢, 作三桐人, 自殺, 下而從之.」此歿身不負然諾之信也.

[四]言從漢何畏, 附蜀何利, 而久疑不決.

建武七年, 詔書徵剛. 剛將歸, 與囂書曰：「愚聞專己者孤, 拒諫者塞, 孤塞之政, 亡國之風也. 雖有明聖之姿, 猶屈己從眾, 故慮無遺策, 舉無過事. 夫聖人不以獨見為明, 而以萬物為心. 順人者昌, 逆人者亡, 此古今之所共也. 將軍以布衣為鄉里所推, 廊廟之計, 既不豫定[一], 動軍發眾, 又不深料. 今東方政教日睦, 百姓平安, 而西州發兵, 人人懷憂, 騷動惶懼, 莫敢正言, 群眾疑惑, 人懷顧望. 非徒無精銳之心, 其患無所不至. 夫物窮則變生, 事急則計易, 其埶然也. 夫離道德, 逆人情, 而能有國有家者, 古今未有也. 將軍素以忠孝顯聞, 是以士大夫不遠千里, 慕樂德義. 今苟欲決意徼幸, 此何如哉? 夫天所祐者順, 人所助者信[二]. 如未蒙祐助, 令小人受塗地之禍, 毀壞終身之德, 敗亂君臣之節, 污傷父子之恩[三], 眾賢破膽, 可不慎哉！」囂不納. 剛到, 拜侍御史, 遷尚書令.

[一]廊, 殿下屋也；廟, 太廟也. 國事必先謀於廊廟之所也.

[二]易繫詞之言也.

[三]不從光武, 是亂君臣之節也. 遣子恂入質而背之, 是傷父子之恩也.

光武嘗欲出游, 剛以隴蜀未平, 不宜宴安逸豫. 諫不見聽, 遂以頭軔乘輿輪, 帝遂為止[一].

[一]軔, 謂以頭枝車輪也. 王逸注楚詞曰：「軔, 止輪木也.」

時內外群官, 多帝自選舉, 加以法理嚴察, 職事過苦, 尚書近臣, 至乃捶撲牽曳於前, 群臣莫敢正言. 剛每輒極諫, 又數言皇太子宜時就東宮, 簡任賢保, 以成其德, 帝並不納. 以數切諫失旨, 數年, 出為平陰令. 復徵拜太中大夫, 以病去官, 卒於家.

鮑永字君長, 上黨屯留人也[一]. 父宣, 哀帝時任司隸校尉, 為王莽所殺[二]. 永少有志操, 習歐陽尚書[三]. 事後母至孝, 妻嘗於母前叱狗, 而永即去之[四].

[一]屯留, 今潞州縣也.

[二]莽輔政, 誅不附己者, 故殺宣.

[三]歐陽生字和伯, 千乘人. 受尚書於伏生. 見前書.

[四]去音丘呂反.

初為郡功曹. 莽以宣不附己, 欲滅其子孫. 都尉路平承望風旨, 規欲害永. 太守苟諫擁護, 召以為吏, 常置府中. 永因數為諫陳興復漢室, 翦滅篡逆之策. 諫每戒永曰：「君長幾事不密, 禍倚人門.」永感其言. 及諫卒, 自送喪歸扶風. 路平遂收永弟升. 太守趙興到, 聞乃歎曰：「我受漢茅土[一], 不能立節, 而鮑宣死之, 豈可害其子也！」敕縣出升, 復署永功曹. 時有矯稱侍中止傳舍者, 興欲謁之. 永疑其詐, 諫不聽而出, 興遂駕往, 永乃拔佩刀截馬當匈, 乃止[二]. 後數日, 莽詔書果下捕矯稱者, 永由是知名. 舉秀才, 不應.

[一]王者封五色土為社, 封諸侯則各割其方面土與之, 燾以黃土, 苴以白茅, 使歸立社也.

[二]當匈, 以韋為之也.

更始二年徵, 再遷尚書僕射, 行大將軍事, 持節將兵, 安集河東、并州、朔部, 得自置偏裨, 輒行軍法. 永至河東, 因擊青犢, 大破之, 更始封為中陽侯[一]. 永雖為將率, 而車服敝素, 為道路所識[二].

[一]中陽, 縣, 屬西河郡, 今汾州孝義縣也.

[二]東觀記曰：「永好文德, 雖行將軍, 常衣皁襜褕, 路稱鮑尚書兵馬.」俗本或有「為」上加「不」者, 誤也.

時赤眉害更始, 三輔道絕. 光武即位, 遣諫議大夫儲大伯[一], 持節徵永詣行在所. 永疑不從, 乃收繫大伯[二], 遣使馳至長安. 既知更始已亡, 乃發喪, 出大伯等, 封上將軍列侯印綬, 悉罷兵, 但幅巾與諸將及同心客百餘人詣河內[三]. 帝見永, 問曰：「卿眾所在?」永離席叩頭曰：「臣事更始, 不能令全, 誠慚以其眾幸富貴, 故悉罷之.」[四]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悅. 時攻懷未拔, 帝謂永曰：「我攻懷三日而兵不下, 關東畏服卿, 可且將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諫議大夫. 至懷, 乃說更始河內太守, 於是開城而降. 帝大喜[五], 賜永洛陽商里宅[六], 固辭不受.

[一]風俗通曰：「儲姓, 齊大夫儲子之後也.」

[二]東觀記曰「封大伯所持節於晉陽傳(合)[舍]壁中, 遣信人馳至長安」也.

[三]幅巾謂不著冠, 但幅巾束首也.

[四]幸, 希也.

[五]東觀記曰：「永說下懷, 上大喜, 與永對食.」

[六]東觀記曰：「賜洛陽上商里宅.」陸機洛陽記曰：「上商里在洛陽東北, 本殷頑人所居, 故曰上商里宅也.」

時董憲裨將屯兵於魯, 侵害百姓, 乃拜永為魯郡太守. 永到, 擊討, 大破之, 降者數千人. 唯別帥彭豐、虞休、皮常等各千餘人, 稱「將軍」, 不肯下. 頃之, 孔子闕里無故荊棘自除[一], 從講堂至于里門. 永異之, 謂府丞及魯令曰：「方今危急而闕里自開, 斯豈夫子欲令太守行禮, 助吾誅無道邪?」乃會人眾, 修鄉射之禮, 請豐等共會觀視, 欲因此禽之. 豐等亦欲圖永, 乃持牛酒勞饗, 而潛挾兵器. 永覺之, 手格殺豐等, 禽破黨與. 帝嘉其略, 封為關內侯, 遷楊州牧. 時南土尚多寇暴, 永以吏人痍傷之後, 乃緩其銜轡[二], 示誅彊橫而鎮撫其餘, 百姓安之. 會遭母憂, 去官, 悉以財產與孤弟子.

[一]闕里解見明紀.

[二]銜曫, 喻法律以控御人也. 說苑曰：「理國譬若張琴, 大絃急則小絃絕矣, 故急於其銜曫者, 非千里之御也.」

建武十一年, 徵為司隸校尉. 帝叔父趙王良尊戚貴重, 永以事劾良大不敬[一], 由是朝廷肅然, 莫不戒慎. 乃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 恢亦抗直不避彊禦. 帝常曰：「貴戚且宜斂手, 以避二鮑.」其見憚如此.

[一]東觀記曰「時良從送中郎將來歙喪還, 入夏城門中, 與五官將(軍)[車]相逢, 道迫, 良怒, 召門候岑尊, 叩頭馬前. 永劾奏良曰『今月二十七日, 車駕臨故中郎將來歙喪還, 車駕過, 須臾趙王良從後到, 與右中郎將張邯相逢城門中, 道迫狹, 叱邯旋車, 又召候岑尊詰責, 使前走數十步. 案良諸侯藩臣, 蒙恩入侍, [宜]知尊帝城門候吏六百石, 而肆意加怒, 令叩頭都道, 奔走馬頭前. 無藩臣之禮, 大不敬』」也.

永行縣到霸陵, 路經更始墓, 引車入陌[一], 從事諫止之. 永曰：「親北面事人, 寧有過墓不拜！雖以獲罪, 司隸所不避也.」遂下拜, 哭盡哀而去. 西至扶風, 椎牛上苟諫冢. 帝聞之, 意不平, 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 忠者義之主也. 仁不遺舊, 忠不忘君, 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一]墓在今萬年縣東北. 南北為阡, 東西為陌.

後大司徒韓歆坐事[一], 永固請之不得, 以此忤帝意, 出為東海相. 坐度田事不實, 被徵, 諸郡守多下獄. 永至(城)[成]皋, 詔書逆拜為兗州牧, 便道之官[二]. 視事三年, 病卒. 子昱.

[一]建武十五年歆坐直言免也.

[二]東觀記詔書迎下永曰「尹晨夜冒犯霜露, 精神亦已勞矣. 以君帷幄近臣, 其以永為兗州牧」也.

論曰：鮑永守義於故主, 斯可以事新主矣. 恥以其眾受寵, 斯可以受大寵矣. 若乃言之者雖誠, 而聞之未譬[一], 豈苟進之悅, 易以情納, 持正之忤, 難以理求乎? [二]誠能釋利以循道, 居方以從義[三], 君子之概也.

[一]譬猶曉也.

[二]言諂曲則易入, 剛直則難進也.

[三]方, 直也.

昱字文泉. 少傳父學, 客授於東平. 建武初, 太行山中有劇賊, 太守戴涉聞昱鮑永子, 有智略, 乃就謁, 請署守高都長[一]. 昱應之, 遂討擊群賊, 誅其渠帥, 道路開通, 由是知名. 後為沘陽長, 政化仁愛, 境內清淨[二].

[一]高都, 縣, 屬上黨郡, 故城在今澤州也.

[二]東觀記曰：「沘陽人趙堅殺人繫獄, 其父母詣昱, 自言年七十餘唯有一子, 適新娶, 今繫獄當死, 長無種類, 涕泣求哀. 昱憐其言, 令將妻入獄, 解械止宿, 遂任身有子.」

荊州刺史表上之, 再遷, 中元元年, 拜司隸校尉. 詔昱詣尚書, 使封胡降檄[一]. 光武遣小黃門問昱有所怪不? 對曰：「臣聞故事通官文書不著姓, 又當司徒露布[二], 怪使司隸下書而著姓也.」帝報曰：「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復為司隸也.」昱在職, 奉法守正, 有父風, 永平五年, 坐救火遲, 免.

[一]檄, 軍書也, 若今之露布也.

[二]漢官儀曰「群臣上書, 公卿校尉諸將不言姓. 凡制書皆璽封, 尚書令重封. 唯赦贖令司徒印, 露布州郡」也.

後拜汝南太守. 郡多陂池, 歲歲決壞, 年費常三千餘萬. 昱乃上作方梁石洫[一], 水常饒足, 溉田倍多, 人以殷富.

[一]洫, 渠也. 以石為之, 猶今之水門也.

十七年, 代王敏為司徒, 賜錢帛什器帷帳, 除子得為郎. 建初元年, 大旱, 穀貴. 肅宗召昱問曰：「旱既大甚, 將何以消復災眚?」對曰：「臣聞聖人理國, 三年有成[一]. 今陛下始踐天位, 刑政未著, 如有失得, 何能致異? 但臣前在汝南, 典理楚事[二], 繫者千餘人, 恐未能盡當其罪. 先帝詔言, 大獄一起, 冤者過半. 又諸徙者骨肉離分, 孤魂不祀. 一人呼嗟, 王政為虧. 宜一切還諸徙家屬, 蠲除禁錮, 興滅繼絕, 死生獲所. 如此, 和氣可致.」帝納其言[三].

[一]論語孔子曰：「如有用我者, 期月而已可也, 三年乃有成功.」

[二]永平十三年, 楚王英謀反, 連坐者在汝南, 昱時主劾之也.

[三]東觀記曰：「時司徒辭訟久者至十數年, 比例輕重, 非其事類, 錯雜難知. 昱奏定辭訟七卷, 決事都目八卷, 以齊同法令, 息遏人訟也.」

四年, 代牟融為太尉. 六年, 薨, 年七十餘.

子德, 修志節, 有名稱, 累官為南陽太守. 時歲多荒災, 唯南陽豐穰, 吏人愛悅, 號為神父. 時郡學久廢, 德乃修起橫舍[一], 備俎豆黻冕, 行禮奏樂. 又尊饗國老, 宴會諸儒. 百姓觀者, 莫不勸服. 在職九年, 徵拜大司農, 卒于官.

[一]橫, 學也, 字又作「黌」.

子昂, 字叔雅, 有孝義節行. 初, 德被病數年, 昂俯伏左右, 衣不緩帶；及處喪, 毀瘠三年, 抱負乃行；服闋, 遂潛于墓次, 不關時務. 舉孝廉, 辟公府, 連徵不至, 卒於家.

郅惲字君章, 汝南西平人也[一]. 年十二失母, 居喪過禮. 及長, 理韓詩、嚴氏春秋[二], 明天文歷數.

[一]潛夫論曰：「周先姞氏封於燕, 河東有郅都, 汝南有郅君章.」音與古姞同, 而其字異. 然前書音義郅音之日反.

[二]韓, 韓嬰也. 作詩內外傳. 嚴, 嚴彭祖也. 受公羊於眭孟, 專門教授. 見儒林傳.

王莽時, 寇賊群發, 惲乃仰占玄象, 歎謂友人曰：「方今鎮、歲、熒惑並在漢分翼、軫之域[一], 去而復來, 漢必再受命, 福歸有德. 如有順天發策者, 必成大功.」時左隊大夫逯並素好士[二], 惲說之曰：「當今上天垂象, 智者以昌, 愚者以亡. 昔伊尹自鬻輔商, 立功全人[三]. 惲竊不遜, 敢希伊尹之蹤, 應天人之變. 明府儻不疑逆, 俾成天德.」並奇之, 使署為吏. 惲不謁, 曰：「昔文王拔呂尚於渭濱, 高宗禮傅說於巖築, 桓公取管仲於射鉤, 故能立弘烈, 就元勳. 未聞師相仲父, 而可為吏位也[四]. 非闚天者不可與圖遠. 君不授驥以重任, 驥亦俛首裹足而去耳.」[五]遂不受署.

[一]爾雅曰：「中央鎮星, 東方歲星, 南方熒惑.」翼、軫者, 南方鶉尾之宿, 楚之分野. (孔)演[孔]圖曰：「卯金刀, 名為劉, 中國東南出荊州.」故為漢分也.

[二]王莽以潁川為左隊, 郡守為大夫. 逯, 姓；並, 名也. 風俗通曰：「逯, 秦邑也, 其大夫氏焉.」逯音錄.

[三]鬻, 自衒賣也. 史記曰, 伊尹欲干湯而無因, 乃為有莘氏媵臣, 負鼎俎以滋味說湯, 乃任以國政也.

[四]師, 呂望也. 相, 傅說也. 仲父, 管仲也.

[五]惲以驥自喻, 因自稱驥. 史記曰, 吳兵入郢, 申包胥走秦求救, 晝夜馳驅, 足腫蹠盭, 裂裳裹足, 鵠立秦庭. 盭音戾.

西至長安, 乃上書王莽曰：「臣聞天地重其人, 惜其物, 故運機衡, 垂日月[一], 含元包一, 甄陶品類[二], 顯表紀世, 圖錄豫設[三]. 漢歷久長, 孔為赤制[四], 不使愚惑, 殘人亂時. 智者順以成德, 愚者逆以取害, 神器有命, 不可虛獲. 上天垂戒, 欲悟陛下, 令就臣位, 轉禍為福[五]. 劉氏享天永命, 陛下順節盛衰[六], 取之以天, 還之以天, 可謂知命矣. 若不早圖, 是不免於竊位也[七]. 且堯舜不以天顯自與, 故禪天下[八], 陛下何貪非天顯以自累也? 天為陛下嚴父, 臣為陛下孝子. 父教不可廢, 子諫不可拒, 惟陛下留神.」莽大怒, 即收繫詔獄, 劾以大逆. 猶以惲據經讖, 難即害之, 使黃門近臣脅惲, 令自告狂病恍忽, 不覺所言. 惲乃瞋目詈曰：「所陳皆天文聖意, 非狂人所能造.」遂繫須冬, 會赦得出, 乃與同郡鄭敬南遁蒼梧[九].

[一]機衡, 北斗也.

[二]前書志曰：「太極元氣, 合三為一.」謂三才未分, 包而為一[也]. 甄(也)者, 陶人旋轉之輪也. 言天地造化品物, 如陶匠之成眾品者也.

[三]表, 明也；紀, 年也. 言天豫設圖錄之書, 顯明帝王之年代也.

[四]言孔丘作緯, 著歷運之期, 為漢家之制. 漢火德尚赤, 故云為赤制, 即春秋感精符云「墨、孔生為赤制」是也.

[五]上天垂戒, 謂鎮、歲、熒惑並在漢分也.

[六]享, 受也. 永, 長也. 漢家受天長命, 運祚未絕, 勸莽當順其時之盛衰, 衰則取之, 盛則還之.

[七]竊, 盜也. 孔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歟?」

[八]堯舜盛德, 天之所顯, 猶不自與, 以位禪人. 言堯之禪舜, 舜禪於禹也.

[九]遁, 隱也. 蒼梧, 山名也. 山海經曰, 南方蒼梧之丘, 蒼梧之川, 其中有九疑山焉, 舜之所葬也. 在今永州唐興縣東南.

建武三年, 又至廬江, 因遇積弩將軍傅俊東徇揚州. 俊素聞惲名, 乃禮請之, 上為將兵長史, 授以軍政. 惲乃誓眾曰：「無掩人不備, 窮人於厄, 不得斷人支體, 祼人形骸, 放淫婦女.」俊軍士猶發冢陳尸, 掠奪百姓. 惲諫俊曰：「昔文王不忍露白骨[一], 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二], 故能獲天地之應, 剋商如林之旅[三]. 將軍如何不師法文王, 而犯逆天地之禁, 多傷人害物, 虐及枯尸, 取罪神明? 今不謝天改政, 無以全命. 願將軍親率士卒, 收傷葬死, 哭所殘暴, 以明非將軍本意也.」從之, 百姓悅服, 所向皆下.

[一]解見順紀.

[二]呂氏春秋曰：「武王伐紂, 至鮪水, 紂使膠鬲候周, 問武王曰：『何日至? 』武王曰：『將以甲子日至.』膠鬲行, 天大雨, 日夜不休, 武王疾行不輟. 軍吏諫之. 武王曰：『吾疾行以救膠鬲之死也.』」

[三]天地之應, 謂夜雨止、畢陳、白魚入舟之類. 剋, 勝也. 商, 殷號也. 旅, 眾也. 如林, 言眾多. 尚書曰：「武王伐[紂], 紂率其旅若林, 會於牧野.」

七年, 俊還京師, 而上論之[一]. 惲恥以軍功取位, 遂辭歸鄉里. 縣令卑身崇禮, 請以為門下掾. 惲友人董子張者, 父先為鄉人所害[二]. 及子張病, 將終, 惲往候之. 子張垂歿, 視惲, 歔欷不能言. 惲曰：「吾知子不悲天命, 而痛讎不復也. 子在, 吾憂而不手；子亡, 吾手而不憂也.」[三]子張但目擊而已[四]. 惲即起, 將客遮仇人, 取其頭以示子張. 子張見而氣絕. 惲因而詣縣, 以狀自首. 令應之遲[五], 惲曰：「為友報讎, 吏之私也. 奉法不阿, 君之義也. 虧君以生, 非臣節也.」趨出就獄. 令跣而追惲, 不及, 遂自至獄, 令拔刃自向以要惲曰：「子不從我出, 敢以死明心.」[六]惲得此乃出, 因病去.

[一]上音時掌反.

[二]東觀記曰「子張父及叔父為鄉里盛氏一時所害」也.

[三]言子在, 吾憂子仇未能報, 而不須手自揮鋒；子若亡, 吾直為子手刃仇人, 更不須心懷憂也.

[四]目擊謂孰視之也. 莊子曰「目擊而道存」也.

[五]縣令不欲其自首詣獄, 故應對之緩也.

[六]惲若不去, 欲自刺以明心也.

久之, 太守歐陽歙請為功曹. 汝南舊俗, 十月饗會, 百里內縣皆齎牛酒到府讌飲. 時臨饗禮訖, 歙教曰：「西部督郵繇延[一], 天資忠貞, 稟性公方, 摧破姦凶, 不嚴而理. 今與眾儒共論延功, 顯之于朝. 太守敬嘉厥休, 牛酒養德.」主簿讀(書)教, 戶曹引延受賜. 惲於下坐愀然前曰：「司正舉觥[二], 以君之罪, 告謝于天. 案延資性貪邪, 外方內員[三], 朋黨搆姦, 罔上害人, 所在荒亂, 怨慝並作. 明府以惡為善, 股肱以直從曲, 此既無君, 又復無臣, 惲敢再拜奉觥.」歙色慚動, 不知所言. 門下掾鄭敬進曰：「君明臣直, 功曹言切, 明府德也, 可無受觥哉?」歙意少解, 曰：「實歙罪也, 敬奉觥.」[四]惲乃免冠謝曰：「昔虞舜輔堯, 四罪咸服[五], 讒言弗庸, 孔任不行[六], 故能作股肱, 帝用有歌[七]. 惲不忠, 孔任是昭[八], 豺虎從政[九], 既陷誹謗, 又露所言[一０], 罪莫重焉. 請收惲、延, 以明好惡.」歙曰：「是重吾過也[一一].」遂不讌而罷. 惲歸府, 稱病, 延亦自退.

[一]繇姓, 咎繇之後. 繇音遙.

[二]愀, 變色貌. 司正, 主禮儀者. 觥, 罰爵也, 以角為之. 詩小雅曰：「兕觥其觩, 旨酒思柔.」觥音古橫反.

[三]言延外示方直而內實柔弱也. 孔子曰：「色厲而內荏.」

[四]遂受罰也.

[五]左傳曰：「舜臣堯, 乃流四凶族.」尚書曰「乃流共工于幽州, 放驩兜于崇山, 竄三苗于三危, 殛鯀于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也.

[六]庸, 用也. 孔, 甚也. 任, 佞也.

[七]尚書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

[八]昭, 顯也. 惲自責不忠, 故使甚佞之人昭顯也.

[九]豺虎, 貪獸, 以比繇延也.

[一０]露, 顯也. 又對眾顯言(於)繇延之罪也.

[一一]重, 再也.

鄭敬素與惲厚, 見其言忤歙, 乃相招去, 曰：「子廷爭繇延, 君猶不納. 延今雖去, 其埶必還[一]. 直心無諱, 誠三代之道[二]. 然道不同者不相為謀, 吾不能忍見子有不容君之危, 盍去之乎！」惲曰：「孟軻以彊其君之所不能為忠, 量其君之所不能為賊[三]. 惲業已彊之矣. 障君於朝[四], 既有其直, 而不死職, 罪也. 延退而惲又去, 不可.」敬乃獨隱於弋陽山中[五]. 居數月, 歙果復召延, 惲於是乃去, 從敬止, 漁釣自娛, 留數十日. 惲志在從政, 既乃喟然而歎, 謂敬曰：「天生俊士, 以為人也. 烏獸不可與同群[六], 子從我為伊呂乎? 將為巢許, 而父老堯舜乎?」[七]敬曰：「吾足矣. 初從生步重華於南野[八], 謂來歸為松子[九], 今幸得全軀樹類[一０], 還奉墳墓, 盡學問道[一一], 雖不從政, 施之有政, 是亦為政也[一二]. 吾年耄矣, 安得從子? 子勉正性命, 勿勞神以害生.」惲於是告別而去. 敬字次都, 清志高世, 光武連徵不到[一三].

[一]言歙後必召延也.

[二]三代, 夏、殷、周也. 論語曰：「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三]孟子對齊宣王曰：「力足以舉百鈞, 而不足以舉一羽, 明足以察秋毫之末, 而不見輿薪, 則王許之乎?」曰：「不.」孟子曰：「今恩足以及禽獸, 而功不至於百姓者, 獨何歟? 然則一羽之不舉, 為不用力焉, 輿薪之不見, 為不用明焉, 百姓之不見保, 為不用恩焉. 故王之不王, 弗為也, 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趨)[超]北海, 語人曰我不能, 是誠不能也. 為(少)[長]者折枝, 語人曰我不能, 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為也, 非不能也」. 此彊其君之所不能為也. 又曰：「惻隱之心, 仁之端也；(善)[羞]惡之心, 義之端也；辭讓之心, 禮之端也；是非之心, 智之端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 猶其有四體也. 有是四端自謂不能者, 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 賊其君者也.」

[四]障, 蔽也. 君謂歙也. 言歙將以牛酒賞繇延, 而惲障蔽不聽之.

[五]弋陽, 縣, 屬汝南郡, 前書云弋陽山在縣西北也.

[六]論語孔子之言.

[七]若為巢父、許由, 則以堯、舜為父老之人也.

[八]步猶尋也. 重華、舜字也. 南野, 謂蒼梧也.

[九]赤松子也. 敬以歸鄉隱逸, 自謂同之. 劉向列仙傳曰「赤松子, 神農時雨師, 至崑崙山, 常止西王母石室, 隨風上下. 炎帝少女追之, 得仙俱去」也.

[一０]樹類謂有胤嗣.

[一一]敬汝南人, 今隱弋陽, 不離墳墓.

[一二]論語孔子之言也. 言隱遁好道, 在家孝悌, 亦從政之義也.

[一三]謝沈書曰：「敬閑居不脩人倫, 新遷都尉逼為功曹. 廳事前樹時有清汁, 以為甘露. 敬曰：『明府政未能致甘露, 此清木汁耳.』辭病去, 隱處精學蛾陂中. 陰就、虞延並辟, 不行. 同郡鄧敬因折芰為坐, 以荷薦肉, 瓠瓢盈酒, 言談彌日, 蓬廬蓽門, 琴書自娛. 光武公車徵, 不行.」案：王莽改新蔡縣為新遷也.

惲遂客居江夏教授, 郡舉孝廉, 為上東城門候[一]. 帝嘗出獵, 車駕夜還, 惲拒關不開. 帝令從者見面於門閒. 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 帝乃迴從東中門入[二]. 明日, 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 以萬人惟憂[三]. 而陛下遠獵山林, 夜以繼晝, 其如社□宗廟何? 暴虎馮河, 未至之戒, 誠小臣所竊憂也.」書奏, 賜布百匹, 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四].

[一]洛陽城東面北頭門也.

[二]東面中門也.

[三]槃, 樂也. 尚書無逸曰「文王不敢槃于游田, 以萬人惟政之共」也.

[四]參封, 縣, 屬琅邪郡.

後令惲授皇太子韓詩, 侍講殿中. 及郭皇后廢[一], 惲乃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 父不能得之於子[二], 況臣能得之於君乎? 是臣所不敢言. 雖然, 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 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 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三].」后既廢, 而太子意不自安, 惲乃說太子曰：「久處疑位, 上違孝道, 下近危殆. 昔高宗明君, 吉甫賢臣, 及有纖介, 放逐孝子[四]. 春秋之義, 母以子貴. 太子宜因左右及諸皇子引愆退身, 奉養母氏, 以明聖教, 不背所生.」太子從之, 帝竟聽許.

[一]建武十七年廢.

[二]得猶制御也. 司馬遷曰：「妃匹之愛, 君不能得之臣, 父不能得之子. 況卑下乎?」

[三]左右猶向背也. 言其齊等.

[四]家語曰：「曾參妻為梨蒸不熟, 因出之, 終身不娶. 其子請焉. 曾參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子, 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 吾上不及高宗, 中不比吉甫, 知其得免於非乎！』遂不娶.」

惲再遷長沙太守. 先是長沙有孝子古初, 遭父喪未葬, 鄰人失火, 初匍匐柩上, 以身扞火, 火為之滅. 惲甄異之, 以為首舉. 後坐事左轉芒長[一], 又免歸, 避地教授[二], 著書八篇. 以病卒. 子壽.

[一]芒, 縣, 屬沛國, 故城在今亳州永城縣北, 一名臨睢城. 東觀記曰「坐前長沙太守張禁多受遺送千萬, 以惲不推劾, 故左遷」也.

[二]避地謂隱遁也. 東觀記曰：「芒守丞韓龔受大盜丁仲錢, 阿擁之, 加笞八百, 不死, 入見惲, 稱仲健. 惲怒, 以所杖鐵杖捶龔. 龔出怨懟, 遂殺仲, 惲故坐免.」

壽字伯考, 善文章, 以廉能稱, 舉孝廉, 稍遷冀州刺史. 時冀部屬郡多封諸王, 賓客放縱, 類不檢節[一], 壽案察之, 無所容貸. 乃使部從事專住王國, 又徙督郵舍王宮外[二], 動靜失得, 即時騎驛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 於是藩國畏懼, 並為遵節. 視事三年, 冀土肅清. 三遷尚書令. 朝廷每有疑議, 常獨進見. 肅宗奇其智策, 擢為京兆尹. 郡多彊豪, 姦暴不禁. 三輔素聞壽在冀州, 皆懷震竦, 各相檢敕, 莫敢干犯. 壽雖威嚴, 而推誠下吏, 皆願效死, 莫有欺者. 以公事免.

[一]類猶皆也.

[二]近王宮置督郵舍, 以察王得失.

復徵為尚書僕射. 是時大將軍竇憲以外戚之寵, 威傾天下. 憲嘗使門生齎書詣壽, 有所請託, 壽即送詔獄. 前後上書陳憲驕恣, 引王莽以誡國家. 是時憲征匈奴, 海內供其役費, 而憲及其弟篤、景並起第宅, 驕奢非法, 百姓苦之. 壽以府臧空虛, 軍旅未休, 遂因朝會譏刺憲等, 厲音正色, 辭旨甚切. 憲怒, 陷壽以買公田誹謗, 下吏當誅. 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臣聞聖王闢四門, 開四聰, 延直言之路, 下不諱之詔, 立敢諫之旗, 聽歌謠於路[一], 爭臣七人, 以自鑒照[二], 考知政理, 違失人心, 輒改更之, 故天人並應, 傳福無窮. 臣伏見尚書僕射郅壽坐於臺上, 與諸尚書論擊匈奴, 言議過差, 及上書請買公田, 遂繫獄考劾大不敬. 臣愚以為壽機密近臣, 匡救為職. 若懷默不言, 其罪當誅. 今壽違眾正議, 以安宗廟, 豈其私邪? 又臺閣平事, 分爭可否, 雖唐虞之隆, 三代之盛, 猶謂諤諤以昌, 不以誹謗為罪[三]. 請買公田, 人情細過, 可裁隱忍. 壽若被誅, 臣恐天下以為國家橫罪忠直, 賊傷和氣, 忤逆陰陽. 臣所以敢犯嚴威, 不避夷滅, 觸死瞽言, 非為壽也[四]. 忠臣盡節, 以死為歸. 臣雖不知壽, 度其甘心安之. 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 以傷晏晏之化[五], 杜塞忠直, 垂譏無窮. 臣敞謬豫機密, 言所不宜, 罪名明白, 當填牢獄, 先壽僵仆, 萬死有餘.」書奏, 壽得減死, 論徙合浦[六]. 未行, 自殺, 家屬得歸鄉里.

[一]歌謠謂詩也. 禹置敢諫之幡, 解已見上. 禮記王制曰：「命太師陳詩觀民風.」鄭玄注云：「陳詩謂采其詩而示之.」

[二]孔子曰, 天子有爭臣七人.

[三]史記趙良謂商君曰：「千人之諾諾, 不如一士之諤諤. 武王諤諤以昌, 殷紂嘿嘿以亡.」

[四]論語曰「侍於君子有三愆, 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也.

[五]鄭玄注尚書考靈耀云：「道德純備謂之塞, 寬容覆載謂之晏.」

[六]今(廣)[廉]州縣.

贊曰：鮑永沈吟, 晚乃歸正. 志達義全, 先號後慶[一]. 申屠對策, 郅惲上書. 有道雖直, 無道不愚.

[一]易曰「先號咷而後笑」, 謂初凶後吉也.

校勘記

一０一一頁　七行　王莽專政朝多猜忌　按：「政」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一二頁　六行　使下無壅塞也　按：「壅」原訛「擁」,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０一二頁一五行　而尊[崇]其宗黨　殿本「尊」下有「崇」字.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尊」下有「崇」字. 今據補.

一０一三頁一二行　[召公為保]周公為師　刊誤謂按文少「召公為保」四字. 按：下有「為左右」之文, 如無召公, 則「左右」字無著矣. 劉說是, 今據補.

一０一六頁　一行　建武七年詔書徵剛　按：集解引通鑑考異, 謂七年囂已臣公孫述, 必不用詔書, 「七年」當作「六年」.

一０一六頁一三行　遂以頭軔乘輿輪帝遂為止　按：上「遂」字御覽四五二引作「乃」.

一０一六頁一五行　軔謂以頭枝車輪也　汲本、殿本「枝」作「止」.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止」本作「支」, 或作「搘」.

一０一七頁　二行　簡任賢保　按：何焯謂「保」下當有「傅」字.

一０一八頁　九行　路稱鮑尚書兵馬　按：「馬」原訛「焉」,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０一九頁　三行　封大伯所持節於晉陽傳(合)[舍]壁中　刊誤謂「合」當作「舍」. 今據改.

一０二０頁　四行　入夏城門中　按：集解本依汲本「入」作「大」. 校補謂錢大昭云「大」當作「入」, 洛陽十二城門, 夏門位在亥. 今案錢說雖與東觀記合, 然書鈔六十一引續漢書則與此注同, 又陶弘景真誥郎宗占知京師大火, 燒大夏門, 則似作「大」亦非誤.

一０二０頁　四行　與五官將(軍)[車]相逢　刊誤謂五官無將軍之稱, 蓋「軍」字本是「車」字. 今據改.

一０二０頁　六行　[宜]知尊帝城門候吏六百石　據東觀記補.

一０二０頁一四行　永至(城)[成]皋　據集解本改.

一０二一頁　九行　昱字文泉　按：東觀記「泉」作「淵」, 王先謙謂此避唐高祖諱改. 又按：王先謙謂書鈔六十一引續漢書, 云「字守文」.

一０二二頁　三行　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復為司隸也　按：汲本、殿本「故」作「固」.

一０二二頁一０行　除子得為郎　刊誤謂「得」字後皆作「德」, 義無兩子名得、德者, 知此字誤. 今按：得德古通作, 非字誤, 特前後不一致耳.

一０二二頁一三行　先帝詔言大獄一起冤者過半　按：查明帝紀無此詔, 通鑑作「夫大獄一起, 冤者過半」.

一０二二頁一四行　宜一切還諸徙家屬　按：「屬」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二三頁　三行　時司徒辭訟久者至十數年　按：「徒」原訛「徙」, 逕改正. 「辭」汲本作「例」, 東觀記同. 「十數年」汲本作「數十年」, 東觀記同.

一０二三頁　七行　備俎豆黻冕　按：「黻」汲本、殿本作「黼」.

一０二三頁　八行　莫不勸服　按：「勸」疑「歎」之訛.

一０二四頁　三行　並在漢分翼軫之域　按：「在」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二四頁　四行　時左隊大夫逯並素好士　按：沈家本謂前書王莽傳作「逯並」, 恩澤侯表作「逯普」, 普本作■, ■並形近, 未詳孰是. 並為莽大司馬, 封同風侯, 後策免就侯位. 此云左隊大夫, 殆策免之後復居是官歟?

一０二四頁一０行　(孔)演[孔]圖曰　據汲本改.

一０二五頁　六行　父教不可廢　按：殿本「可」作「敢」.

一０二五頁一一行　合三為一　按：殿本、集解本「合」作「含」.

一０二五頁一一行　包而為一[也]甄(也)者　據刊誤改.

一０二六頁　七行　窮人於厄　按：汲本、集解本「於」作「屈」.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作「於」.

一０二六頁一五行　武王伐[紂]紂率其旅若林　刊誤謂案文「伐」下少一「殷」字. 今按：御覽三二六引重「紂」字, 今依御覽補.

一０二七頁一三行　惲若不去　汲本、殿本「去」作「出」. 今按：去謂離去, 作「去」亦通.

一０二八頁　一行　主簿讀(書)教　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及風俗通皆云主簿讀教, 衍「書」字. 今據刪.

一０二九頁　三行　又對眾顯言(於)繇延之罪也　據殿本刪. 按：汲本「於」作「夫」, 疑皆衍文.

一０二九頁一０行　將為巢許而父老堯舜乎　按：汲本、殿本作「將為巢許乎, 而父老堯舜也」. 王先謙謂東觀記「父老」二字作「去」.

一０三０頁　四行　挾太山以(趨)[超]北海　據汲本、殿本改, 與今本孟子合.

一０三０頁　五行　為(少)[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為也　據汲本、殿本改刪. 按：章懷引孟子, 往往與今本孟子異, 或其所見本不同也. 然此節文字衍訛, 幾不可句讀, 張皓王龔傳論注亦引孟子答齊宣王語, 雖多刪節, 大致與今本孟子合, 足證此為傳寫之誤也.

一０三０頁　六行　(善)[羞]惡之心　據汲本、殿本改, 與今本孟子合.

一０三一頁　二行　此清木汁耳　按：汲本、殿本「清」作「青」.

一０三一頁　六行　火明遼遠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遼」作「燎」.

一０三一頁　六行　帝乃迴從東中門入　按：「東中門」續志作「中東門」. 校補謂錢大昭云此與何湯事略同, 湯事在謝承書, 桓榮傳注引之. 今案桓榮傳注引作「更從中東門入」, 與續志合.

一０三一頁　七行　以萬人惟憂　按：注引書無逸「以萬民惟政之共」, 則「憂」似當作「政」, 袁紀正作「萬民惟正」, 正與政同也. 又按：殿本「惟」作「為」.

一０三二頁一五行　壽字伯考　汲本、殿本「伯考」作「伯孝」. 按：古人名字相應, 作「伯孝」者, 訛也.

一０三四頁　四行　以傷晏晏之化　按：集解本依汲本改「晏晏」為「塞晏」, 取與鄭注合. 殿本考證謂第五倫、何敞、陳寵傳皆有「晏晏」二字, 依鄭注改「塞晏」, 非是.

一０三四頁一０行　侍於君子有三愆　按：「子」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三四頁一二行　今(廣)[廉]州縣　據刊誤改.

後漢書卷三十上 蘇竟楊厚列傳第二十上

蘇竟字伯況, 扶風平陵人也. 平帝世, 竟以明易為博士講書祭酒[一]. 善圖緯, 能通百家之言. 王莽時, [與]劉歆等共典校書, 拜代郡中尉. 時匈奴擾亂, 北邊多罹其禍, 竟終完輯一郡. 光武即位, 就拜代郡太守, 使固塞以拒匈奴. 建武五年冬, 盧芳略得北邊諸郡, 帝使偏將軍隨弟屯代郡[二]. 竟病篤, 以兵屬弟, 詣京師謝罪. 拜侍中, 數月, 以病免.

[一]王莽置六經祭酒, 秩上卿, 每經各一人, 竟為講尚書祭酒.

[二]隨姓, 弟名也. 弟音悌.

初, 延岑護軍鄧仲況擁兵據南陽陰縣為寇[一], 而劉歆兄子龔為其謀主[二]. 竟時在南陽, 與龔書曉之曰：

[一]陰, 縣名, 屬南陽郡, 故城在今襄州穀城縣界北.

[二]臣賢案：前書及三輔決錄並云向曾孫, 今言歆兄子, 則不同也.

君執事無恙[一]. 走昔以摩研編削之才[二], 與國師公從事出入, 校定祕書[三], 竊自依依, 末由自遠. 蓋聞君子愍同類而傷不遇. 人無愚智, 莫不先避害然後求利, 先定志然後求名. 昔智果見智伯窮兵必亡, 故變名遠逝[四], 陳平知項王為天所棄, 故歸心高祖, 皆智之至也[五]. 聞君前權時屈節, 北面延牙[六], 乃後覺悟, 棲遲養德[七]. 先世數子, 又何以加[八]. 君處陰中, 土多賢士, 若以須臾之閒, 研考異同, 揆之圖書, 測之人事, 則得失利害, 可陳於目, 何自負畔亂之困, 不移守惡之名乎? 與君子之道, 何其反也?

[一]執事猶言左右也. 敬前人, 故呼其執事者. 爾雅曰：「恙, 憂也」.

[二]走謂馳走之人, 謙稱也, 猶司馬遷與任少卿書云「牛馬走」之類也. 說文曰：「編, 次也.」削謂簡也, 一曰削書刀也. 研音午見反.

[三]劉歆為王莽國師公也.

[四]智果, 智伯臣也. 逝, 去也. 戰國策曰, 智伯與韓、魏共圍趙, 智伯之臣智果說智伯曰：「韓魏二主色動而喜, 必背君矣. 不如殺之.」智伯曰：「晉陽旦暮將拔之, 而饗其利, 乃有它心, 不可, 子勿復言.」智果見言之不聽, 出, 更其姓為輔氏, 遂去不見. 其後韓、魏乃反殺智伯, 三分其地. 「果」或作「過」.

[五]陳平初事項羽, 後知羽必敗, 乃仗劍度河歸漢, 見前書也.

[六]延岑字牙. 屈節謂臣事也.

[七]爾雅曰「棲遲, 息偃也」, 言後息偃養德, 不復事延牙也. 詩小雅曰：「或棲遲偃仰.」

[八]謂智果、陳平也.

世之俗儒末學, 醒醉不分, 而稽論當世, 疑誤視聽. 或謂天下迭興, 未知誰是, 稱兵據土, 可圖非冀. 或曰聖王未啟, 宜觀時變, 倚彊附大, 顧望自守. 二者之論, 豈其然乎? 夫孔丘祕經, 為漢赤制[一], 玄包幽室, 文隱事明[二]. 且火德承堯, 雖昧必亮[三], 承積世之祚, 握無窮之符, 王氏雖乘閒偷篡, 而終嬰大戮, 支分體解, 宗氏屠滅, 非其效歟? [四]皇天所以眷顧踟躕, 憂漢子孫者也[五]. 論者若不本之於天, 參之於聖, 猥以師曠雜事輕自眩惑, 說士作書, 亂夫大道, 焉可信哉? [六]

[一]祕經, 幽祕之經, 即緯書也. 赤制, 解見郅惲傳.

[二]包, 臧也. 言緯書玄祕, 臧於幽室, 文雖微隱, 事甚明驗.

[三]昧, 暗也. 亮, 明也. 言漢承唐堯、劉累之後, 以火德王, 雖遭王莽篡奪, 一時闇昧, 今光武中興, 必盛明也.

[四]王莽傳曰：「校尉公賓就斬莽首, 軍人分裂莽身, 支節肌肉臠分.」三輔舊事曰：「臠切千段.」

[五]踟躕猶裴回也.

[六]師曠雜事, 雜占之書也. 前書曰陰陽書十六家, 有師曠八篇也.

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 天時謬錯[一], 辰星久而不效[二], 太白出入過度, 熒惑進退見態, 鎮星繞帶天街, 歲星不舍氐、房[三]. 以為諸如此占, 歸之國家. 蓋災不徒設, 皆應之分野, 各有所主. 夫房、心即宋之分, 東海是也[四]. 尾為燕分, 漁陽是也[五]. 東海董憲迷惑未降, 漁陽彭寵逆亂擁兵, 王赫斯怒, 命將並征, 故熒惑應此, 憲、寵受殃. 太白、辰星自亡新之末, 失行筭度, 以至于今, 或守東井, 或沒羽林[六], 或裴回藩屏, 或躑躅帝宮[七], 或經天反明, 或潛臧久沈, 或衰微闇昧, 或煌煌北南, 或盈縮成鉤, 或偃蹇不禁[八], 皆大運蕩除之祥, 聖帝應符之兆也. 賊臣亂子, 往往錯互, 指麾妄說, 傳相壞誤. 由此論之, 天文安得遵度哉！

[一]五星謂東方歲星, 南方熒惑星, 西方太白[星], 北方辰星, 中央鎮星. 失晷, 失於常度.

[二]不效謂出入失度也.

[三]前書曰：「昴、畢閒為天街.」氐、房, 東方之宿. 歲星, 歲舍一次, 當次舍於氐、房, 今不舍之, 是變常也.

[四]前書天文志曰：「卯為房、心, 宋之分也.」

[五]前書天文志曰：「寅為尾、箕, 燕之分也.」

[六]東井, 南方之宿. 天官書曰：「北宮虛、危, 南方有眾星曰羽林天軍.」「筭」或作「舛」.

[七]帝宮, 北辰也. 藩屏, 兩傍之星也. 裴回謂縈繞淹留. 躑躅謂上下不去也.

[八]盈縮猶進退, 曲如鉤形也. 偃蹇, 高而明大無禁制.

乃者, 五月甲申, 天有白虹, 自子加午, 廣可十丈, 長可萬丈, 正臨倚彌. 倚彌即黎丘, 秦豐之都也[一]. 是時月入于畢. 畢為天網[二], 主網羅無道之君, 故武王將伐紂, 上祭于畢, 求助天也[三]. 夫仲夏甲申為八魁[四]. 八魁, 上帝開塞之將也, 主退惡攘逆. 流星狀似蚩尤旗, 或曰營頭, 或曰天槍, 出奎而西北行, 至延牙營上, 散為數百而滅. 奎為毒螫, 主庫兵[五]. 此二變, 郡中及延牙士眾所共見也. 是故延牙遂之武當[六], 託言發兵, 實避其殃. 今年比卦部歲, 坤主立冬, 坎主冬至, 水性滅火, 南方之兵受歲禍也[七]. 德在中宮, 刑在木, 木勝土, 刑制德, 今年兵事畢已, 中國安寧之效也. 五七之家三十五姓, 彭、秦、延氏不得豫焉[八]. 如何怪惑, 依而恃之? 葛纍之詩, 「求福不回」, 其若是乎！[九]

[一]蓋秦豐黎丘一名倚彌也.

[二]畢, 西方宿也.

[三]史記曰, 周武王即位九年, 上祭于畢, 東觀兵于孟津也.

[四]歷法, 春三月己巳、丁丑, 夏三月甲申、壬辰, 秋三月己亥、丁未, 冬三月甲寅、壬戌, 為八魁.

[五]春秋合誠圖曰「奎主武庫之兵」也.

[六]今均州縣也.

[七]比卦, 坤下坎上, 坎為水也.

[八]春秋運斗樞曰：「五七三十五, 人皆共一德.」

[九]詩大雅曰：「莫莫葛藟, 施于條枚, 愷悌君子, 求福不回.」注云：「葛延曼於木之枝而茂盛, 喻子孫依緣先人之功而起也. 回, 違也. 言不違先祖之道.」

圖讖之占, 眾變之驗, 皆君所明. 善惡之分, 去就之決, 不可不察. 無忽鄙言！

夫周公之善康叔, 以不從管蔡之亂也[一]；景帝之悅濟北, 以不從吳濞之畔也[二]. 自更始以來, 孤恩背逆, 歸義向善, 臧否粲然, 可不察歟！良醫不能救無命, 彊梁不能與天爭[三], 故天之所壞, 人不得支[四]. 宜密與太守劉君共謀降議. 仲尼棲棲, 墨子遑遑, 憂人之甚也[五]. 屠羊救楚, 非要爵祿[六]；茅焦干秦；豈求報利? [七]盡忠博愛之誠, 憤滿不能已耳.

又與仲況書諫之, 文多不載, 於是仲況與龔遂降.

[一]史記曰, 周公以成王命伐殷, 殺管叔, 放蔡叔, 以殷餘人封康叔為衛君.

[二]濟北王志, 高帝孫, 齊王肥之子也. 吳楚反時, 堅守不從, 景帝賢之, 徙封為淄川王也.

[三]扁鵲之見桓侯, 項王之敵漢祖也.

[四]支, 持也. 左傳曰, 晉汝叔寬曰：「天之所壞, 不可支也；眾之所為, 不可干也.」

[五]班固曰「棲棲遑遑, 孔席不煖, 墨突不黔」也.

[六]莊子曰「楚昭王失國, 屠羊說走而從於王. 昭王反國, 將賞從亡者, 及屠羊說. 屠羊說曰：『大王失國, 說失屠羊；大王反國, 說亦反屠羊. 臣之爵祿已復矣, 又何賞之有? 』遂不受」也.

[七]秦始皇遷太后於咸陽宮, 又撲殺兩弟. 齊人茅焦解衣伏質入諫, 始皇乃迎太后歸於咸陽, 爵茅焦為上卿, 焦辭不受. 事見說苑也.

龔字孟公, 長安人, 善論議, 扶風馬援、班彪並器重之[一]. 竟終不伐其功, 潛樂道術, 作記誨篇及文章傳於世. 年七十, 卒于家.

[一]三輔決錄注曰：「唯有孟公論可觀者.」班叔皮與京兆丞郭季通書曰：「劉孟公臧器於身, 用心篤固, 實瑚璉之器, 宗廟之寶也.」

楊厚字仲桓, 廣漢新都人也. 祖父春卿, 善圖讖學, 為公孫述將. 漢兵平蜀, 春卿自殺, 臨命戒子統曰：「吾綈袠中[一]有先祖所傳祕記, 為漢家用, 爾其修之.」統感父遺言, 服闋, 辭家從犍為周循學習先法, 又就同郡鄭伯山受河洛書及天文推步之術[二]. 建初中為彭城令, 一州大旱, 統推陰陽消伏, 縣界蒙澤. 太守宗湛使統為郡求雨, 亦即降澍[三]. 自是朝廷災異, 多以訪之. 統作家法章句及內讖二卷解說, 位至光祿大夫, 為國三老. 年九十卒.

[一]說文曰：「綈, 厚繒也.」綈音提.

[二]益部耆舊傳曰：「統字仲通. 曾祖父仲續舉河東方正, 拜祁令, 甚有德惠, 人為立祠. 樂益部風俗, 因留家新都, 代修儒學, 以夏侯尚書相傳.」

[三]袁山松書曰「統在縣, 休徵時序, 風雨得節, 嘉禾生於寺舍, 人庶稱神」也.

統生厚. 厚母初與前妻子博不相安, 厚年九歲, 思令和親, 乃託疾不言不食. 母知其旨, 懼然改意[一], 恩養加篤. 博後至光祿大夫.

[一]懼音九具反.

厚少學統業, 精力思述. 初, 安帝永初(二)[三]年, 太白入(北)斗, 洛陽大水[一]. 時統為侍中, 厚隨在京師. 朝廷以問統, 統對年老耳目不明, 子厚曉讀圖書, 粗識其意. 鄧太后使中常侍承制問之, 厚對以為「諸王子多在京師, 容有非常, 宜亟發遣各還本國」[二]. 太后從之, 星尋滅不見. 又剋水退期日, 皆如所言. 除為中郎. 太后特引見, 問以圖讖, 厚對不合, 免歸[三]. 復習業犍為, 不應州郡、三公之命, 方正、有道、公車特徵皆不就.

[一]續漢志曰, 時正月己亥, 太白入北斗中, 以為貴相凶也. 又京師及郡國四十一雨水, 鄧太后專政也.

[二]亟音紀力反.

[三]袁山松書曰：「鄧太后問厚曰：『大將軍鄧騭應輔臣(以)[星]不? 』對曰：『不應.』以此不合其旨.」

永建二年, 順帝特徵, 詔告郡縣督促發遣. 厚不得已, 行到長安, 以病自上, 因陳漢三百五十年之厄[一], 宜蠲法改憲之道[二], 及消伏災異, 凡五事. 制書褒述, 有詔太醫致藥, 太官賜羊酒. 及至, 拜議郎, 三遷為侍中, 特蒙引見, 訪以時政. 四年, 厚上言「今夏必盛寒, 當有疾疫蝗蟲之害」. 是歲, 果六州大蝗, 疫氣流行. 後又連上「西北二方有兵氣, 宜備邊寇」. 車駕臨當西巡, 感厚言而止. 至陽嘉三年, 西羌寇隴右, 明年, 烏桓圍度遼將軍耿曄. 永和元年, 復上「京師應有水患, 又當火災, 三公有免者, 蠻夷當反畔.」是夏, 洛陽暴水, 殺千餘人；至冬, 承福殿災, 太尉龐參免；荊、交二州蠻夷賊殺長吏, 寇城郭. 又言「陰臣、近戚、妃黨當受禍」[三]. 明年, 宋阿母與宦者褒信侯李元等遘姦廢退[四]；後二年, 中常侍張逵等復坐誣罔大將軍梁商專恣, 悉伏誅. 每有災異, 厚輒上消救之法, 而閹宦專政, 言不得信.

[一]春秋命歷序曰：「四百年之閒, 閉四門, 聽外難, 群異並賊, 官有孽臣, 州有兵亂, 五七弱, 暴漸之效也.」宋均注云：「五七三百五十歲, 當順帝漸微, 四方多逆賊也.」

[二]蠲, 明也.

[三]陰, 私也.

[四]阿母, 順帝乳母山陽君宋娥也.

時大將軍梁冀威權傾朝, 遣弟侍中不疑以車馬、珍玩致遺於厚, 欲與相見. 厚不荅, 固稱病求退. 帝許之, 賜車馬錢帛歸家. 修黃老, 教授門生, 上名錄者三千餘人. 太尉李固數薦言之. (太)[本]初元年, 梁太后詔備古禮以聘厚[一], 遂辭疾不就. 建和三年, 太后復詔徵之, 經四年不至. 年八十二, 卒於家. 策書弔祭. 鄉人謚曰文父. 門人為立廟, 郡文學掾史春秋饗射常祠之.

[一]古禮謂以束帛加璧, 安車蒲輪等.

校勘記

一０四一頁　四行　[與]劉歆等共典校書　刊誤謂案文「劉歆」上少一「與」字. 今據補.

一０四一頁　九行　劉歆兄子龔　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云劉歆子恭, 「恭」與「龔」古文通. 按：聚珍本東觀記作「劉歆兄子恭」.

一０四二頁　一行　摩研編削之才　按：東觀記「削」作「簡」.

一０四二頁　二行　末由自遠　按：「末」原訛「未」, 逕據殿本、集解本改正.

一０四二頁　六行　不移守惡之名乎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守惡」當作「首惡」. 校補謂「守惡」誠誤, 但首惡之名見史記, 惟為人君父者當之, 龔但為仲況謀主, 亦不應即斥為首惡, 或為「同惡」之訛.

一０四四頁　七行　傳相壞誤　按：刊誤謂「壞」當作「詿」, 聲相近而誤.

一０四四頁　八行　西方太白[星]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四五頁　二行　求助天也　按：集解引王鳴盛說, 謂「助天」當作「天助」.

一０四七頁　七行　楊厚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華陽國志作「序」.

一０四八頁　一行　拜祁令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舊本「祁」作「郫」. 祁縣屬太原郡, 而此下云「樂益部風俗, 因留家新都」, 則當作「郫」為是. 又按：張氏所謂「舊本」, 據張氏自云「似是坊刻, 稱通行本, 一稱舊本」, 未確言何本.

一０四八頁　七行　安帝永初(二)[三]年太白入(北)斗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五星行道皆在黃道左右, 無緣得入北斗, 史言入斗者, 皆南斗也. 　續志太白入斗中凡再見, 俱無「北」字, 知為後人妄增. 且太白入斗在永初三年, 此云「二年」, 亦誤. 今按：續志書永初三年正月己亥, 太白入斗中. 查永初三年正月壬辰朔, 有己亥, 二年正月戊辰朔, 無己亥. 錢說是, 今據改.

一０四八頁一四行　大將軍鄧騭應輔臣(以)[星]不　據集解本改. 按：校補謂「星」原訛「以」, 據袁書改.

一０四九頁　八行　而閹宦專政　按：「宦」原作「官」,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０四九頁一０行　官有孽臣　按：「孽」原訛「櫱」,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０五０頁　二行　(太)[本]初元年　集解引惠棟說, 謂依華陽國志, 當作「本初」. 今據改.

後漢書卷三十下 郎顗襄楷列傳第二十下

郎顗字雅光, 北海安丘人也. 父宗, 字仲綏, 學京氏易, 善風角、星筭、六日七分[一], 能望氣占候吉凶, 常賣卜自奉[二]. 安帝徵之, 對策為諸儒表, 後拜吳令[三]. 時卒有暴風, 宗占知京師當有大火, 記識時日, 遣人參候, 果如其言. 諸公聞而表上, 以博士徵之. 宗恥以占驗見知, 聞徵書到, 夜縣印綬於縣廷而遁去, 遂終身不仕.

[一]京氏, 京房也, 作易傳. 風角謂候四方四隅之風, 以占吉凶也. 星筭謂善天文筭數也. 易稽覽圖曰：「甲子卦氣起中孚, 六日八十分日之七.」鄭玄注云：「六以候也. 八十分為一日之七者, 一封六日七分也.」

[二]奉音扶用反.

[三]吳, 縣名, 屬會稽郡, 今蘇州縣也.

顗少傳父業, 兼明經典, 隱居海畔, 延致學徒常數百人. 晝研精義, 夜占象度, 勤心銳思, 朝夕無倦. 州郡辟召, 舉有道、方正, 不就.

順帝時, 災異屢見, 陽嘉二年正月, 公車徵, 顗乃詣闕拜章曰：

臣聞天垂妖象, 地見災符, 所以譴告人主, 責躬脩德, 使正機平衡, 流化興政也. 易內傳曰：「凡災異所生, 各以其政. 變之則除, 消之亦除.」[一]伏惟陛下躬日之聽, 溫三省之勤[二], 思過念咎, 務消祇悔[三].

[一]易稽覽圖曰：「凡異所生, 災所起, 各以其政, 變之則除, 其不可變, 則施之亦除.」鄭玄注云：「改其政者, 謂失火令則行水令, 失土令則行木令, 失金令則行火令, 則災除去也. 不可變謂殺賢者也. 施之者, 死者不可復生, 封祿其子孫, 使得血食, 則災除也.」

[二]論語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也.

[三]祇, 大也. 易復卦初九曰：「無祇悔元吉.」

方今時俗奢佚, 淺恩薄義. 夫救奢必於儉約, 拯薄無若敦厚, 安上理人, 莫善於禮. 修禮遵約, 蓋惟上興, 革文變薄, 事不在下. 故周南之德, 關雎政本[一]. 本立道生, 風行草從, 澄其源者流清, 溷其本者末濁. 天地之道, 其猶鼓籥, 以虛為德, 自近及遠者也[二]. 伏見往年以來, 園陵數災[三], 炎光熾猛, 驚動神靈. 易天人應曰：「君子不思遵利, 茲謂無澤, 厥災孽火燒其宮.」又曰：「君高臺府, 犯陰侵陽, 厥災火.」又曰：「上不儉, 下不節, 炎火並作燒君室.」自頃繕理西苑, 修復太學[四], 宮殿官府, 多所搆飾. 昔盤庚遷殷, 去奢即儉[五], 夏后卑室, 盡力致美[六]. 又魯人為長府, 閔子騫曰：「仍舊貫, 何必改作.」[七]臣愚以為諸所繕修, 事可省減, 稟卹貧人, 賑贍孤寡, 此天之意也, 人之慶也, 仁之本也, 儉之要也. 焉有應天養人, 為仁為儉, 而不降福者哉?

[一]周南詩序曰：「關雎, 風之始也, 所以風化天下而正夫婦也.」故夫婦為政本也.

[二]籥如笛, 六孔. 鼓籥, 其形內虛而氣無窮. 老子曰：「天地之閒其猶槖籥, 虛而不屈, 動而愈出.」

[三]陽嘉元年冬, 恭陵百丈廡災. 永建元年秋, 茂陵園寑災.

[四]永建六年修太學也.

[五]帝王紀曰：「盤庚以耿在河北, 迫近山川, 自祖辛以來奢淫不絕, 乃度河將徙都亳之殷地. 人咨嗟相怨, 不欲徙, 盤庚乃作書三篇以告喻之.」今尚書盤庚三篇是也. 亳在偃師.

[六]論語孔子曰：「禹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 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

[七]長府, 魯之府名也. 仍, 因也. 貫, 事也. 言因舊事則可, 何必更作. 見論語.

土者地祇, 陰性澄靜, 宜以施化之時, 敬而勿擾, 竊見正月以來, 陰闇連日. 易內傳曰：「久陰不雨, 亂氣也, 蒙之比也. 蒙者, 君臣上下相冒亂也.」[一]又曰：「欲德不用, 厥異常陰.」夫賢者化之本, 雲者雨之具也. 得賢而不用, 猶久陰而不雨也. 又頃前數日, 寒過其節, 冰既解釋, 還復凝合. 夫寒往則暑來, 暑往則寒來[二], 此言日月相推, 寒暑相避, 以成物也. 今立春之後, 火卦用事, 當溫而寒, 違反時節, 由功賞不至, 而刑罰必加也. 宜須立秋, 順氣行罰.

[一]易稽覽圖曰：「日食之比, 陰(得)[覆]陽[也]. 蒙之比也, 陰冒陽也.」鄭玄注云：「蒙, 氣也. 比非一也. 邪臣謀覆冒其君, 先霧從夜昏起, 或從夜半或平旦. 君不覺悟, 日中不解, 遂成蒙；君復不覺悟, 下為霧也.」比音庇.

[二]易繫詞之文也.

臣伏案飛候, 參察眾政[一], 以為立夏之後, 當有震裂涌水之害. 又比熒惑失度, 盈縮往來, 涉歷輿鬼, 環繞軒轅[二]. 火精南方, 夏之政也. 政有失禮, 不從夏令, 則熒惑失行[三]. 正月三日至乎九日, 三公卦[也][四]. 三公上應台階, 下同元首[五]. 政失其道, 則寒陰反節. 「節彼南山」, 詠自周詩[六]；「股肱良哉」, 著於虞典. 而今之在位, 競託高虛, 納累鐘之奉, 忘天下之憂[七], 棲遲偃仰, 寑疾自逸, 被策文, 得賜錢, 即復起矣. 何疾之易而愈之速? 以此消伏災眚, 興致升平, 其可得乎? 今選舉牧守, 委任三府[八]. 長吏不良, 既咎州郡, 州郡有失, 豈得不歸責舉者? 而陛下崇之彌優, 自下慢事愈甚, 所謂大網疏, 小網數[九]. 三公非臣之仇, 臣非狂夫之作, 所以發憤忘食, 懇懇不已者, 誠念朝廷欲致興平, 非不能面譽也.

[一]京房作易飛候.

[二]天官書曰, 輿鬼, 南方之宿. 軒轅黃龍體, 女主後宮之象也.

[三]熒惑, 南方, 主夏, 為禮為視. 禮虧視失, 不行夏令, 則熒惑逆行也. 見天文志.

[四]凡卦法, 一為元士, 二為大夫, 三為三公, 四為諸侯, 五為王位, 六為宗廟. 前書曰：「梁人焦延壽, 字贛, 長於災變, 分六十四卦, 更直日用事, 以風、雨、寒、溫為候.」音義云：「分卦直日之法, 爻主一日, 即三日九日, 並為三公之(日)[卦]也.」

[五]春秋元命包曰：「魁下六星, 兩兩而比, 曰三台.」前書音義曰：「泰階, 三台也.」又黃帝泰階六符經曰：「泰階者, 天之三階也. 上階為天子, 中階為諸侯、公卿、大夫, 下階為士、庶人. 三階平則陰陽和, 風雨時.」尚書曰：「君為元首, 臣作股肱.」言三公上象天之台階, 下與人君同體也.

[六]詩小雅曰：「節彼南山, 維石巖巖, 赫赫師尹, 人具爾瞻.」注云：「節, 高峻貌也. 喻三公之位, 人所高嚴也. 赫赫, 顯盛也. 師尹, 三公也. 言三公之位, 天下之人共瞻視之.」

[七]六斛四斗曰鐘, 左傳曰四(斗)[升]為豆, 四豆為區, 四區為釜, (四)[十]釜為鐘也.

[八]三公也.

[九]謂緩於三公, 切於州郡也.

臣生長草野, 不曉禁忌, 披露肝膽, 書不擇言. 伏鑕鼎鑊, 死不敢恨. 謹詣闕奉章, 伏待重誅.

書奏, 帝復使對尚書[一]. 顗對曰：

[一]使就尚書更對也.

臣聞明王聖主好聞其過, 忠臣孝子言無隱情. 臣備生人倫視聽之類, 而稟性愚愨, 不識忌諱, 故出死忘命, 懇懇重言[一]. 誠欲陛下修乾坤之德, 開日月之明, 披圖籍, 案經典, 覽帝王之務, 識先後之政. 如有闕遺, 退而自改. 本文武之業, 擬堯舜之道, 攘災延慶, 號令天下. 此誠臣顗區區之願, 夙夜夢寤, 盡心所計. 謹條序前章, 暢其旨趣[二], 條便宜七事, 具如狀對：

[一]重, 再也.

[二]謂前詣闕所上章也.

一事：陵園至重, 聖神攸馮, 而災火炎赫, 迫近寑殿, 魂而有靈, 猶將驚動. 尋宮殿官府, 近始永平, 歲時未積, 便更修造. 又西苑之設, 禽畜是處, 離房別觀, 本不常居, 而皆務精土木, 營建無已, 消功單賄, 巨億為計. 易內傳曰：「人君奢侈, 多飾宮室, 其時旱, 其災火.」是故魯僖遭旱, 修政自敕, 下鐘鼓之縣, 休繕治之官[一], 雖則不寧, 而時雨自降[二]. 由此言之, 天之應人, 敏於景響[三]. 今月十七日戊午, 徵日也[四], 日加申[五], 風從寅來, 丑時而止. 丑、寅、申皆徵也, 不有火災, 必當為旱[六]. 願陛下校計繕修之費, 永念百姓之勞, 罷將作之官, 減彫文之飾, 損庖廚之饌, 退宴私之樂. 易中孚傳曰：「陽感天, 不旋日.」[七]如是, 則景雲降集, 眚沴息矣[八].

[一]春秋考異郵曰：「僖公三年春夏不雨, 於是僖公憂閔, 玄服避舍, 釋更徭之逋, 罷軍寇之誅, 去苛刻峻文慘毒之教, 所蠲浮令四十五事. 曰：『方今天旱, 野無生稼, 寡人當死, 百姓何(謗)[罪]? 不敢煩人請命, 願撫萬人害, 以身塞無狀.』禱已, 舍齊南郊, 雨大澍也.」

[二]左傳僖公「六月雨」.

[三]敏, 疾也.

[四]陽嘉二年正月.

[五]日在申時也.

[六]南方為徵, 故為火及旱也.

[七]易中孚傳曰：「陽感天, 不旋日, 諸侯不旋時, 大夫不過期.」鄭玄注云：「陽者天子, 為善一日, 天立應以善；為惡一日, 天立應以惡. 諸侯為善一時, 天立應以善；為惡一時, 天立應以惡. 大夫為善一歲, 天亦立應以善；為惡一歲, 天亦立應以惡.」一說云「不旋日, 立應之；不過時, 三辰閒；不過期, 從今旦至明日旦」也. 陽即指天子也.

[八]景雲, 五色雲也, 一曰慶雲. 孝經援神契曰：「德至山陵則景雲出.」顗以陵園火災, 故引之也. 眚沴謂災氣.

二事：去年已來, 兌卦用事, 類多不效. 易傳曰：「有貌無實, 佞人也；有實無貌, 道人也.」寒溫為實, 清濁為貌[一]. 今三公皆令色足恭, 外厲內荏, 以虛事上, 無佐國之實, 故清濁效而寒溫不效也, 是以陰寒侵犯消息[二]. 占曰：「日乘則有妖風, 日蒙則有地裂.」如是三年, 則致日食, 陰侵其陽, 漸積所致. 立春前後溫氣應節者, 詔令寬也. 其後復寒者, 無寬之實也. 夫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 率土之人, 豈無貞賢, 未聞朝廷有所賞拔, 非所以求善贊務, 弘濟元元. 宜採納良臣, 以助聖化.

[一]易稽覽圖曰：「有實無貌, 屈道人也；有貌無實, 佞人也.」鄭玄注曰：「有寒溫, 無貌濁清靜, 此賢者屈道, 仕于不肖君也. 有貌濁清靜, 無寒溫, 此佞人以便巧仕於世也.」

[二]易稽覽圖曰：「侵消息者, 或陰專政, 或陰侵陽.」鄭玄注：「溫卦以溫侵, 寒卦以寒侵. 陽者君也, 陰者臣也, 專君政事亦陰侵陽也.」

三事：臣聞天道不遠, 三五復反[一]. 今年少陽之歲, 法當乘起, 恐後年已往, 將遂驚動, 涉歷天門, 災成戊己[二]. 今春當旱, 夏必有水, 臣以六日七分候之可知. 夫災眚之來, 緣類而應. 行有玷缺, 則氣逆于天, 精感變出, 以戒人君. 王者之義, 時有不登, 則損滋徹膳. 數年以來, 穀收稍減, 家貧戶饉, 歲不如昔. 百姓不足, 君誰與足? 水旱之災, 雖尚未至, 然君子遠覽, 防微慮萌. 老子曰：「人之飢也, 以其上食稅之多也.」故孝文皇帝綈袍革舄, 木器無文[三], 約身薄賦, 時致升平. 今陛下聖德中興, 宜遵前典, 惟節惟約, 天下幸甚. 易曰：「天道無親, 常與善人.」是故高宗以享福[四], 宋景以延年[五].

[一]春秋合誠圖曰：「至道不遠, 三五而反.」宋均注云：「三, 三正也. 五, 五行也. 三正五行, 王者改代之際會也. 能於此際自新如初, 則通無窮也.」

[二]戌亥之閒為天門也.

[三]前書曰：「孝文帝身衣弋綈, 足履革舄, 兵木無刃, 衣縕無文.」

[四]高宗, 殷王武丁也. 尚書大傳曰：「武丁祭成湯, 有雉飛升鼎耳而呴, 祖己曰：『雉者野鳥, 升于鼎者, 欲為用也, 無則遠方將有來朝者.』故武丁內反諸己, 以思先王之道. 三年, 編髮重譯來朝者六國. 孔子曰：『吾於高宗肜日見德之有報之疾也.』」帝王紀曰「高宗饗國五十有九年, 年百歲」也.

[五]呂氏春秋曰「宋景公時, 熒惑在心, 召子韋問焉. 子韋曰：『禍當君. 雖然, 可移宰相.』公曰：『宰相, 寡人所與理國家也.』曰：『可移於人.』公曰：『人死, 寡人將誰為君? 』曰：『可移於歲.』公曰：『歲飢人餓, 誰以我為君乎? 』子韋曰：『君有至德之言三, 天必三賞君, 熒惑必退三舍. 一舍行七星, 星當一年, 君延二十一年矣.』熒惑果退三舍」也.

四事：臣竊見皇子未立, 儲宮無主, 仰觀天文, 太子不明[一]. 熒惑以去年春分後十六日在婁五度[二], 推步三統, 熒惑今當在翼九度[三], 今反在柳三度[四], 則不及五十餘度[五]. 去年八月二十四日戊辰, 熒惑歷輿鬼東入軒轅, 出后星北, 東去四度, 北旋復還. 軒轅者, 後宮也. 熒惑者, 至陽之精也, 天之使也[六], 而出入軒轅, 繞還往來. 易曰：「天垂象, 見吉凶.」其意昭然可見矣. 禮, 天子一娶九女, 嫡媵畢具. 今宮人侍御, 動以千計, 或生而幽隔, 人道不通, 鬱積之氣, 上感皇天, 故遣熒惑入軒轅, 理人倫, 垂象見異, 以悟主上. 昔武王下車, 出傾宮之女, 表商容之閭[七], 以理人倫, 以表賢德, 故天授以聖子, 成王是也. 今陛下多積宮人, 以違天意, 故皇胤多夭, 嗣體莫寄. 詩云：「敬天之怒, 不敢戲豫.」[八]方今之福, 莫若廣嗣, 廣嗣之術, 可不深思? 宜簡出宮女, 恣其姻嫁, 則天自降福, 子孫千億. 惟陛下丁寧再三, 留神於此. 左右貴倖, 亦宜惟臣之言, 以悟陛下. 蓋善言古者合於今, 善言天者合於人[九]. 願訪問百僚, 有違臣言者, 臣當受苟言之罪[一０].

[一]洪範五行傳曰：「心之大星天王也, 其前星太子也, 後星庶子也.」

[二]婁, 西方宿也.

[三]翼, 南方宿也.

[四]柳, 東方宿也.

[五]言熒惑行遲也.

[六]熒惑南方火, 盛陽之精也. 天文要集曰：「天有五帝, 五星為之使.」

[七]尚書大傳曰：「武王入殷, 表商容之閭, 歸傾宮之女.」

[八]詩大雅板篇之文也. 注云：「戲豫, 逸豫也.」

[九]前書武帝詔曰：「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 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

[一０]論語孔子曰：「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五事：臣竊見去年閏(十)月十七日己丑夜, 有白氣從西方天苑趨左足, 入玉井, 數日乃滅[一]. 春秋曰：「有星孛于大辰. 大辰者何? 大火也[二]. 大火為大辰, 伐又為大辰[三], 北極亦為大辰.」[四]所以孛一宿而連三宿者, 言北辰王者之宮也. 凡中宮無節, 政教亂逆, 威武衰微, 則此三星以應之也. 罰者白虎, 其宿主兵, 其國趙、魏[五], 變見西方, 亦應三輔. 凡金氣為變, 發在秋節[六]. 臣恐立秋以後, 趙、魏、關西將有羌寇畔戾之患. 宜豫宣告諸郡, 使敬授人時, 輕徭役, 薄賦斂, 勿妄繕起, 堅倉獄, 備守衛, 回選賢能, 以鎮撫之[七]. 金精之變, 責歸上司[八]. 宜以五月丙午, 遣太尉服干戚, 建井旟[九], 書玉板之策, 引白氣之異[一０], 於西郊責躬求愆, 謝咎皇天, 消滅妖氣. 蓋以火勝金, 轉禍為福也[一一].

[一]續漢志曰：「時客星氣白, 廣二尺, 長五丈, 起天苑西南.」天官書曰：「西有句曲九星, 三處羅：一曰天旗, 二曰天苑, 三曰九游.」參星下四小星為玉井, 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

[二]春秋昭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爾雅曰：「大辰, 房、心、尾也.」孫炎曰：「龍星明者可以為時候, 故曰大辰.」

[三]廣雅曰「罰謂之大辰」也.

[四]爾雅曰：「北極謂之北辰.」李巡曰；「北極, 天心也, 居北方, 正四時, 謂之北辰也.」

[五]天官書曰：「參為白虎, 下有三星曰罰, 為斬刈之事.」故主兵. 昴、畢之閒, 趙、魏之分也.

[六]西方白氣入玉井, 是金氣之變也.

[七]回, 易也.

[八]上司謂司馬也, 建武二十七年改為太尉. 韓詩外傳曰：「司馬主天. 陰陽不調, 星辰失度, 責之司馬.」故云責歸上司也.

[九]干, 楯也. 戚, 斧也. 西方主兵, 故太尉執持楯斧, 所以厭金氣也. 井, 南方火宿也. 鳥隼曰旟也. 以火勝金, 故畫井星之文於旟而建之也.

[一０]書祝辭於玉板也.

[一一]以五月丙午日, 火勝金也.

六事：臣竊見今月十四日乙卯巳時, 白虹貫日. 凡日傍氣色白而純者名為虹. 貫日中者, 侵太陽也；見於春者, 政變常也. 方今中官外司, 各各考事[一], 其所考者, 或非急務. 又恭陵火災, 主名未立[二], 多所收捕, 備經考毒. 尋火為天戒, 以悟人君, 可順而不可違, 可敬而不可慢. 陛下宜恭己內省, 以備後災. 凡諸考案, 并須立秋. 又易傳曰：「公能其事, 序賢進士, 後必有喜.」反之, 則白虹貫日. 以甲乙見者, 則譴在中台[三]. 自司徒居位, 陰陽多謬[四], 久無虛己進賢之策, 天下興議, 異人同咨[五]. 且立春以來, 金氣再見[六], 金能勝木, 必有兵氣, 宜黜司徒以應天意. 陛下不早攘之, 將負臣言, 遺患百姓.

[一]考, 劾也.

[二]立猶定也. 時考問延火者姓名未定也.

[三]譴, 責也. 韓詩外傳曰：「三公者何? 司空、司徒、司馬也. 司馬主天, 司空主地, 司徒主人. 故陰陽不調, 星辰失度, 責之司馬；山陵崩絕, 川谷不流, 責之司空；五穀不殖, 草木不茂, 責之司徒.」甲乙東方主春, 生殖五穀之時也. 而白虹以甲乙日見, 明責在司徒也.

[四]時劉崎為司徒, 至陽嘉三年策免.

[五]咨, 嗟歎也.

[六]謂元年閏十二月己丑夜, 有白氣入玉井, 二年正月乙卯, 白虹貫日, 此金氣再見.

七事：臣伏惟漢興以來三百三十九歲. 於詩三基, 高祖起亥仲二年, 今在戌仲十年[一]. 詩氾歷樞曰：「卯酉為革政, 午亥為革命, 神在天門, 出入候聽.」[二]言神在戌亥, 司候帝王興衰得失, 厥善則昌, 厥惡則亡. 於易雄雌祕歷, 今值困乏. 凡九二困者, 眾小人欲共困害君子也. 經曰：「困而不失其所, 其唯君子乎！[三]」唯獨賢聖之君, 遭困遇險, 能致命遂志, 不去其道[四]. 陛下乃者潛龍養德, 幽隱屈厄[五], 即位之元, 紫宮驚動, 歷運之會, 時氣已應. 然猶恐妖祥未盡, 君子思患而豫防之. 臣以為戌仲已竟, 來年入季, 文帝改法, 除肉刑之罪[六], 至今適三百載[七]. 宜因斯際, 大蠲法令, 官名稱號, 輿服器械, 事有所更, 變大為小, 去奢就儉, 機衡之政, 除煩為簡. 改元更始, 招求幽隱, 舉方正, 徵有道, 博採異謀, 開不諱之路.

[一]「基」當作「期」, 謂以三期之法推之也. 詩氾歷樞曰：「凡推其數皆從亥之仲起, 此天地所定位, 陰陽氣周而復始, 萬物死而復蘇, 大統之始, 故王命一節為之十歲也.」

[二]宋均注云：「神, 陽氣, 君象也. 天門, 戌亥之閒, 乾所據者.」

[三]易困卦之辭也.

[四]易困卦曰：「澤無水, 困, 君子以致命遂志.」困卦坎下兌上. 坎為水, 兌為澤, 水在澤下, 是謂竭涸之象, 故以喻困. 致命遂志, 謂君子委命固窮, 不離於道也.

[五]謂順帝為太子時, 廢為濟陰王.

[六]漢法肉刑三, 謂黥也, 劓也, 左右趾也. 文帝除之, 當黥者髡鉗城旦舂, 當劓者笞三百, 當左右(指)[趾]者笞五百也.

[七]自文帝十三年除肉刑, 至順帝陽嘉二年, 合三百年也.

臣陳引際會, 恐犯忌諱, 書不盡言, 未敢究暢.

臺詰顗曰：「對云『白虹貫日, 政變常也』. 朝廷率由舊章, 何所變易而言變常? 又言『當大蠲法令, 革易官號』. 或云變常以致災, 或改舊以除異, 何也? 又陽嘉初建, 復欲改元, 據何經典? 其以實對.」顗對曰：

方春東作, 布德之元, 陽氣開發, 養導萬物. 王者因天視聽, 奉順時氣, 宜務崇溫柔, 遵其行令[一]. 而今立春之後, 考事不息, 秋冬之政, 行乎春夏, 故白虹春見, 掩蔽日曜. 凡邪氣乘陽, 則虹蜺在日, 斯皆臣下執事刻急所致, 殆非朝廷優寬之本. 此其變常之咎也. 又今選舉皆歸三司, 非有周召之才, 而當則哲之重[二], 每有選用, 輒參之掾屬[三], 公府門巷, 賓客填集, 送去迎來, 財貨無已. 其當遷者, 競相薦謁, 各遣子弟, 充塞道路, 開長姦門, 興致浮偽, 非所謂率由舊章也. 尚書職在機衡, 宮禁嚴密[四], 私曲之意, 羌不得通, 偏黨之恩, 或無所用. 選舉之任, 不如還在機密[五]. 臣誠愚戇, 不知折中, 斯固遠近之論, 當今之宜. 又孔子曰：「漢三百載, (計)[斗]歷改憲.」[六]三百四歲為一德, 五德千五百二十歲, 五行更用[七]. 王者隨天, 譬猶自春徂夏, 改青服絳者也[八]. 自文帝省刑, 適三百年, 而輕微之禁, 漸已殷積. 王者之法, 譬猶江河, 當使易避而難犯也. 故易曰：「易則易知, 簡則易從,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去奢即儉, 以先天下, 改易名號, 隨事稱謂. 易曰：「君子之道, 或出或處, 同歸殊塗, 一致百慮.」是知變常而善, 可以除災, 變常而惡, 必致於異. 今年仲竟, 來年入季, 仲終季始, 歷運變改, 故可改元, 所以順天道也.

[一]禮記月令, 孟春, 天子命相布德和令, 行慶施惠, 下及兆人. 仲春, 安萌牙, 養幼少, 存諸孤, 省囹圄, 去桎梏, 止獄訟. 是遵其行令也.

[二]尚書曰：「知人則哲.」

[三]參, 豫也.

[四]北斗魁星第三為機, 第五為衡, 於天文為喉舌. 李固對策曰：「陛下之有尚書, 猶天有北斗, 主為喉舌, 斟酌元氣, 運平四時, 出納王命也.」

[五]欲使尚書專掌選也.

[六]春秋保乾圖曰：「陽起於一, 天帝為北辰, 氣成於三, 以立五神, 三五展轉, 機以動運.」故三百歲斗歷改憲也.

[七]易乾鑿度孔子曰：「立德之數, 先立木、金、水、火、土德, 各三百四歲.」五德備凡千五百二十歲, 太終復初, 故曰五行更用. 更猶變改也.

[八]禮記月令, 孟春天子衣青衣, 服倉玉, 孟夏則衣朱衣, 服赤玉也.

臣顗愚蔽, 不足以荅聖問.

顗又上書薦黃瓊、李固, 并陳消災之術曰：

臣前對七事, 要政急務, 宜於今者, 所當施用. 誠知愚淺, 不合聖聽, 人賤言廢, 當受誅罰[一], 征營惶怖, 靡知厝身.

[一]論語孔子曰：「不以人廢言.」

臣聞刳舟剡楫, 將欲濟江海也[一]；聘賢選佐, 將以安天下也. 昔唐堯在上, 群龍為用[二], 文武創德, 周召作輔, 是以能建天地之功, 增日月之耀者也. 詩云：「赫赫王命, 仲山甫將之. 邦國若否, 仲山甫明之.」[三]宣王是賴, 以致雍熙. 陛下踐祚以來, 勤心庶政, 而三九之位, 未見其人[四], 是以災害屢臻, 四國未寧[五]. 臣考之國典, 驗之聞見, 莫不以得賢為功, 失士為敗. 且賢者出處, 翔而後集[六], 爵以德進, 則其情不苟, 然後使君子恥貧賤而樂富貴矣. 若有德不報, 有言不酬, 來無所樂, 進無所趨[七], 則皆懷歸藪澤, 修其故志矣. 夫求賢者, 上以承天, 下以為人. 不用之, 則逆天統, 違人望. 逆天統則災眚降, 違人望則化不行. 災眚降則下呼嗟, 化不行則君道虧. 四始之缺, 五際之厄, 其咎由此[八]. 豈可不剛健篤實, 矜矜慄慄, 以守天功盛德大業乎? [九]

[一]易曰：「黃帝刳木為舟, 剡木為楫.」

[二]群龍喻賢臣也. 鄭玄注易乾卦云：「爻皆體乾, 群龍之象.」舜既受禪, 禹與稷、契、咎繇之屬並在朝.

[三]詩大雅也. 將, 行也. 若, 順也. 順否猶臧否, 謂善惡也. 言國有善惡, 仲山甫能明之.

[四]三公九卿也.

[五]四方之國.

[六]論語：「色斯舉矣, 翔而後集.」

[七]無爵賞也.

[八]四始謂關雎為國風之始, 鹿鳴為小雅之始, 文王為大雅之始, 清廟為頌之始. 缺猶廢也. 翼奉傳曰：「易有陰陽五際.」孟康曰：「韓詩外傳云『五際, 卯、酉、午、戌、亥也, 陰陽終始際會之歲, 於此則有變改之政.』」

[九]易繫詞曰：「日新之謂盛德, 富有之謂大業.」

臣伏見光祿大夫江夏黃瓊, 耽道樂術, 清亮自然, 被褐懷寶, 含味經籍[一], 又果於從政, 明達變復[二]. 朝廷前加優寵, 賓于上位. 瓊入朝日淺, 謀謨未就, 因以喪病, 致命遂志. 老子曰：「大音希聲, 大器晚成.」[三]善人為國, 三年乃立[四]. 天下莫不嘉朝廷有此良人, 而復怪其不時還任. 陛下宜加隆崇之恩, 極養賢之禮, 徵反京師, 以慰天下. 又處士漢中李固, 年四十, 通游夏之蓺, 履顏閔之仁. 絜白之節, 情同皦日, 忠貞之操, 好是正直, 卓冠古人, 當世莫及. 元精所生, 王之佐臣[五], 天之生固, 必為聖漢, 宜蒙特徵, 以示四方. 夫有出倫之才, 不應限以官次. 昔顏子十八, 天下歸仁[六]；子奇稚齒, 化阿有聲[七]. 若還瓊徵固, 任以時政, 伊尹、傅說, 不足為比, 則可垂景光, 致休祥矣. 臣顗明不知人, 伏聽眾言, 百姓所歸, 臧否共歎. 願汎問百僚, 覈其名行, 有一不合, 則臣為欺國. 惟留聖神, 不以人廢言.

[一]家語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 被褐而懷玉, 何如?」子曰：「國無道, 隱可也；國有道, 則袞冕而執玉也.」

[二]言明於變異消復之術也.

[三]聲震宇內謂之大音, 其動有時, 故希聲也. 無所不容謂之大器, 其功既博, 故晚成也.

[四]論語孔子曰：「苟有用我者, 期月而已可也, 三年乃成功.」又曰：「善人為邦百年, 可以勝殘去殺.」

[五]元為天精, 謂之精氣. 春秋演孔圖曰「正氣為帝, 閒氣為臣, 宮商為(佐)[姓], 秀氣為人」也.

[六]論語曰：「顏淵問仁. 孔子曰：『剋己復禮為仁. 一日剋己復禮, 天下歸仁焉.』」

[七]子奇, 齊人, 年十八為阿邑宰, 出倉廩以振貧乏, 邑內大化. 見說苑.

謹復條便宜四事, 附奏於左：

一事：孔子作春秋, 書「正月」者, 敬歲之始也[一]. 王者則天之象, 因時之序, 宜開發德號, 爵賢命士, 流寬大之澤, 垂仁厚之德[二], 順助元氣, 含養庶類. 如此, 則天文昭爛, 星辰顯列, 五緯循軌, 四時和睦[三]. 不則太陽不光, 天地溷濁, 時氣錯逆, 霾霧蔽日[四]. 自立春以來, 累經旬朔, 未見仁德有所施布, 但聞罪罰考掠之聲. 夫天之應人, 疾於景響, 而自從入歲, 常有蒙氣, 月不舒光, 日不宣曜. 日者太陽, 以象人君. 政變於下, 日應於天. 清濁之占, 隨政抑揚. 天之見異, 事無虛作. 豈獨陛下倦於萬機, 帷幄之政有所闕歟? [五]何天戒之數見也！臣願陛下發揚乾剛, 援引賢能, 勤求機衡之寄, 以獲斷金之利[六]. 臣之所陳, 輒以太陽為先者, 明其不可久闇, 急當改正. 其異雖微, 其事甚重. 臣言雖約, 其旨甚廣. 惟陛下乃眷臣章, 深留明思.

[一]公羊傳曰：「元年春正月. 元年者何? 君之始年也. 春者何? 歲之始也.」

[二]禮記, 正月迎春於東郊, 還, 乃賞公卿諸侯大夫於朝. 命相布德和令, 行慶施惠, 下及兆人, 慶賞遂行, 無有不當.

[三]五緯, 五星.

[四]爾雅曰：「風而雨土為霾.」

[五]帷幄謂謨謀之臣也.

[六]易曰：「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

二事：孔子曰：「雷之始發大壯始, 君弱臣彊從解起.」今月九日至十四日, 大壯用事, 消息之卦也. 於此六日之中, 雷當發聲, 發聲則歲氣和, 王道興也[一]. 易曰：「雷出地奮, 豫[二], 先王以作樂崇德, 殷薦之上帝.」[三]雷者, 所以開發萌牙, 辟陰除害. 萬物須雷而解, 資雨而潤[四]. 故經曰：「雷以動之, 雨以潤之.」[五]王者崇寬大, 順春令, 則雷應節, 不則發動於冬, 當震反潛. 故易傳曰：「當雷不雷, 太陽弱也.」今蒙氣不除, 日月變色, 則其效也. 天網恢恢, 疏而不失[六], 隨時進退, 應政得失. 大人者, 與天地合其德, 與日月合其明[七], 琁璣動作, 與天相應. 雷者號令, 其德生養. 號令殆廢, 當生而殺, 則雷反作, 其時無歲[八]. 陛下若欲除災昭祉, 順天致和, 宜察臣下尤酷害者, 亟加斥黜, 以安黎元, 則太皓悅和, 雷聲乃發[九].

[一]周書時訓曰「春分之日玄鳥至, 又五日雷乃發聲. 雷不發聲, 諸侯失人」也.

[二]豫卦, 坤下震上. 坤為地, 震為雷, 雷在地上, 故曰雷出地[奮], 豫. 奮, 動也. 豫, 喜也.

[三]殷, 盛也. 薦, 進也. 上帝, 天帝也. 雷動於地, 萬物喜豫, 作樂之象.

[四]易解卦曰「天地解而雷雨作, 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也.

[五]易說卦文.

[六]老子之文也.

[七]易乾卦文言之詞也. 大人, 天子也.

[八]雷以冬嗚, 則歲飢也.

[九]太皓, 天也.

三事：去年十月二十日癸亥, 太白與歲星合於房、心. 太白在北, 歲星在南, 相離數寸, 光芒交接. 房、心者, 天帝明堂布政之宮[一]. 孝經鉤命決曰：「歲星守心年穀豐.」[二]尚書洪範記曰：「月行中道, 移節應期, 德厚受福, 重華留之.」[三]重華者, 謂歲星在心也. 今太白從之, 交合明堂, 金木相賊, 而反同合[四], 此以陰陵陽, 臣下專權之異也. 房、心東方, 其國主宋[五]. 石氏經曰：[六]「歲星出左有年, 出右無年.」今金木俱東, 歲星在南, 是為出右, 恐年穀不成, 宋人飢也. 陛下宜審詳明堂布政之務, 然後妖異可消, 五緯順序矣[七].

[一]春秋元命包曰：「房四星, 心三星.」

[二]歲星守心為重華, 故年豐也.

[三]天官書曰「歲星一曰攝提, 一曰重華」也.

[四]太白, 金也. 歲星, 木也. 金(刻)[剋]木, 故相賊也.

[五]卯為房、心, 宋之分也.

[六]石氏, 魏人石中夫也, 見蓺文志.

[七]五緯, 五星也.

四事：易傳曰：「陽無德則旱, 陰僭陽亦旱.」陽無德者, 人君恩澤不施於人也. 陰僭陽者, 祿去公室, 臣下專權也. 自冬涉春, 訖無嘉澤, 數有西風, 反逆時節[一]. 朝廷勞心, 廣為禱祈, 薦祭山川, 暴龍移市[二]. 臣聞皇天感物, 不為偽動, 災變應人, 要在責己. 若令雨可請降, 水可攘止, 則歲無隔并, 太平可待. 然而災害不息者, 患不在此也[三]. 立春以來, 未見朝廷賞錄有功, 表顯有德, 存問孤寡, 賑恤貧弱, 而但見洛陽都官奔車東西, 收繫纖介, 牢獄充盈. 臣聞恭陵火處, 比有光曜[四], 明此天災, 非人之咎. 丁丑大風, 掩蔽天地. 風者號令, 天之威怒, 皆所以感悟人君忠厚之戒. 又連月無雨, 將害宿麥. 若一穀不登, 則飢者十三四矣. 陛下誠宜廣被恩澤, 貸贍元元. 昔堯遭九年之水, 人有十載之蓄者, 簡稅防災, 為其方也[五]. 願陛下早宣德澤, 以應天功. 若臣言不用, 朝政不改者, 立夏之後乃有澍雨, 於今之際未可望也. 若政變於朝而天不雨, 則臣為誣上, 愚不知量, 分當鼎鑊.

[一]春當東風也.

[二]董仲舒春秋繁露曰：「春旱, 以甲乙日為倉龍一, 長八尺, 居中央；為小龍七, 各長四尺, 於東方. 皆東向, 其閒相去八尺. 小童八人, 皆齋三日, 服青衣而舞之. 夏, 以丙丁日為赤龍, 服赤衣. 季夏, 以戊己日為黃龍, 服黃衣. 秋, 以庚辛日為白龍, 服白衣. 冬, 以壬癸日為黑龍, 服黑衣. 牲各依其方色, 皆燔雄雞, 燒豭豬尾, 於里北門及市中以祈焉.」禮記, 歲旱, 魯穆公問於縣子, 縣子曰：「為之徙市, 不亦可乎?」見檀弓篇.

[三]不在祈禱.

[四]比, 頻也. 時恭陵百丈廡災, 仍有光耀不絕.

[五]簡, 少也. 方, 法也.

書奏, 特詔拜郎中, 辭病不就, 即去歸家. 至四月京師地震, 遂陷[一]. 其夏大旱. 秋, 鮮卑入馬邑城, 破代郡兵. 明年, 西羌寇隴右[二]. 皆略如顗言. 後復公車徵, 不行.

[一]陽嘉二年四月己亥地震, 六月丁丑洛陽地陷, 是月旱也.

[二]陽嘉三年七月, 種羌寇隴西.

同縣孫禮者, 積惡凶暴, 好游俠, 與其同里人常慕顗名德, 欲與親善. 顗不顧, 以此結怨, 遂為禮所殺.

襄楷字公矩, 平原隰陰人也[一]. 好學博古, 善天文陰陽之術.

[一]風俗通曰：「襄姓, 楚大夫襄老之後, 」隰陰, 縣, 在隰水之南, 故城在今齊州臨邑縣西也.

桓帝時, 宦官專朝, 政刑暴濫, 又比失皇子, 災異尤數. 延熹九年, 楷自家詣闕上疏曰：

臣聞皇天不言, 以文象設教. 堯舜雖聖, 必歷象日月星辰, 察五緯所在, 故能享百年之壽, 為萬世之法[一]. 臣竊見去歲五月, 熒惑入太微, 犯帝坐, 出端門, 不軌常道[二]. 其閏月庚辰, 太白入房, 犯心小星, 震動中耀. 中燿, 天王也；傍小星者, 天王子也. 夫太微天廷, 五帝之坐, 而金火罰星揚光其中[三], 於占, 天子凶；又俱入房、心, 法無繼嗣. 今年歲星久守太微, 逆行西至掖門, 還切執法[四]. 歲為木精, 好生惡殺, 而淹留不去者, 咎在仁德不修, 誅罰太酷. 前七年十二月, 熒惑與歲星俱入軒轅, 逆行四十餘日, 而鄧皇后誅. 其冬大寒, 殺鳥獸, 害魚鱉, 城傍竹柏之葉有傷枯者[五]. 臣聞於師曰：「柏傷竹枯, 不出三年, 天子當之.」今洛陽城中人夜無故叫呼, 云有火光, 人聲正諠[六], 於占亦與竹柏枯同. 自春夏以來, 連有霜雹及大雨雷, 而臣作威作福, 刑罰急刻之所感也.

[一]堯年一百一十七歲, 舜年一百一十二歲. 言百年, 舉全數.

[二]天官書曰：「太微南四星, 中為端門.」軌猶依也.

[三]太白金也, 熒惑火也. 天文志曰：「逆夏令, 傷火氣, 罰見熒惑. 逆秋令, 傷金氣, 罰見太白.」故金火並為罰星也.

[四]天官書曰：「端門左右星為掖門. 太微南四星為執法.」切謂迫近也.

[五]續漢志曰：「延熹九年, 雒陽城傍竹柏葉有傷者.」

[六]續漢志曰：「桓帝延熹九年三月, 京師有火光轉行, 人相驚譟.」

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 志除姦邪, 其所誅翦, 皆合人望[一], 而陛下受閹豎之譖, 乃遠加考逮. 三公上書乞哀瓆等, 不見採察[二], 而嚴被譴讓. 憂國之臣, 將遂杜口矣.

[一]謝承書曰：「劉瓆字文理, 平原人. 遷太原太守. 郡有豪彊, 中官親戚, 為百姓所患. 瑨深疾之, 到官收其魁帥殺之, 所臧匿主人悉坐伏誅. 桓帝徵詣廷尉, 以瓆宗室, 不忍致之于刑, 使自殺.」「成瑨字幼平, 弘農人. 遷南陽太守. 時桓帝美人外親張子禁怙恃榮貴, 不畏法網, 瑨與功曹岑晊捕子禁付宛獄, 笞殺之. 桓帝徵瑨詣廷尉, 下獄死.」瓆音質. 瑨音晉.

[二]時太尉陳蕃、司徒劉矩、司空劉茂共上書訟瓆等, 帝不納.

臣聞殺無罪, 誅賢者, 禍及三世[一]. 自陛下即位以來, 頻行誅伐, 梁、寇、孫、鄧, 並見族滅[二], 其從坐者, 又非其數. 李雲上書, 明主所不當諱, 杜眾乞死, 諒以感悟聖朝[三], 曾無赦宥, 而并被殘戮, 天下之人, 咸知其冤. 漢興以來, 未有拒諫誅賢, 用刑太深如今者也.

[一]黃石公三略曰：「傷賢者殃及三世, 蔽賢者身當其害, 達賢者福流子孫, 疾賢者名不全.」

[二]梁冀、寇榮、孫壽、鄧萬世等也.

[三]時弘農五官掾杜眾傷雲以忠諫獲罪, 遂上書云, 願與李雲同日死也.

永平舊典, 諸當重論皆須冬獄, 先請後刑, 所以重人命也. 頃數十歲以來, 州郡翫習, 又欲避請讞之煩[一], 輒託疾病, 多死牢獄. 長吏殺生自己, 死者多非其罪, 魂神冤結, 無所歸訴, 淫厲疾疫, 自此而起[二]. 昔文王一妻, 誕致十子[三], 今宮女數千, 未聞慶育. 宜修德省刑, 以廣螽斯之祚[四].

[一]廣雅曰：「讞, 疑也.」謂罪有疑者讞於廷尉也.

[二]淫, 過也. 左傳曰：「陰淫寒疾, 陽淫熱疾.」

[三]史記曰, 太姒, 文王正妃也. 其長子伯邑考, 次武王發, 次管叔鮮, 次周公旦, 次蔡叔度, 次曹叔振鐸, 次成叔武, 次霍叔處, 次康叔封, 冉季載, 同母兄弟十人也.

[四]詩國風序曰：「螽斯, 后妃子孫眾多也, 言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眾多也.」注云：「螽斯, 蚣蝑也. 凡有情慾者無不妒忌, 唯蚣蝑不爾, 各得受氣而生子, 故以喻焉.」祚, 福也.

又七年六月十三日, 河內野王山上有龍死, 長可數十丈[一]. 扶風有星隕為石, 聲聞三郡. 夫龍形狀不一, 小大無常, 故周易況之大人, 帝王以為符瑞[二]. 或聞河內龍死, 諱以為蛇. 夫龍能變化, 蛇亦有神, 皆不當死. 昔秦之將衰, 華山神操璧以授鄭客, 曰「今年祖龍死」[三], 始皇逃之, 死於沙丘[四]. 王莽天鳳二年, 訛言黃山宮有死龍之異[五], 後漢誅莽, 光武復興. 虛言猶然, 況於實邪? 夫星辰麗天, 猶萬國之附王者也. 下將畔上, 故星亦畔天. 石者安類, 墜者失埶. 春秋五石隕宋, 其後襄公為楚所執[六]. 秦之亡也, 石隕東郡[七]. 今隕扶風, 與先帝園陵相近[八], 不有大喪, 必有畔逆.

[一]延熹七年也. 袁山松書曰「長可百餘尺」.

[二]大人, 天子也. 乾卦九五曰：「飛龍在天, 大人造也.」九五處天子之位, 故以飛龍喻焉. 尚書中候曰：「舜沈璧於清河, 黃龍負圖出水.」

[三]祖龍謂秦始皇也. 樂資春秋後傳曰：「使者鄭客入函谷, 至平舒, 見素車白馬, 曰：『吾華山君, 願以一牘致滈池君. 子之咸陽, 過滈池見一大梓樹, 有文石取以扣樹, 當有應者, 以書與之.』鄭客如其言, 見宮闕如王者居, 謁者出受書, 入有頃, 云『今年祖龍死』.」

[四]史記曰：「始皇崩於沙丘平臺.」沙丘在今邢州平鄉縣東北.

[五]王莽傳曰：「時訛言黃龍墯地, 死黃山宮中, 百姓奔走往觀者乃有萬數. 莽惡之, 捕繫詰語所從起, 而竟不得.」

[六]左傳魯僖公十六年「隕石于宋五」, 隕星也. 至二十年, 諸侯會宋公于盂, 於是楚執宋公以伐宋.

[七]史記：「始皇三十六年, 有墜星下東郡, 至地為石, 人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 始皇聞之, 盡取石旁舍誅之, 因燔其石.」

[八]桓帝延熹七年隕石于鄠. 鄠屬扶風, 與高帝諸陵相近也.

案春秋以來及古帝王, 未有河清及學門自壞者也[一]. 臣以為河者, 諸侯位也[二]. 清者屬陽, 濁者屬陰. 河當濁而反清者, 陰欲為陽, 諸侯欲為帝也. 太學, 天子教化之宮, 其門無故自壞者, 言文德將喪, 教化廢也. 京房易傳曰：「河水清, 天下平.」今天垂異, 地吐妖, 人厲疫, 三者並時而有河清, 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 孔子書之以為異也[三].

[一]延熹五年, 太學西門自壞. 八年, 濟陰、東郡、濟北河水清也.

[二]孝經援神契曰：「五岳視三公, 四瀆視諸侯也.」

[三]公羊傳曰：「西狩獲麟何以書? 記異也. 何以異? 麟非中國獸也.」

臣前上琅邪宮崇受干吉神書, 不合明聽[一]. 臣聞布穀鳴於孟夏, 蟋蟀吟於始秋, 物有微而志信, 人有賤而言忠[二]. 臣雖至賤, 誠願賜清閒, 極盡所言.

[一]干姓, 吉名也. 神書, 即今道家太平經也. 其經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為部, 每部一十七卷也.

[二]布穀, 一名戴紝, 一名戴勝. 蟋蟀, 促織也. 春秋考異郵曰：「孟夏戴勝降, 立秋促織鳴.」言雖微物不失信也. 紝音女林反.

書奏不省.

十餘日, 復上書曰：

臣伏見太白北入數日, 復出東方, 其占當有大兵, 中國弱, 四夷彊. 臣又推步, 熒惑今當出而潛, 必有陰謀. 皆由獄多冤結, 忠臣被戮. 德星所以久守執法, 亦為此也[一]. 陛下宜承天意, 理察冤獄, 為劉瓆、成瑨虧除罪辟, 追錄李雲、杜眾等子孫.

[一]德星, 歲星也.

夫天子事天不孝, 則日食星鬥. 比年日食於正朔[一], 三光不明, 五緯錯戾. 前者宮崇所獻神書, 專以奉天地順五行為本, 亦有興國廣嗣之術. 其文易曉, 參同經典, 而順帝不行, 故國胤不興[二], 孝沖、孝質頻世短祚.

[一]延熹八年正月辛巳朔, 日食. 九年正月辛卯朔, 日食.

[二]太平經興帝王篇曰：「真人問神人曰：『吾欲使帝王立致太平, 豈可聞邪? 』神人言：『但順天地之道, 不失銖分, 則立致太平. 元氣有三名, 為太陽、太陰、中和. 形體有三名, 為天、地、人. 天有三名, 為日、月、星, 北極為中也. 地有三名, 為山、川與平土. 人有三名, 為父、母、子. 政有三名, 為君、臣、人. 此三者, 常相得腹心, 不失銖分, 使其同一憂, 合成一家, 立致太平, 延年不疑也.』又問曰：『今何故其生子少也? 』天師曰：『善哉子之言也, 但施不得其意耳. 如令施其人欲生也, 開其玉戶, 施種於中, 比若春種於地也, 十十相應和而生. 其施不以其時. 比若十月種物於地也, 十十盡死, 固無生者. 真人欲重知其審, 今無子之女, 雖日百施其中, 猶無所生也. 不得其所生之處, 比若此矣. 是故古者聖賢不妄施於不生之地也, 名為亡種, 竭氣而無所生成. 今太平氣到, 或有不生子者, 反斷絕天地之統, 使國少人. 理國之道, 多人則國富, 少人則國貧. 今天上皇之氣已到, 天皇氣生物, 乃當萬倍其初天地.』」

臣又聞之, 得主所好, 自非正道, 神為生虐. 故周衰, 諸侯以力征相尚, 於是夏育、申休、宋萬、彭生、任鄙之徒生於其時[一]. 殷紂好色, 妲己是出[二]. 葉公好龍, 真龍游廷[三]. 今黃門常侍, 天刑之人, 陛下愛待, 兼倍常寵, 係嗣未兆, 豈不為此? 天官宦者星不在紫宮而在天市, 明當給使主市里也[四]. 今乃反處常伯之位, 實非天意[五].

[一]並多力之人也. 夏育, 衛人, 力舉千鈞. 宋萬, 宋人, 殺湣公, 遇大夫仇牧於門, 批而殺之, 齒著門闔. 彭生, 齊人, 拉魯桓公幹而殺之. 范雎曰：「以任鄙之力焉而死.」申休未詳何世也.

[二]妲己, 蘇人之美女也, 獻於紂, 紂納以為妻, 常與沈湎於酒. 事見列女傳.

[三]子張見魯哀公也, 七日, 哀公不禮. 子張曰：「君之好士有似葉公子高之好龍也. 葉公子高好畫龍, 天龍聞之, 降之, 窺頭於牖. 葉公子高見之, 棄而反走, 五色無主. 是葉公子高好夫似龍而非好真龍也.」事見新序.

[四]山陽公載記曰：「市垣二十二星而帝座居其中, 宦者四星, 唯供市買之事也.」

[五]常伯, 侍中也. 尚書曰：「常伯常任.」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一]. 此道清虛, 貴尚無為, 好生惡殺, 省慾去奢. 今陛下嗜欲不去, 殺罰過理, 既乖其道, 豈獲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二]. 浮屠不三宿桑下, 不欲久生恩愛, 精之至也[三]. 天神遺以好女, 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眄之[四]. 其守一如此, 乃能成道. 今陛下婬女豔婦, 極天下之麗, 甘肥飲美, 單天下之味, 柰何欲如黃老乎?

[一]浮屠即佛陁, 但聲轉耳, 並謂佛也, 解見楚王英傳也.

[二]或聞言當時言也. 老子西入夷狄, 始為浮屠之化.

[三]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 不經三宿便即移去, 示無愛戀之心也.

[四]四十二章經：「天神獻玉女於佛, 佛曰：『此是革囊盛眾穢耳.』」

書上, 即召(詔)[詣]尚書問狀. 楷曰：「臣聞古者本無宦臣, 武帝末, 春秋高, 數游後宮, 始置之耳[一]. 後稍見任, 至於順帝, 遂益繁熾. 今陛下爵之, 十倍於前, 至今無繼嗣者, 豈獨好之而使之然乎?」尚書上其對, 詔下有司處正, 尚書承旨奏曰：「其宦者之官, 非近世所置. 漢初張澤為大謁者, 佐絳侯誅諸呂[二]；孝文使趙談參乘, 而子孫昌盛[三]. 楷不正辭理, 指陳要務, 而析言破律, 違背經蓺, 假借星宿, 偽託神靈[四], 造合私意, 誣上罔事. 請下司隸, 正楷罪法, 收送洛陽獄.」帝以楷言雖激切, 然皆天文恆象之數, 故不誅, 猶司寇論刑[五].

[一]元帝時, 任宦者石顯為中書令, 前將軍蕭望之等曰：「尚書百官之本, 宜以公正處之. 武帝游宴後廷, 故用宦者, 非古制也. 宜罷中書宦官, 應古不近刑人之法.」

[二]張澤, 閹人也. 絳侯周勃誅諸呂, 乃迎立代王入宮, 顧麾左右執戟皆罷兵. 有數人不肯去, 宦者令張澤喻告之, 乃去. 此其佐誅諸呂之功. 見前書.

[三]文帝使宦者趙談參乘, 爰盎伏車前曰：「陛下獨柰何與刀鋸餘人載！」於是上笑, 推下趙談, 談泣而下車. 文帝生景帝, 其後昌盛也.

[四]謂上干吉神書也.

[五]前書曰司寇, 二歲刑.

初, 順帝時, 琅邪宮崇詣闕, 上其師干吉於曲陽泉水上所得神書百七十卷, 皆縹白素朱介青首朱目, 號太平清領書[一]. 其言以陰陽五行為家, 而多巫覡雜語[二]. 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經, 乃收臧之. 後張角頗有其書焉.

[一]今潤州有曲陽山, 有神溪水；定州有曲陽山, 有神溪水；海州有曲陽城, 北有羽潭水；壽州有曲陽城, 又有北溪水. 而干吉、宮崇並琅邪人, 蓋東海曲陽是也. 縹, 青白也. 素, 縑也. 以朱為介道. 首, 慓也. 目, 題目也. 太平經曰：「吾書中, 善者悉使青下而丹目, 合乎吾之道, 迺丹青之信也. 青者, 生仁而有心. 赤者太陽, 天之正色也.」江表傳：「時有道士琅邪干吉, 先寓居東方, 來吳會, 立精舍, 燒香讀道書, 制作符水以療病, 吳會人多事之. 孫策嘗於郡城樓上請會賓客, 吉乃盛服趨度門下. 諸將賓客三分之二下樓拜之, 掌客者禁訶不能止. 策即令收之. 諸事之者, 悉使婦女入見策母, 請之. 母謂策曰：『干先生亦助軍作福, 醫護將士, 不可殺之.』策曰：『昔南陽張津為交州刺史, 舍前聖典訓, 廢漢家法律, 常著絳袙頭, 鼓琴焚香, 讀邪俗道書, 云以助化, 卒為蠻夷所殺. 此甚無益, 諸君但未悟耳. 今此子已在鬼錄, 勿復費紙筆也.』即催斬之, 縣首於市.」

[二]太平經曰：「天失陰陽則亂其道, 地失陰陽則亂其財, 人失陰陽則絕其後, 君臣失陰陽則其道不理, 五行四時失陰陽則為災. 今天垂象為人法, 故當承順之也.」又曰：「天上有常神聖要語, 時下授人以言, 用使神吏應氣而往來也. 人眾得之謂神呪也. 呪百中百, 十中十, 其呪有可使神為除災疾, 用之所向無不愈也.」

及靈帝即位, 以楷書為然. 太傅陳蕃舉方正, 不就. 鄉里宗之, 每太守至, 輒致禮請. 中平中, 與荀爽、鄭玄俱以博士徵, 不至, 卒于家.

論曰：古人有云：「善言天者, 必有驗於人.」[一]而張衡亦云：「天文歷數, 陰陽占候, 今所宜急也.」郎顗、襄楷能仰瞻俯察, 參諸人事, 禍福吉凶既應, 引之教義亦明. 此蓋道術所以有補於時, 後人所當取鑒者也. 然而其敝好巫, 故君子不以專心焉[二].

[一]前書武帝策茂才之詞也.

[二]好巫謂好鬼神之事也. 范甯穀梁序曰「左氏豔而富, 其敝也巫」也.

贊曰：仲桓術深, 蒲車屢尋[一]. 蘇竟飛書, 清我舊陰[二]. 襄、郎災戒, 寔由政淫.

[一]頻徵不至.

[二]陰, 縣, 屬南陽. 與光武同郡, 故云我舊也.

校勘記

一０五四頁一五行　炎火並作燒君室　按：汲本「炎」作「災」. 殿本「君」作「居」.

一０五五頁　一行　閔子騫曰　按：「閔子」下原脫「騫」字,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五六頁　二行　陰(得)[覆]陽[也]刊誤謂「得」當作「覆」, 「陽」下合有「也」字. 今據以改補.

一０五六頁　七行　三公卦[也]據殿本補.

一０五七頁　三行　並為三公之(日)[卦]也　張森楷校勘記謂錢大昕攷異引「日」作「卦」, 是, 此誤. 今據改.

一０五七頁一０行　四(斗)[升]為豆　據刊誤改.

一０五七頁一０行　(四)[十]釜為鐘也　據刊誤改.

一０五八頁　四行　夙夜夢寤　汲本、殿本「寤」作「寐」. 按：夢寤猶言寤寐, 作「寤」義長.

一０五八頁一０行　而皆務精土木　按：「皆」下原衍「當」字, 逕據汲本、殿本刪,

一０五九頁　二行　百姓何(謗)[罪]據殿本改.

一０五九頁一０行　天立應以惡　按：「天」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五九頁一一行　從今旦至明日旦也　按：汲本「明日旦」作「明日」, 殿本作「明旦」.

一０六一頁　五行　編髮重譯來朝者六國　按：「譯」原訛「驛」,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０六二頁一０行　柳東方宿也　按：「東」原訛「南」,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０六三頁　一行　去年閏(十)月十七日己丑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閏十月」之「十」字蓋衍文, 或當云「閏十二月」. 蓋郎顗上便宜七事在陽嘉二年, 順帝紀陽嘉元年閏月戊子, 客星出天苑, 即其事也. 紀書閏月於十二月之後, 則是閏十二月也. 是歲閏十二月癸酉朔, 十七日恰得己丑. 今據錢說刪「十」字.

一０六三頁　二行　伐又為大辰　汲本、殿本「伐」作「罰」. 按：此皆公羊傳文, 公羊傳作「伐」.

一０六三頁一三行　廣雅曰罰謂之大辰也　汲本、殿本「廣雅」作「爾雅」. 今按：爾雅無此文. 廣雅釋天「參伐謂之大辰」, 作「廣雅」是.

一０六五頁　四行　山陵崩絕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今韓詩外傳「絕」作「竭」.

一０六六頁　九行　左右趾也　按：「趾」原訛「指」,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下同.

一０六七頁　一行　遵其行令　按：御覽二０引作「遵行月令」.

一０六七頁　六行　私曲之意羌不得通　汲本、殿本「羌」作「差」. 按：羌, 語辭也, 作「差」疑非.

一０六七頁　七行　(計)[斗]歷改憲　據刊誤改. 按：刊誤謂「計」當作「斗」, 注文可見. 蓋斗字似草書計字, 後人因誤之.

一０七０頁　六行　情同皦日　按：「皦」原作「曒」, 從日, 非,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０七０頁一六行　宮商為(佐)[姓]集解引惠棟說, 謂御覽引演孔圖云「宮商為姓」, 謂吹律定姓也, 注緣傳「佐臣」而誤從「佐」也. 今據改. 按：御覽引見卷三百六十人事部.

一０七二頁一四行　故曰雷出地[奮]豫　按：明脫一「奮」字, 今補.

一０七三頁　五行　太皓天也　按：原脫「也」字,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０七三頁一六行　金(刻)[剋]木　據汲本改.

一０七四頁　二行　魏人石中夫也　按：刊誤謂案前書「中夫」當作「申夫」.

一０七四頁一一行　將害宿麥　按：各本「宿」作「粟」, 誤.

一０七五頁　一行　為小龍七　按：汲本、殿本「七」作「五」.

一０七五頁　二行　以戊己日為黃龍　按：「戊」原訛「戌」, 逕改正.

一０七五頁　四行　見檀弓篇　按：校補謂注上文明言禮記, 則下文不必更言檀弓, 疑後人妄增.

一０七五頁一四行　平原隰陰人也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隰」當作「□」. 郡國志平原郡有濕陰縣, 濕他合反, 即漯水也. 班志作「漯陰」. 案說文濟漯字本作「濕」, 隸省作「濕」, 燥濕字本作「溼」, 後世借濕為燥溼字, 而以漯為水名, 不知漯為□之訛也. 其正作「濕」者, 多與「隰」相亂. 左氏哀十年傳注「濟南有隰陰縣」, 陸德明誤音習.

一０七七頁　三行　延熹九年雒陽城傍竹柏葉有傷者　汲本、殿本「九年」作「元年」, 惠棟云當作「七年」. 今按：續志云「延熹九年, 雒陽城旁竹柏葉有傷者」, 桓紀亦書於九年冬十二月, 是「元年」乃「九年」之訛. 然楷疏稱七年冬, 故惠氏以為當作「七年」也.

一０七九頁一五行　盡取石旁舍誅之　按：刊誤謂史記作「石傍居人」, 「舍」字誤.

一０八０頁　九行　何以異　按：刊誤謂當云「何異爾」.

一０八０頁一０行　受干吉神書　按：汲本、殿本「干吉」之「干」皆作「于」. 注同.

一０八一頁一０行　天有三名　按：「三」原訛「二」, 逕改正.

一０八三頁　三行　或聞言當時言也　殿本無「聞」字. 今按：疑當作「或言, 聞當時言也」, 各本言聞顛倒, 殿本又依正文刪「聞」字耳.

一０八三頁　六行　即召(詔)[詣]尚書問狀　刊誤謂案文「詔」當作「詣」, 今據改.

一０八四頁一０行　青者生仁而有心　按：殿本「生」作「主」.

一０八四頁一六行　五行四時失陰陽則為災　按：「五行」二字疑衍, 汲本無.

後漢書卷三十一 郭杜孔張廉王蘇羊賈陸列傳第二十一

郭伋字細侯, 扶風茂陵人也. 高祖父解[一], 武帝時以任俠聞. 父梵, 為蜀郡太守. 伋少有志行, 哀平閒辟大司空府, 三遷為漁陽都尉. 王莽時為上谷大尹[二], 遷并州牧.

[一]前書云, 解字翁伯, 河內軹人, 徙茂陵也.

[二]王莽改太守為大尹.

更始新立, 三輔連被兵寇, 百姓震駭, 強宗右姓[一]各擁眾保營, 莫肯先附. 更始素聞伋名, 徵拜左馮翊, 使鎮撫百姓. 世祖即位, 拜雍州牧, 再轉為尚書令, 數納忠諫爭.

[一]右姓猶高姓也.

建武四年, 出為中山太守. 明年, 彭寵滅, 轉為漁陽太守. 漁陽既離王莽之亂, 重以彭寵之敗[一], 民多猾惡, 寇賊充斥[二]. 伋到, 示以信賞, 糾戮渠帥, 盜賊銷散. 時匈奴數抄郡界, 邊境苦之. 伋整勒士馬, 設攻守之略, 匈奴畏憚遠跡, 不敢復入塞, 民得安業. 在職五歲, 戶口增倍. 後潁川盜賊群起, 九年, 徵拜潁川太守. 召見辭謁[三], 帝勞之曰：「賢能太守, 去帝城不遠, 河潤九里, 冀京師并蒙福也[四]. 君雖精於追捕, 而山道險阨, 自鬥當一士耳, 深宜慎之.」伋到郡, 招懷山賊陽夏趙宏、[五]襄城召吳等數百人, 皆束手詣伋降, 悉遣歸附農. 因自劾專命[六], 帝美其策, 不以咎之. 後宏、吳等黨與聞伋威信, 遠自江南, 或從幽、冀, 不期俱降, 駱驛不絕[七].

[一]離猶遭也.

[二]杜預注左傳曰：「充, 滿；斥, 見也.」

[三]因辭而謁見也.

[四]莊子曰：「河潤九里, 澤及三族.」

[五]陽夏, 縣名, 屬陳國. 夏, 公雅反.

[六]謂擅放降賊也.

[七]駱驛, 連續.

十一年, 省朔方刺史屬并州. 帝以盧芳據北土, 乃調伋為并州牧. 過京師謝恩, 帝即引見, 并召皇太子諸王宴語終日, 賞賜車馬衣服什物. 伋因言選補眾職, 當簡天下賢俊, 不宜專用南陽人. 帝納之. 伋前在并州, 素結恩德, 及後入界, 所到縣邑, 老幼相攜, 逢迎道路. 所過問民疾苦, 聘求耆德雄俊, 設几杖之禮, 朝夕與參政事[一].

[一]禮記曰：「謀於長者, 必操几杖以從之.」

始至行部, 到西河美稷, 有童兒數百, 各騎竹馬, 道次迎拜. 伋問「兒曹何自遠來」[一]. 對曰：「聞使君到, 喜, 故來奉迎.」伋辭謝之. 及事訖, 諸兒復送至郭外, 問「使君何日當還」. 伋謂別駕從事, 計日(當)告之. 行部既還, 先期一日, 伋為違信於諸兒, 遂止于野亭, 須期乃入.

[一]曹, 輩也.

是時朝廷多舉伋可為大司空, 帝以并部尚有盧芳之儆[一], 且匈奴未安, 欲使久於其事, 故不召. 伋知盧芳夙賊[二], 難卒以力制, 常嚴烽候, 明購賞, 以結寇心. 芳將隋昱遂謀脅芳降伋, 芳乃亡入匈奴.

[一]儆, 急也.

[二]夙, 舊也.

伋以老病上書乞骸骨. 二十二年, 徵為太中大夫, 賜宅一區, 及帷帳錢穀, 以充其家, 伋輒散與宗親九族, 無所遺餘. 明年卒, 時年八十六. 帝親臨弔, 賜冢塋地.

杜詩字(公)君[公], 河內汲人也. 少有才能, 仕郡功曹, 有公平稱. 更始時, 辟大司馬府. 建武元年, 歲中三遷為侍御史, 安集洛陽. 時將軍蕭廣放縱兵士, 暴橫民閒, 百姓惶擾, 詩敕曉不改, 遂格殺廣, 還以狀聞. 世祖召見, 賜以棨戟[一], 復使之河東, 誅降逆賊楊異等. 詩到大陽[二], 聞賊規欲北度, 乃與長史急焚其船, 部勒郡兵, 將突騎趁擊, 斬異等, 賊遂翦滅. 拜成皋令[三], 視事三歲, 舉政尤異. 再遷為沛郡都尉, 轉汝南都尉, 所在稱治.

[一]漢雜事曰：「漢制假棨戟以代斧鉞.」崔豹古今注曰：「棨戟, 前驅之器也, 以木為之. 後代刻偽, 無復典刑, 以赤油韜之, 亦謂之油戟, 亦曰棨戟, 王公已下通用之以前驅也.」

[二]大陽, 縣名, 屬河東郡.

[三]成皋, 縣, 屬河南郡, 今洛州汜水縣是.

七年, 遷南陽太守. 性節儉而政治清平, 以誅暴立威, 善於計略, 省愛民役. 造作水排, 鑄為農器[一], 用力少, 見功多, 百姓便之. 又修治陂池, 廣拓土田, 郡內比室殷足. 時人方於召信臣[二], 故南陽為之語曰：「前有召父, 後有杜母.」

[一]排音蒲拜反. 冶鑄者為排以吹炭, 今激水以鼓之也. 「排」當作「㰆」, 古字通用也.

[二]比室猶比屋也. 前書曰：「召信臣字翁卿, 九江壽春人也. 遷南陽太守, 為人興利, 務在富之, 開通溝渠凡十數處.」

詩自以無勞, 不安久居大郡, 求欲降避功臣, 乃上疏曰：

陛下亮成天工, 克濟大業, 偃兵脩文, 群帥反旅[一], 海內合和, 萬世蒙福, 天下幸甚. 唯匈奴未譬聖德, 威侮二垂[二], 陵虐中國, 邊民虛耗, 不能自守, 臣恐武猛之將雖勤, 亦未得解甲櫜弓也[三]. 夫勤而不息亦怨, 勞而不休亦怨, 怨恨之師, 難復責功. 臣伏睹將帥之情, 功臣之望, 冀一休足於內郡[四], 然後即戎出命, 不敢有恨. 臣愚以為「師克在和不在眾」[五], 陛下雖垂念北邊, 亦當頗泄用之[六]. 昔湯武善御眾, 故無忿鷙之師[七]. 陛下起兵十有三年, 將帥和睦, 士卒鳧□[八]. 今若使公卿郡守出於軍壘, 則將帥自厲[九]；士卒之復, 比於宿衛, 則戎士自百[一０]. 何者? 天下已安, 各重性命, 大臣以下, 咸懷樂土, 不讎其功而厲其用, 無以勸也. 陛下誠宜虛缺數郡, 以俟振旅之臣, 重復厚賞, 加於久役之士. 如此, 緣邊屯戍之師, 競而忘死, 乘城拒塞之吏, 不辭其勞, 則烽火精明, 守戰堅固. 聖王之政, 必因人心. 今猥用愚薄, 塞功臣之望, 誠非其宜.

[一]反旅謂班師也.

[二]譬猶曉也. 威, 虐也. 侮, 慢也. 二垂謂西與北也.

[三]櫜, 韜也. 音高. 詩曰「載櫜弓矢」也.

[四]休足, 止行役也.

[五]春秋左氏傳文也.

[六]泄猶雜也.

[七]鷙, 擊也. 湯武順天應人, 其所征討, 皆弔伐而已, 故無忿怒而擊也.

[八]言其和睦歡悅, 如鳧之戲於水□也.

[九]壘, 軍壁. 厲, 勉也.

[一０]復謂優寬也, 音福. 續漢志曰：「羽林郎, 秩比三百石, 掌侍從宿衛.」言士卒得比於郎, 則人百其勇.

臣詩伏自惟忖, 本以史吏一介之才[一], 遭陛下創制大業, 賢俊在外, 空乏之閒, 超受大恩, (收)[牧]養不稱, 奉職無效, 久竊祿位, 令功臣懷慍, 誠惶誠恐. 八年, 上書乞避功德, 陛下殊恩, 未許放退. 臣詩蒙恩尤深, 義不敢苟冒虛請, 誠不勝至願, 願退大郡, 受小職. 及臣齒壯, 力能經營劇事, 如使臣詩必有補益, 復受大位, 雖析珪授爵, 所不辭也. 惟陛下哀矜！

[一]史吏謂初為郡功曹也. 書曰「如有一介臣」也.

帝惜其能, 遂不許之.

詩雅好推賢, 數進知名士清河劉統及魯陽長董崇等.

初, 禁網尚簡, 但以璽書發兵, 未有虎符之信, 詩上疏曰：「臣聞兵者國之凶器, 聖人所慎. 舊制發兵, 皆以虎符, 其餘徵調, 竹使而已. 符第合會, 取為大信, 所以明著國命, 斂持威重也[一]. 閒者發兵, 但用璽書, 或以詔令, 如有姦人詐偽, 無由知覺. 愚以為軍旅尚興, 賊虜未殄, 徵兵郡國, 宜有重慎, 可立虎符, 以絕姦端. 昔魏之公子, 威傾鄰國, 猶假兵符, 以解趙圍, 若無如姬之仇, 則其功不顯[二]. 事有煩而不可省, 費而不得已, 蓋謂此也.」書奏, 從之.

[一]說文曰：「符, 信也. 漢制以竹, 長六寸, 分而相合.」前書文帝二年, 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 音義曰：「銅虎第一至第五, 發兵遣使, 符合乃聽之. 竹使符以竹五寸, 鐫刻篆書, 亦第一至第五也」.

[二]秦昭王已破趙長平, 又進圍邯鄲. 魏昭王之子無忌號信陵君, 其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 平原君數遺公子書, 請救於魏, 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 實持兩端以觀望. 平原君使者相屬, 謂公子曰：「今邯鄲旦暮降秦, 魏救不至, 獨不憐公子姊耶?」公子患之, 過侯嬴問之. 嬴屏人語曰：「嬴聞晉鄙兵符常在王臥內, 而如姬最幸, 力能竊之. 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 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 姬為公子死無所辭. 公子誠一開口以請如姬, 姬必諾.」公子從其計, 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於是遂矯魏王令奪晉鄙兵, 進擊, 秦軍解去. 事見史記也.

詩身雖在外, 盡心朝廷, 讜言善策, 隨事獻納. 視事七年, 政化大行. 十四年, 坐遣客為弟報仇, 被徵, 會病卒. 司隸校尉鮑永上書言詩貧困無田宅, 喪無所歸. 詔使治喪郡邸, 賻絹千匹.

孔奮字君魚, 扶風茂陵人也. 曾祖霸, 元帝時為侍中. 奮少從劉歆受春秋左氏傳, 歆稱之, 謂門人曰：「吾已從君魚受道矣.」[一]

[一]言君魚之道已過於己也.

遭王莽亂, 奮與老母幼弟避兵河西. 建武五年, 河西大將軍竇融請奮署議曹掾, 守姑臧長. 八年, 賜爵關內侯. 時天下擾亂, 唯河西獨安, 而姑臧稱為富邑, 通貨羌胡, 市日四合[一], 每居縣者, 不盈數月輒致豐積. 奮在職四年, 財產無所增. 事母孝謹, 雖為儉約, 奉養極求珍膳. 躬率妻子, 同甘菜茹[二]. 時天下未定, 士多不修節操, 而奮力行清絜, 為眾人所笑, 或以為身處脂膏, 不能以自潤, 徒益苦辛耳. 奮既立節, 治貴仁平, 太守梁統深相敬待, 不以官屬禮之, 常迎於大門, 引入見母.

[一]古者為市, 一日三合. 周禮曰：「大市日側而市, 百族為主. [朝市]朝時而市, 商賈為主. [夕市]夕時而市, 販夫販婦為主.」今既人貨殷繁, 故一日四合也.

[二]廣雅曰：「茹, 食也.」

隴蜀既平, 河西守令咸被徵召, 財貨連轂, 彌竟川澤. 唯奮無資, 單車就路. 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謂曰：「孔君清廉仁賢, 舉縣蒙恩, 如何今去, 不共報德！」遂相賦斂牛馬器物千萬以上, 追送數百里. 奮謝之而已, 一無所受. 既至京師, 除武都郡丞.

時隴西餘賊隗茂等夜攻府舍, 殘殺郡守, 賊畏奮追急, 乃執其妻子, 欲以為質. 奮年已五十, 唯有一子, 終不顧望, 遂窮力討之. 吏民感義, 莫不倍用命焉. 郡多氐人, 便習山谷, 其大豪齊鍾留者, 為群氐所信向. 奮乃率厲鍾留等令要遮鈔擊, 共為表裏. 賊窘懼逼急, 乃推奮妻子以置軍前, 冀當退卻, 而擊之愈厲, 遂禽滅茂等, 奮妻子亦為所殺. 世祖下詔褒美, 拜為武都太守.

奮自為府丞, 已見敬重, 及拜太守, 舉郡莫不改操. 為政明斷, 甄善疾非[一], 見有美德, 愛之如親, 其無行者, 忿之若讎, 郡中稱為清平.

[一]甄, 明也.

弟奇, 游學洛陽. 奮以奇經明當仕, 上病去官, 守約鄉閭, 卒于家. 奇博通經典, 作春秋左氏刪[一]. 奮晚有子嘉, 官至城門校尉, 作左氏說云[二].

[一]刪定其義也.

[二]說, 猶今之疏也.

張堪字君游, 南陽宛人也, 為郡族姓. 堪早孤, 讓先父餘財數百萬與兄子. 年十六, 受業長安, 志美行厲, 諸儒號曰「聖童」.

世祖微時, 見堪志操, 常嘉焉. 及即位, 中郎將來歙薦堪, 召拜郎中, 三遷為謁者. 使送委輸縑帛, 并領騎七千匹, 詣大司馬吳漢伐公孫述, 在道追拜蜀郡太守. 時漢軍餘七日糧, 陰具船欲遁去. 堪聞之, 馳往見漢, 說述必敗, 不宜退師之策. 漢從之, 乃示弱挑敵, 述果自出, 戰死城下. 成都既拔, 堪先入據其城, 撿閱庫藏, 收其珍寶, 悉條列上言, 秋毫無私[一]. 慰撫吏民, 蜀人大悅.

[一]秋毫者, 喻細也.

在郡二年, 徵拜騎都尉, 後領票騎將軍杜茂營, 擊破匈奴於高柳, 拜漁陽太守. 捕擊姦猾, 賞罰必信, 吏民皆樂為用. 匈奴嘗以萬騎入漁陽, 堪率數千騎奔擊, 大破之, 郡界以靜. 乃於狐奴開稻田八千餘頃, 勸民耕種, 以致殷富. 百姓歌曰：「桑無附枝, 麥穗兩岐. 張君為政, 樂不可支.」視事八年, 匈奴不敢犯塞.

帝嘗召見諸郡計吏, 問其風土及前後守令能否. 蜀郡計掾樊顯進曰：「漁陽太守張堪昔在蜀, 其仁以惠下, 威能討姦. 前公孫述破時, 珍寶山積, 捲握之物, 足富十世[一], 而堪去職之日, 乘折轅車, 布被囊而已.」帝聞, 良久歎息[二], 拜顯為魚復長[三]. 方徵堪, 會病卒, 帝深悼惜之, 下詔褒揚, 賜帛百匹.

[一]捲握猶掌握也, 謂珠玉之類也.

[二]良猶甚也.

[三]魚復, 縣, 屬巴郡, 故城在今夔州人復縣北赤甲城是.

廉范字叔度, 京兆杜陵人, 趙將廉頗之後也. 漢興, 以廉氏豪宗, 自苦陘徙焉[一]. 世為邊郡守, 或葬隴西襄武, 故因仕焉. 曾祖父褒, 成哀閒為右將軍, 祖父丹, 王莽時為大司馬庸部牧[二], 皆有名前世. 范父遭喪亂, 客死於蜀漢, 范遂流寓西州[三]. 西州平, 歸鄉里. 年十五, 辭母西迎父喪. 蜀郡太守張穆, 丹之故吏, 乃重資送范, 范無所受, 與客步負喪歸葭萌[四]. 載船觸石破沒, 范抱持棺柩, 遂俱沈溺. 眾傷其義, 鉤求得之, 療救僅免於死. 穆聞, 復馳遣使持前資物追范, 范又固辭. 歸葬服竟, 詣京師受業, 事博士薛漢[五]. 京兆、隴西二郡更請召, 皆不應. 永平初, 隴西太守鄧融備禮謁范為功曹[六], 會融為州所舉案[七], 范知事譴難解, 欲以權相濟, 乃託病求去, 融不達其意, 大恨之. 范於是東至洛陽, 變名姓, 求代廷尉獄卒. 居無幾, 融果徵下獄, 范遂得衛侍左右, 盡心勸勞. 融怪其貌類范而殊不意, 乃謂曰：「卿何似我故功曹邪?」范訶之曰：「君困厄瞀亂邪！」[八]語遂絕. 融繫出困病, 范隨而養視, 及死, 竟不言, 身自將車送喪致南陽, 葬畢乃去.

[一]苦陘, 縣, 屬中山國, 章帝更名漢昌.

[二]王莽改益州為庸部.

[三]謂巴蜀也.

[四]葭萌, 縣名, 屬廣漢郡. 今利州益昌縣, 即漢葭萌地也.

[五]漢字公子, 見儒林傳.

[六]謁, 請也.

[七]舉其罪案驗之.

[八]鄭玄注禮記曰：「瞀, 目不明之貌.」

後辟公府, 會薛漢坐楚王事誅[一], 故人門生莫敢視, 范獨往收斂之, 吏以聞, 顯宗大怒, 召范入, 詰責曰：「薛漢與楚王同謀, 交亂天下, 范公府掾, 不與朝廷同心, 而反收斂罪人, 何也?」范叩頭曰：「臣無狀愚戇, 以為漢等皆已伏誅, 不勝師資之情, 罪當萬坐.」[二]帝怒稍解, 問范曰：「卿廉頗後邪? 與右將軍褒、大司馬丹有親屬乎?」范對曰：「褒, 臣之曾祖；丹, 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膽敢爾！」因貰之[三]. 由是顯名.

[一]楚王英謀反也.

[二]老子曰「善人為不善人之師, 不善人為善人之資」也.

[三]貰, 赦也.

舉茂才, 數月, 再遷為雲中太守. 會匈奴大入塞, 烽火日通. 故事, 虜(人)[入]過五千人, 移書傍郡. 吏欲傳檄求救, 范不聽, 自率士卒拒之. 虜眾盛而范兵不敵. 會日暮, 令軍士各交縛兩炬, 三頭□火, 營中星列[一]. 虜遙望火多, 謂漢兵救至, 大驚. 待旦將退, 范乃令軍中蓐食, 晨往赴之[二], 斬首數百級, 虜自相轔藉, 死者千餘人[三], 由此不敢復向雲中.

[一]用兩炬交縛如十字, □其三頭, 手持一端, 使敵人望之, 疑兵士之多.

[二]蓐食, 早起食於寢蓐中也.

[三]轔, 轢也. 藉, 相蹈藉也.

後頻歷武威、武都二郡太守, 隨俗化導, 各得治宜. 建初中, 遷蜀郡太守, 其俗尚文辯, 好相持短長, 范每厲以淳厚, 不受偷薄之說. 成都民物豐盛, 邑宇逼側, 舊制禁民夜作, 以防火災, 而更相隱蔽, 燒者日屬. 范乃毀削先令, 但嚴使儲水而已. 百姓為便, 乃歌之曰：「廉叔度, 來何暮? 不禁火, 民安作. 平生無襦今五絝.」[一]在蜀數年, 坐法免歸鄉里. 范世在邊, 廣田地, 積財粟, 悉以賑宗族朋友.

[一]作, 協韻音則護反.

肅宗崩, 范奔赴敬陵. 時廬江郡掾嚴麟奉章弔國, 俱會於路. 麟乘小車, 塗深馬死, 不能自進, 范見而愍然, 命從騎下馬與之, 不告而去. 麟事畢, 不知馬所歸, 乃緣蹤訪之. 或謂麟曰：「故蜀郡太守廉叔度, 好周人窮急, 今奔國喪, 獨當是耳.」麟亦素聞范名, 以為然, 即牽馬造門, 謝而歸之. 世伏其好義, 然依倚大將軍竇憲, 以此為譏. 卒於家.

初, 范與洛慶鴻為刎頸交, 時人稱曰：「前有管鮑, 後有慶廉.」鴻慷慨有義節, 位至琅邪、會稽二郡太守, 所在有異跡.

論曰：張堪、廉范皆以氣俠立名, 觀其振危急, 赴險阨, 有足壯者. 堪之臨財, 范之忘施, 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一]. 若夫高祖之召欒布[二], 明帝之引廉范, 加怒以發其志, 就戮更延其寵, 聞義能徙, 誠君道所尚, 然情理之樞, 亦有開塞之感焉[三].

[一]信音申.

[二]欒布, 梁人, 為人所略賣為奴, 梁王彭越贖為梁大夫, 使於齊. 漢召彭越, 以謀反夷三族, 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布還, 秦事彭越頭下, 祠而哭之. 吏捕以聞, 上召罵曰：「若與彭越反邪?」布曰：「今漢一徵兵於梁, 彭王不行, 而疑以為反, 則人人自危也.」上乃釋布, 拜為都尉也.

[三]戶之開闔, 必由於樞；情之通塞, 必在於感. 言高祖、明帝初怒欒布、廉范, 後感其義而赦之.

王堂字敬伯, 廣漢郪人也. 初舉光祿茂才[一], 遷穀城令, 治有名跡[二]. 永初中, 西羌寇巴郡, 為民患, 詔書遣中郎將尹就攻討, 連年不剋. 三府舉堂治劇, 拜巴郡太守. 堂馳兵赴賊, 斬虜千餘級, 巴、庸清靜, 吏民生為立祠[三]. 刺史張喬表其治能, 遷右扶風.

[一]光祿舉之為茂才也.

[二]穀城, 縣, 屬東郡, 故城在今濟州東阿縣東.

[三]庸即上庸縣也, 故城在今房州清水縣西也.

安帝西巡, 阿母王聖、中常侍江京等並請屬於堂, 堂不為用. 掾(吏)[史]固諫之, 堂曰：「吾蒙國恩, 豈可為權寵阿意, 以死守之！」[一]即日遣家屬歸, 閉閤上病. 果有誣奏堂者, 會帝崩, 京等悉誅, 堂以守正見稱. 永建二年, 徵入為將作大匠. 四年, 坐公事左轉議郎[二]. 復拜魯相, 政存簡一, 至數年無辭訟. 遷汝南太守, 搜才禮士, 不苟自專, 乃教掾(吏)[史]曰：「古人勞於求賢, 逸於任使, 故能化清於上, 事緝於下. 其憲章朝右, 簡覈才職, 委功曹陳蕃. 匡政理務, 拾遺補闕, 任主簿應嗣. 庶循名責實, 察言觀效焉.」自是委誠求當, 不復妄有辭教, 郡內稱治. 時大將軍梁商及尚書令袁湯, 以求屬不行, 並恨之. 後廬江賊迸入弋陽界, 堂勒兵追討, 即便奔散, 而商、湯猶因此風州奏堂在任無警, 免歸家.

[一]阿, 曲也.

[二]續漢志曰：「議郎, 秩六百石, 無員.」

年八十六卒. 遺令薄斂, 瓦棺以葬. 子稚, 清行不仕. 曾孫商, 益州牧劉焉以為蜀郡太守, 有治聲.

蘇章字孺文, 扶風平陵人也. 八世祖建, 武帝時為右將軍[一]. 祖父純, 字桓公, 有高名, 性強切而持毀譽[二], 士友咸憚之, 至乃相謂曰：「見蘇桓公, 患其教責人, 不見, 又思之.」三輔號為「大人」[三]. 永平中, 為奉車都尉竇固軍, 出擊北匈奴、車師有功, 封中陵鄉侯, 官至南陽太守.

[一]前書曰, 建以校尉從大將軍青擊匈奴, 封平陵侯. 中子武最知名也.

[二]持, 執也. 執毀譽之論, 謂品藻其臧否.

[三]大人, 長老之稱, 言尊事之也.

章少博學, 能屬文. 安帝時, 舉賢良方正, 對策高第, 為議郎. 數陳得失, 其言甚直. 出為武原令[一], 時歲飢, 輒開倉廩, 活三千餘戶. 順帝時, 遷冀州刺史. 故人為清河太守, 章行部案其姦臧. 乃請太守, 為設酒肴, 陳平生之好甚歡. 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 我獨有二天.」章曰：「今夕蘇孺文與故人飲者, 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 公法也.」遂舉正其罪. 州境知章無私, 望風畏肅. 換為并州刺吏, 以摧折權豪, 忤旨, 坐免. 隱身鄉里, 不交當世. 後徵為河南尹, 不就. 時天下日敝, 民多悲苦, 論者舉章有幹國才, 朝廷不能復用, 卒于家. 兄曾孫不韋.

[一]武原, 縣, 屬楚國, 故城在今泗州下邳縣北.

不韋字公先. 父謙, 初為郡督郵. 時魏郡李暠為美陽令, 與中常侍具瑗交通, 貪暴為民患, 前後監司畏其埶援, 莫敢糾問. 及謙至, 部案得其臧, 論輸左校. 謙累遷至金城太守, 去郡歸鄉里. 漢法, 免罷守令, 自非詔徵, 不得妄到京師. 而謙後私至洛陽, 時暠為司隸校尉, 收謙詰掠, 死獄中, 暠又因刑其屍, 以報昔怨.

不韋時年十八, 徵詣公車, 會謙見殺, 不韋載喪歸鄉里, 瘞而不葬, 仰天嘆曰：「伍子胥獨何人也！」[一]乃藏母於武都山中[二], 遂變名姓, 盡以家財募劍客, 邀暠於諸陵閒, 不剋. 會暠遷大司農, 時右校芻廥在寺北垣下[三], 不韋與親從兄弟潛入廥中, 夜則鑿地, 晝則逃伏. 如此經月, 遂得傍達暠之寢室, 出其床下. 值暠在廁, 因殺其妾并及小兒, 留書而去. 暠大驚懼, 乃布棘於室, 以板籍地, 一夕九徙, 雖家人莫知其處. 每出, 輒劍戟隨身, 壯士自衛. 不韋知暠有備, 乃日夜飛馳, 徑到魏郡, 掘其父阜冢, 斷取阜頭, 以祭父墳, 又標之於市曰「李君遷父頭」. 暠匿不敢言, 而自上退位, 歸鄉里, 私掩塞冢槨. 捕求不韋, 歷歲不能得, 憤恚感傷, 發病歐血死.

[一]子胥父伍奢為楚王所殺, 子胥復讎, 鞭平王之尸. 解具寇榮傳.

[二]武都, 郡名, 其地在今成州上祿縣界. 有仇池山, 東西懸絕, 壁立百仞, 故藏於其中也.

[三]說文云：「廥, 芻□藏.」音工外反. 垣, 牆也.

不韋後遇赦還家, 乃始改葬, 行喪. 士大夫多譏其發掘冢墓, 歸罪枯骨, 不合古義, 唯任城何休方之伍員. 太原郭林宗聞而論之曰：「子胥雖云逃命, 而見用強吳, 憑闔廬之威, 因輕悍之眾, 雪怨舊郢, 曾不終朝, 而但鞭墓戮屍, 以舒其憤, 竟無手刃後主之報. 豈如蘇子單特孑立, 靡因靡資, 強讎豪援, 據位九卿, 城闕天阻, 宮府幽絕, 埃塵所不能過, 霧露所不能沾. 不韋毀身燋慮, 出於百死, 冒觸嚴禁, 陷族禍門, 雖不獲逞, 為報己深. 況復分骸斷首, 以毒生者[一], 使暠懷忿結, 不得其命, 猶假手神靈以斃之也. 力唯匹夫, 功隆千乘, 比之於員, 不以優乎?」議者於是貴之.

[一]毒, 苦也.

後太傅陳蕃辟, 不應, 為郡五官掾. 初, 弘農張奐睦於蘇氏, 而武威段熲與暠素善, 後奐熲有隙. 及熲為司隸, 以禮辟不韋, 不韋懼之, 稱病不詣. 熲既積憤於奐, 因發怒, 乃追咎不韋前報暠事, 以為暠表治謙事, 被報見誅, 君命天也, 而不韋仇之. 又令長安男子告不韋多將賓客奪舅財物, 遂使從事張賢等就家殺之. 乃先以鴆與賢父曰：「若賢不得不韋, 便可飲此.」賢到扶風, 郡守使不韋奉謁迎賢, 即時收執, 并其一門六十餘人盡誅滅之, 諸蘇以是衰破. 及段熲為陽球所誅, 天下以為蘇氏之報焉.

羊續字興祖, 太山平陽人也. 其先七世二千石卿校. 祖父侵, 安帝時司隸校尉. 父儒, 桓帝時為太常.

續以忠臣子孫拜郎中, 去官後, 辟大將軍竇武府. 及武敗, 坐黨事, 禁錮十餘年, 幽居守靜. 及黨禁解, 復辟太尉府, 四遷為廬江太守. 後揚州黃巾賊攻舒, 焚燒城郭, 續發縣中男子二十以上, 皆持兵勒陳, 其小弱者, 悉使負水灌火, 會集數萬人, 并埶力戰, 大破之, 郡界平. 後安風賊戴風等作亂[一], 續復擊破之, 斬首三千餘級, 生獲渠帥, 其餘黨輩原為平民[二], 賦與佃器, 使就農業.

[一]安風, 縣, 屬廬江郡.

[二]原, 免也.

中平三年, 江夏兵趙慈反叛, 殺南陽太守秦頡, 攻沒六縣, 拜續為南陽太守. 當入郡界, 乃羸服閒行, 侍童子一人, 觀歷縣邑, 採問風謠, 然後乃進. 其令長貪絜, 吏民良猾, 悉逆知其狀, 郡內驚竦, 莫不震懾. 乃發兵與荊州刺史王敏共擊慈, 斬之, 獲首五千餘級. 屬縣餘賊並詣續降, 續為上言, 宥其枝附. 賊既清平, 乃班宣政令, 候民病利[一], 百姓歡服. 時權豪之家多尚奢麗, 續深疾之, 常敝衣薄食, 車馬羸敗. 府丞嘗獻其生魚, 續受而懸於庭；丞後又進之, 續乃出前所懸者以杜其意. 續妻後與子祕俱往郡舍, 續閉門不內, 妻自將祕行, 其資藏唯有布衾、敝袛裯, 鹽、麥數斛而已[二], 顧敕祕曰：「吾自奉若此, 何以資爾母乎?」使與母俱歸.

[一]損於人曰病, 益於人曰利.

[二]說文曰：「袛裯, 短衣也.」廣雅云即襜褕也. 袛音丁奚反, 裯音丁勞反.

六年, 靈帝欲以續為太尉. 時拜三公者, 皆輸東園禮錢千萬, 令中使督之, 名為「左騶」[一]. 其所之往, 輒迎致禮敬, 厚加贈賂. 續乃坐使人於單席, 舉縕袍以示之[二], 曰：「臣之所資, 唯斯而已.」左驂白之, 帝不悅, 以此不登公位. 而徵為太常, 未及行, 會病卒, 時年四十八. 遺言薄斂, 不受賵遺. 舊典, 二千石卒官賻百萬, 府丞焦儉遵續先意, 一無所受. 詔書褒美, 敕太山太守以府賻錢賜續家云.

[一]騶, 騎士也.

[二]縕, 故絮也.

賈琮字孟堅, 東郡聊城人也[一]. 舉孝廉, 再遷為京(兆)令, 有政理跡.

[一]聊城, 今博州縣.

舊交阯土多珍產, 明璣、翠羽、犀、象、玳瑁、異香、美木之屬, 莫不自出[一]. 前後刺史率多無清行, 上承權貴, 下積私賂, 財計盈給, 輒復求見遷代, 故吏民怨叛. 中平元年, 交阯屯兵反, 執刺史及合浦太守, 自稱「柱天將軍」. 靈帝特敕三府精選能吏, 有司舉琮為交阯刺史. 琮到部, 訊其反狀, 咸言賦斂過重, 百姓莫不空單, 京師遙遠, 告冤無所, 民不聊生(自活), 故聚為盜賊. 琮即移書告示, 各使安其資業, 招撫荒散, 蠲復傜役, 誅斬渠帥為大害者, 簡選良吏試守諸縣, 歲閒蕩定, 百姓以安. 巷路為之歌曰：「賈父來晚, 使我先反；今見清平, 吏不敢飯.」在事三年, 為十三州最, 徵拜議郎.

[一]說文曰：「璣, 珠之不圓者.」異物志曰：「翠鳥形似鷰, 翡赤而翠青, 其羽可以為飾.」廣雅曰「玳瑁形似龜, 出南海巨延州」也.

時黃巾新破, 兵凶之後, 郡縣重斂, 因緣生姦. 詔書沙汰刺史、二千石, 更選清能吏, 乃以琮為冀州刺史. 舊典, 傳車驂駕, 垂赤帷裳, 迎於州界. 及琮之部, 升車言曰：「刺史當遠視廣聽, 糾察美惡, 何有反垂帷裳以自掩塞乎?」乃命御者褰之. 百城聞風, 自然竦震. 其諸臧過者, 望風解印綬去, 唯癭陶長濟陰董昭、觀津長梁國黃就當官待琮, 於是州界翕然.

靈帝崩, 大將軍何進表琮為度遼將軍, 卒於官.

陸康字季寧, 吳郡吳人也. 祖父續, 在獨行傳. 父褒, 有志操, 連徵不至.

康少仕郡, 以義烈稱, 刺史臧旻舉為茂才, 除高成令[一]. 縣在邊垂, 舊制, 令戶一人具弓弩以備不虞, 不得行來[二]. 長吏新到, 輒發民繕修城郭. 康至, 皆罷遣, 百姓大悅. 以恩信為治, 寇盜亦息, 州郡表上其狀. 光和元年, 遷武陵太守, 轉守桂陽、樂安二郡, 所在稱之.

[一]高成, 縣, 屬渤海郡也.

[二]行來猶往來也.

時靈帝欲鑄銅人, 而國用不足, 乃詔調民田, 畝斂十錢. 而比水旱傷稼, 百姓貧苦. 康上疏諫曰：「臣聞先王治世, 貴在愛民. 省傜輕賦, 以寧天下, 除煩就約, 以崇簡易[一], 故萬姓從化, 靈物應德. 末世衰主, 窮奢極侈, 造作無端, 興制非一, 勞割自下, 以從苟欲[二], 故黎民吁嗟, 陰陽感動. 陛下聖德承天, 當隆盛化, 而卒被詔書, 畝斂田錢, 鑄作銅人, 伏讀惆悵, 悼心失圖. 夫十一而稅, 周謂之徹[三]. 徹者通也, 言其法度可通萬世而行也. 故魯宣稅畝, 而蝝災自生[四]；哀公增賦, 而孔子非之[五]. 豈有聚奪民物, 以營無用之銅人；捐捨聖戒, 自蹈亡王之法哉！[六]傳曰：『君舉必書, 書而不法, 後世何述焉? 』陛下宜留神省察, 改敝從善, 以塞兆民怨恨之望.」書奏, 內倖因此譖康援引亡國, 以譬聖明, 大不敬, 檻車徵詣廷尉. 侍御史劉岱典考其事, 岱為表陳解釋, 免歸田里. 復徵拜議郎.

[一]易曰：「乾以易知, 坤以簡能, 而天下之理得矣.」

[二]勞苦割剝於下人也.

[三]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貢, 殷人七十而助, 周人百畝而徹, 其實皆十一也.」

[四]公羊傳曰：「初稅畝者何? 履畝而稅也.」何休注云：「宣公無恩信於人, 人不肯盡力於公田, 起履踐案行, 擇其畝穀好者稅取之.」蝝, 螽子也. 公羊傳：「冬蝝生. 此言蝝生何? 上變古易常也.」注云：「上謂宣公, 變易公田舊制而稅畝.」

[五]左傳曰：「季孫欲以田賦, 使冉有訪諸仲尼. 仲尼私於冉有曰：『子季孫若欲行而法, 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之, 又何訪焉！』」

[六]謂秦始皇鑄銅人十二, 卒致滅亡也.

會廬江賊黃穰等與江夏蠻連結十餘萬人, 攻沒四縣, 拜康廬江太守. 康申明賞罰, 擊破穰等, 餘黨悉降. 帝嘉其功, 拜康孫尚為郎中. 獻帝即位, 天下大亂, 康蒙險遣孝廉計吏奉貢朝廷, 詔書策勞, 加忠義將軍, 秩中二千石. 時袁術屯兵壽春, 部曲飢餓, 遣使求委輸兵甲. 康以其叛逆, 閉門不通, 內修戰備, 將以禦之. 術大怒, 遣其將孫策攻康, 圍城數重. 康固守, 吏士有先受休假者, 皆遁伏還赴, 暮夜緣城而入. 受敵二年, 城陷. 月餘, 發病卒, 年七十. 宗族百餘人, 遭離飢厄, 死者將半. 朝廷愍其守節, 拜子雋為郎中.

少子績, 仕吳為鬱林太守, 博學善政, 見稱當時. 幼年曾謁袁術, 懷橘墯地者也, 有名稱[一].

[一]績字公紀, 吳志有傳.

贊曰：伋牧朔藩, 信立童昏. 詩守南楚, 民作謠言. 奮馳單乘, 堪駕毀轅. 范得其朋[一], 堂任良肱[二]. 二蘇勁烈, 羊、賈廉能. 季寧拒策, 城隕衝輣[三].

[一]易曰：「西南得朋.」廉范遷蜀郡太守, 百姓便之, 蜀在西南, 故云得朋也.

[二]謂委任功曹陳蕃、主簿應嗣, 郡中大化也.

[三]輣, 兵車也, 音彭, 協韻音普(勝)[滕]反.

校勘記

一０九一頁　三行　扶風茂陵人也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云「河南人」, 與此異.

一０九一頁　四行　王莽時為上谷大尹　按：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莽改上谷曰朔調, 耿弇傳父況為朔調連率, 此作「上谷」, 誤.

一０九三頁　五行　計日(當)告之　據刊誤刪. 按：王先謙謂類聚五十、文選沈約齊安陸昭王碑文注引續漢書, 並無「當」字.

一０九三頁　九行　芳將隋昱　按：刊誤謂「隨」字至隋時方去「□」, 單作「隋」, 今此宜作「隨」.

一０九四頁　一行　杜詩字(公)君[公]據汲本改. 按：東觀記亦作「君公」.

一０九六頁　九行　(收)[牧]養不稱　刊誤謂「收養」無義, 合作「牧養」, 兩漢通謂守令為牧養也. 今據改.

一０九六頁一三行　如有一介臣　按：「有」原訛「其」,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０九七頁　一行　符第合會　汲本、殿本「第」作「策」. 按：依注似以作「第」為是.

一０九七頁一二行　於是遂矯魏王令奪晉鄙兵　按：「是」原訛「道」,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０九八頁一０行　[朝市]朝時而市　據殿本補, 與今周禮文合.

一０九八頁一０行　[夕市]夕時而市　據殿本補, 與今周禮文合.

一一００頁一一行　麥穗兩岐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通鑑「穗」作「秀」.

一一００頁一四行　其仁以惠下　汲本、殿本「其」作「漢」, 屬上句讀.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漢」作「其」, 屬下句讀.

一一０一頁　五行　故城在今夔州人復縣北赤甲城是　殿本「人復」作「魚復」. 柳從辰謂唐書地理志貞觀二十三年改人復為奉節, 此不得仍稱「人復」. 按：校補謂章懷作注, 於釋地多承用隋代舊名, 所見已多. 蓋新更之名, 尚無圖經可據, 其相助為理者仍為隋時學者, 沿襲用之, 未及改正, 不足為異也.

一一０三頁　四行　虜(人)[入]過五千人　刊誤謂上「人」當作「入」. 張森楷校勘記謂後漢紀正作「入」, 劉說是. 今據改. 按：御覽三三五引作「虜入度五千人」, 袁紀作「虜人入舍過五千人」, 東觀記作「虜出度五千人」.

一一０三頁一五行　不禁火民安作　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作」作「厝」. 今按：聚珍本東觀記作「堵」.

一一０五頁　九行　掾(吏)[史]固諫之　據汲本、殿本改. 下同.

一一０五頁一三行　簡覈才職　按：殿本考證謂「職」字應照宋本作「識」.

一一０六頁　三行　即便奔散　按：「便」原訛「使」,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一０六頁一０行　為奉車都尉竇固軍　刊誤謂竇固自為奉車都尉, 蘇純但從之耳, 「為」當作「從」. 今按：沈家本謂「軍」下有奪字, 當是官名.

一一０七頁　二行　章少博學能屬文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書鈔一三五、御覽七一一引謝承書「蘇章字士成, 北海人. 負笈追師, 不遠萬里」.

一一０九頁　七行　便可飲此　按：汲本、殿本「可」作「同」.

一一０九頁一０行　祖父侵　集解引惠棟說, 謂「侵」一作「祲」. 又校補引侯康說, 謂「侵」一作「浸」. 鄧騭傳「推進天下賢士何熙、祋諷、羊浸、李郃、陶敦等」, 即其人也. 御覽二五二引李郃別傳, 亦作「浸」. 今按：殿本鄧騭傳仍作「祲」.

一一一０頁一一行　續妻後與子祕俱往郡舍　按：殿本「往」作「詣」.

一一一一頁　八行　再遷為京(兆)令　按：刊誤謂無「京兆縣」, 又未可為尹, 明多「兆」字, 是河南京縣令也. 今據刪.

一一一一頁一三行　民不聊生(自活)　刊誤謂案文「自活」非本傳文, 是注以解聊生耳. 按：御覽二五六引無「自活」二字, 今據刪.

一一一四頁一四行　□年曾謁袁術懷橘墯地者也有名稱　按：馬敘倫謂此十五字疑讀者所加, 本注在下, 誤入正文者也. 不然, 當明敘其事, 今若事已見前, 而特撮述之者. 然績事具在吳志, 使未讀吳志, 竟不知懷橘墯地為何等事, 而特煩載筆, 果出范氏, 其謬甚矣. 且上云「見稱當時」, 下云「有名稱」, 著語複疊, 知不當出范氏.

一一一五頁　五行　協韻音普(勝)[滕]反　據殿本、集解改.

後漢書卷三十二 樊宏陰識列傳第二十二

宏子鯈　族曾孫準　識弟興

樊宏字靡卿, 南陽湖陽人也, 世祖之舅. 其先周仲山甫, 封于樊, 因而氏焉[一], 為鄉里著姓. 父重, 字君雲, 世善農稼, 好貨殖. 重性溫厚, 有法度, 三世共財, 子孫朝夕禮敬, 常若公家. 其營理產業, 物無所棄, 課役童隸, 各得其宜, 故能上下戮力, 財利歲倍, 至乃開廣田土三百餘頃. 其所起廬舍, 皆有重堂高閣, 陂渠灌注[二]. 又池魚牧畜, 有求必給. 嘗欲作器物, 先種梓漆, 時人嗤之, 然積以歲月, 皆得其用, 向之笑者咸求假焉. 貲至巨萬, 而賑贍宗族, 恩加鄉閭. 外孫何氏兄弟爭財, 重恥之, 以田二頃解其忿訟. 縣中稱美, 推為三老. 年八十餘終. 其素所假貸人閒數百萬, 遺令焚削文契. 責家聞者皆慚, 爭往償之[三], 諸子從敕, 竟不肯受.

[一]樊, 今襄州安養縣也.

[二]酈元水經注曰：「(湖)[朝]水支分, 東北為樊氏陂, 東西十里, 南北五里, 亦謂之凡亭. 陂東樊氏故宅, 樊氏既滅, 庾氏取其陂, 故喭曰：『陂汪汪, 下田良, 樊氏失業庾氏昌.』」其陂至今猶名為樊陂, 在今鄧州新野縣之西南也.

[三]責音側界反.

宏少有志行. 王莽末, 義兵起, 劉伯升與族兄賜俱將兵攻湖陽, 城守不下. 賜女弟為宏妻, 湖陽由是收繫宏妻子, 令出譬伯升, 宏因留不反. 湖陽軍帥欲殺其妻子, 長吏以下共相謂曰：「樊重子父, 禮義恩德行於鄉里, 雖有罪, 且當在後.」會漢兵日盛, 湖陽惶急, 未敢殺之, 遂得免脫. 更始立, 欲以宏為將, 宏叩頭辭曰：「書生不習兵事.」竟得免歸, 與宗家親屬作營塹自守, 老弱歸之者千餘家. 時赤眉賊掠唐子鄉, 多所殘殺, 欲前攻宏營, 宏遣人持牛酒米穀, 勞遺赤眉. 赤眉長老先聞宏仁厚, 皆稱曰：「樊君素善, 且今見待如此, 何心攻之.」引兵而去, 遂免寇難.

世祖即位, 拜光祿大夫, 位特進, 次三公. 建武五年, 封長羅侯[一]. 十三年, 封弟丹為射陽侯[二], 兄子尋玄鄉侯, 族兄忠更父侯. 十五年, 定封宏壽張侯. 十八年, 帝南祠章陵, 過湖陽, 祠重墓, 追爵謚為壽張敬侯, 立廟於湖陽. 車駕每南巡, 常幸其墓, 賞賜大會.

[一]長羅, 縣名, 屬陳留郡, 故城在今滑州匡城縣東北.

[二]在射水之陽. 水經注曰：「沘水西南流, 射水注之, 水出射城北. 建武十三年, 封樊重少子丹為射陽侯, 即其國也.」案臨淮郡別有射陽縣, 疑遠, 非此地也.

宏為人謙柔畏慎, 不求苟進. 常戒其子曰：「富貴盈溢, 未有能終者. 吾非不喜榮埶也, 天道惡滿而好謙, 前世貴戚皆明戒也[一]. 保身全己, 豈不樂哉！」每當朝會, 輒迎期先到, 俯伏待事, 時至乃起. 帝聞之, 常敕騶騎臨朝乃告, 勿令豫到. 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 輒手自書寫, 毀削草本. 公朝訪逮, 不敢眾對. 宗族染其化, 未嘗犯法. 帝甚重之. 及病困, 車駕臨視, 留宿, 問其所欲言. 宏頓首自陳：「無功享食大國, 誠恐子孫不能保全厚恩, 令臣魂神慚負黃泉, 願還壽張, 食小鄉亭.」帝悲傷其言, 而竟不許.

[一]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 人道惡盈而好謙」也.

二十七年, 卒. 遺敕薄葬, 一無所用, 以為棺柩一臧, 不宜復見, 如有腐敗, 傷孝子之心, 使與夫人同墳異臧. 帝善其令, 以書示百官, 因曰：「今不順壽張侯意, 無以彰其德. 且吾萬歲之後, 欲以為式.」賻錢千萬, 布萬匹, 謚為恭侯, 贈以印綬, 車駕親送葬. 子鯈嗣. 帝悼宏不已, 復封少子茂為平望侯[一]. 樊氏侯者凡五國. 明年, 賜鯈弟鮪及從昆弟七人合錢五千萬.

[一]平望, 縣, 屬北海郡, 故城在今青州北海縣西北, 俗名平望臺也.

論曰：昔楚頃襄王問陽陵君曰：「君子之富何如?」對曰：「假人不德不責, 食人不使不役, 親戚愛之, 眾人善之.」[一]若乃樊重之折契止訟, 其庶幾君子之富乎！分地以用天道, 實廩以崇禮節[二], 取諸理化, 則亦可以施於政也. 與夫愛而畏者, 何殊閒哉[三]！

[一]假貸人者不自以為德, 不責其報也. 食善人者不使役之, 故眾人稱善也. 說苑曰楚王問莊辛之言也.

[二]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

[三]左傳曰：「是以其人畏而愛之, 何殊閒哉！」言不異也. 閒音古莧反.

鯈字長魚, 謹約有父風. 事後母至孝, 及母卒, 哀思過禮, 毀病不自支, 世祖常遣中黃門朝暮送饘粥[一]. 服闋, 就侍中丁恭受公羊嚴氏春秋[二]. 建武中, 禁網尚闊, 諸王既長, 各招引賓客, 以鯈外戚, 爭遣致之, 而鯈清靜自保, 無所交結. 及沛王輔事發, 貴戚子弟多見收捕, 鯈以不豫得免. 帝崩, 鯈為復土校尉[三].

[一]饘, 糜也.

[二]嚴彭祖也.

[三]復土校尉主葬事, 復土於壙也.

永平元年, 拜長水校尉, 與公卿雜定郊祠禮儀, 以讖記正五經異說. 北海周澤、琅邪承宮並海內大儒, 鯈皆以為師友而致之於朝. 上言郡國舉孝廉, 率取年少能報恩者, 耆宿大賢多見廢棄, 宜敕郡國簡用良俊. 又議刑辟宜須秋月, 以順時氣. 顯宗並從之. 二年, 以壽張國益東平王, 徙封鯈燕侯[一]. 其後廣陵王荊有罪, 帝以至親悼傷之, 詔鯈與羽林監南陽任隗雜理其獄. 事竟, 奏請誅荊. 引見宣明殿, 帝怒曰：「諸卿以我弟故, 欲誅之, 即我子, 卿等敢爾邪！」鯈仰而對曰：「天下高帝天下, 非陛下之天下也. 春秋之義, 『君親無將, 將而誅焉』[二]. 是以周公誅弟, 季友鴆兄, 經傳大之[三]. 臣等以荊屬託母弟, 陛下留聖心, 加惻隱, 故敢請耳. 如令陛下子, 臣等專誅而已.」[四]帝歎息良久. 鯈益以此知名. 其後弟鮪為子賞求楚王英女敬鄉公主, 鯈聞而止之, 曰：「建武時, 吾家並受榮寵, 一宗五侯[五]. 時特進一言, 女可以配王, 男可以尚主[六], 但以貴寵過盛, 即為禍患, 故不為也. 且爾一子, 柰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

[一]燕, 縣名, 屬東郡.

[二]公羊傳之文也. 將者, 將為弒逆之事也.

[三]周公之弟管、蔡二叔, 流言於國, 云周公攝政將不利於成王, 故周公誅之. 左傳曰：「周公殺管叔而榝蔡叔, 夫豈不愛, 王室故也.」杜預注曰「榝, 放也.」又曰, 魯莊公有疾, 叔牙欲立慶父為後, 牙弟季友欲立公子般, 友遂鴆叔牙殺之. 公羊傳曰：「季子殺母兄, 何善(其)[爾]? 誅不得避兄, 君臣之義也.」上榝音薩.

[四]專謂不請也.

[五]謂宏封長羅侯, 弟丹射陽侯, 兄子尋玄鄉侯, 族兄忠更公侯, 宏又封壽張侯也.

[六]宏為特進.

十年鯈卒, 賵贈甚厚, 謚曰哀侯. 帝遣小黃門張音問所遺言. 先是河南縣亡失官錢, 典負者[一]坐死及罪徙者甚眾, 遂委責於人, 以償其秏. 鄉部吏司因此為姦, 鯈常疾之. 又野王歲獻甘醪、膏餳[二], 每輒擾人, 吏以為利. 鯈並欲奏罷之, 疾病未及得上. 音歸, 具以聞, 帝覽之而悲歎, 敕二郡並令從之.

[一]典謂主典, 負謂久負.

[二]醪, 醇酒, 汁滓相將也.

長子汜嗣, 以次子郴、梵為郎. 其後楚事發覺, 帝追念鯈謹恪, 又聞其止鮪婚事, 故其諸子得不坐焉.

梵字文高, 為郎二十餘年, 三署服其重慎[一]. 悉推財物二千餘萬與孤兄子, 官至大鴻臚.

[一]三署解見和帝紀也.

汜卒, 子時嗣. 時卒, 子建嗣. 建卒, 無子, 國絕. 永寧元年, 鄧太后復封建弟盼. 盼卒, 子尚嗣.

初, 鯈刪定公羊嚴氏春秋章句, 世號「樊侯學」, 教授門徒前後三千餘人. 弟子潁川李脩、九江夏勤, 皆為三公. 勤字伯宗, 為京、宛二縣令, 零陵太守, 所在有理能稱. 安帝時, 位至司徒.

準字幼陵, 宏之族曾孫也[一]. 父瑞, 好黃老言, 清靜少欲. 準少勵志行, 修儒術, 以先父產業數百萬讓孤兄子. 永元十五年, 和帝幸南陽, 準為郡功曹, 召見, 帝器之, 拜郎中, 從車駕還宮, 特補尚書郎. 鄧太后臨朝, 儒學陵替, 準乃上疏曰：

[一]「準」或作「准」

臣聞賈誼有言, 「人君不可以不學」. 故雖大舜聖德, 孳孳為善[一]；成王賢主, 崇明師傅[二]. 及光武皇帝受命中興, 群雄崩擾, 旌旗亂野, 東西誅戰, 不遑啟處, 然猶投戈講蓺, 息馬論道. 至孝明皇帝, 兼天地之姿, 用日月之明, 庶政萬機, 無不簡心, 而垂情古典, 游意經蓺, 每饗射禮畢, 正坐自講, 諸儒並聽, 四方欣欣. 雖闕里之化, 矍相之事, 誠不足言[三]. 又多徵名儒, 以充禮官, 如沛國趙孝、琅邪承宮等, 或安車結駟, 告歸鄉里[四]；或豐衣博帶, 從見宗廟. 其餘以經術見優者, 布在廊廟. 故朝多皤皤之良, 華首之老[五]. 每讌會, 則論難衎衎, 共求政化[六]. 詳覽群言, 響如振玉[七]. 朝者進而思政, 罷者退而備問. 小大隨化, 雍雍可嘉. 朝門羽林介冑之士, 悉通孝經. 博士議郎, 一人開門, 徒眾百數[八]. 化自聖躬, 流及蠻荒, 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車且渠來入就學. 八方肅清, 上下無事. 是以議者每稱盛時, 咸言永平.

[一]孟子曰：「雞鳴而起, 孜孜為善者, 舜之徒.」

[二]尚書曰「召公為保, 周公為師, 相成王為左右」也.

[三]孔子, 闕里人也. 禮記云, 孔子射於矍相之圃, 蓋觀者如堵牆也.

[四]安車, 坐乘之車也. 告歸謂休假歸也.

[五]皤皤, 白首貌也, 音步河反. 書曰：「皤皤良士.」華首謂白首也.

[六]衎衎, 和樂貌也.

[七]孟子曰「金聲而玉振」也.

[八]開門謂開一家之說.

今學者蓋少, 遠方尤甚. 博士倚席不講, 儒者競論浮麗, 忘謇謇之忠, 習諓諓之辭[一]. 文吏則去法律而學詆欺[二], 銳錐刀之鋒, 斷刑辟之重, 德陋俗薄, 以致苛刻[三]. 昔孝文竇后性好黃老, 而清靜之化流景武之閒. 臣愚以為宜下明詔, 博求幽隱, 發揚巖穴, 寵進儒雅, 有如孝、宮者, 徵詣公車, 以俟聖上講習之期. 公卿各舉明經及舊儒子孫, 進其爵位, 使纘其業. 復召郡國書佐, 使讀律令. 如此, 則延頸者日有所見, 傾耳者月有所聞. 伏願陛下推述先帝進業之道[四].

[一]諓諓, 諂言也, 音踐. 前書曰「昔秦穆公說諓諓之言」也.

[二]詆亦欺也.

[三]左傳曰, 鄭人鑄刑書, 叔向使貽子產書曰：「今子相鄭, 立謗政, 鑄刑書, 人知爭端矣. 將棄禮而徵於書, 錐刀之末, 將盡爭之, 鄭其敗乎！」杜預注云：「錐刀喻小事也.」

[四]周易曰：「君子進德修業.」

太后深納其言, 是後屢舉方正、敦樸、仁賢之士.

準再遷御史中丞. 永初之初, 連年水旱災異, 郡國多被飢困, 準上疏曰：

臣聞傳曰：「飢而不損茲曰太, 厥災水.」[一]春秋穀梁傳曰：「五穀不登, 謂之大侵. 大侵之禮, 百官備而不製[二], 群神禱而不祠.」[三]由是言之, 調和陰陽, 寔在儉節. 朝廷雖勞心元元, 事從省約, 而在職之吏, 尚未奉承. 夫建化致理, 由近及遠, 故詩曰「京師翼翼, 四方是則」[四]. 今可先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籞諸官, 實減無事之物[五], 五府調省中都官吏京師作者[六]. 如此, 則化及四方, 人勞省息.

[一]洪範五行傳之文也. 言下人飢饉, 君上不能損減, 謂之為太. 太猶甚也.

[二]官職備列, 不造作也.

[三]禱請而已, 無祭祀也.

[四]韓詩之文也. 翼翼然, 盛也.

[五]前書百官表曰, 少府掌山海池澤之稅, 屬官有太官、考工、尚方、上林中十池監也. 太官掌御膳飲食, 考工主作器械, 尚方主作刀劍器物. 籞者, 於池苑中以竹綿聯之為禁籞也. 實減謂實覆其數減之也.

[六]五府謂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也. 調, 徵發也. 省, 減也. 中都官吏, 在京師之官吏也. 作謂營作者也.

伏見被災之郡, 百姓凋殘, 恐非賑給所能勝贍, 雖有其名, 終無其實. 可依征和元年故事[一], 遣使持節慰安. 尤困乏者, 徙置荊、揚孰郡, 既省轉運之費, 且令百姓各安其所. 今雖有西屯之役, 宜先東州之急[二]. 如遣使者與二千石隨事消息, 悉留富人守其舊土, 轉尤貧者過所衣食, 誠父母之計也[三]. 願以臣言下公卿平議.

[一]武帝征和元年詔曰：「當今務在禁苛暴, 止擅賦, 力本農桑, 無乏武備而已.」

[二]時先零羌斷隴道, 大為寇害, 遣車騎將車鄧騭、征西校尉任尚討之, 故曰「西屯役」也. 東州謂冀、兗州, 時又遣光祿大夫樊準、呂倉分冀兗二州廩貸流人也.

[三]衣音於既反, 食音嗣.

太后從之, 悉以公田賦與貧人. 即擢準與議郎呂倉並守光祿大夫, 準使冀州, 倉使兗州. 準到部, 開倉稟食[一], 慰安生業, 流人咸得蘇息. 還, 拜鉅鹿太守. 時飢荒之餘, 人庶流迸, 家戶且盡, 準課督農桑, 廣施方略, 期年閒, 穀粟豐賤數十倍. 而趙、魏之郊數為羌所鈔暴, 準外禦寇虜, 內撫百姓, 郡境以安.

[一]稟, 給.

五年, 轉河內太守. 時羌復屢入郡界, 準輒將兵討逐, 修理塢壁[一], 威名大行. 視事三年, 以疾徵, 三轉為尚書令, 明習故事, 遂見任用. 元初三年, 代周暢為光祿勳. 五年, 卒於官.

[一]說文曰：「塢, 小障也.」

陰識字次伯, 南陽新野人也, 光烈皇后之前母兄也. 其先出自管仲, 管仲七世孫修, 自齊適楚, 為陰大夫, 因而氏焉. 秦漢之際, 始家新野.

及劉伯升起義兵, 識時游學長安, 聞之, 委業而歸, 率子弟、宗族、賓客千餘人往詣伯升. 伯升乃以識為校尉. 更始元年, 遷偏將軍, 從攻宛, 別降新野、淯陽、杜衍、冠軍、(胡)[湖]陽[一]. 二年, 更始封識陰德侯, 行大將軍事.

[一]五縣並屬南陽郡也.

建武元年, 光武遣使迎陰貴人於新野, 并徵識. 識隨貴人至, 以為騎都尉, 更封陰鄉侯. 二年, 以征伐軍功增封, 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 將帥有功者眾, 臣託屬掖廷, 仍加爵邑, 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 以為關都尉, 鎮函谷. 遷侍中, 以母憂辭歸. 十五年, 定封原鹿侯[一]. 及顯宗立為皇太子, 以識守執金吾, 輔導東宮. 帝每巡郡國, 識常留鎮守京師, 委以禁兵. 入雖極言正議, 及與賓客語, 未嘗及國事. 帝敬重之, 常指識以敕戒貴戚, 激厲左右焉. 識所用掾史皆簡賢者, 如虞(延)[廷]、傅寬、薛愔等, 多至公卿校尉.

[一]原鹿, 縣, 屬汝南郡. 俗本「鹿」作「慶」者誤.

顯宗即位, 拜為執金吾, 位特進. 永平二年, 卒, 贈以本官印綬, 謚曰貞侯.

子躬嗣. 躬卒, 子璜嗣. 永初七年, 為奴所殺, 無子, 國絕. 永寧元年, 鄧太后以璜弟淑紹封. 淑卒, 子鮪嗣.

躬弟子綱女為和帝皇后, 封綱吳房侯, 位特進, 三子軼、輔、敞, 皆黃門侍郎. 后坐巫蠱事廢, 綱自殺, 輔下獄死, 軼、敞徙日南. 識弟興.

興字君陵, 光烈皇后母弟也, 為人有膂力. 建武二年, 為黃門侍郎, 守期門僕射, 典將武騎, 從征伐, 平定郡國. 興每從出入, 常操持小蓋, 障翳風雨, 躬履塗泥, 率先期門. 光武所幸之處, 輒先入清宮, 甚見親信. 雖好施接賓, 然門無俠客. 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 知其有用, 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 以為華而少實, 但私之以財, 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平. 第宅苟完, 裁蔽風雨.

九年, 遷侍中, 賜爵關內侯. 帝後召興, 欲封之, 置印綬於前, 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陣之功, 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 令天下觖望, 誠為盈溢[一]. 臣蒙陛下、貴人恩澤至厚, 富貴已極, 不可復加, 至誠不願.」帝嘉興之讓, 不奪其志. 貴人問其故, 興曰：「貴人不讀書記邪? 『亢龍有悔.』[二]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 嫁女欲配侯王, 取婦眄睨公主, 愚心實不安也. 富貴有極, 人當知足, 夸奢益為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 深自降挹, 卒不為宗親求位. 十九年, 拜衛尉, 亦輔導皇太子. 明年夏, 帝風眩疾甚, 後以興領侍中, 受顧命於雲臺廣室[三]. 會疾瘳, 召見興, 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 興叩頭流涕, 固讓曰：「臣不敢惜身, 誠虧損聖德, 不可苟冒.」至誠發中, 感動左右, 帝遂聽之.

[一]觖音羌志反. 前書音義曰：「觖猶冀也. 一音決, 猶望之也.」

[二]易乾卦上九爻曰：「亢龍有悔, 窮之災也.」亢, 極也, 龍以喻君. 言居上體之極, 則有悔吝之災也.

[三]尚書曰, 成王將崩, 命召公作顧命. 孔安國注云：「臨終之命曰顧命.」洛陽南宮有雲臺廣德殿.

二十三年, 卒, 時年三十九. 興素與從兄嵩不相能, 然敬其威重. 興疾病, 帝親臨, 問以政事及群臣能不. 興頓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之. 然伏見議郎席廣、謁者陰嵩, 並經行明深, 踰於公卿.」興沒後, 帝思其言, 遂擢廣為光祿勳；嵩為中郎將, 監羽林十餘年, 以謹敕見幸. 顯宗即位, 拜長樂衛尉, 遷執金吾.

永平元年詔曰：「故侍中衛尉關內侯興, 典領禁兵, 從平天下, 當以軍功顯受封爵, 又諸舅比例, 應蒙恩澤, 興皆固讓, 安乎里巷. 輔導朕躬, 有周昌之直[一], 在家仁孝, 有曾、閔之行, 不幸早卒, 朕甚傷之. 賢者子孫, 宜加優異. 其以汝南之鮦陽封興子慶為鮦陽侯[二], 慶弟博為濦強侯.」[三]博弟員、丹並為郎, 慶推田宅財物悉與員、丹. 帝以慶義讓, 擢為黃門侍郎. 慶卒, 子琴嗣. 建初五年, 興夫人卒, 肅宗使五官中郎將持節即墓賜策, 追謚興曰翼侯. 琴卒, 子萬全嗣. 萬全卒, 子桂嗣.

[一]前書曰, 周昌, 沛人也. 為御史大夫. 為人強力, 敢直言極諫也.

[二]鮦陽故城在今豫州新蔡縣北, 在鮦水之陽也, 音紂.

[三]濦強, 縣, 屬汝南郡, 在濦水之北.

興弟就, 嗣父封宣恩侯, 後改封為新陽侯[一]. 就善談論, 朝臣莫及, 然性剛傲, 不得眾譽. 顯宗即位, 以就為少府, 位特進. 就子豐尚酈邑公主[二]. 公主嬌妒, 豐亦狷急[三]. 永平二年, 遂殺主, 被誅, 父母當坐, 皆自殺, 國除. 帝以舅氏故, 不極其刑.

[一]新陽,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真陽縣西南.

[二]光武女也.

[三]狷, 疾也, 音絹.

陰氏侯者凡四人. 初, 陰氏世奉管仲之祀, 謂為「相君」. 宣帝時, 陰子方者, 至孝有仁恩, 臘日晨炊而灶神形見[一], 子方再拜受慶. 家有黃羊, 因以祀之. 自是已後, 暴至巨富, 田有七百餘頃, 輿馬僕隸, 比於邦君. 子方常言「我子孫必將彊大」, 至識三世而遂繁昌, 故後常以臘日祀灶, 而薦黃羊焉.

[一]雜五行書曰：「灶神名禪, 字子郭, 衣黃衣, 夜被髮從灶中出, 知其名呼之, 可除凶惡. 宜市豬肝泥灶, 令婦孝.」

贊曰：權族好傾, 后門多毀. 樊氏世篤, 陰亦戒侈. 恂恂苗胤, 傳龜襲紫[一].

[一]恂恂, 恭順貌也. 公侯皆紫綬、金印、龜鈕, 見應劭漢官儀.

校勘記

一一一九頁一二行　(湖)[朝]水支分　據水經淯水注改.

一一二二頁　三行　食善人者不使役之　按：刊誤謂食人而已, 何故輒擇善人, 明此是「養」字, 或云當云「善食人者」.

一一二三頁　二行　詔鯈與羽林監南陽任隗雜理其獄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隗傳作「羽林左監」, 此脫「左」字.

一一二三頁一二行　周公殺管叔而榝蔡叔　按：沈家本謂「榝」今左傳作「蔡」, 依說文當作「䘺」, 說詳釋文及孔疏. 此作「榝」, 亦「□」之訛, 與今本不同, 豈據陸、孔改耶?

一一二三頁一四行　季子殺母兄何善(其)[爾]據刊誤改, 與公羊傳合.

一一二四頁　九行　長子汜嗣　按：「汜」汲本、殿本作「氾」.

一一二六頁一二行　今學者蓋少　刊誤謂「蓋」當作「益」. 按：作「蓋」亦自可通, 劉說泥.

一一二七頁一二行　考功　按：刊誤謂「功」當作「工」, 考工官名, 見前書.

一一二八頁　三行　實減謂實覆其數減之也　按：陳景雲謂「覆」當作「覈」.

一一二九頁　四行　五年卒於官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五年」閩本作「其年」.

一一二九頁一０行　(胡)[湖]陽　按：郡國志南陽郡有「湖陽」, 無「胡陽」. 王先謙謂「胡」當作「湖」, 今據改.

一一三０頁　五行　如虞(延)[廷]傅寬薛愔等　據汲本改. 按：校補謂虞延仕執金吾府在建武初, 陰識守執金吾在建武十八年以後, 時延外仕久矣. 建武二十四年, 延為洛陽令, 收考陰氏客馬成誅之, 終為陰氏所中傷, 其非陰識掾吏甚明. 虞廷自別是一人, 混為虞延, 誤也.

一一三０頁一０行　封綱吳房侯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防侯」.

一一三一頁　一行　張汜　按：汲本、殿本「汜」作「氾」.

一一三一頁　八行　後以興領侍中　按：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後」當作「復」, 興前官侍中, 故言復領.

後漢書卷三十三 朱馮虞鄭周列傳第二十三

朱浮字叔元, 沛國蕭人也. 初從光武為大司馬主簿, 遷偏將軍, 從破邯鄲. 光武遣吳漢誅更始幽州牧苗曾, 乃拜浮為大將軍幽州牧, 守薊城, 遂討定北邊. 建武二年, 封舞陽侯, 食三縣.

浮年少有才能, 頗欲厲風跡[一], 收士心, 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屬, 以為從事[二], 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 皆引置幕府, 乃多發諸郡倉穀, 稟贍其妻子. 漁陽太守彭寵以為天下未定, 師旅方起, 不宜多置官屬, 以損軍實[三], 不從其令. 浮性矜急自多[四], 頗有不平, 因以峻文詆之[五]；寵亦佷強, 兼負其功, 嫌怨轉積. 浮密奏寵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 又受貨賄, 殺害友人, 多聚兵穀, 意計難量. 寵既積怨, 聞[之], 遂大怒, 而舉兵攻浮. 浮以書質責之[六]曰：

[一]風化之跡也.

[二]岑後為梁州牧.

[三]謂甲兵糧儲也. 左傳曰「隳軍實」也.

[四]矜誇多自取也.

[五]峻, 嚴切也. 詆, 誣也.

[六]質, 正也.

蓋聞知者順時而謀, 愚者逆理而動, 常竊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無賢輔, 卒自棄於鄭也[一].

[一]左傳曰, 鄭武公娶于申, 曰武姜, 生莊公及共叔段. 及莊公即位, 武姜為之請京, 使居, 謂之京城太叔. 既而太叔將襲鄭, 公命子封伐京, 京畔太叔段, 段出奔共也.

伯通以名字典郡[一], 有佐命之功[二], 臨人親職, 愛惜倉庫, 而浮秉征伐之任, 欲權時救急, 二者皆為國耳. 即疑浮相譖, 何不詣闕自陳, 而為族滅之計乎? 朝廷之於伯通, 恩亦厚矣, 委以大郡, 任以威武[三], 事有柱石之寄, 情同子孫之親[四]. 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五], 豈有身帶三綬, 職典大邦[六], 而不顧恩義, 生心外畔者乎！伯通與吏人語, 何以為顏? 行步拜起, 何以為容? 坐臥念之, 何以為心? 引鏡窺影, 何施眉目? 舉措建功, 何以為人? 惜乎棄休令之嘉名, 造梟鴟之逆謀[七], 捐傳世之慶祚, 招破敗之重災, 高論堯舜之道, 不忍桀紂之性, 生為世笑, 死為愚鬼, 不亦哀乎！

[一]伯通, 彭寵字也, 以名字顯著也.

[二]光武初鎮河北, 寵遣吳漢等發步兵三千人先歸光武, 及圍邯鄲, 寵轉食前後不絕也.

[三]光武賜寵號大將軍, 故云「任以威武」也.

[四]柱石, 以屋為諭也.

[五]左傳曰, 趙盾田於首山, 舍於翳桑, 見靈輒餓, 問, 曰「三日不食矣」, 食之. 後晉靈公欲殺趙盾, 輒為公甲士, 倒戟以禦公徒而免盾. 媵母, 未詳也.

[六]寵為漁陽太守、建忠侯、大將軍, 故帶三綬.

[七]梟鴟即鴟梟也, 其子適大, 還食其母. 說文云不孝鳥也.

伯通與耿俠遊俱起佐命, 同被國恩[一]. 俠遊謙讓, 屢有降挹之言[二]；而伯通自伐, 以為功高天下. 往時遼東有豕, 生子白頭, 異而獻之, 行至河東, 見群豕皆白, 懷慚而還. 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 則為遼東豕也. 今乃愚妄, 自比六國. 六國之時, 其埶各盛, 廓土數千里, 勝兵將百萬, 故能據國相持, 多歷年世. 今天下幾里, 列郡幾城, 柰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 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 多見其不知量也！

[一]俠遊, 耿況字也. 況為上谷太守, 初與寵結謀共歸光武也.

[二]挹, 損也.

方今天下適定, 海內願安, 士無賢不肖, 皆樂立名於世. 而伯通獨中風狂走, 自捐盛時, 內聽驕婦之失計, 外信讒邪之諛言[一], 長為群后惡法, 永為功臣鑒戒, 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讎, 勿以前事自誤, 願留意顧老母幼弟. 凡舉事無為親厚者所痛, 而為見讎者所快.

[一]浮密奏寵, 上徵之, 寵妻勸寵無應徵. 又與所親信計議, 吏皆怨浮, 勸寵止不應徵也.

寵得書愈怒[一], 攻浮轉急. 明年, 涿郡太守張豐亦舉兵反.

[一]愈猶益也.

時二郡畔戾, 北州憂恐, 浮以為天子必自將兵討之, 而但遣游擊將軍鄧隆陰助浮. 浮懷懼, 以為帝怠於敵, 不能救之, 乃上疏曰：「昔楚宋列國, 俱為諸侯, 莊王以宋執其使, 遂有投袂之師. 魏公子顧朋友之要, 觸冒強秦之鋒. 夫楚魏非有分職匡正之大義也, 莊王但為爭強而發忿, 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一]. 今彭寵反畔, 張豐逆節, 以為陛下必棄捐它事, 以時滅之. 既歷時月, 寂寞無音. 從圍城而不救, 放逆虜而不討, 臣誠惑之. 昔高祖聖武, 天下既定, 猶身自征伐, 未嘗寧居[二]. 陛下雖興大業, 海內未集, 而獨逸豫, 不顧北垂, 百姓遑遑, 無所繫心, 三河、冀州, 曷足以傳後哉！今秋稼已孰, 復為漁陽所掠. 張豐狂悖, 姦黨日增, 連年拒守, 吏士疲勞, 甲冑生蟣蝨, 弓弩不得弛[三], 上下燋心, 相望救護, 仰希陛下生活之恩.」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四], 吾策其無穀必東, 果來歸降. 今度此反虜, 埶無久全, 其中必有內相斬者. 今軍資未充, 故須後麥耳.」[五]浮城中糧盡, 人相食. 會上谷太守耿況遣騎來救浮, 浮乃得遁走. 南至良鄉, 其兵長反遮之[六], 浮恐不得脫, 乃下馬刺殺其妻, 僅以身免, 城降於寵. 尚書令侯霸奏浮敗亂幽州, 構成寵罪, 徒勞軍師, 不能死節, 罪當伏誅. 帝不忍, 以浮代賈復為執金吾, 徙封父城侯. 後豐、寵並自敗.

[一]左傳曰, 楚莊王使申舟無畏聘于齊, 曰：「無假道於宋.」宋人殺無畏, 莊王聞之, 投袂而起, 遂發兵圍宋. 史記, 魏公子無忌, 魏昭王之少子, 封信陵君, 仁而好士, 食客三千人. 公子姊為趙平原君勝妻, 秦圍邯鄲, 求救於魏, 魏以秦強不敢救, 公子乃竊兵符, 奪晉鄙軍以救趙, 秦兵遂解也.

[二]高祖定天下之後, 猶自征匈奴、陳狶、黥布等也.

[三]鄭玄注周禮曰：「弛, 釋下也.」

[四]跋扈猶暴橫也.

[五]須, 待也.

[六]兵長, 兵之長帥也.

帝以二千石長吏多不勝任, 時有纖微之過者, 必見斥罷, 交易紛擾, 百姓不寧. 六年有日食之異, 浮因上疏曰：「臣聞日者眾陽之所宗, 君上之位也. 凡居官治民, 據郡典縣, 皆為陽為上, 為尊為長. 若陽上不明, 尊長不足, 則干動三光, 垂示王者[一]. 五典紀國家之政[二], 鴻範別災異之文[三], 皆宣明天道, 以徵來事者也[四]. 陛下哀愍海內新離禍毒, 保宥生人[五], 使得蘇息. 而今牧人之吏, 多未稱職, 小違理實, 輒見斥罷, 豈不粲然黑白分明哉[六]！然以堯舜之盛, 猶加三考[七], 大漢之興, 亦累功效, 吏皆積久, 養老於官, 至名子孫, 因為氏姓[八]. 當時吏職, 何能悉理；論議之徒, 豈不諠譁. 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 艱難之業當累日也. 而閒者守宰數見換易, 迎新相代, 疲勞道路. 尋其視事日淺, 未足昭見其職, 既加嚴切, 人不自保, 各相顧望, 無自安之心. 有司或因睚眥以騁私怨, 苟求長短, 求媚上意. 二千石及長吏迫於舉劾, 懼於刺譏, 故爭飾詐偽, 以希虛譽. 斯皆群陽騷動, 日月失行之應. 夫物暴長者必夭折, 功卒成者必亟壞, 如摧長久之業, 而造速成之功, 非陛下之福也. 天下非一時之用也, 海內非一旦之功也. 願陛下遊意於經年之外, 望化於一世之後[九]. 天下幸甚.」帝下其議, 群臣多同於浮, 自是牧守易代頗簡.

[一]干, 犯也. 三光, 日、月、星也.

[二]禮記曰：「溫柔敦厚, 詩教也. 疏通知遠, 書教也. 絜靜精微, 易教也. 恭儉莊敬, 禮教也. 屬辭比事, 春秋教也.」

[三]鴻範, 尚書篇名, 箕子為武王陳政道陰陽之法. 災異即咎徵之類也.

[四]徵, 驗也.

[五]宥, 寬也.

[六]淮南子曰「聖人見是非, 若白黑之別於目, 清濁之形於耳」也.

[七]考謂考其功最也. 尚書舜典曰「三載考績, 三考黜陟幽明」也.

[八]前書：「武帝時, 漢有天下已七十餘年, 為吏者長子孫, 居官者以為姓號, 人人自愛而重犯法.」音義曰：「時無事, 吏不數轉, 至於子孫而不轉職, 今倉氏、庫氏因以為姓, 即倉庫吏之後也.」

[九]孔子曰：「如有王者, 必代而後仁.」見論語.

舊制, 州牧奏二千石長吏不任位者, 事皆先下三公, 三公遣掾史案驗, 然後黜退. 帝時用明察, 不復委任三府, 而權歸刺舉之吏[一]. 浮復上疏曰：「陛下清明履約, 率禮無違, 自宗室諸王、外家后親, 皆奉遵繩墨, 無黨埶之名. 至或乘牛車, 齊於編人. 斯固法令整齊, 下無作威者也. 求之於事, 宜以和平, 而災異猶見者, 而豈徒然? 天道信誠, 不可不察. 竊見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 下專國命, 即位以來, 不用舊典, 信刺舉之官, 黜鼎輔之任, 至於有所劾奏, 便加免退, 覆案不關三府, 罪譴不蒙澄察. 陛下以使者為腹心, 而使者以從事為耳目, 是為尚書之平, 決於百石之吏[二], 故群下苛刻, 各自為能. 兼以私情容長, 憎愛在職, 皆競張空虛, 以要時利, 故有罪者心不厭服, 無咎者坐被空文, 不可經盛衰, 貽後王也[三]. 夫事積久則吏自重[四]. 吏安則人自靜. 傳曰：『五年再閏, 天道乃備.』[五]夫以天地之靈, 猶五載以成其化, 況人道哉！臣浮愚戇, 不勝惓惓, 願陛下留心千里之任, 省察偏言之奏.」

[一]刺舉即州牧也.

[二]使者, 刺史也. 續漢志曰, 每州有從事, 秩百石. 耳目謂令采察也. 平謂平決也.

[三]貽, 遺也.

[四]重猶愛惜也.

[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 日行一度, 一年十二月, 除小月六日, 即一歲三百五十四日, 是為每歲日行天. 餘一十一度四分度之一, 不匝一年, 餘十一日四分日之一, 故三年即餘三十三日四分日之三, 閏月又小, 是五年即得再閏.

七年, 轉太僕. 浮又以國學既興, 宜廣博士之選, 乃上書曰：「夫太學者, 禮義之宮, 教化所由興也. 陛下尊敬先聖, 垂意古典, 宮室未飾, 干戈未休, 而先建太學, 進立橫舍[一], 比日車駕親臨觀饗, 將以弘時雍之化, 顯勉進之功也[二]. 尋博士之官, 為天下宗師, 使孔聖之言傳而不絕. 舊事, 策試博士, 必廣求詳選, 爰自畿夏, 延及四方, 是以博舉明經, 唯賢是登[三], 學者精勵, 遠近同慕. 伏聞詔書更試五人, 唯取見在洛陽城者. 臣恐自今以往, 將有所失. 求之密邇, 容或未盡, 而四方之學, 無所勸樂. 凡策試之本, 貴得其真, 非有期會, 不及遠方也. 又諸所徵試, 皆私自發遣, 非有傷費煩擾於事也. 語曰：『中國失禮, 求之於野.』[四]臣浮幸得與講圖讖[五], 故敢越職.」帝然之.

[一]橫, 學也. 或作「黌」, 義亦同.

[二]雍, 和也. 書曰「黎人於變時雍」, 乃勉勸也.

[三]畿, 王畿；夏, 華夏也. 漢官儀曰：「博士, 秦官也. 武帝初置五經博士, 後增至十四人. 太常差選有聰明威重一人為祭酒, 總領綱紀. 其舉狀曰：『生事愛敬, 喪沒如禮. 通易、尚書、孝經、論語, 兼綜載籍, 窮微闡奧. 隱居樂道, 不求聞達. 身無金痍痼疾, (世)[卅]六屬不與妖惡交通、王侯賞賜. 行應四科, 經任博士.』下言某官某甲保舉.」

[四]劉歆移書太常曰：「夫禮失求之於野, 古文不猶愈於野乎?」

[五]與音預.

二十年, 代竇融為大司空. 二十二年, 坐賣弄國恩免. 二十五年, 徙封新息侯.

帝以浮陵轢同列, 每銜之[一], 惜其功能, 不忍加罪. 永平中, 有人單辭告浮事者[二], 顯宗大怒, 賜浮死. 長水校尉樊(儵)[鯈]言於帝曰：「唐堯大聖, 兆人獲所[三], 尚優遊四凶之獄, 厭服海內之心[四], 使天下咸知, 然後殛罰[五]. 浮事雖昭明, 而未達人聽, 宜下廷尉, 章著其事.」帝亦悔之.

[一]陵轢猶欺蔑也.

[二]單辭謂無證據也. 書曰：「明清於單辭.」

[三]獲, 得也.

[四]優遊謂優柔也. 四凶者, 鯀、共工、驩兜、三苗. 左傳曰舜流四凶族, 今云堯者, 舜為堯臣而流之也. 尚書曰：「四罪而天下咸服.」

[五]殛, 誅也, 音紀力反.

論曰：吳起與田文論功, 文不及者三, 朱買臣難公孫弘十策, 弘不得其一, 終之田文相魏, 公孫宰漢, 誠知宰相自有體也[一]. 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二], 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三]而光武、明帝躬好吏事, 亦以課覈三公[四], 其人或失而其禮稍薄, 至有誅斥詰辱之累. 任職責過, 一至於此, 追感賈生之論, 不亦篤乎！[五]朱浮譏諷苛察欲速之弊, 然矣[六], 焉得長者之言哉！[七]

[一]史記：「魏置相田文, 吳起不悅, 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 可乎? 』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 使士卒樂死, 敵國不敢謀, 子孰與起? 』田文曰：『不如子.』吳起曰：『理百官, 親萬人, 實府庫, 子孰與起? 』田文曰：『不如子.』吳起曰：『守西河, 秦人不敢東向, 韓、趙賓從, 子孰與起? 』田文曰：『不如子.』吳起曰：『此三者, 子皆出吾下, 而位加吾上, 何也? 』田文曰：『主少國疑, 大臣未附, 百姓不信, 方是時, 屬之於子乎, 屬之於我乎? 』吳起默然良久, 曰：『屬之於子矣.』田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上也.』吳起方乃自知不如.」武帝時, 方築朔方, 公孫弘諫, 以為罷弊中國. 上使朱買臣難弘, 發十策, 弘不得一.

[二]三謂動容貌, 正顏色, 出辭氣. 事見論語.

[三]籩豆, 禮器也. 小細之務, 有司所主, 非人君之事也.

[四]課其殿最, 覈其得失.

[五]賈誼曰：「廉恥禮節以繩君子, 故有賜死而無戮辱, 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 以其離主上不遠也.」是時人告周勃謀反, 繫長安, 卒無事, 故誼以此譏上也.

[六]論語孔子曰：「無欲速, 無見小利. 欲速則不達, 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以光武帝明察煩刻, 故引之.

[七]前書龔遂為勃海郡太守, 王生謂遂曰：「君即見上, 問君何以化勃海? 宜曰聖主之(力)[德], 非小臣之力也.」既至前, 上果問, 遂對如王生言. 天子悅, 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也！」

馮魴字孝孫, 南陽湖陽人也. 其先魏之支別, 食菜馮城, 因以氏焉[一]. 秦滅魏, 遷于湖陽, 為郡族姓.

[一]東觀記曰「其先魏之別封曰華侯, 華侯孫長卿食菜馮城, 因以氏焉. 魴父名楊」也.

王莽末, 四方潰畔, 魴乃聚賓客, 招豪桀, 作營壍, 以待所歸[一]. 是時湖陽大姓虞都尉反城稱兵, 先與同縣申屠季有仇, 而殺其兄, 謀滅季族. 季亡歸魴, 魴將季欲還其營, 道逢都尉從弟長卿來, 欲執季. 魴叱長卿曰：「我與季雖無素故, 士窮相歸, 要當以死任之, 卿為何言?」遂與俱歸. 季謝曰：「蒙恩得全, 死無以為報(恩), 有牛馬財物, 願悉獻之.」魴作色曰：「吾老親弱弟皆[在]賊城中, 今日相與, 尚無所顧, 何云財物乎?」季慚不敢復言. 魴自是為縣邑所敬信, 故能據營自固.

[一]待真主也.

時天下未定, 而四方之士擁兵矯稱者甚眾, 唯魴自守, 兼有方略. 光武聞而嘉之, 建武三年, 徵詣行在所, 見於雲臺[一], 拜虞令[二]. 為政敢殺伐, 以威信稱. 遷郟令. 後車駕西征隗囂, 潁川盜賊群起, 郟賊延褒等眾三千餘人, 攻圍縣舍, 魴率吏士七十許人, 力戰連日, 弩矢盡, 城陷, 魴乃遁去. 帝聞郡國反, 即馳赴潁川, 魴詣行在所. 帝案行鬥處, 知魴力戰, 乃嘉之曰：「此健令也. 所當討擊, 勿拘州郡.」褒等聞帝至, 皆自髡剔[三], 負鈇鑕[四], 將其眾請罪. 帝且赦之, 使魴轉降諸聚落, 縣中平定, 詔乃悉以褒等還魴誅之. 魴責讓以行軍法, 皆叩頭曰：「今日受誅, 死無所恨.」魴曰：「汝知悔過伏罪, 今一切相赦, 聽各反農桑, 為令作耳目.」皆稱萬歲. 是時每有盜賊, 並為褒等所發, 無敢動者, 縣界清靜.

[一]即南宮雲臺也.

[二]虞, 縣, 屬梁國, 本虞國, 舜後所封之邑, 今宋州虞城縣也.

[三]剔音他狄反. 聲類曰亦「鬄」字, 音他計反, 謂剃去髮也.

[四]說文曰：「鈇, 剉刃也.」鑕, 椹也, 音質.

十三年, 遷魏郡太守. 二十七年, 以高第入代趙憙為太僕. 中元元年, 從東封岱宗, 行衛尉事. 還, 代張純為司空, 賜爵關內侯. 二年, 帝崩, 使魴持節起原陵, 更封楊邑鄉侯, 食三百五十戶. 永平四年, 坐考隴西太守鄧融, 聽任姦吏, 策免, 削爵土. 六年, 顯宗幸魯, 復行衛尉事. 七年, 代陰嵩為執金吾.

魴性矜嚴公正, 在位數進忠言, 多見納用. 十四年, 詔復爵土. 明年, 東巡郡國, 留魴宿衛南宮[一]. 建初三年, 以老病乞身, 肅宗許之. 其冬為五更, 詔魴朝賀, 就列侯位. 元和二年, 卒, 時年八十六.

[一]東觀記曰：「敕魴車駕發後將緹騎宿玄武門複道上, 領南宮吏士, 保給床席, 子孫得到魴所.」

子柱嗣, 尚顯宗女獲嘉長公主, 少為侍中, 以恭肅謙約稱, 位至將作大匠. 柱卒, 子定嗣, 官至羽林中郎將. 定卒, 無子, 國除.

定弟石, 襲母公主封獲嘉侯, 亦為侍中, 稍遷衛尉. 能取悅當世, 為安帝所寵. 帝嘗幸其府, 留飲十許日, 賜駁犀具劍、佩刀、[一]紫艾綬、[二]玉玦各一[三], 拜子世為黃門侍郎, 世弟二人皆郎中. 自永初兵荒, 王侯租秩多不充, 於是特詔以它縣租稅足石, 令如舊限[四], 歲入穀三萬斛, 錢四萬. 遷光祿勳, 遂代楊震為太尉. 及北鄉侯立[五], 遷太傅, 與太尉東萊劉喜參錄尚書事. 順帝既立, 石與喜皆以阿黨閻顯、江京等策免, 復為衛尉. 卒, 子代嗣. 代卒, 弟承嗣, 為步兵校尉.

[一]以班犀飾劍也.

[二]艾即盭, 綠色也, 其色似艾.

[三]半環曰玦, 以飾帶也.

[四]足音即諭反.

[五]章帝孫濟北惠王壽之子懿也.

石弟珖[一], 和帝時詔封楊邑侯, 亦以石寵, 官至城門校尉. 卒, 子肅嗣, 為黃門侍郎.

[一]珖音光.

虞延字子大, 陳留東昏人也[一]. 延初生, 其上有物若一匹練, 遂上升天, 占者以為吉. 及長, 長八尺六寸, 要帶十圍, 力能扛鼎[二]. 少為戶牖亭長. 時王莽貴人魏氏[三]賓客放從, 延率吏卒突入其家捕之, 以此見怨, 故位不升. 性敦朴, 不拘小節, 又無鄉曲之譽. 王莽末, 天下大亂, 延常嬰甲冑, 擁衛親族, 扞禦鈔盜, 賴其全者甚眾. 延從女弟年在孩乳, 其母不能活之, 棄於溝中, 延聞其號聲, 哀而收之, 養至成人[四]. 建武初, 仕執金吾府, 除細陽令[五]. 每至歲時伏臘, 輒休遣徒繫, 各使歸家, 並感其恩德, 應期而還. 有囚於家被病, 自載詣獄, 既至而死, 延率掾(吏)[史], 殯于門外, 百姓感悅之.

[一]東昏, 縣, 故城在今汴州陳留縣東北. 東緡屬山陽郡, 俗本為「緡」者, 誤也.

[二]說文曰：「扛鼎, 橫關對舉也.」[扛]音江.

[三]謝承書曰：「莽貴人魏氏以椒房之寵, 威傾郡縣.」

[四]謝承書曰：「養育成人, 以妻同縣人王氏.」

[五]細陽,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潁州汝陰縣西北.

後去官還鄉里, 太守富宗聞延名, 召署功曹[一]. 宗性奢靡, 車服器物, 多不中節. 延諫曰：「昔晏嬰輔齊, 鹿裘不完[二], 季文子相魯, 妾不衣帛[三], 以約失之者鮮矣.」宗不悅, 延即辭退. 居有頃, 宗果以侈從被誅, 臨當伏刑, 攬涕而歎曰：「恨不用功曹虞延之諫！」光武聞而奇之. 二十年東巡, 路過小黃, 高帝母昭靈后園陵在焉[四], 時延為部督郵, 詔呼引見, 問園陵之事. 延進止從容, 占拜可觀, 其陵樹株櫱, 皆諳其數[五], 俎豆犧牲, 頗曉其禮. 帝善之, 敕延從駕到魯. 還經封丘城門, 門下小, 不容羽蓋[六], 帝怒, 使撻侍御史, 延因下見引咎, 以為罪在督郵. 言辭激揚, 有感帝意, 乃制誥曰：「以陳留督郵虞延故, 貰御史罪.」[七]延從送車駕西盡郡界, 賜錢及劍帶佩刀還郡, 於是聲名遂振.

[一]富姓, 宗名.

[二]晏子曰：「晏子布衣鹿裘以朝, 公曰：『夫子之家若此其貧也, 奚衣之惡也? 』」

[三]左傳曰, 季文子相魯, 妾不衣帛, 馬不食粟.

[四]小黃, 縣, 屬陳留郡, 故城在今汴州陳留縣東北. 漢官儀注曰：「高帝母起兵時死小黃北, 後為作陵廟於小黃.」陳留風俗傳云：「沛公起兵野戰, 喪皇妣于黃鄉. 天下平, 乃使使者梓宮招魂幽野, 有丹蛇在水, 自洗濯, 入于梓宮, 其浴處仍有遺髮, 故謚曰昭靈夫人. 因作園陵、寑殿、司馬門、鐘□、衛守.」小黃有祭器籩豆鼎俎之屬十四種, 廟基尚存焉.

[五]株, 根也. 櫱, 伐木更生也.

[六]封丘, 今汴州縣也.

[七]貰, 放也.

二十三年, 司徒玉況辟焉[一]. 時元正朝賀, 帝望而識延, 遣小黃門馳問之, 即日召拜公車令. 明年, 遷洛陽令. 是時陰氏有客馬成者, 常為姦盜, 延收考之. 陰氏屢請, 獲一書輒加篣二百[二]. 信陽侯陰就[三]乃訴帝, 譖延多所冤枉. 帝乃臨御道之館, 親錄囚徒. 延陳其獄狀可論者在東, 無理者居西. 成乃回欲趨東, 延前執之, 謂曰：「爾人之巨蠹, 久依城社, 不畏熏燒[四]. 今考實未竟, 宜當盡法　！」成大呼稱枉, 陛戟郎以戟刺延, 叱使置之[五]. 帝知延不私, 謂成曰：「汝犯王法, 身自取之！」呵使速去. 後數日伏誅. 於是外戚斂手, 莫敢干法. 在縣三年, 遷南陽太守.

[一]謝承書曰：「況字文伯, 京兆杜陵人也. 代為三輔名族, 該總五經, 志節高亮, 為陳留太守. 性聰敏, 善行德教. 永平十五年, 蝗蟲起泰山, 彌衍兗、豫, 過陳留界, 飛逝不集, 五穀獨豐. 章和元年, 詔以況為司徒.」玉, 姓, 音宿.

[二]篣, 棰也, 音彭.

[三]就, 光烈皇后弟也. 就本傳「信」作「新」.

[四]齊景公問晏子曰：「理國何患?」對曰：「患社鼠.」公曰：「何謂社鼠?」對曰：「社鼠不可熏. 人君之左右, 亦國之社鼠也.」

[五]續漢志曰：「凡郎官皆主執戟宿衛也.」

永平初, 有新野功曹鄧衍, 以外戚小侯每豫朝會, 而容姿趨步, 有出於眾, 顯宗目之, 顧左右曰：「朕之儀貌, 豈若此人！」特賜輿馬衣服. 延以衍雖有容儀而無實行, 未嘗加禮. 帝既異之, 乃詔衍令自稱南陽功曹詣闕[一]. 既到, 拜郎中, 遷玄武司馬[二]. 衍在職不服父喪, 帝聞之, 乃歎曰：「『知人則哲, 惟帝難之.』信哉斯言！」衍慚而退, 由是以延為明.

[一]謝承書曰：「帝賜輿馬衣服劍珮刀, 錢二萬, 南陽計吏歸, 具以啟延. 延知衍華不副實, 行不配容, 積三年不用, 於是上乃自敕衍稱南陽功曹詣闕.」

[二]玄武, 宮之北門也. 每宮城門皆有司馬一人, 秩千石, 見續漢志.

三年, 徵代趙憙為太尉；八年, 代范遷為司徒. 歷位二府, 十餘年無異政績. 會楚王英謀反, 陰氏欲中傷之, 使人私以楚謀告延, 延以英藩戚至親, 不然其言, 又欲辟幽州從事公孫弘[一], 以弘交通楚王而止, 並不奏聞. 及英事發覺, 詔書切讓, 延遂自殺. 家至清貧, 子孫不免寒餧[二].

[一]郡國有從事, 主督促文書, 察舉非法, 皆州自辟除, 故通為百石, 即功曹從事、理中從事之類是也. 見續漢志也.

[二]餧, 餓也. 謝承書曰：「身沒之後, 家貧空, 子孫同衣而出, 并日而食.」

延從曾孫放, 字子仲. 少為太尉楊震門徒, 及震被讒自殺, 順帝初, 放詣闕追訟震罪, 由是知名. 桓帝時為尚書, 以議誅大將軍梁冀功封都亭侯, 後為司空, 坐水災免. 性疾惡宦官, 遂為所陷, 靈帝初, 與長樂少府李膺等俱以黨事誅.

鄭弘字巨君, 會稽山陰人也[一]. 從祖吉, 宣帝時為西域都護[二]. 弘少為鄉嗇夫[三], 太守第五倫行春[四], 見而深奇之, 召署督郵, 舉孝廉.

[一]孔靈符會稽記曰：「射的山南有白鶴山, 此鶴為仙人取箭. 漢太尉鄭弘嘗采薪, 得一遺箭, 頃有人□, 弘還之, 問何所欲, 弘識其神人也, 曰：『常患若邪溪載薪為難, 願旦南風, 暮北風.』後果然. 故若邪溪風至今猶然, 呼為『鄭公風』也.」

[二]謝承書曰：「其曾祖父本齊國臨淄人, 官至蜀郡屬國都尉. 武帝時徙強宗大姓, 不得族居, 將三子移居山陰, 因遂家焉. 長子吉, 雲中都尉、西域都護；中子兗州刺史；少子舉孝廉, 理劇東部候也.」

[三]謝承書曰：「為靈文鄉嗇夫, 愛人如子.」續漢志曰：「其鄉小者縣署嗇夫一人, 主知人善惡, 為役先後；知人貧富, 為賦多少, 平其差品也.」

[四]太守常以春行所主縣, 勤人農桑, 振救乏絕, 見續漢志也.

弘師同郡河東太守焦貺. 楚王英謀反發覺, 以疏引貺[一], 貺被收捕, 疾病於道亡沒, 妻子閉繫詔獄, 掠考連年. 諸生故人懼相連及, 皆改變名姓, 以逃其禍, 弘獨髡頭負鈇鑕, 詣闕上章, 為貺訟罪. 顯宗覺悟, 即赦其家屬, 弘躬送貺喪及妻子還鄉里, 由是顯名.

[一]疏, 書也.

拜為騶令[一], 政有仁惠, 民稱蘇息. 遷淮(陰)[陽]太守[二]. 四遷, 建初[初], 為尚書令. 舊制, 尚書郎限滿補縣長令史丞尉. 弘奏以為臺職雖尊, 而酬賞甚薄, 至於開選, 多無樂者[三], 請使郎補千石[令], 令史為長. 帝從其議. 弘前後所陳有補益王政者, 皆著之南宮, 以為故事.

[一]騶, 今兗州縣也. 謝承書曰「弘勤行德化, 部人王逢等得路遺寶物, 縣於道衢, 求主還之. 魯國當春大旱, 五穀不豐, 騶獨致雨偏孰. 永平十五年, 蝗起泰山, 流被郡國, 過騶界不集. 郡因以狀聞, 詔書以為不然, 遣使案行, 如言」也.

[二]謝承書曰：「弘消息繇賦, 政不煩苛. 行春天旱, 隨車致雨. 白鹿方道, 俠轂而行. 弘怪問主簿黃國曰：『鹿為吉為凶? 』國拜賀曰：『聞三公車轓畫作鹿, 明府必為宰相.』」

[三]樂音五孝反.

出為平原相, 徵拜侍中. 建初八年, 代鄭眾為大司農. 舊交阯七郡貢獻轉運, 皆從東冶[一]汎海而至, 風波艱阻, 沈溺相係. 弘奏開零陵、桂陽嶠道, 於是夷通[二], 至今遂為常路[三]. 在職二年, 所息省三億萬計. 時歲天下遭旱, 邊方有警, 人食不足, 而帑藏殷積[四]. 弘又奏宜省貢獻, 減徭費, 以利飢人. 帝順其議.

[一]東冶, 縣, 屬會稽郡. 太康地理志云漢武帝名為東冶, 後改為東候官, 今泉州閩縣是.

[二]嶠, 嶺也. 夷, 平也.

[三]今謂范曄時也.

[四]說文曰：「帑, 金布所藏之府.」

元和元年, 代鄧彪為太尉. 時舉將第五倫為司空, 班次在下, 每正朔朝見, 弘曲躬而自卑. 帝問知其故, 遂聽置雲母屏風, 分隔其閒[一], 由此以為故事. 在位四年, 奏尚書張林阿附侍中竇憲, 而素行臧穢, 又上洛陽令楊光, 憲之賓客, 在官貪殘, 並不宜處位. 書奏, 吏與光故舊, 因以告之. 光報憲, 憲奏弘大臣漏泄密事. 帝詰讓弘, 收上印綬. 弘自詣廷尉, 詔敕出之, 因乞骸骨歸, 未許. 病篤, 上書陳謝, 并言竇憲之短. 帝省章, 遣醫占弘病, 比至已卒. 臨歿悉還賜物, 敕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殯殮, 以還鄉里.

[一]以雲母飾屏風也.

周章字次叔, 南陽隨人也[一]. 初仕郡為功曹. 時大將軍竇憲免, 封冠軍侯就國. 章從太守行春到冠軍, 太守猶欲謁之. 章進諫曰：「今日公行春, 豈可越儀私交. 且憲椒房之親, 埶傾王室, 而退就藩國, 禍福難量. 明府剖符大臣, 千里重任[二], 舉止進退, 其可輕乎?」太守不聽, 遂便升車. 章前拔佩刀絕馬鞅, 於是乃止. 及憲被誅, 公卿以下多以交關得罪, 太守幸免, 以此重章. 舉孝廉, 六遷為五官中郎將. 延平元年, 為光祿勳.

[一]「叔」或作「升」.

[二]剖符解見杜詩傳.

永初元年, 代魏霸為太常. 其冬, 代尹勤為司空. 是時中常侍鄭眾、蔡倫等皆秉埶豫政, 章數進直言. 初, 和帝崩, 鄧太后以皇子勝有痼疾[一], 不可奉承宗廟, 貪殤帝孩抱, 養為己子, 故立之, 以勝為平原王. 及殤帝崩, 群臣以勝疾非痼, 意咸歸之, 太后以前既不立, 恐後為怨, 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 是為安帝. 章以眾心不附, 遂密謀閉宮門, 誅車騎將軍鄧騭兄弟及鄭眾、蔡倫, 劫尚書, 廢太后於南宮, 封帝為遠國王[二], 而立平原王[勝]. 事覺, (勝)策免, 章自殺. 家無餘財, 諸子易衣而出, 并日而食.

[一]痼猶廢也.

[二]遙遠之國也.

論曰：孔子稱「可與立, 未可與權」[一]. 權也者, 反常者也[二]. 將從反常之事, 必資非常之會[三], 使夫舉無違妄, 志行名全. 周章身非負圖之託[四], 德乏萬夫之望[五], 主無絕天之舋, 地有既安之埶[六], 而創慮於難圖, 希功於理絕, 不已悖乎！[七]如令君器易以下議, 即斗筲必能叨天業, 狂夫豎臣亦自奮矣. 孟軻有言曰：「有伊尹之心則可, 無伊尹之心則篡矣.」[八]於戲, 方來之人戒之哉！

[一]論語載孔子之詞也. 立謂立功立事也.

[二]公羊傳曰：「權者何? 權者反乎經, 然後有善也.」

[三]會, 際也.

[四]武帝欲立昭帝為太子, 乃畫周公負成王圖賜霍光.

[五]詩云：「顒顒昂昂, 萬夫之望.」

[六]書曰「紂自絕於天, 結怨于人」也.

[七]悖, 逆也.

[八]孟子曰：「公孫丑問曰：『伊尹放太甲於桐宮, 人大悅. 太甲賢, 又反之, 人大悅. 賢者之為人臣也, 其君不賢, 故可放歟? 』」孟子荅以此言.

贊曰：朱定北州, 激成寵尤. 魴用降帑[一], 延感歸囚. 鄭、竇怨偶, 代相為仇[二]. 周章反道, 小智大謀[三].

[一]帑, 虜也.

[二]左傳曰：「怨偶曰仇.」

[三]易曰「智小而謀大, 力少而任重, 鮮不及矣」也.

校勘記

一一三七頁一０行　聞[之]遂大怒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一三八頁一０行　臨人親職　校補謂此與下「此猶河濱之人」, 文選「人」本作「民」, 宋本失未改回也. 按：下「伯通與吏人語」, 文選「人」亦作「民」.

一一三八頁一五行　捐傳世之慶祚　文選「世」作「葉」. 按：校補謂此宋本改回之誤.

一一三九頁一二行　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　文選「功」下有「高」字. 按：校補謂有「高」字則與上文「以為功高天下」應.

一一三九頁一三行　多歷年世　文選「世」作「所」. 按：校補謂此亦宋本改回之誤.

一一四０頁　二行　內聽驕婦之失計　按：文選「驕」作「嬌」.

一一四０頁　三行　勿以前事自誤　集解引惠棟說, 謂「誤」一作「疑」. 按：文選作「疑」.

一一四一頁　六行　投袂而起　按：「起」原訛「赴」,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一四一頁一三行　兵之長帥也　按：「帥」原訛「師」,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一四五頁　七行　(世)[卅]六屬　集解引惠棟說, 謂注「世」別本作「卅」, 音先合反. 今按：通典卷二十七, 引後漢督郵板狀作「三十六屬」, 則此「世」字當作「卅」, 因版刻「世」字往往作「■」, 與「卅」形近而誤. 今據改. 一一四五貢一二行　長水校尉樊(儵)[鯈]據樊宏傳改.

一一四七頁　七行　聖主之(力)[德]殿本「力」作「德」, 與前書龔遂傳合, 今據改.

一一四七頁　九行　食菜馮城　刊誤謂「菜」當作「采」, 音乃為菜耳. 今按：菜采通, 劉說泥.

一一四八頁　一行　死無以為報(恩)　按：王先謙謂「恩」字當衍, 今據刪.

一一四八頁　二行　皆[在]賊城中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皆」下當有「在」字, 今據補.

一一四八頁　九行　皆自髡剔　按：汲本、殿本「髡」作「鬄」.

一一四九頁　九行　保給床席　按：殿本作「保官給床蓆」. 考證王會汾謂案文義當云「官給床蓆」, 「保」字疑衍. 又按：王先謙謂今本東觀記「領南宮吏士」下有「南宮複道多惡風寒老人居之且病痱若向南者多取帷帳東西完塞諸□望令緻密」三十三字, 無「保給床蓆」四字.

一一四九頁一三行　拜子世為黃門侍郎　按：下云「卒, 子代嗣」. 刊誤謂世本名代, 前拜為郎時作「世」, 後嗣立時作「代」, 蓋後人見其名, 疑「代」以為避太宗諱所改, 遂還作「世」, 而忘其後尚皆作「代」也. 今前後不同, 遂似兩人, 當定從一. 今按：劉氏以為世即代, 甚是, 然謂世本名代, 則無實證, 安知非代本名世邪?

一一四九頁一五行　與太尉東萊劉喜參錄尚書事　按：安帝紀「喜」作「熹」.

一一五０頁　一行　子代嗣　按：李慈銘謂此名代者, 即上拜黃門郎之世也. 章懷避太宗諱, 改「世」作「代」, 後之校者又改「代」作「世」, 而一傳之中有改有不改如此.

一一五０頁　八行　詔封楊邑侯　按：刊誤謂「詔」當作「紹」.

一一五一頁　三行　延率掾(吏)[史]據刊誤及殿本考證改. 按：殿本作「延率吏掾史」, 衍一「吏」字.

一一五一頁　五行　[扛]音江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一五一頁　九行　太守富宗聞延名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傅宗」.

一一五二頁一二行　司徒玉況　殿本改「玉」為「玊」, 有王會汾之考證, 謂按玉篇, 金玉之「玉」魚錄反, 點在中畫下, 其音宿者點在中畫上, 監本作「玉」, 今改從「玊」. 今按：校補謂玉自有宿音, 史記封禪書公玉帶, 玉即音肅, 不必改字. 且說文玉本無點, 尤不容分玉玊為二字. 又按：校補謂光武紀建武二十七年, 大司徒玉況薨, 詔始令二府去「大」, 則在二十三年自應仍稱大司徒, 傳脫「大」字.

一一五三頁　四行　永平十五年蝗蟲起泰山　汲本「泰」作「太」. 按：范曄避其父范泰諱, 「泰」皆作「太」, 此後人回改也. 又按：玉況卒於建武年閒, 謝承書所云永平十五年云云及下章和元年云云, 皆誤.

一一五三頁一０行　有新野功曹鄧衍　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作「鄧寅」. 按：校補謂「寅」當即「演」之誤, 衍演通作.

一一五五頁　二行　將三子移居山陰　按：「三」原訛「二」, 逕改正.

一一五五頁　七行　弘師同郡河東太守焦貺　按：袁紀云「事博士焦貺」.

一一五五頁一一行　遷淮(陰)[陽]太守　按：刊誤謂案漢郡無「淮陰」, 當是淮陽, 此時未為陳國也. 今據改.

一一五五頁一一行　建初[初]為尚書令　據王先謙說補.

一一五五頁一三行　請使郎補千石[令]據刊誤補.

一一五六頁　五行　出為平原相　按：集解引錢大昭說, 謂平原為國, 在殤帝建平元年. 考建初四年, 封皇子全為平春王, 未幾, 王薨國除, 此「平原」或「平春」之誤.

一一五六頁一三行　時舉將第五倫為司空　「第」原作「弟」, 「五」原作「伍」, 逕改正. 按：第與弟五與伍固可通, 然一書中姓名宜前後一致也.

一一五六頁一四行　在位四年　按：張熷謂本紀元和元年八月, 弘為太尉, 三年四月免, 不得云「四年」.

一一五七頁一一行　其冬代尹勤為司空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章為司空, 安紀在永初元年九月, 「冬」當作「秋」.

一一五七頁一三行　群臣以勝疾非痼　「痼」原作「錮」, 痼錮通, 然上文作「痼」, 今改歸一律.

一一五八頁　一行　清河孝王子祐　刊誤謂案安帝名祜, 此作「祐」, 字之誤也. 今按：范書「祜」皆作「祐」, 或范氏別有所諱歟?

一一五八頁　二行　而立平原王[勝]事覺(勝)策免　按：黃山謂「勝」字當在「事覺」上. 安紀永初元年「司空周章密謀廢立, 策免自殺」, 平原懷王勝傳, 延平元年封, 八年薨, 與紀合, 則勝無策免事, 諸王之廢亦不得為策免, 此策免自屬章也. 今據改.

後漢書卷三十四 梁統列傳第二十四

子松　竦　曾孫商　玄孫冀

梁統字仲寧, 安定烏氏人, 晉大夫梁益耳, 即其先也[一]. 統高祖父子都, 自河東遷居北地, 子都子橋[二], 以貲千萬徙茂陵, 至哀、平之末, 歸安定.

[一]東觀記曰：「其先與秦同祖, 出於伯益, 別封於梁.」梁益耳見左傳. 氏音支.

[二]東觀記, 橋子溥. 溥子延, 以明軍謀特除西域司馬. 延生統.

統性剛毅而好法律. 初仕州郡. 更始二年, 召補中郎將, 使安集涼州, 拜酒泉太守. 會更始敗, 赤眉入長安, 統與竇融及諸郡守起兵保境, 謀共立帥. 初以位次, 咸共推統, 統固辭曰：「昔陳嬰不受王者, 以有老母也[一]. 今統內有尊親, 又德薄能寡, 誠不足以當之.」遂共推融為河西大將軍, 更以統為武威太守. 為政嚴猛, 威行鄰郡.

[一]前書曰, 陳嬰故東陽令史, 少年殺其令, 相聚數千人, 迺請立嬰為王. 嬰母謂曰：「吾自為汝家婦, 聞先故未嘗貴, 今暴得大名, 不祥, 不如有所屬.」嬰乃不敢為王.

建武五年, 統等各遣使隨竇融長史劉鈞詣闕奉貢, 願得詣行在所, 詔加統宣德將軍. 八年夏, 光武自征隗囂, 統與竇融等將兵會車駕. 及囂敗, 封統為成義侯, 同產兄巡、從弟騰並為關內侯, 拜騰酒泉典農都尉, 悉遣還河西. 十二年, 統與融等俱詣京師, 以列侯奉朝請, 更封高山侯, 拜太中大夫, 除四子為郎.

統在朝廷, 數陳便宜. 以為法令既輕, 下姦不勝, 宜重刑罰, 以遵舊典, 乃上疏曰：

臣竊見元哀二帝輕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 手殺人者減死一等[一], 自是以後, 著為常準, 故人輕犯法, 吏易殺人.

[一]東觀記曰：「元帝初元五年, 輕殊死刑三十四事, 哀帝建平元年, 輕殊死刑八十一事, 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

臣聞立君之道, 仁義為主, 仁者愛人, 義者政理, 愛人以除殘為務, 政理以去亂為心. 刑罰在衷, 無取於輕, 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殺之誅[一], 三王有大辟、刻肌之法[二]. 故孔子稱「仁者必有勇」[三], 又曰「理財正辭, 禁民為非曰義」[四]. 高帝受命誅暴, 平蕩天下, 約令定律, 誠得其宜[五]. 文帝寬惠柔克, 遭世康平[六], 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 它皆率由, 無革舊章[七]. 武帝值中國隆盛, 財力有餘, 征伐遠方, 軍役數興, 豪桀犯禁, 姦吏弄法, 故重首匿之科, 著知從之律[八], 以破朋黨, 以懲隱匿. 宣帝聰明正直, 總御海內, 臣下奉憲, 無所失墜, 因循先典, 天下稱理. 至哀、平繼體, 而即位日淺, 聽斷尚寡, 丞相王嘉輕為穿鑿, 虧除先帝舊約成律[九], 數年之閒, 百有餘事, 或不便於理, 或不厭民心. 謹表其尤害於體者傅奏於左[一０].

[一]唐堯時流共工, 放驩兜, (服)[殺]三苗, 殛鯀. 堯為五帝之一, 故舉言焉.

[二]大辟, 罪之大者, 謂死刑也. 刻肌謂墨、劓、臏、刖.

[三]論語載孔子之言也. 五帝、三王皆以仁義而化, 而能用肉刑以正俗, 是為勇也.

[四]易繫詞曰：「何以守位? 曰仁. 何以聚人? 曰財. 理財正辭, 禁人為非曰義.」繫詞亦孔子作, 故稱「又曰」.

[五]高祖定天下, 使蕭何次律令.

[六]克, 能也. 言以和柔能理俗也. 尚書曰「高明柔克」也.

[七]秦法, 一人有罪, (并)[坐]其家室. 文帝除肉刑并相坐律令, 餘則仍舊不改.

[八]凡首匿者, 為謀首, 臧匿罪人. 至宣帝時, 除子匿父母, 妻匿夫, 孫匿大父母罪, 餘至殊死上請. 知縱謂見知故縱, 武帝時立見知故縱之罪, 使張湯等著律, 並見前書也.

[九]王嘉字公仲, 平陵人. 案嘉傳及刑法志並無其事, 統與嘉時代相接, 所引故不妄矣, 但班固略而不載也.

[一０]體, 政體也. 傅音附.

伏惟陛下包元履德, 權時撥亂[一], 功踰文武, 德侔高皇, 誠不宜因循季末衰微之軌. 回神明察, 考量得失, 宣詔有司, 詳擇其善, 定不易之典, 施無窮之法, 天下幸甚.

[一]撥, 理也. 公羊傳曰：「撥亂代反之正.」

事下三公、廷尉, 議者以為隆刑峻法, 非明王急務, 施行日久, 豈一朝所釐[一]. 統今所定, 不宜開可.

[一]釐猶改也.

統復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 不可施行. 尋臣之所奏, 非曰嚴刑. 竊謂高帝以後, 至乎孝宣, 其所施行, 多合經傳, 宜比方今事, 驗之往古, 聿遵前典, 事無難改, 不勝至願. 願得召見, 若對尚書近臣, 口陳其要.」帝令尚書問狀, 統對曰：

聞聖帝明王, 制立刑罰, 故雖堯舜之盛, 猶誅四凶. 經曰：「天討有罪, 五刑五庸哉.」[一]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二]孔子曰：「刑罰不衷, 則人無所厝手足.」[三]衷之為言, 不輕不重之謂也. 春秋之誅, 不避親戚[四], 所以防患救亂, 全安眾庶, 豈無仁愛之恩, 貴絕殘賊之路也?

[一]尚書咎繇謨之詞也. 庸, 用也. 言天以五刑討有罪, 用五刑必當也.

[二]尚書呂刑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孔安國注云：「咎繇作士, 制百官于刑之中.」此作「爰」, 爰, 於也, 義亦通. 衷音丁仲反, 下同也.

[三]厝, 置也.

[四]左傳曰：「大義滅親.」又曰：「周公殺管叔, 夫豈不愛, 王室故也.」

自高祖之興, 至于孝宣, 君明臣忠, 謨謀深博, 猶因循舊章, 不輕改革, 海內稱理, 斷獄益少. 至初元、建平, 所減刑罰百有餘條[一], 而盜賊浸多, 歲以萬數. 閒者三輔從橫, 群輩並起[二], 至燔燒茂陵, 火見未央. 其後隴西、北地、西河之賊, 越州度郡, 萬里交結, 攻取庫兵, 劫略吏人, 詔書討捕, 連年不獲[三]. 是時以天下無難, 百姓安平, 而狂狡之埶, 猶至於此, 皆刑罰不衷, 愚人易犯之所致也.

[一]初元, 元帝年也. 建平, 哀帝年也.

[二]從音子用反, 橫音戶孟反.

[三]東觀記統對尚書狀曰「元壽二年, 三輔盜賊群輩並起, 至燔燒茂陵都邑, 煙火見未央宮, 前代[所]未嘗(所)有. 其後隴西新興, 北地任橫、任(崖)[崖], 西河(曹)[漕]況, 越州度郡, 萬里交結, 或從遠方, 四面會合, 遂攻取庫兵, 劫略吏人, 國家開封侯之科, 以軍法追捕, 僅能破散」也.

由此觀之, 則刑輕之作, 反生大患；惠加姦軌, 而害及良善也. 故臣統願陛下采擇賢臣孔光、師丹等議[一].

[一]孔光字子夏, 師丹字公仲, 並哀帝時丞相. 光明習漢制及法令, 丹初以論議深博, 徵入為光祿大夫, 皆有議, 見前書.

議上, 遂寑不報[一].

[一]上音時掌反.

後出為九江太守, 定封陵鄉侯. 統在郡亦有治跡, 吏人畏愛之. 卒於官. 子松嗣.

松字伯孫, 少為郎, 尚光武女舞陰長公主, 再遷虎賁中郎將. 松博通經書, 明習故事, 與諸儒脩明堂、辟廱、郊祀、封禪禮儀, 常與論議, 寵幸莫比. 光武崩, 受遺詔輔政. 永平元年, 遷太僕.

松數為私書請託郡縣, 二年, 發覺免官, 遂懷怨望. 四年冬, 乃縣飛書誹謗, 下獄死, 國除[一].

[一]飛書者, 無根而至, 若飛來也, 即今匿名書也.

子扈, 後以恭懷皇后從兄, 永元中, 擢為黃門侍郎, 歷位卿、校尉. 溫恭謙讓, 亦敦詩書. 永初中, 為長樂少府. 松弟竦.

竦字叔敬, 少習孟氏易[一], 弱冠能教授. 後坐兄松事, 與弟恭俱徙九真. 既徂南土, 歷江、湖, 濟沅、湘[二], 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沈身, 乃作悼騷賦, 繫玄石而沈之[三].

[一]孟喜字長卿, 東海人, 見前書.

[二]湖謂洞庭湖, 在今岳州. 水經云沅[水]出牂柯且蘭縣, 注云入洞庭, 會于江. 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海山, 至巴丘入于江.

[三]東觀記載其文曰：「彼仲尼之佐魯兮, 先嚴斷而後弘衍. 雖離讒以嗚邑兮, 卒暴誅於兩觀. 殷伊尹之協德兮, 暨太甲而俱寧. 豈齊量其幾微兮, 徒信己以榮名. 雖吞刀以奉命兮, 抉目眥於門閭. 吳荒萌其已殖兮, 可信顏於王廬? 圖往鏡來兮, 關北在篇. 君名既泯沒兮, 後辟亦然. 屈平濯德兮, 絜顯芬香. 句踐罪種兮, 越嗣不長. 重耳忽推兮, 六卿卒強. 趙殞嗚犢兮, 秦人入疆. 樂毅奔趙兮, 燕亦是喪. 武安賜命兮, 昭以不王. 蒙宗不幸兮, 長平顛荒. 范父乞身兮, 楚項不昌. 何爾生不先後兮, 推洪勳以遐邁. 服荔裳如朱紱兮, 騁鸞路於奔瀨. 歷蒼梧之崇丘兮, 宗虞氏之俊乂. 臨眾瀆之神林兮, 東敕職於蓬碣. 祖聖道而垂典兮, 褒忠孝以為珍. 既匡救而不得兮, 必殞命而後仁. 惟賈傅其違指兮, 何楊生之欺真. 彼皇麟之高舉兮, 熙太清之悠悠. 臨岷川以愴恨兮, 指丹海以為期.」

顯宗後詔聽還本郡. 竦閉門自養, 以經籍為娛, 著書數篇, 名曰七序. 班固見而稱曰：「孔子著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一], 梁竦作七序而竊位素餐者慚.」性好施, 不事產業. 長嫂舞陰公主贍給諸梁, 親疏有序, 特重敬竦, 雖衣食器物, 必有加異. 竦悉分與親族, 自無所服[二].

[一]左傳：「書齊豹曰盜, 三叛人名, 不懲不義. 善人勸焉, 淫人懼焉.」孟子云：「仲尼成春秋, 亂臣賊子懼.」

[二]服猶用也.

竦生長京師, 不樂本土, 自負其才, 鬱鬱不得意. 嘗登高遠望, 歎息言曰：「大丈夫居世, 生當封侯, 死當廟食[一]. 如其不然, 閑居可以養志, 詩書足以自娛, 州郡之職, 徒勞人耳.」後辟命交至, 並無所就. 有三男三女, 肅宗納其二女, 皆為貴人. 小貴人生和帝, 竇皇后養以為子, 而竦家私相慶. 後諸竇聞之, 恐梁氏得志, 終為己害, 建初八年, 遂譖殺二貴人, 而陷竦等以惡逆. 詔使漢陽太守鄭據傳考竦罪, 死獄中, 家屬復徙九真. 辭語連及舞陰公主, 坐徙新城, 使者護守[二]. 宮省事密, 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

[一]禮記曰：「諸侯五廟, 卿大夫三廟, 士一廟.」

[二]新城, 今洛州伊闕縣也.

永元九年, 竇太后崩, 松子扈遣從兄襢[一]奏記三府, 以為漢家舊典, 崇貴母氏, 而梁貴人親育聖躬, 不蒙尊號, 求得申議[二]. 太尉張酺引襢訊問事理, 會後召見, 因白襢奏記之狀. 帝感慟良久, 曰：「於君意若何?」酺對曰：「春秋之義, 母以子貴[三]. 漢興以來, 母氏莫不隆顯, 臣愚以為宜上尊號, 追慰聖靈, 存錄諸舅, 以明親親.」帝悲泣曰：「非君孰為朕思之！」會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四]上書自訟曰：「妾同產女弟貴人, 前充後宮, 蒙先帝厚恩, 得見寵幸. 皇天授命, 誕生聖明. 而為竇憲兄弟所見譖訴, 使妾父竦冤死牢獄, 骸骨不掩. 老母孤弟, 遠徙萬里. 獨妾遺脫, 逸伏草野, 常恐沒命, 無由自達. 今遭值陛下神聖之運, 親統萬機, 群物得所. 憲兄弟姦惡, 既伏辜誅, 海內曠然, 各獲其宜. 妾得蘇息, 拭目更視, 乃敢昧死自陳所天[五]. 妾聞太宗即位, 薄氏蒙榮[六]；宣帝繼統, 史族復興[七]. 妾門雖有薄、史之親, 獨無外戚餘恩, 誠自悼傷. 妾父既冤, 不可復生, 母氏年殊七十[八], 及弟棠等, 遠在絕域, 不知死生. 願乞收竦朽骨, 使母弟得歸本郡, 則施過天地, 存歿幸賴.」帝覽章感悟, 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驗問之, 嫕辭證明審, 遂得引見, 具陳其狀. 乃留嫕止宮中, 連月乃出, 賞賜衣被錢帛第宅奴婢, 旬月之閒, 累資千萬. 嫕素有行操, 帝益愛之, 加號梁夫人；擢樊調為羽林左監. 調, 光祿大夫宏兄曾孫也[九].

[一]襢, 古「禪」字也.

[二]求申理而議之也.

[三]解見光武紀.

[四]嫕音於計反.

[五]臣以君為天, 故云「所天」.

[六]文帝即位, 尊薄太后為皇太后, 封弟昭為軹侯. 太后母前死櫟陽, 迺追尊太后父為靈文侯, 會稽郡置園邑三百家, 櫟陽亦置靈文夫人園, 令如靈文侯園儀也.

[七]史良娣, 宣帝祖母也. 宣帝初生, 母王夫人死, 無所歸, 史良娣母貞君養視焉. 宣帝即位, 以舊恩封史恭三子, 高為樂陵侯, 曾為將陵侯, 玄為平臺侯.

[八]殊猶過也.

[九]宏, 光武舅也.

於是追尊恭懷皇后. 其冬, 制詔三公、大鴻臚曰：「夫孝莫大於尊尊親親, 其義一也[一]. 詩云：『父兮生我, 母兮鞠我, 撫我畜我, 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 出入腹我. 欲報之德, 昊天罔極.』[二]朕不敢興事, 覽于前世. 太宗、中宗, 寔有舊典[三], 追命外祖, 以篤親親. 其追封謚皇太后父竦為褒親愍侯, 比靈文、順成、[恩成]侯[四]. 魂而有靈, 嘉斯寵榮, 好爵顯服, 以慰母心.」遣中謁者與嫕及扈, 備禮西迎竦喪[五], 詣京師改殯, 賜東園畫棺、玉匣、衣衾[六], 建塋於恭懷皇后陵傍. 帝親臨送葬, 百官畢會.

[一]禮記曰：「上正祖禰, 尊尊也. 下正子孫, 親親也.」

[二]詩小雅也. 毛萇注云：「鞠, 養也. 腹, 厚也.」鄭玄注云：「畜, 起也. 育, 覆育也. 顧, 旋視也. 復, 反覆也. 腹, 懷抱也. 極, 巳也. 欲報父母之德, 昊天乎, 我心無已也.」

[三]太宗, 文帝也. 中宗, 宣帝也.

[四]昭帝母趙婕妤, 帝即位, 追封婕妤父為順成侯, 宣帝追封母王夫人父迺始為恩成侯, 各置園廟也.

[五]竦死漢陽獄, 故西迎也.

[六]東園, 署名, 主知棺槨. 漢儀注, 王侯葬, 腰已下玉為札, 長尺, 廣二寸半；為匣, 下至足, 綴以黃金鏤為之. 「匣」字或作「柙」也.

徵還竦妻子, 封子棠為樂平侯, 棠弟雍乘氏侯, 雍弟翟單父侯, 邑各五千戶, 位皆特進, 賞賜第宅奴婢車馬兵弩什物以巨萬計, 寵遇光於當世. 諸梁內外以親疏並補郎、謁者.

棠官至大鴻臚, 雍少府. 棠卒, 子安國嗣, 延光中為侍中, 有罪免官, 諸梁為郎吏者皆坐免.

商字伯夏, 雍之子也. 少以外戚拜郎中, 遷黃門侍郎. 永建元年, 襲父封乘氏侯. 三年, 順帝選商女及妹入掖庭, 遷侍中、屯騎校尉. 陽嘉元年, 女立為皇后, 妹為貴人, 加商位特進, 更增國土, 賜安車駟馬, 其歲拜執金吾. 二年, 封子冀為襄邑侯, 商讓不受. 三年, 以商為大將軍, 固稱疾不起. 四年, 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 商乃詣闕受命. 明年, 夫人陰氏薨, 追號開封君[一], 贈印綬.

[一]開封, 縣, 故城在今汴州浚儀縣南.

商自以戚屬居大位, 每存謙柔, 虛己進賢, 辟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 李固、周舉為從事中郎, 於是京師翕然, 稱為良輔, 帝委重焉[一]. 每有飢饉, 輒載租穀於城門, 賑與貧餧, 不宣己惠. 檢御門族, 未曾以權盛干法. 而性慎弱無威斷, 頗溺於內豎. 以小黃門曹節等用事於中, 遂遣子冀、不疑與為交友, 然宦者忌商寵任, 反欲陷之. 永和四年, 中常侍張逵、蘧政, 內者令石光[二], 尚方令傅福, 冗從僕射杜永連謀, 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 云欲徵諸王子, 圖議廢立, 請收商等案罪. 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 騰、賁我所愛, 必無是, 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 懼迫, 遂出矯詔收縛騰、賁於省中. 帝聞震怒, 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 收逵等, 悉伏誅. 辭所連染及在位大臣, 商懼多侵枉, 乃上疏曰：「春秋之義, 功在元帥, 罪止首惡[三], 故賞不僭溢, 刑不淫濫, 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四]. 竊聞考中常侍張逵等, 辭語多所牽及. 大獄一起, 無辜者眾, 死囚久繫, 纖微成大[五], 非所以順迎和氣, 平政成化也[六]. 宜早訖竟, 以止逮捕之煩.」[七]帝乃納之, 罪止坐者.

[一]東觀漢記：「商少持韓詩, 兼讀眾書傳記, 天資聰敏, 昭達萬情. 舉措動作, 直推雅性, 務在誠實, 不為華飾. 孝友著於閭閾, 明信結於友朋. 其在朝廷, 儼恪矜嚴, 威而不猛. 退食私館, 接賓待客, 寬和肅敬. 憂人之憂, 樂人之樂, 皆若在己. 輕財貨, 不為蓄積, 故衣裘裁足卒歲, 奴婢車馬供用而已. 朝廷由是敬憚委任焉.」

[二]內者, 署名, 令一人, 秩六百石, 屬少府, 見漢官儀也.

[三]春秋經書「虞師、晉師滅下陽」. 公羊傳曰：「虞, 微國也, 曷為序于大國之上? 使虞首惡也. 曷為(序)[使]虞首惡? 虞受賂, 假滅國者道, 以取亡焉.」

[四]左傳曰：「善為國者, 賞不僭而刑不濫. 賞僭則懼及淫人, 刑濫則懼及善人. 若不幸而過, 寧僭無濫.」

[五]言久繫, 則細微之事引牽而成大也.

[六]禮記月令「孟春之月, 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 以迎春於東郊, 命相布德和令, 行慶施惠, 下及兆人」也.

[七]逮, 及也, 辭所連及即追捕之也.

六年秋, 商病篤, 敕子冀等曰：「吾以不德, 享受多福. 生無以輔益朝廷, 死必耗費帑臧, 衣衾飯唅玉匣珠貝之屬, 何益朽骨[一]. 百僚勞擾, 紛華道路, 秖增塵垢, 雖云禮制, 亦有權時[二]. 方今邊境不寧, 盜賊未息, 豈宜重為國損！氣絕之後, 載至冢舍, 即時殯斂. 斂以時服, 皆以故衣, 無更裁制. 殯已開冢, 冢開即葬. 祭食如存, 無用三牲. 孝子善述父志, 不宜違我言也.」[三]及薨, 帝親臨喪, 諸子欲從其誨, 朝廷不聽, 賜以東園朱壽(之)器、銀鏤、黃腸、玉匣、什物二十八種[四], 錢二百萬, 布三千匹. 皇后錢五百萬, 布萬匹. 及葬, 贈輕車介士[五], 賜謚忠侯. 中宮親送, 帝幸宣陽亭[六], 瞻望車騎[七].

[一]唅, 口實也. 白虎通曰「大夫飯以玉, 唅以貝；士飯以珠, 唅以貝」也.

[二]權時謂不依禮也.

[三]禮記曰：「孝子善述父之志, 善成人之事.」

[四]壽器, 棺也, 以朱飾之, 以銀鏤之. 前書音義曰「以柏木黃心為槨, 日黃腸」也.

[五]輕車, 兵車也. 介士, 甲士也.

[六]每城門皆有亭, 即宣陽門之亭也.

[七]東觀記云：「初, 帝作誄曰『孰云忠侯, 不聞其音. 背去國家, 都茲玄陰. 幽居冥冥, 靡所且窮』也.」

子冀嗣.

冀字伯卓. 為人鳶肩豺目[一], 洞精矘眄[二], 口吟舌言[三], 裁能書計. 少為貴戚, 逸游自恣. 性嗜酒, 能挽滿、彈棋[四]、格五、[五]六博、[六]蹴鞠、[七]意錢之戲[八], 又好臂鷹走狗, 騁馬鬥雞. 初為黃門侍郎, 轉侍中, 虎賁中郎將, 越騎、步兵校尉, 執金吾.

[一]鳶, 鴟也, 鴟肩上竦也. 豺目, 目竪也.

[二]洞, 通也. 矘音它蕩反. 說文：「目精直視.」

[三]謂語吃不能明了.

[四]挽滿猶引強也. 蓺經曰：「彈棋, 兩人對局, 白黑棋各六枚, 先列棋相當, 更先彈也. 其局以石為之.」

[五]前書吾丘壽王善格五. 音義云：「□也, 音蘇代反.」說文曰：「□, 行棋相塞謂之□.」鮑宏□經曰：「□有四采, 塞、白、乘、五是也. 至五即格, 不得行, 故謂之格五.」

[六]楚詞曰：「琨蔽象棋有六博.」王逸注云：「投六著, 行六棋, 故云六博.」鮑宏博經曰：「用十二棋, 六棋白, 六棋黑. 所擲頭謂之瓊. 瓊有五采, 刻為一畫者謂之塞, 刻為兩畫者謂之白, 刻為三畫者謂之黑, 一邊不刻者五塞之閒, 謂之五塞.」

[七]劉向別錄曰：「蹴鞠者, 傳言黃帝所作, 或曰起戰國之時. 蹋鞠, 兵埶也, 所以講武知有材也.」

[八]何承天纂文曰：「詭億一曰射意, 一曰射數, 即攤錢也.」

永和元年, 拜河南尹. 冀居職暴恣, 多非法, 父商所親客洛陽令呂放, 頗與商言及冀之短, 商以讓冀, 冀即遣人於道刺殺放. 而恐商知之, 乃推疑於放之怨仇, 請以放弟禹為洛陽令[一], 使捕之, 盡滅其宗親、賓客百餘人.

[一]安慰放家, 欲以滅口.

商薨未及葬, 順帝乃拜冀為大將軍, 弟侍中不疑為河南尹.

及帝崩, 沖帝始在繈褓, 太后臨朝, 詔冀與太傅趙峻、太尉李固參錄尚書事. 冀雖辭不肯當, 而侈暴滋甚.

沖帝又崩, 冀立質帝. 帝少而聰慧, 知冀驕橫, 嘗朝群臣, 目冀曰：「此跋扈將軍也.」[一]冀聞, 深惡之, 遂令左右進鴆加煮餅, 帝即日崩.

[一]跋扈猶強梁也.

復立桓帝, 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喬, 海內嗟懼, 語在李固傳. 建和元年, 益封冀萬三千戶, 增大將軍府舉高第茂才, 官屬倍於三公[一]. 又封不疑為潁陽侯, 不疑弟蒙西平侯, 冀子胤襄邑侯, 各萬戶. 和平元年, 重增封冀萬戶, 并前所襲合三萬戶.

[一]漢官儀, 三公府有長史一人, 司徒府掾屬三十一人, 令史及御屬三十六人也.

弘農人宰宣素性佞邪, 欲取媚於冀, 乃上言大將軍有周公之功, 今既封諸子, 則其妻宜為邑君. 詔遂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 兼食陽翟租, 歲入五千萬, 加賜赤紱, 比長公主[一]. 壽色美而善為妖態, 作愁眉, 嗁䊋, 墯馬髻, 折腰步, 齲齒笑[二], 以為媚惑. 冀亦改易輿服之制, 作平上軿車[三], 埤幘, 狹冠[四], 折上巾[五], 擁身扇[六], 狐尾單衣[七]. 壽性鉗忌[八], 能制御冀, 冀甚寵憚之.

[一]長公主儀服同藩王, 解見皇后紀.

[二]風俗通曰：「愁眉者, 細而曲折. 啼䊋者, 薄拭目下若啼處. 墯馬髻者, 側在一邊. 折腰步者, 足不任體. 齲齒笑者, 若齒痛不忻忻. 始自冀家所為, 京師翕然皆放效之.」齲音丘禹反.

[三]鄭玄注周禮云：「軿猶屏也, 所用自蔽隱也.」蒼頡篇云：「衣車也, 形制上平.」異於常也.

[四]埤, 下也, 音頻爾反, 一音皮彼反.

[五]蓋折其巾之上角也.

[六]大扇也.

[七]後裾曳地, 若狐尾也.

[八]鉗, 銸也. 言性忌害, 如鉗之銸物也. 銸音女輒反.

初, 父商獻美人友通期於順帝[一], 通期有微過, 帝以歸商, 商不敢留而出嫁之, 冀即遣客盜還通期. 會商薨, 冀行服, 於城西私與之居. 壽伺冀出, 多從倉頭, 篡取通期歸, 截髮刮面, 笞掠之, 欲上書告其事. 冀大恐, 頓首請於壽母, 壽亦不得已而止. 冀猶復與私通, 生子伯玉, 匿不敢出. 壽尋知之, 使子胤誅滅友氏. 冀慮壽害伯玉, 常置複壁中. 冀愛監奴秦宮, 官至太倉令, 得出入壽所. 壽見宮, 輒屏御者, 託以言事, 因與私焉. 宮內外兼寵, 威權大震, 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

[一]友, 姓也. 東觀記「友」作「支」.

冀用壽言, 多斥奪諸梁在位者, 外以謙讓, 而實崇孫氏宗親. 冒名而為侍中、卿、校尉、郡守、長吏者十餘人, 皆貪叨凶淫, 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 被以它罪[一], 閉獄掠拷, 使出錢自贖, 貲物少者至於死徙. 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 冀因以馬乘遺之[二], 從貸錢五千萬, 奮以三千萬與之, 冀大怒, 乃告郡縣, 認奮母為其守臧婢, 云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 遂收考奮兄弟, 死於獄中, 悉沒貲財億七千餘萬.

[一]籍謂疏錄之也.

[二]摯虞三輔決錄注曰「士孫奮字景卿, 少為郡五官掾起家, 得錢貲至一億七千萬, 富聞京師」也.

其四方調發, 歲時貢獻, 皆先輸上第於冀[一], 乘輿乃其次焉. 吏人齎貨求官請罪者, 道路相望. 冀又遣客出塞, 交通外國, 廣求異物. 因行道路, 發取(妓)[伎]女御者, 而使人復乘埶橫暴, 妻略婦女, 敺擊吏卒, 所在怨毒.

[一]上第, 第一也.

冀乃大起第舍, 而壽亦對街為宅, 殫極土木, 互相誇競. 堂寢皆有陰陽奧室[一], 連房洞戶[二]. 柱壁雕鏤, 加以銅漆；窻牖皆有綺疏青瑣[三], 圖以雲氣仙靈. 臺閣周通, 更相臨望；飛梁石蹬, 陵跨水道[四]. 金玉珠璣, 異方珍怪, 充積臧室. 遠致汗血名馬. 又廣開園囿, 採土築山, 十里九阪, 以像二崤[五], 深林絕澗, 有若自然, 奇禽馴獸, 飛走其閒. 冀壽共乘輦車, 張羽蓋, 飾以金銀, 游觀第內, 多從倡伎, 鳴鍾吹管, 酣謳竟路. 或連繼日夜, 以騁娛恣. 客到門不得通, 皆請謝門者, 門者累千金. 又多拓林苑, 禁同王家, 西至弘農, 東界滎陽, 南極魯陽, 北達河、淇, 包含山藪, 遠帶丘荒, 周旋封域, 殆將千里. 又起菟苑於河南城西, 經亙數十里, 發屬縣卒徒, 繕修樓觀, 數年乃成. 移檄所在, 調發生菟, 刻其毛以為識, 人有犯者, 罪至刑死. 嘗有西域賈胡, 不知禁忌, 誤殺一兔, 轉相告言, 坐死者十餘人. 冀二弟嘗私遣人出獵上黨, 冀聞而捕其賓客, 一時殺三十餘人, 無生還者. 冀又起別第於城西, 以納姦亡. 或取良人, 悉為奴婢, 至數千人, 名曰「自賣人」.

[一]奧, 深室也.

[二]洞, 通也, 謂相當也.

[三]牖, 小窗也. 綺疏謂鏤為綺文. 青瑣謂刻為瑣文, 而以青飾之也.

[四]架虛為橋若飛也.

[五]二崤, 山, 在今洛州永寧縣西北.

元嘉元年, 帝以冀有援立之功, 欲崇殊典, 乃大會公卿, 共議其禮. 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 劍履上殿, 謁讚不名, 禮儀比蕭何[一]；悉以定陶、(陽)成[陽]餘戶增封為四縣, 比鄧禹[二]；賞賜金錢、奴婢、綵帛、車馬、衣服、甲第, 比霍光：以殊元勳. 每朝會, 與三公絕席[三]. 十日一入, 平尚書事[四]. 宣布天下, 為萬世法. 冀猶以所奏禮薄, 意不悅. 專擅威柄, 凶恣日積, 機事大小, 莫不諮決之. 宮衛近侍, 並所親樹[五], 禁省起居, 纖微必知. 百官遷召, 皆先到冀門牋檄謝恩, 然後敢詣尚書. 下邳人吳樹為宛令, 之官辭冀, 冀賓客布在縣界, 以情託樹. 樹對曰：「小人姦蠹, 比屋可誅. 明將軍以椒房之重, 處上將之位, 宜崇賢善, 以補朝闕. 宛為大都, 士之淵藪, 自侍坐以來, 未聞稱一長者, 而多託非人, 誠非敢聞！」冀嘿然不悅. 樹到縣, 遂誅殺冀客為人害者數十人, 由是深怨之. 樹後為荊州刺史, 臨去辭冀, 冀為設酒, 因鴆之, 樹出, 死車上. 又遼東太守侯猛, 初拜不謁, 冀託以它事, 乃腰斬之.

[一]事見王莽傳也.

[二]冀初封襄邑, 襲封乘氏, 更以定陶、(陽)成[陽](是)[足]四縣.

[三]絕席. 別也.

[四]謂平議也.

[五]樹, 置也.

時郎中汝南袁著, 年十九, 見冀凶縱, 不勝其憤, 乃詣闕上書曰：「臣聞仲尼歎鳳鳥不至, 河不出圖, 自傷卑賤, 不能致也. 今陛下居得致之位, 又有能致之資[一], 而和氣未應, 賢愚失序者, 埶分權臣, 上下壅隔之故也. 夫四時之運, 功成則退[二], 高爵厚寵, 鮮不致災. 今大將軍位極功成, 可為至戒, 宜遵懸車之禮, 高枕頤神[三]. 傳曰：『木實繁者, 披枝害心.』若不抑損權盛, 將無以全其身矣. 左右聞臣言, 將側目切齒, 臣特以童蒙見拔, 故敢忘忌諱. 昔舜、禹相戒無若丹朱[四], 周公戒成王無如殷王紂[五], 願除誹謗之罪, 以開天下之口.」書得奏御, 冀聞而密遣掩捕著. 著乃變易姓名, 後託病偽死, 結蒲為人, 市棺殯送. 冀廉問知其詐[六], 陰求得, 笞殺之, 隱蔽其事. 學生桂陽劉常, 當世名儒, 素善於著, 冀召補令史以辱之. 時太原郝絜、胡武, 皆危言高論[七], 與著友善. 先是絜等連名奏記三府, 薦海內高士, 而不詣冀, 冀追怒之, 又疑為著黨, 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記者並殺之, 遂誅武家, 死者六十餘人. 絜初逃亡, 知不得免, 因輿櫬奏書冀門. 書入, 仰藥而死, 家乃得全. 及冀誅, 有詔以禮祀著等. 冀諸忍忌, 皆此類也.

[一]此董仲舒對策之詞, 著引而略之也.

[二]易繫辭曰：「寒往則暑來, 暑往則寒來, 寒暑相推, 而歲(功)成焉.」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 天之道也.」

[三]薛廣德為御史大夫, 乞骸骨, 賜安車四馬, 懸其安車傳子孫. 欲令冀遵致仕之禮也.

[四]尚書禹謂帝舜曰：「亡若丹朱傲, 惟慢遊是好.」

[五]尚書周公戒成王曰：「無若殷王受之迷亂, 酗于酒德哉！」

[六]廉, 察也.

[七]危亦高, 謂峻也.

不疑好經書, 善待士, 冀陰疾之, 因中常侍白帝, 轉為光祿勳. 又諷眾人共薦其子胤為河南尹. 胤一名胡狗, 時年十六, 容貌甚陋, 不勝冠帶, 道路見者, 莫不蚩笑焉. 不疑自恥兄弟有隙, 遂讓位歸第, 與弟蒙閉門自守. 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 陰使人變服至門, 記往來者, 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 初除, 過謁不疑, 冀諷州郡以它事陷之, 皆髡笞徙朔方. 融自刺不殊, 明遂死於路.

永興二年, 封不疑子馬為潁陰侯, 胤子桃為城父侯. 冀一門前後七封侯, 三皇后, 六貴人, 二大將軍, 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 尚公主者三人, 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 在位二十餘年, 窮極滿盛, 威行內外, 百僚側目, 莫敢違命, 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親豫.

帝既不平之. 延熹元年, 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 陳災異日食之變, 咎在大將軍, 冀聞之, 諷洛陽[令]收考授, 死於獄. 帝由此發怒.

初, 掖庭人鄧香妻宣生女猛[一], 香卒, 宣更適梁紀. 梁紀者, 冀妻壽之舅也. 壽引進猛入掖庭, 見幸, 為貴人, 冀因欲認猛為其女以自固, 乃易猛姓為梁. 時猛姊婿邴尊為議郎, 冀恐尊沮敗宣意[二], 乃結刺客於偃城, 刺殺尊, 而又欲殺宣. 宣家在延熹里, 與中常侍袁赦相比[三]. 冀使刺客登赦屋, 欲入宣家. 赦覺之, 鳴鼓會眾以告宣. 宣馳入以白帝, 帝大怒, 遂與中常侍單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謀誅冀. 語在宦者傳.

[一]香蓋掖庭署人之名也.

[二]沮, 壞也. 恐尊壞敗宣意, 不從其改梁姓也.

[三]相鄰比也.

冀心疑超等, 乃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 以防其變. 具瑗敕吏收惲, 以輒從外入, 欲圖不軌. 帝因是御前殿, 召諸尚書入, 發其事, 使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閣, 斂諸符節送省中. 使黃門令具瑗將左右廄騶、[一]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二], 合千餘人, 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 使光祿勳袁盱[三]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 徙封比景都鄉侯. 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 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騎校尉讓, 及親從衛尉淑、越騎校尉忠、長水校尉戟等, 諸梁及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 無長少皆棄市. 不疑、蒙先卒. 其它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 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 朝廷為空, 唯尹勳、袁盱及廷尉邯鄲義在焉. 是時事卒從中發[四], 使者交馳, 公卿失其度, 官府市里鼎沸, 數日乃定, 百姓莫不稱慶.

[一]騶, 騎士也.

[二]續漢志曰「左右都候各一人, 秩六百石, 主劍戟士, 徼循宮中及天子有所收考」也.

[三]音吁.

[四]卒音七訥反.

收冀財貨, 縣官斥賣, 合三十餘萬萬, 以充王府, 用減天下稅租之半. 散其苑囿, 以業窮民. 錄誅冀功者, 封尚書令尹勳以下數十人.

論曰：順帝之世, 梁商稱為賢輔, 豈以其地居亢滿, 而能以愿謹自終者乎? [一]夫宰相運動樞極, 感會天人[二], 中於道則易以興政, 乖於務則難乎御物. 商協回天之埶, 屬彫弱之期, 而匡朝卹患, 未聞上術, 憔悴之音, 載謠人口. 雖輿粟盈門, 何救阻飢之厄[三]；永言終制, 未解尸官之尤[四]. 況乃傾側孽臣[五], 傳寵凶嗣, 以至破家傷國, 而豈徒然哉！

[一]亢, 上極之名也. 愿, 愨也.

[二]樞謂斗樞也, 極, 北極也.

[三]阻, 難也. 書曰「黎人阻飢」也.

[四]尸官猶尸祿. 終制謂薄葬也.

[五]商遣冀、不疑與曹節等為交友也.

贊曰：河西佐漢, 統亦定筭[一]. 褒親幽憤, 升高累歎. 商恨善柔, 冀遂貪亂[二].

[一]謂統初與竇融定計歸光武.

[二]善柔, 失刑斷之道也.

校勘記

一一六五頁一一行　吾自為汝家婦　按：刊誤謂「吾自為」案前書云「自吾為」.

一一六六頁　二行　封統為成義侯　按：張■謂「成義」當為「義成」. 義成, 世祖時屬沛, 後屬九江郡, 他郡無此名.

一一六六頁　三行　拜騰酒泉典農都尉　按：校補引侯康說, 謂兩漢但稱農都尉, 曹操始加「典」字, 此誤以後世官名稱之.

一一六七頁　四行　(服)[殺]三苗　據汲本、殿本改. 按：正文言「有流殛放殺之誅」, 明「服」字訛, 當作「殺」.

一一六七頁一０行　(并)[坐]其家室　據殿本改.

一一六七頁一一行　凡首匿者為謀首臧匿罪人　按：汲本作「凡首匿者為謀自藏匿罪人」, 殿本作「凡首匿者每為謀自藏匿罪人」.

一一六八頁　三行　不宜開可　按：張熷謂晉書刑法志作「不可開許」為是.

一一六八頁　九行　刑罰不衷則人無所厝手足　按：御覽六三五引「衷」作「中」, 「厝」作「措」.

一一六九頁　九行　前代[所]未嘗(所)有　據刊誤改, 與東觀記合.

一一六九頁一０行　隴西新興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新興」當是人姓名, 然自來無姓新者, 「新」疑「辛」字之誤. 前書辛慶忌傳言莽時司直陳崇舉奏辛次兄之宗親隴西辛興等侵陵百姓, 威行州郡, 又鮑宣傳言名捕隴西辛興, 統對或指此也.

一一六九頁一０行　北地任橫任(崔)[崖]據汲本、殿本改, 與東觀記合.

一一六九頁一０行　西河(曹)[漕]況　汲本「曹況」作「漕況」. 張森楷校勘記謂前書游俠傳有西河漕中叔, 未知即況否, 然則漕亦姓, 從水, 作「曹」非也. 按：東觀記亦作「漕」, 今據改.

一一七０頁　二行　定封陵鄉侯　按：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皇后紀舞陰長公主適延陵鄉侯太僕梁松, 此傳「陵」上脫「延」字. 明帝紀亦作「陵鄉侯梁松」.

一一七一頁　一行　沅[水]出牂柯且蘭縣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一七一頁　四行　雖吞刀以奉命兮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雖」當作「胥」, 謂伍員也.

一一七一頁　五行　關北在篇　按：此句疑有誤. 殿本考證王會汾謂「北」當作「比」, 言關逢、比干以直諫死, 其事著在篇籍也. 足備一說.

一一七一頁　七行　推洪勳以遐邁　按：汲本、殿本「推」作「惟」.

一一七一頁　九行　何楊生之欺真　按：汲本、殿本「欺」作「敗」.

一一七二頁　三行　有三男三女　按：袁紀云竦生二男三女, 長男棠及翟, 長女憑及二貴人.

一一七二頁　九行　松子扈遣從兄襢奏記三府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紀「襢」作「擅」.

一一七三頁　六行　加號梁夫人　按：袁紀作「梁貴人」.

一一七四頁　六行　比靈文順成[恩成]侯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一七六頁　八行　昭達萬情　按：「情」原訛「惜」,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一七六頁一二行　曷為(序)[使]虞首惡　據汲本改, 與公羊傳合.

一一七八頁　一行　冀字伯卓　按：殿本「伯卓」作「伯車」.

一一八０頁　五行　足不任體　按：「任」原訛「在」, 逕改正.

一一八一頁　六行　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類聚八十四引續漢書作「奮以五百萬與之」, 御覽八百三十五引「五千萬」作「二十萬」, 「五百萬」作「十萬」.

一一八一頁一二行　發取(妓)[伎]女御者　刊誤謂古無「妓」字, 當作「伎」. 今據改. 按：句疑有訛, 冊府元龜外戚部七作「發取奴女御豎」.

一一八二頁　四行　多從倡伎　「伎」原作「妓」, 逕依殿本改. 　按：此處劉攽無刊誤, 是劉所見本亦作「伎」也.

一一八三頁　二行　悉以定陶(陽)成[陽]餘戶增封為四縣　集解引通鑑胡注, 謂「陽成」當作「成陽」, 與定陶、乘氏皆屬濟陰郡. 今據改, 注同.

一一八三頁一三行　更以定陶(陽)成[陽](是)[足]四縣　「足」字據殿本改.

一一八四頁一五行　而歲(功)成焉　據汲本、殿本刪. 按：此涉下文「功成名遂」而衍.

一一八五頁　六行　又諷眾人共薦其子胤為河南尹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梁冀別傳「胤」作「嗣」.

一一八五頁一一行　永興二年封不疑子馬為潁陰侯胤子桃為城父侯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馬」作「焉」, 「桃」作「祧」, 建和元年封也. 又按：通鑑封不疑子馬等在永壽二年.

一一八五頁一四行　太史令陳授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別傳「授」作「援」.

一一八五頁一五行　諷洛陽[令]收考授　據汲本、殿本補.

後漢書卷三十五 張曹鄭列傳第二十五

張純字伯仁, 京兆杜陵人也. 高祖父安世, 宣帝時為大司馬衛將軍, 封富平侯[一]. 父放, 為成帝侍中. 純少襲爵土, 哀平閒為侍中, 王莽時至列卿. 遭值篡偽, 多亡爵土, 純以敦謹守約, 保全前封.

[一]臣賢案：張安世昭帝元鳳六年以右將軍宿衛忠謹封富平侯, 今此言宣帝封, 誤也. 宣帝即位, 但益封萬戶耳.

建武初, 先來詣闕, 故得復國. 五年, 拜太中大夫, 使將潁川突騎安集荊、徐、楊部, 督委輸[一], 監諸將營. 後又將兵屯田南陽, 遷五官中郎將. 有司奏, 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 光武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 其勿廢, 更封武始侯, 食富平之半.」[二]

[一]督, 促也. 委輸, 轉運也.

[二]武始, 縣, 屬魏郡. 富平, 縣, 屬平原郡也.

純在朝歷世, 明習故事. 建武初, 舊章多闕, 每有疑議, 輒以訪純, 自郊廟婚冠喪紀禮儀, 多所正定. 帝甚重之, 以純兼虎賁中郎將, 數被引見, 一日或至數四[一]. 純以宗廟未定, 昭穆失序, 十九年, 乃與太僕朱浮共奏言：「陛下興於匹庶, 蕩滌天下, 誅鉏暴亂, 興繼祖宗. 竊以經義所紀, 人事眾心, 雖實同創革, 而名為中興, 宜奉先帝, 恭承祭祀者也. 元帝以來, 宗廟奉祠高皇帝為受命祖, 孝文皇帝為太宗, 孝武皇帝為世宗, 皆如舊制. 又立親廟四世, 推南頓君以上盡於舂陵節侯[二]. 禮, 為人後者則為之子, 既事大宗, 則降其私親[三]. 今禘祫高廟, 陳序昭穆, 而舂陵四世, 君臣並列, 以卑廁尊, 不合禮意. 設不遭王莽, 而國嗣無寄, 推求宗室, 以陛下繼統者, 安得復顧私親, 違禮制乎? 昔高帝以自受命, 不由太上, 宣帝以孫後祖, 不敢私親, 故為父立廟, 獨群臣侍祠. 臣愚謂宜除今親廟, 以則二帝舊典, 願下有司博採其議.」詔下公卿, 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竇融議：「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親廟, 宣、元皇帝尊為祖、父, 可親奉祠, 成帝以下, 有司行事, 別為南頓君立皇考廟. 其祭上至舂陵節侯, 群臣奉祠, 以明尊尊之敬, 親親之恩.」帝從之. 是時宗廟未備, 自元帝以上, 祭於洛陽高廟, 成帝以下, 祠於長安高廟, 其南頓四世, 隨所在而祭焉.

[一]過三以至於四也.

[二]南頓令欽即光武之父. 舂陵侯買, 光武高祖也.

[三]大宗謂元帝也. 據代相承, 高祖至元帝八代, 光武即高帝九代孫, 以代數相推, 故繼體元帝, 故曰「既事大宗」. 下又云「宣、元皇帝尊為祖、父」, 又曰「自元帝以上祭於洛陽, 成帝以下祭於長安」, 其義明矣. 降其私親, 謂舂陵已下不別序昭穆.

明年, 純代朱浮為太僕. 二十三年, 代杜林為大司空. 在位慕曹參之跡, 務於無為[一], 選辟掾史, 皆知名大儒. 明年, 上穿陽渠, 引洛水為漕[二], 百姓得其利.

[一]曹參, 惠帝時代蕭何為相國, 遵蕭何法, 無所變更.

[二]上音時丈反. 陽渠在洛陽城南.

二十六年, 詔純曰：「禘、祫之祭, 不行已久矣. 『三年不為禮, 禮必壞；三年不為樂, 樂必崩』[一]. 宜據經典, 詳為其制.」純奏曰：「禮, 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 春秋傳曰：『大祫者何? 合祭也.』毀廟及未毀廟之主皆登, 合食乎太祖, 五年而再殷[二]. 漢舊制三年一祫, 毀廟主合食高廟, 存廟主未嘗合祭. 元始五年, 諸王公列侯廟會, 始為禘祭[三]. 又前十八年親幸長安, 亦行此禮[四]. 禮說三年一閏, 天氣小備；五年再閏, 天氣大備. 故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 禘之為言諦, 諦定昭穆尊卑之義也. 禘祭以夏四月, 夏者陽氣在上, 陰氣在下[五], 故正尊卑之義也. 祫祭以冬十月, 冬者五穀成孰, 物備禮成, 故合聚飲食也. 斯典之廢, 於茲八年[六], 謂可如禮施行, 以時定議.」帝從之, 自是禘、祫遂定.

[一]論語載宰我之言也.

[二]周禮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 又公羊傳曰：「大祫者何? 合祭也. 合祭柰何? 毀廟主陳于太祖, 未毀主皆升, 合食于太祖, 五年而再殷祭.」注云：「殷, 盛也. 謂三年祫, 五年禘也.」

[三]臣賢案：平帝元始五年春, 祫祭明堂, 諸侯王列侯宗室助祭, 賜爵金帛. 今純及司馬彪書並云「禘祭」, 蓋禘、祫俱是大祭, 名可通也.

[四]續漢書曰：「十八年上幸長安, 詔太常行禘禮於高廟, 序昭穆. 父為昭, 南向, 子為穆, 北向.」

[五]四月乾卦用事, 故言陽氣在上也.

[六]自十八年至此.

時南單于及烏桓來降, 邊境無事, 百姓新去兵革, 歲仍有年, 家給人足[一]. 純以聖王之建辟雍, 所以崇尊禮義, 既富而教者也[二]. 乃案七經讖、明堂圖、[三]河閒古辟雍記、孝武太山明堂制度[四], 及平帝時議[五], 欲具奏之. 未及上, 會博士桓榮上言宜立辟雍、明堂, 章下三公、太常, 而純議同榮, 帝乃許之.

[一]仍, 頻也.

[二]論語曰「子適衛, 冉子僕. 子曰：『庶矣哉！』冉子曰：『既庶矣, 又何加焉? 』曰：『富之.』『既富矣, 又何加焉? 』曰：『教之』」也.

[三]讖, 驗也. 解見光武紀. 七經謂詩、書、禮、樂、易、春秋及論語也.

[四]武帝時, 河閒獻王德獻雅樂, 對三雍宮, 有其書記也. 又武帝封太山, 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 明堂中有一殿, 四面無壁, 以茅蓋, 水環宮垣, 為複道, 上有樓也.

[五]平帝時起明堂, 徵天下通一蓺以上皆議於公車也.

三十年, 純奏上宜封禪, 曰：「自古受命而帝, 治世之隆, 必有封禪, 以告成功焉[一]. 樂動聲儀曰：『以雅治人, 風成於頌.』[二]有周之盛, 成康之閒, 郊配封禪, 皆可見也. 書曰『歲二月, 東巡狩, 至于岱宗, [祡]』, 則封禪之義也. 臣伏見陛下受中興之命, 平海內之亂, 修復祖宗, 撫存萬姓, 天下曠然, 咸蒙更生, 恩德雲行, 惠澤雨施[三], 黎元安寧, 夷狄慕義. 詩云：『受天之祜, 四方來賀.』[四]今攝提之歲, 倉龍甲寅, 德在東宮[五]. 宜及嘉時, 遵唐帝之典, 繼孝武之業, 以二月東巡狩, 封于岱宗, 明中興, 勒功勳, 復祖統, 報天神, 禪梁父, 祀地祇, 傳祚子孫, 萬世之基也.」中元元年, 帝乃東巡岱宗, 以純視御史大夫從[六], 并上元封舊儀及刻石文[七]. 三月, 薨, 謚曰節侯.

[一]禮記曰：「因名山, 升中于天.」鄭玄注曰：「謂巡守至於方嶽, 燔柴祭天, 告以諸侯之成功也.」

[二]動聲儀, 樂緯篇名也.

[三]易曰：「雲行雨施, 品物流形.」

[四]下武之詩也. 鄭玄注云：「言武王受此萬年之壽, 輔佐之臣亦宜蒙餘福也.」

[四]爾雅曰：「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建武三十年太歲在甲寅, 時歲德在東宮. 前書音義曰：「蒼龍, 太歲也.」

[六]視, 比也.

[七]武帝元封元年封禪儀, 令侍中皮弁搢紳, 射牛行事. 封廣丈二, 高九尺, 有玉牒書, 書祕, 其事皆禁. 禪肅然, 天子親拜, 衣上黃. 江淮閒一茅三脊為神籍, 五色土雜封. 縱遠方奇獸飛禽之屬也.

子奮嗣.

奮字稚通. 父純, 臨終敕家丞曰：「司空無功於時, 猥蒙爵土, 身死之物, 勿議傳國.」[一]奮兄根, 少被病, 光武詔奮嗣爵, 奮稱純遺敕, 固不肯受. 帝以奮違紹, 敕收下獄, 奮惶怖, 乃襲封. 永平四年, 隨例歸國.

[一]東觀記曰家丞名歙.

奮少好學, 節儉行義, 常分損租奉[一], 贍卹宗親, 雖至傾匱, 而施與不怠. 十[七]年, 儋耳降附[二], 奮來朝上壽, 引見宣平殿, 應對合旨, 顯宗異其才, 以為侍祠侯[三]. 建初元年, 拜左中郎將, 轉五官中郎將, 遷長水校尉. 七年, 為將作大匠, 章和元年, 免. 永元元年, 復拜城門校尉. 四年, 遷長樂衛尉. 明年, 代桓郁為太常. 六年, 代劉方為司空.

[一]奉音扶用反.

[二]儋耳, 郡, 武帝置, 故城即今儋州義倫縣也.

[三]名臣子孫侍祠封侯, 解見鄧禹傳.

時歲災旱, 祈雨不應, 乃上表曰：「比年不登, 人用飢匱, 今復久旱, 秋稼未立[一], 陽氣垂盡, 歲月迫促. 夫國以民為本, 民以穀為命, 政之急務, 憂之重者也. 臣蒙恩尤深, 受職過任, 夙夜憂懼, 章奏不能敘心, 願對中常侍疏奏.」[二]即時引見, 復口陳時政之宜. 明日, 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陽獄, 錄囚徒, 收洛陽令陳歆, 即大雨三日.

[一]立, 成也.

[二]疏猶條錄也.

奮在位清白, 無它異績. 九年, 以病罷. 在家上疏曰：「聖人所美, 政道至要, 本在禮樂. 五經同歸, 而禮樂之用尤急. 孔子曰：『安上治民, 莫善於禮；移風易俗, 莫善於樂.』又曰：『揖讓而化天下者, 禮樂之謂也.』[一]先王之道, 禮樂可謂盛矣. 孔子謂子夏曰：『禮以修外, 樂以制內, 丘已矣夫！』[二]又曰：『禮樂不興,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 則民無所厝其手足.』臣以為漢當制作禮樂, 是以先帝聖德, 數下詔書, 愍傷崩缺, 而眾儒不達, 議多駮異. 臣累世台輔[三], 而大典未定, 私竊惟憂, 不忘寢食. 臣犬馬齒盡, 誠冀先死見禮樂之定.」[四]十三年, 更召拜太常. 復上疏曰：「漢當改作禮樂, 圖書著明[五]. 王者化定制禮, 功成作樂[六]. 謹條禮樂異議三事, 願下有司, 以時考定. 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禪告成, 而禮樂不定, 事不相副. 先帝已詔曹褒[七], 今陛下但奉而成之, 猶周公斟酌文武之道, 非自為制, 誠無所疑[八]. 久執謙謙, 令大漢之業不以時成, 非所以章顯祖宗功德, 建太平之基, 為後世法.」帝雖善之, 猶未施行. 其冬, 復以病罷. 明年, 卒於家.

[一]禮記樂記孔子之辭也.

[二]禮稽命徵之辭也. 宋均注云：「修外, 飾容貌也. 修內, 蕩滌心性也. 已矣夫, 恨不制作禮樂也.」

[三]奮七代祖湯, 武帝時為御史大夫；六代祖子孺, 宣帝時為衛將軍, 領尚書；父純, 光武時為司空.

[四]先死謂未死之前也.

[五]見曹褒傳.

[六]禮樂記之文也. 功成化定同耳, 功謂王業, 化謂教人也.

[七]章帝敕曹褒於東觀次序禮事, 依準舊典, 凡百五十篇奏之也.

[八]周公制禮, 皆斟酌文武之美德, 為之(節)[等]制, 不自述也. 今先帝已詔曹褒, 非陛下出意, 何所疑而不為也. 詩頌曰：「於乎不顯, 文王之德之純, 假以溢我, 我其收之, 駿惠我文王.」又曰「執競武王, 無競維烈」也.

子甫嗣, 官至津城門候[一]. 甫卒, 子吉嗣. 永初三年, 吉卒, 無子, 國除. 自昭帝封安世, 至吉, 傳國八世[二], 經歷篡亂, 二百年閒[三]未嘗譴黜, 封者莫與為比.

[一]津城門, 洛陽南面西門也, 當洛水浮橋. 漢官儀曰「候一人, 秩六百石」也.

[二]張安世字子孺, 昭帝時為右將軍, 始封富平侯. 卒, 子延壽嗣. 卒, 子勃嗣. 卒, 子臨嗣. 卒, 子放嗣. 卒, 子純嗣, 建武初, 改封武始侯. 卒, 子奮嗣. 卒, 子甫嗣. 卒, 子吉嗣, 無子, 國除. 此言八代者, 除安世始封也.

[三]篡亂謂王莽也. 張子孺昭帝元鳳六年封, 至永初三年合一百八十二年, 故曰「閒」也.

曹褒字叔通, 魯國薛人也. 父充, 持慶氏禮[一], 建武中為博士, 從巡狩岱宗, 定封禪禮, 還, 受詔議立七郊、三雍、大射、養老禮儀[二]. 顯宗即位, 充上言：「漢再受命, 仍有封禪之事, 而禮樂崩闕, 不可為後嗣法. 五帝不相沿樂, 三王不相襲禮[三], 大漢[當]自制禮, 以示百世.」帝問：「制禮樂云何?」充對曰：「河圖括地象曰：『有漢世禮樂文雅出.』尚書琁機鈐曰：『有帝漢出, 德洽作樂, 名予.』」帝善之, 下詔曰：「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 歌詩曲操, 以俟君子.」[四]拜充侍中. 作章句辯難, 於是遂有慶氏學.

[一]前書, 沛人慶普字孝公, 為東平太傅, 受禮於后蒼, 號慶氏禮也.

[二]五帝及天地為七郊. 三雍以下解見明帝紀.

[三]禮記正文也, 言損益不同也.

[四]操猶曲也. 劉向別錄曰：「君子因雅琴之適, 故從容以致思焉. 其道閉塞悲愁而作者名其曲曰操, 言遇災害不失其操也.」

褒少篤志, 有大度, 結髮傳充業, 博雅疏通, 尤好禮事. 常感朝廷制度未備, 慕叔孫通為漢禮儀, 晝夜研精, 沈吟專思, 寢則懷抱筆札, 行則誦習文書, 當其念至, 忘所之適.

初舉孝廉, 再遷圉令[一], 以禮理人, 以德化俗. 時它郡盜徒五人來入圉界, 吏捕得之, 陳留太守馬嚴聞而疾惡, 風縣殺之. 褒敕吏曰：「夫絕人命者, 天亦絕之. 皋陶不為盜制死刑, 管仲遇盜而升諸公[二]. 今承旨而殺之, 是逆天心, 順府意也, 其罰重矣. 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 吾所願也.」遂不為殺. 嚴奏褒耎弱, 免官歸郡, 為功曹.

[一]圉, 縣, 屬陳留, 故城在今汴州雍丘縣南也.

[二]禮雜記云孔子曰：「管仲遇盜, 取二人焉, 上以為公臣.」注云：「此人但居惡人之中, 使犯法耳.」

徵拜博士. 會肅宗欲制定禮樂, 元和二年下詔曰：「河圖稱『赤九會昌, 十世以光, 十一以興』[一]. 尚書琁機鈐曰：『述堯理世, 平制禮樂, 放唐之文.』[二]予末小子, 託于數終, 曷以纘興, 崇弘祖宗, 仁濟元元? 帝命驗曰：『順堯考德, 題期立象.』[三]且三五步驟, 優劣殊軌[四], 況予頑陋, 無以克堪, 雖欲從之, 末由也已. 每見圖書, 中心恧焉.」褒知帝旨欲有興作, 乃上疏曰：「昔者聖人受命而王, 莫不制禮作樂, 以著功德. 功成作樂, 化定制禮, 所以救世俗, 致禎祥, 為萬姓獲福於皇天者也. 今皇天降祉, 嘉瑞並臻, 制作之符, 甚於言語[五]. 宜定文制, 著成漢禮, 丕顯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 太常巢堪以為一世大典, 非褒所定, 不可許. 帝知群僚拘攣, 難與圖始[六], 朝廷禮憲, 宜時刊立, 明年復下詔曰：「朕以不德, 膺祖宗弘烈. 乃者鸞鳳仍集, 麟龍並臻, 甘露宵降, 嘉穀滋生, 赤草之類, 紀于史官[七]. 朕夙夜祗畏, 上無以彰于先功, 下無以克稱靈物. 漢遭秦餘, 禮壞樂崩, 且因循故事, 未可觀省, 有知其說者, 各盡所能.」褒省詔, 乃歎息謂諸生曰：「昔奚斯頌魯[八], 考甫詠殷[九]. 夫人臣依義顯君, 竭忠彰主, 行之美也. 當仁不讓, 吾何辭哉！」遂復上疏, 具陳禮樂之本, 制改之意. 拜褒侍中, 從駕南巡, 既還, 以事下三公, 未及奏, 詔召玄武司馬班固[一０], 問改定禮制之宜. 固曰：「京師諸儒, 多能說禮, 宜廣招集, 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舍道邊, 三年不成』. 會禮之家, 名為聚訟[一一], 互生疑異, 筆不得下. 昔堯作大章, 一夔足矣.」[一二]章和元年正月, 乃召褒詣嘉德門, 令小黃門持班固所上叔孫通漢儀十二篇, 敕褒曰：「此制散略, 多不合經[一三], 今宜依禮條正, 使可施行. 於南宮、東觀盡心集作.」褒既受命, 乃次序禮事, 依準舊典, 雜以五經讖記之文, 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終始制度, 以為百五十篇, 寫以二尺四寸簡. 其年十二月奏上. 帝以眾論難一, 故但納之, 不復令有司平奏. 會帝崩, 和帝即位, 褒乃為作章句, 帝遂以新禮二篇冠. 擢褒監羽林左騎[一四]. 永元四年, 遷射聲校尉. 後太尉張酺、尚書張敏等奏褒擅制漢禮, 破亂聖術, 宜加刑誅. 帝雖寢其奏, 而漢禮遂不行.

[一]九謂光武, 十謂明帝, 十一謂章帝也.

[二]緯本文云：「使帝王受命, 用吾道述堯理代, 平制禮放唐之文, 化洽作樂名斯在.」宋均注云：「述, 脩也.」

[三]宋均注曰：「堯巡省於河、洛, 得龜龍之圖書. 舜受禪後習堯禮, 得之演以為考河命, 題五德之期, 立將起之象, 凡三篇, 在中候也.」

[四]孝經鉤命決曰：「三皇步, 五帝驟, 三王馳.」宋均注云：「步謂德隆道用, 日月為步. 時事彌順, 日月亦驟. 勤思不已, 日月乃馳, 」是優劣也.

[五]言明白也.

[六]拘攣猶拘束也. 前書鄒陽曰「能越拘攣之語」也.

[七]赤草即朱草也. 大戴禮曰「朱草日生一葉, 至十五日, 十六日落一葉, 周而復始」也.

[八]韓詩曰：「新廟奕奕, 奚斯所作.」薛君傳云：「是詩公子奚斯所作也.」

[九]正考甫, 孔子之先也, 作商頌十二篇.

[一０]玄武司馬主玄武門. 續漢志云「宮掖門, 每門司馬一人, 秩比千石」也.

[一一]言相爭不定也.

[一二]夔, 堯樂官也. 呂氏春秋曰,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 樂正夔一足矣.

[一三]散略猶疏略也.

[一四]漢官儀曰「羽林左騎秩六百石, 領羽林, 屬光祿勳」也.

褒在射聲, 營舍有停棺不葬者百餘所, 褒親自履行, 問其意故. 吏對曰：「此等多是建武以來絕無後者, 不得埋掩.」褒乃愴然, 為買空地, 悉葬其無主者, 設祭以祀之. 遷城門校尉、將作大匠. 時有疾疫, 褒巡行病徒, 為致醫藥, 經理饘粥, 多蒙濟活. 七年, 出為河內太守. 時春夏大旱, 糧穀踊貴. 褒到, 乃省吏并職, 退去姦殘, 澍雨數降. 其秋大孰, 百姓給足, 流冗皆還. 後坐上災害不實免. 有頃徵, 再遷, 復為侍中.

褒博物識古, 為儒者宗. 十四年, 卒官. 作通義十二篇, 演經雜論百二十篇, 又傳禮記四十九篇, 教授諸生千餘人, 慶氏學遂行於世.

論曰：漢初天下創定, 朝制無文, 叔孫通頗採經禮, 參酌秦法, 雖適物觀時, 有救崩敝, 然先王之容典蓋多闕矣[一], 是以賈誼、仲舒、王吉、劉向之徒, 懷憤歎息所不能已也[二]. 資文、宣之遠圖明懿(美), 而終莫或用[三], 故知自燕而觀, 有不盡矣[四]. 孝章永言前王, 明發興作[五], 專命禮臣, 撰定國憲, 洋洋乎盛德之事焉[六]. 而業絕天筭, 議黜異端, 斯道竟復墜矣[七]. 夫三王不相襲禮, 五帝不相沿樂, 所以咸、莖異調, 中都殊絕[八]. 況物運遷回, 情數萬化, 制則不能隨其流變, 品度未足定其滋章[九], 斯固世主所當損益者也. 且樂非夔、襄, 而新音代起, 律謝皋、蘇, 而制令亟易[一０], 修補舊文, 獨何猜焉? [一一]禮云禮云, 曷其然哉！[一二]

[一]容, 禮容也, 典, 法則也, 謂行禮威儀俯仰之容貌也. 文帝時, 魯徐生以容為禮官, 孫襄亦善為容. 「容」或作「宏」, 義亦通也.

[二]賈誼等以叔孫通禮制疏略, 並上書對策, 請更改作, 皆不從, 所以歎息也. 班固曰：「今大漢久曠大義, 此賈誼、仲舒、王吉、劉向之徒所為發憤而增歎也.」見前書.

[三]資, 用也. 言用文帝、宣帝美略遠謀, 而終不能用賈誼等言. 誼, 文帝時人. 王吉, 宣帝時人.

[四]禮記曰：「孔子之喪, 有自燕來觀者, 舍於子夏氏. 子夏曰：『聖人之葬人與人之葬聖人也, 子何觀焉? 』」有不盡矣言未備也.

[五]明發謂發夕至明也. 詩曰：「明發不寐.」

[六]洋洋, 美也.

[七]業絕天筭謂章帝晏駕也. 議黜異端謂張酺等奏褒擅制禮, 遂不行也.

[八]咸, 咸池, 黃帝樂也. 莖, 六莖, 顓頊樂也. 見前書. 異調言古今不同處. 中都, 魯邑名也. 家語曰：「孔子為中都宰, 制為養生送死之節.」殊絕猶斷絕也. 言古樂不同, 舊禮亦絕也.

[九]言時代遷移, 繁省不定也.

[一０]夔, 舜樂官. 襄, 魯樂官也. 皋繇, 虞士官. 蘇忿生, 周武王之司寇也.

[一一]言刑樂數改, 而修禮則疑之.

[一二]歎其不能定也.

鄭玄字康成, 北海高密人也. 八世祖崇, 哀帝時尚書僕射. 玄少為鄉嗇夫[一], 得休歸, 常詣學官, 不樂為吏, 父數怒之, 不能禁[二]. 遂造太學受業, 師事京兆第五元先, 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歷、九章筭術[三]. 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 以山東無足問者, 乃西入關, 因涿郡盧植, 事扶風馬融.

[一]前書曰「鄉有嗇夫, 掌聽訟收賦稅」也.

[二]鄭玄別傳曰「玄年十一二, 隨母還家, 正臘會同列十數人, 皆美服盛飾, 語言閑通, 玄獨漠然如不及, 母私督數之, 乃曰『此非我志, 不在所願』」也.

[三]三統曆, 劉歆所撰也. 九章筭術, 周公作也, 凡有九篇, 方田一, 粟米二, 差分三, 少廣四, 均輸五, 方程六, 傍要七, 盈不足八, 鉤股九.

融門徒四百餘人, 升堂進者五十餘生. 融素驕貴, 玄在門下, 三年不得見, 乃使高業弟子傳授於玄. 玄日夜尋誦, 未嘗怠倦. 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 聞玄善筭, 乃召見於樓上, 玄因從質諸疑義, 問畢辭歸. 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今去, 吾道東矣.」[一]

[一]前書曰：「田何授易於丁寬, 學成, 寬東歸, 何謂門人曰：『易東矣.』」

玄自游學, 十餘年乃歸鄉里. 家貧, 客耕東萊, 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 及黨事起, 乃與同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一], 遂隱修經業, 杜門不出. 時任城何休好公羊學, 遂著公羊墨守、[二]左氏膏肓、[三]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 鍼膏肓, 起廢疾. 休見而歎曰：「康成入吾室, 操吾矛, 以伐我乎！」初, 中興之後, 范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論古今學, 後馬融荅北地太守劉□及玄荅何休, 義據通深, 由是古學遂明.

[一]嵩字賓石, 見趙岐傳.

[二]言公羊義理深遠, 不可駮難, 如墨翟之守城也.

[三]說文曰：「肓, 隔也.」心下為膏, 喻左氏之疾不可為也.

靈帝末, 黨禁解, 大將軍何進聞而辟之. 州郡以進權戚, 不敢違意, 遂迫脅玄, 不得已而詣之. 進為設几杖, 禮待甚優. 玄不受朝服, 而以幅巾見. 一宿逃去. 時年六十, 弟子河內趙商等自遠方至者數千. 後將軍袁隗表為侍中, 以父喪不行. 國相孔融深敬於玄, 屣履造門[一]. 告高密縣為玄特立一鄉, 曰：「昔齊置『士鄉』[二], 越有『君子軍』, 皆異賢之意也[三]. 鄭君好學, 實懷明德. 昔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 皆漢之名臣. 又南山四皓有園公、夏黃公, 潛光隱耀, 世嘉其高, 皆悉稱公[四]. 然則公者仁德之正號, 不必三事大夫也. 今鄭君鄉宜曰『鄭公鄉』. 昔東海于公僅有一節, 猶或戒鄉人侈其門閭[五], 矧乃鄭公之德, 而無駟牡之路！可廣開門衢, 令容高車, 號為『通德門』.」

[一]屣謂納履未正, 曳之而行, 言趨賢急也.

[二]管仲相桓公, 制國為二十一鄉, 工商鄉六, 士鄉十五, 以居工商士也. 事見國語也.

[三]吳越相攻, 越王句踐乃中分其師為左右軍, 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 注云：「君子, 王所親近有志行者.」見國語.

[四]吳公, 文帝時為河南守. 鄧公, 景帝時為謁者僕射. 太史公司馬談, 武帝時. 四皓, 高帝時也, 有園公、夏黃公、角里先生、綺里季也. 須眉皓白, 故言皓. 秦末隱於商雒南山, 以待天下之定, 漢興, 迎而致之也.

[五]一節謂決獄也. 昭帝時, 東海于公為縣獄吏, 決獄平, 郡為生立祠, 號曰于公祠. 先是于公閭門壞, 父老方共修之. 于公曰「少高大其門, 令容駟馬車. 我決獄多陰德, 子孫必有興者」也.

董卓遷都長安, 公卿舉玄為趙相, 道斷不至[一]. 會黃巾寇青部, 乃避地徐州, 徐州牧陶謙接以師友之禮. 建安元年, 自徐州還高密, 道遇黃巾賊數萬人, 見玄皆拜, 相約不敢入縣境. 玄後嘗疾篤, 自慮, 以書戒子益恩曰：「吾家舊貧, [不]為父母群弟所容, 去廝役之吏[二], 游學周、秦之都, 往來幽、并、兗、豫之域, 獲覲乎在位通人, 處逸大儒, 得意者咸從捧手, 有所受焉[三]. 遂博稽六蓺, 粗覽傳記, 時睹祕書緯術之奧. 年過四十, 乃歸供養, 假田播殖, 以娛朝夕. 遇閹尹擅埶, 坐黨禁錮, 十有四年, 而蒙赦令, 舉賢良方正有道, 辟大將軍三司府. 公車再召, 比牒併名, 早為宰相[四]. 惟彼數公, 懿德大雅, 克堪王臣, 故宜式序[五]. 吾自忖度, 無任於此, 但念述先聖之元意, 思整百家之不齊, 亦庶幾以竭吾才, 故聞命罔從. 而黃巾為害, 萍浮南北, 復歸邦鄉. 入此歲來, 已七十矣. 宿素衰落, 仍有失誤, 案之禮典, 便合傳家[六]. 今我告爾以老, 歸爾以事, 將閑居以安性, 覃思以終業. 自非拜國君之命, 問族親之憂, 展敬墳墓, 觀省野物, 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 汝一承之. 咨爾煢煢一夫, 曾無同生相依. 其勗求君子之道, 研鑽勿替, 敬慎威儀, 以近有德[七]. 顯譽成於僚友, 德行立於己志. 若致聲稱, 亦有榮於所生, 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紱冕之緒, 頗有讓爵之高[八]. 自樂以論贊之功, 庶不遺後人之羞. 末所憤憤者, 徒以亡親墳壟未成, 所好群書率皆腐敝, 不得於禮堂寫定, 傳與其人[九]. 日西方暮, 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 勤力務時, 無恤飢寒. 菲飲食, 薄衣服, 節夫二者, 尚令吾寡恨. 若忽忘不識, 亦已焉哉！」

[一]趙王乾之相也.

[二]廝, 賤也.

[三]處逸謂處士隱逸之大儒.

[四]比牒猶連牒也, 併名謂齊名也, 言連牒齊名被召者並為宰相也. 併音步鼎反.

[五]式, 用也. 序, 列也.

[六]傳家謂家事任子孫也. 曲禮曰：「七十老而傳.」

[七]詩大雅人勞篇之言也.

[八]謂頻被辟不就也.

[九]其人謂好學者也. 前書司馬遷曰「僕誠已著此書, 傳之其人」也.

時大將軍袁紹總兵冀州, 遣使要玄, 大會賓客, 玄最後至, 乃延升上坐. 身長八尺, 飲酒一斛, 秀眉明目, 容儀溫偉. 紹客多豪俊, 並有才說, 見玄儒者, 未以通人許之, 競設異端, 百家互起. 玄依方辯對, 咸出問表, 皆得所未聞, 莫不嗟服. 時汝南應劭亦歸於紹, 因自贊曰：「故太山太守應中遠, 北面稱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門考以四科[一], 回、賜之徒不稱官閥.」劭有慚色. 紹乃舉玄茂才, 表為左中郎將, 皆不就. 公車徵為大司農, 給安車一乘, 所過長吏送迎. 玄乃以病自乞還家.

[一]四科謂德行、言語、政事、文學, 顏淵、閔子騫及子游、子夏, 並見論語也.

五年春, 夢孔子告之曰：「起, 起, 今年歲在辰, 來年歲在巳.」[一]既寤, 以讖合之, 知命當終, 有頃寢疾. 時袁紹與曹操相拒於官度[二], 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 不得已, 載病到元城縣, 疾篤不進, 其年六月卒, 年七十四. 遺令薄葬. 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 縗絰赴會千餘人.

[一]北齊劉晝高才不遇傳論玄曰「辰為龍, 巳為蛇, 歲至龍蛇賢人嗟, 玄以讖合之」, 蓋謂此也.

[二]官度, 津名也, 在今鄭州中牟縣北. 前書者義曰：「於滎陽下引河東南為洪溝, 以通宋、鄭、淮、泗, 即今官度.」

門人相與撰玄荅諸弟子問五經, 依論語作鄭志八篇. 凡玄所注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歷, 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祫義、六蓺論、毛詩譜、駮許慎五經異義、荅臨孝存周禮難, 凡百餘萬言[一].

[一]案：謝承書載玄所注與此略同, 不言注孝經, 唯此書獨有也.

玄質於辭訓, 通人頗譏其繁. 至於經傳洽孰, 稱為純儒, 齊魯閒宗之. 其門人山陽郗慮至御史大夫, 東萊王基、清河崔琰著名於世. 又樂安國淵、任嘏[一], 時並童幼, 玄稱淵為國器, 嘏有道德, 其餘亦多所鑒拔, 皆如其言. 玄唯有一子益恩, 孔融在北海, 舉為孝廉；及融為黃巾所圍, 益恩赴難隕身. 有遺腹子, 玄以其手文似己, 名之曰小同[二].

[一]慮字鴻豫. 基字伯輿, 魏鎮南將軍安樂鄉侯. 琰字季珪, 魏東(西)曹掾, 遷中尉. 淵字子尼, 魏司空掾, 遷太僕. 嘏字昭光, 魏黃門侍郎也.

[二]魏氏春秋曰：「小同, 高貴鄉公時為侍中. 嘗詣司馬文王, 文王有密疏, 未之屏也, 如廁還, 問之曰：『卿見吾疏乎? 』荅曰：『不.』文王曰：『寧我負卿, 無卿負我.』遂酖之.」

論曰：自秦焚六經, 聖文埃滅[一]. 漢興, 諸儒頗修蓺文；及東京, 學者亦各名家. 而守文之徒, 滯固所稟[二], 異端紛紜, 互相詭激, 遂令經有數家, 家有數說, 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 學徒勞而少功, 後生疑而莫正. 鄭玄括囊大典, 網羅眾家[三], 刪裁繁誣, 刊改漏失, 自是學者略知所歸. 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經訓, 而長於玄[四], 常以為仲尼之門不能過也. 及傳授生徒, 並專以鄭氏家法云[五].

[一]埃, 塵也.

[二]稟, 受；滯固猶固執也. 言學者各守所見, 不疏通也.

[三]括, 結也. 易坤卦曰「括囊無咎」也.

[四]王父, 祖父也. 爾雅曰「父之父為王父」也. 范曄祖父甯, 字武子, 晉[孝]武帝時為豫章太守, 經義每以玄為長也.

[五]言甯教授專崇鄭學也.

贊曰：富平之緒, 承家載世[一]. 伯仁先歸, 釐我國祭[二]. 玄定義乖, 褒修禮缺. 孔書遂明, 漢章中輟[三].

[一]載, 重也. 易師卦曰「大君有命, 開國承家」也.

[二]釐, 理也. 言純釐理禘祫之祭也.

[三]孔書謂六經也. 輟, 止也. 中輟謂曹褒禮不行也.

校勘記

一一九四頁　三行　元帝以來　按：「帝」原訛「年」,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一九四頁　五行　既事大宗　「大」原作「太」, 逕據汲本、殿本改. 注同. 按：集解王先謙云「大」或作「太」, 非.

一一九五頁一二行　諦定昭穆尊卑之義也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續漢志「諦定」作「諦諟」.

一一九五頁一三行　故合聚飲食也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續漢志「合聚」上有「骨肉」二字.

一一九六頁　七行　自十八年至此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志及本傳皆云十九年與朱浮共奏, 至二十六年合八年之數, 則「十八年」當作「十九年」, 以十八年曾行禘禮故也.

一一九七頁　五行　至于岱宗[祡]據汲本、殿本補. 按：汲本、殿本「祡」作「柴」, 非, 今改正.

一一九八頁　八行　十[七]年儋耳降附　集解引錢大昭說, 謂按本紀, 儋耳諸國貢獻, 公卿奉觴上壽, 在永平十七年, 此脫「七」字. 今據補.

一二００頁一０行　為之(節)[等]制　據汲本、殿本改.

一二０一頁　二行　父充持慶氏禮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持」本是「治」字, 章懷避諱改之.

一二０一頁　四行　大漢[當]自制禮　據汲本、殿本補. 按：殿本考證謂監本脫去「當」字, 從宋本增.

一二０一頁　六行　歌詩曲操　按：「歌」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二０一頁一三行　尤好禮事　按：汲本、殿本「事」作「士」.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御覽六百十一引謝承書, 云「褒尤好禮事, 常感朝廷制度未備」云云, 明此「士」字當作「事」.

一二０二頁一一行　況予頑陋　按：「予」原訛「于」, 逕改正.

一二０三頁一二行　擢褒監羽林左騎　按：刊誤謂案百官志「騎」當作「監」.

一二０四頁　四行　德隆道用　按：汲本「用」作「備」.

一二０四頁　四行　時事彌順　按：殿本考證謂「順」疑「煩」之誤, 又「事」字舊本作「士」.

一二０四頁　八行　至十五日十六日落一葉　按：注文有脫訛, 今本大戴禮作「至十五日生十五葉, 十六日一葉落」.

一二０五頁　八行　資文宣之遠圖明懿(美)　刊誤謂衍一「明」字, 何焯謂衍一「美」字. 今依何焯說刪「美」字.

一二０八頁　四行　見趙岐傳　按：「岐」原作「歧」, 逕依汲本、殿本改.

一二０九頁一０行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群弟所容　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不為父母群弟所容」一語, 不應出之康成. 錢氏曝書雜記云陳仲魚元刻後漢書康成傳無「不」字, 與唐史承節所撰鄭康成祠碑云「吾家舊貧, 為父母群弟所容」之語相合. 今本作「不為父母群弟所容」, 乃刻之誤. 校補則謂玄意本謂家貧而父母群弟力薄, 不能並容, 為吏又非所樂, 乃發憤游學耳. 去「不」字, 於文義轉覺其窒. 今從校補說, 據汲本, 殿本補一「不」字.

一二０九頁一一行　得意者咸從捧手　按：「者」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二一０頁　一行　復歸邦鄉　按：李慈銘謂碑作「鄉邦」, 是也, 此誤倒.

一二一０頁一０行　趙王乾之相也　按：汲本、殿本「乾」作「虔」.

一二一一頁　七行　故太山太守應中遠　集解引惠棟說, 謂「遠」當作「瑗」, 具本傳注. 今按：本傳注云謝承書、應氏譜並云「字仲遠」, 續漢書、文士傳作「仲援」, 漢官儀又作「仲瑗」, 未知孰是.

一二一二頁一０行　基字伯輿　汲本、殿本「輿」作「興」. 按：魏志作「輿」.

一二一二頁一０行　魏東(西)曹掾　據刊誤刪.

一二一三頁　二行　刪裁繁誣　按：殿本「誣」作「蕪」.

一二一三頁　八行　晉[孝]武帝時為豫章太守　張森楷校勘記謂案晉書, 范武子仕晉孝武, 去武帝時百有餘年, 明「武」上當有「孝」字. 今據補.

後漢書卷三十六 鄭范陳賈張列傳第二十六

鄭興字少贛, 河南開封人也. 少學公羊春秋. 晚善左氏傳, 遂積精深思, 通達其旨, 同學者皆師之[一]. 天鳳中[二], 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三], 歆美興才, 使撰條例、章句、傳詁, 及校三統歷[四].

[一]東觀記曰：「興從博士金子嚴為左氏春秋.」

[二]王莽年也.

[三]左氏義也.

[四]說文曰：「詁, 訓古言也.」音古度反. 三統歷, 劉歆撰, 謂夏、殷、周歷也.

更始立, 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 先入長安, 松以興為長史, 令還奉迎遷都. 更始諸將皆山東人, 咸勸留洛陽. 興說更始曰：「陛下起自荊楚, 權政未施[一], 一朝建號, 而山西雄桀爭誅王莽, 開關郊迎者, 何也? [二]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 而思高祖之舊德也. 今久不撫之, 臣恐百姓離心, 盜賊復起矣. 春秋書『齊小白入齊』, 不稱侯, 未朝廟故也[三]. 今議者欲先定赤眉而後入關, 是不識其本而爭其末, 恐國家之守轉在函谷[四], 雖臥洛陽, 庸得安枕乎? [五]」更始曰：「朕西決矣.」拜興為諫議大夫, 使安集關西及朔方、涼、益三州, 還拜涼州刺史. 會天水有反者, 攻殺郡守, 興坐免.

[一]更始起南陽, 南陽屬荊州, 故曰荊楚也.

[二]山西謂陝山已西也.

[三]小白, 齊桓公也. 春秋「齊小白入于齊」. 公羊傳曰：「曷為以國氏? 當國也. 其言入何? 篡辭也.」

[四]言若不早都關中, 有人先入, 則國家鎮守轉在函谷也.

[五]庸, 用也.

時赤眉入關, 東道不通, 興乃西歸隗囂, [囂]虛心禮請, 而興恥為之屈, 稱疾不起. 囂矜己自飾, 常以為西伯復作[一], 乃與諸將議自立為王. 興聞而說囂曰：「春秋傳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 耳不聽五聲之和為聾.』[二]閒者諸將集會, 無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將軍之聽, 無乃阿而不察乎? 昔文王承積德之緒, 加之以睿聖, 三分天下, 尚服事殷[三]. 及武王即位, 八百諸侯不謀同會, 皆曰『紂可伐矣』, 武王以未知天命, 還兵待時[四]. 高祖征伐累年, 猶以沛公行師. 今令德雖明, 世無宗周之祚, 威略雖振, 未有高祖之功, 而欲舉未可之事, 昭速禍患, 無乃不可乎? 惟將軍察之.」囂竟不稱王. 後遂廣置職位, 以自尊高. 興復止囂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 非人臣所當制也. 孔子曰：『唯器與名, 不可以假人.』[五]不可以假人者, 亦不可以假於人也. 無益於實, 有損於名, 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六].

[一]西伯, 文王也. 作, 起也.

[二]左傳富辰諫周襄王之辭.

[三]論語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 以服事殷.」

[四]史記曰, 武王觀兵孟津, 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人, 皆曰：「紂可伐矣.」王曰：「汝未知天命.」乃還師. 後聞紂殺比干, 囚箕子, 乃告諸侯以伐之. 故曰待時也.

[五]左傳杜預注曰：「器, 車服；名, 爵號也.」

[六]病猶難也.

及囂遣子恂入侍, 將行, 興因恂求歸葬父母, 囂不聽而徙興舍, 益其秩禮. 興入見囂曰：「前遭赤眉之亂, 以將軍僚舊, 故敢歸身明德[一]. 幸蒙覆載之恩, 復得全其性命. 興聞事親之道, 生事之以禮, 死葬之以禮, 祭之以禮, 奉以周旋, 弗敢失墜[二]. 今為父母未葬, 請乞骸骨, 若以增秩徙舍, 中更停留, 是以親為餌[三], 無禮甚矣. 將軍焉用之！」囂曰：「囂將不足留故邪?」興曰：「將軍據七郡之地[四], 擁羌胡之眾, 以戴本朝, 德莫厚焉, 威莫重焉. 居則為專命之使, 入必為鼎足之臣. 興, 從俗者也, 不敢深居屏處, 因將軍求進, 不患不達, 因將軍求入, 何患不親, 此興之計不逆將軍者也. 興業為父母請, 不可以已, 願留妻子獨歸葬, 將軍又何猜焉?」囂曰：「幸甚.」促為辨裝, 遂令與妻子俱東. 時建武六年也.

[一]興嘗為涼州刺史, 囂為西州將軍, 故曰「僚舊」也.

[二]周旋猶遵奉也. 左傳季文子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 奉以周旋, 弗敢失墜」也.

[三]猶釣餌也.

[四]七郡, 天水、隴西、武威、張掖、酒泉、敦煌、金城也.

侍御史杜林先與興同寓隴右, 乃薦之曰：「竊見河南鄭興, 執義堅固, 敦悅詩書[一], 好古博物, 見疑不惑, 有公孫僑、觀射父之德[二], 宜侍帷幄, 典職機密. 昔張仲在周, 燕翼宣王, 而詩人悅喜[三]. 惟陛下留聽少察, 以助萬分.」乃徵為太中大夫.

[一]左傳趙衰曰「臣亟聞郤縠之言矣, 郤縠悅禮樂而敦詩書」也.

[二]左傳, 子產辨黃熊, 晉侯聞之, 曰：「博物君子也.」觀射父, 楚大夫也, 對楚昭王以重黎、羲和之事. 見國語.

[三]張仲, 周宣王時賢臣也. 燕, 樂也. 翼, 敬也. 詩小雅曰：「侯誰在矣, 張仲孝友.」

明年三月晦, 日食. 興因上疏曰：

春秋以天反時為災, 地反物為妖, 人反德為亂, 亂則妖災生[一]. 往年以來, 謫咎連見, 意者執事頗有闕焉. 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 日有食之』[二]. 傳曰：『日過分而未至[三], 三辰有災[四], 於是百官降物[五], 君不舉[六], 避移時[七], 樂奏鼓[八], 祝用幣[九], 史用辭.』[一０]今孟夏, 純乾用事, 陰氣未作, 其災尤重. 夫國無善政, 則謫見日月, 變咎之來, 不可不慎, 其要在因人之心, 擇人處位也[一一]. 堯知鯀不可用而用之者, 是屈己之明, 因人之心也. 齊桓反政而相管仲, 晉文歸國而任郤縠者, 是不私其私, 擇人處位也[一二]. 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 而不以時定, 道路流言, 咸曰「朝廷欲用功臣」, 功臣用則人位謬矣. 願陛下上師唐、虞, 下覽齊、晉, 以成屈己從眾之德, 以濟群臣讓善之功[一三].

[一]左傳晉伯宗之辭. 天反時為災謂寒暑易節也. 地反物為妖謂群物失性也.

[二]杜預注曰：「於周為六月, 於夏為四月, 純陽用事, 陰氣未動而侵陽也.」

[三]言過春分而未及夏至也.

[四]三辰, 日、月、星也.

[五]降物, 素服.

[六]不舉盛饌.

[七]避正寢過日食時也.

[八]伐鼓.

[九]用幣於社.

[一０]用辭以自責也. 此以上皆左傳載魯太史荅季平子之詞也.

[一一]左傳晉士文伯曰「國無政, 不用善, 則自取謫于日月之災, 故政不可不慎也. 務三而已, 一曰擇人, 二曰因人, 三曰從時」也.

[一二]史記曰, 桓公與兄子糾爭位, 糾使管仲將兵遮道, 射桓公鉤帶, 及桓公即位, 任政於管仲也. 又晉文公自秦歸國, 懷公故臣郤芮謀燒公宮, 殺文公, 宦者勃鞮告之, 後文公以郤縠為中軍帥. 縠即郤芮之族, 文公不以為讎而任焉, 言唯賢是用, 不私其私也.

[一三]濟, 成也.

夫日月交會, 數應在朔, 而頃年日食, 每多在晦. 先時而合, 皆月行疾也. 日君象而月臣象, 君亢急則臣下促迫, 故行疾也. 今年正月繁霜, 自爾以來, 率多寒日[一], 此亦急咎之罰[二]. 天於賢聖之君, 猶慈父之於孝子也, 丁寧申戒, 欲其反政, 故災變仍見, 此乃國之福也. 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 宜留思柔剋之政, 垂意洪範之法[三], 博採廣謀, 納群下之策.

[一]正月, 夏之四月.

[二]書曰：「急恆寒若.」

[三]剋, 能也. 柔剋謂和柔而能立事也. 尚書洪範曰：「高明柔剋.」

書奏, 多有所納.

帝嘗問興郊祀事, 曰：「吾欲以讖斷之, 何如?」興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之不為讖, 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 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興數言政事, 依經守義, 文章溫雅, 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

九年, 使監征南、積弩營於津鄉[一], 會征南將軍岑彭為刺客所殺, 興領其營, 遂與大司馬吳漢俱擊公孫述. 述死, 詔興留屯成都. 頃之, 侍御史舉奏興奉使私買奴婢, 坐左轉蓮勺令[二]. 是時喪亂之餘, 郡縣殘荒, 興方欲築城郭, 修禮教以化之, 會以事免.

[一]征南將軍岑彭、積弩將軍傅俊屯津鄉, 以拒公孫述. 津鄉在今荊州也.

[二]蓮勺, 縣, 屬左馮翊, 故城在今同州下邽縣東北. 蓮音輦, 勺音酌.

興好古學, 尤明左氏、周官, 長於歷數, 自杜林、桓譚、衛宏之屬, 莫不斟酌焉[一]. 世言左氏者多祖於興, 而賈逵自傳其父業, 故有鄭、賈之學. 興去蓮勺, 後遂不復仕, 客授閿鄉[二], 三公連辟不肯應, 卒于家. 子眾.

[一]斟酌謂取其意指也.

[二]閿音聞, 古字也, 建安中改作「聞」.

眾字仲師. 年十二, 從父受左氏春秋, 精力於學, 明三統歷, 作春秋難記條例, 兼通易、詩, 知名於世. 建武中, 皇太子及山陽王荊, 因虎賁中郎將梁松以縑帛聘請眾, 欲為通義, 引籍出入殿中. 眾謂松曰：「太子儲君, 無外交之義, 漢有舊防, 蕃王不宜私通賓客.」遂辭不受. 松復風眾以「長者意, 不可逆」. 眾曰：「犯禁觸罪, 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荊聞而奇之, 亦不強也. 及梁氏事敗[一], 賓客多坐之, 唯眾不染於辭.

[一]梁松坐懸飛書誹謗下獄死, 事見梁統傳也.

永平初, 辟司空府, 以明經給事中, 再遷越騎司馬[一], 復留給事中. 是時北匈奴遣使求和親. 八年, 顯宗遣眾持節使匈奴. 眾至北庭, 虜欲令拜, 眾不為屈. 單于大怒, 圍守閉之, 不與水火, 欲脅服眾. 眾拔刀自誓, 單于恐而止, 乃更發使隨眾還京師. 朝議復欲遣使報之, 眾上疏諫曰：「臣伏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 欲以離南單于之眾, 堅三十六國之心也[二]. 又當揚漢和親, 誇示鄰敵, 令西城欲歸化者局促狐疑, 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 漢使既到, 便偃蹇自信[三]. 若復遣之, 虜必自謂得謀, 其群臣駮議者不敢復言[四]. 如是, 南庭動搖, 烏桓有離心矣. 南單于久居漢地, 具知形埶, 萬分離析, 旋為邊害. 今幸有度遼之眾揚威北垂, 雖勿報荅, 不敢為患. 　」[五]帝不從, 復遣眾. 眾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為匈奴拜, 單于恚恨, 故遣兵圍臣. 今復銜命, 必見陵折. 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 如令匈奴遂能服臣, 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 眾不得已, 既行, 在路連上書固爭之. 詔切責眾, 追還繫廷尉, 會赦歸家.

[一]漢官儀曰「越騎司馬一人, 秩千石」也.

[二]武帝開通西域, 本三十六國.

[三]信音申.

[四]駮議謂勸單于歸漢.

[五]明帝八年, 初置度遼將軍, 屯五原曼柏.

其後帝見匈奴來者, 問眾與單于爭禮之狀, 皆言匈奴中傳眾意氣壯勇, 雖蘇武不過. 乃復召眾為軍司馬, 使與虎賁中郎將馬廖擊車師. 至敦煌, 拜為中郎將, 使護西域. 會匈奴脅車師, 圍戊己校尉, 眾發兵救之. 遷武威太守, 謹修邊備, 虜不敢犯. 遷左馮翊, 政有名跡.

建初六年, 代鄧彪為大司農. 是時肅宗議復鹽鐵官, 眾諫以為不可[一]. 詔數切責, 至被奏劾, 眾執之不移. 帝不從. 在位以清正稱. 其後受詔作春秋刪十九篇. 八年, 卒官.

[一]武帝時國用不足, 乃賣鹽鐵, 置官以主之. 昭帝罷之, 今議欲復之.

子安世, 亦傳家業, 為長樂、未央廄令[一]. 延光中, 安帝廢太子為濟陰王, 安世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歷等共正議諫爭. 及順帝立, 安世已卒, 追賜錢帛, 除子亮為郎. 眾曾孫公業, 自有傳.

[一]續漢志曰：「廄令一人, 秩六百石.」

范升字辯卿. 代郡人也. 少孤, 依外家居. 九歲通論語、孝經, 及長, 習梁丘易、老子, 教授後生[一].

[一]宣帝時梁丘賀之易也.

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為議曹史. 時莽頻發兵役, 徵賦繁興, 升乃奏記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閒於其父母為孝, 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為忠[一]. 今眾人咸稱朝聖, 皆曰公明. 蓋明者無不見, 聖者無不聞. 今天下之事, 昭昭於日月, 震震於雷霆, 而朝云不見, 公云不聞, 則元元焉所呼天? 公以為是而不言, 則過小矣；知而從令, 則過大矣. 二者於公無可以免, 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 朝以遠者不服為至念, 升以近者不悅為重憂. 今動與時戾, 事與道反, 馳騖覆車之轍, 探湯敗事之後[二], 後出益可怪, 晚發愈可懼耳. 方春歲首, 而動發遠役, 藜藿不充, 田荒不耕, 穀價騰躍, 斛至數千, 吏人陷於湯火之中, 非國家之人也. 如此, 則胡、貊守關, 青、徐之寇在於帷帳矣[三]. 升有一言, 可以解天下倒縣, 免元元之急, 不可書傳, 願蒙引見, 極陳所懷.」邑雖然其言, 而竟不用. 升稱病乞身, 邑不聽, 令乘傳使上黨. 升遂與漢兵會, 因留不還.

[一]論語孔子曰：「孝哉閔子騫, 人不閒於其父母兄弟之言.」閒, 非也. 言子騫之孝, 化其父母兄弟, 言人無非之者. 忠臣事君, 有過即諫. 在下無有非君者, 是忠臣也.

[二]賈誼曰：「前車覆, 後車誡.」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

[三]王莽時, 青徐二部為寇, 號「青徐賊」.

建武二年, 光武徵詣懷宮, 拜議郎, 遷博士, 上疏讓曰：「臣與博士梁恭、山陽太守呂羌俱修梁丘易. 二臣年並耆艾, 經學深明, 而臣不以時退, 與恭並立, 深知羌學, 又不能達[一], 慚負二老, 無顏於世. 誦而不行, 知而不言, 不可開口以為人師, 願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許, 然由是重之, 數詔引見, 每有大議, 輒見訪問.

[一]達, 進也.

時尚書令韓歆上疏, 欲為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一], 詔下其議. 四年正月, 朝公卿、大夫、博士, 見於雲臺. 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說.」升起對曰：「左氏不祖孔子, 而出於丘明, 師徒相傳, 又無其人, 且非先帝所存, 無因得立.」遂與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難, 日中乃罷. 升退而奏曰：「臣聞主不稽古, 無以承天；臣不述舊, 無以奉君. 陛下愍學微缺, 勞心經蓺, 情存博聞, 故異端競進. 近有司請置京氏易博士, 群下執事, 莫能據正. 京氏既立, 費氏怨望, 左氏春秋復以比類, 亦希置立. 京、費已行, 次復高氏[二], 春秋之家, 又有騶、夾[三]. 如令左氏、費氏得置博士, 高氏、騶、夾, 五經奇異, 並復求立, 各有所執, 乖戾分爭, 從之則失道, 不從則失人, 將恐陛下必有猒倦之聽. 孔子曰：『博學約之, 弗叛矣夫.』[四]夫學而不約, 必叛道也. 顏淵曰：『博我以文, 約我以禮.』孔子可謂知教, 顏淵可謂善學矣. 老子曰：『學道日損.』損猶約也. 又曰：『絕學無憂.』絕末學也. 今費、左二學, 無有本師, 而多反異, 先帝前世, 有疑於此, 故京氏雖立, 輒復見廢. 疑道不可由, 疑事不可行. 詩書之作, 其來已久. 孔子尚周流遊觀, 至于知命, 自衛反魯, 乃正雅、頌[五]. 今陛下草創天下, 紀綱未定, 雖設學官, 無有弟子, 詩書不講, 禮樂不修, 奏立左、費, 非政急務. 孔子日：『攻乎異端, 斯害也已.』[六]傳曰：『聞疑傳疑, 聞信傳信, 而堯舜之道存.』[七]願陛下疑先帝之所疑, 信先帝之所信, 以示反本, 明不專己. 天下之事所以異者, 以不一本也. 易曰：『天下之動, 貞夫一也.』[八]又曰：『正其本, 萬事理.』[九]五經之本自孔子始, 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時難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 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 謬孔子言, 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 詔以下博士.

[一]費直字長翁, 善易, 長於卦筮, 見前書.

[二]沛人高相善易, 與費直同時, 見前書.

[三]前書曰, 騶氏無師, 夾氏未有其書也.

[四]論語孔子之言. 弗叛言不違道也.

[五]孔子以魯哀公十一年自衛還魯. 是時道衰樂廢, 孔子來還, 乃正之, 故雅、頌各得其所. 見史記.

[六]攻猶習也. 異端謂奇技也.

[七]穀梁傳曰：「信以傳信, 疑以傳疑.」公羊傳曰：「君子曷為春秋? 樂堯舜之道也.」

[八]易下繫之文也.

[九]今易無此文也.

後升為出妻所告, 坐繫, 得出, 還鄉里. 永平中, 為聊城令, 坐事免, 卒於家.

陳元字長孫, 蒼梧廣信人也[一]. 父欽, 習左氏春秋, 事黎陽賈護, 與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二]. 王莽從欽受左氏學, 以欽為猒難將軍[三]. 元少傳父業, 為之訓詁, 銳精覃思, 至不與鄉里通. 以父任為郎.

[一]廣信故城在今梧州蒼梧縣.

[二]元父欽, 字子佚. 以左氏授王莽, 自名陳氏春秋, 故曰別也. 賈護字季君. 並見前書也.

[三]猒, 一葉反.

建武初, 元與桓譚、杜林、鄭興俱為學者所宗. 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 范升奏以為左氏淺末, 不宜立. 元聞之, 乃詣闕上疏曰：

陛下撥亂反正, 文武並用[一], 深愍經蓺謬雜, 真偽錯亂, 每臨朝日, 輒延群臣講論聖道. 知丘明至賢, 親受孔子, 而公羊、穀梁傳聞於後世, 故詔立左氏, 博詢可否, 示不專己, 盡之群下也. 今論者沈溺所習, 翫守舊聞, 固執虛言傳受之辭, 以非親見實事之道. 左氏孤學少與[二], 遂為異家之所覆冒. 夫至音不合眾聽, 故伯牙絕弦[三]；至寶不同眾好, 故卞和泣血[四]. 仲尼聖德, 而不容於世[五], 況於竹帛餘文, 其為雷同者所排, 固其宜也. 非陛下至明, 孰能察之！

[一]撥, 理也. 語見公羊傳.

[二]與猶黨也.

[三]伯牙善鼓琴, 鐘子期善聽, 相與為友. 子期死, 伯牙破琴絕弦, 不復鼓琴, 以時人莫之能聽也. 見呂覽.

[四]卞和得寶玉, 獻楚武王, 王示玉人, 曰「石也」, 刖其右足. 武王歿後, 復獻之文王, 復曰「石也」, 刖其左足. 至成王時, 卞和抱其璞於郊, 泣盡以血繼之, 王乃使玉尹攻之, 果得寶玉. 事見韓子也.

[五]仲尼去魯, 斥齊, 逐乎宋、衛, 困於陳、蔡之閒. 見史記.

臣元竊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 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 案升為所言, 前後相違, 皆斷截小文, 媟黷微辭, 以年數小差, 掇為巨謬[一], 遺脫纖微, 指為大尤, 抉瑕擿釁[二], 掩其弘美, 所謂「小辯破言, 小言破道」者也[三]. 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為經, 故不置博士, 後主所宜因襲.」臣愚以為若先帝所行而後主必行者, 則盤庚不當遷于殷, 周公不當營洛邑[四], 陛下不當都山東也. 往者, 孝武皇帝好公羊, 衛太子好穀梁, 有詔詔太子受公羊, 不得受穀梁. 孝宣皇帝在人閒時, 聞衛太子好穀梁, 於是獨學之. 及即位, 為石渠論而穀梁氏興[五], 至今與公羊並存. 此先帝後帝各有所立, 不必其相因也. 孔子曰, 純, 儉, 吾從眾；至於拜下, 則違之[六]. 夫明者獨見, 不惑於朱紫, 聽者獨聞, 不謬於清濁, 故離朱不為巧眩移目[七], 師曠不為新聲易耳[八]. 方今干戈少弭, 戎事略戰, 留思聖蓺, 眷顧儒雅, 採孔子拜下之義, 卒淵聖獨見之旨, 分明白黑, 建立左氏, 解釋先聖之積結, 洮汰學者之累惑[九], 使基業垂於萬世, 後進無復狐疑, 則天下幸甚.

[一]媟, 狎也；黷, 垢濁也. 掇, 拾也, 音丁括反.

[二]抉音於決反.

[三]大戴記小辯篇孔子曰：「小辯破言, 小言破義, 小義破道.」

[四]盤庚都耿, 自耿遷於殷. 文王都酆, 武王都鎬, 周公輔成王營洛邑.

[五]石渠閣以藏祕書, 在未央殿北. 宣帝甘露三年, 詔諸儒韋玄成、梁丘賀等講論五經於石渠也.

[六]論語孔子曰：「麻冕, 禮也. 今也純, 儉, 吾從眾. 拜下, 禮也. 今拜乎上, 泰也. 雖違眾, 吾從下.」何晏注云：「麻冕, 緇布冠也, 古績麻三十升以為之. 純, 絲也. 絲易成, 故從儉. 臣之與君行禮者, 下拜然後升. 時臣驕泰, 故於上拜. 今從下, 禮之恭也.」

[七]離朱, 黃帝時明目者也, 一號離婁. 慎子曰：「離朱之明, 察毫末於百步之外.」

[八]桓譚新論曰：「晉師曠善知音, 衛靈公將之晉, 宿於濮水之上, 夜聞新聲, 召師涓告之曰：『為我聽寫之.』曰：『臣得之矣.』遂之晉. 晉平公饗之, 酒酣, 靈公曰：『有新聲, 願奏之.』乃令師涓鼓琴. 未終, 師曠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

[九]洮汰猶洗濯也.

臣元愚鄙, 嘗傳師言. 如得以褐衣召見, 俯伏庭下[一], 誦孔氏之正道, 理丘明之宿冤；若辭不合經, 事不稽古, 退就重誅, 雖死之日, 生之年也.

[一]褐, 織毛為布, 貧者之服也.

書奏, 下其議, 范升復與元相辯難, 凡十餘上. 帝卒立左氏學, 太常選博士四人, 元為第一. 帝以元新忿爭, 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 於是諸儒以左氏之立, 論議讙譁, 自公卿以下, 數廷爭之. 會封病卒, 左氏復廢.

元以才高著名, 辟司空李通府. 時大司農江馮上言, 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 事下三府. 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 賓臣者霸[一]. 故武王以太公為師, 齊桓以夷吾為仲父. 孔子曰：『百官總己聽於冢宰.』[二]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三], 太宗假宰輔之權[四]. 及亡新王莽, 遭漢中衰, 專操國柄, 以偷天下[五], 況己自喻, 不信群臣. 奪公輔之任, 損宰相之威, 以刺舉為明, 徼訐為直. 至乃陪僕告其君長, 子弟變其父兄[六], 罔密法峻, 大臣無所措手足. 然不能禁董忠之謀, 身為世戮[七]. 故人君患在自驕, 不患驕臣；失在自任, 不在任人. 是以文王有日昃之勞, 周公執吐握之恭[八], 不聞其崇刺舉, 務督察也. 方今四方尚擾, 天下未一, 百姓觀聽, 咸張耳目. 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 襲祖宗之遺德, 勞心下士, 屈節待賢, 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宣下其議[九].

[一]言以臣為師, 以臣為賓也.

[二]論語文也.

[三]蕭何為相國, 高帝賜劍履上殿, 入朝不趨.

[四]太宗, 孝文也. 申屠嘉為丞相, 坐府召太中大夫鄧通, 欲誅之. 孝文使持節召通, 令人謝嘉, 故曰：「假權」也.

[五]偷, 竊也.

[六]王莽時開吏告其將, 奴婢告其主.

[七]董忠為王莽大司馬, 共劉歆等謀誅莽, 事發覺死也.

[八]尚書曰：「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 不遑暇食.」史記曰, 伯禽封魯, 周公戒之曰：「我文王之子, 武王之弟, 成王之叔父, 亦不賤矣. 我一沐三握髮, 一飯三吐哺, 以待士, 猶恐失天下之賢人, 汝無以國驕人也.」

[九]司察猶督察也.

李通罷, 元後復辟司徒歐陽歙府, 數陳當世便事、郊廟之禮, 帝不能用. 以病去, 年老, 卒於家. 子堅卿, 有文章.

賈逵字景伯, 扶風平陵人也. 九世祖誼, 文帝時為梁王太傅[一]. 曾祖父光, 為常山太守, 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洛陽徙焉. 父徽, 從劉歆受左氏春秋, 兼習國語、周官, 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二], 學毛詩於謝曼卿, 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

[一]為文帝子梁王揖之傅也.

[二]風俗通曰：「塗姓, 塗山氏之後.」惲字子真, 受尚書於胡常, 見前書.

逵悉傳父業, 弱冠能誦左氏傳及五經本文, 以大夏侯尚書教授, 雖為古學, 兼通五家穀梁之說[一]. 自為兒童, 常在太學, 不通人閒事. 身長八尺二寸, 諸儒為之語曰：「問事不休賈長頭.」性愷悌, 多智思, 俶儻有大節[二]. 尤明左氏傳、國語, 為之解詁五十一篇[三], 永平中, 上疏獻之. 顯宗重其書, 寫藏祕館.

[一]五家謂尹更始、劉向、周慶、丁姓、王彥等, 皆為穀梁, 見前書也.

[二]愷, 樂也. 悌, 易也. 言有和樂簡易之德也. 俶儻, 卓異也.

[三]左氏三十篇, 國語二十一篇也.

時有神雀集宮殿官府, 冠羽有五采色, 帝異之, 以問臨邑侯劉復[一], 復不能對, 薦逵博物多識, 帝乃召見逵, 問之. 對曰：「昔武王終父之業, 鸑鷟在岐[二], 宣帝威懷戎狄, 神雀仍集, 此胡降之徵也.」[三]帝敕蘭臺給筆札, 使作神雀頌, 拜為郎, 與班固並校祕書, 應對左右.

[一]臨邑, 東郡縣也. 復, 齊武王伯升孫, 北海王興子.

[二]鸑鷟, 鳳之別名也. 周大夫內史過對周惠王曰：「周之興也, 鸑鷟鳴于岐山.」事見國語也.

[三]仍, 頻也. 宣帝時神雀再見, 改為年號, 後匈奴降服, 呼韓入朝也.

肅宗立, 降意儒術, 特好古文尚書、左氏傳. 建初元年, 詔逵入講北宮白虎觀、南宮雲臺. 帝善逵說, 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 逵於是具條奏之曰：

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 斯皆君臣之正義, 父子之紀綱. 其餘同公羊者什有七八, 或文簡小異, 無害大體. 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 左氏義深於君父, 父羊多任於權變[一], 其相殊絕, 固以甚遠, 而冤抑積久, 莫肯分明.

[一]左傳, 宋人執鄭祭仲, 曰：「不立突, 將死.」祭仲許之, 遂出昭公而立厲公. 杜預注云：「祭仲之如宋, 非會非聘, 見誘被拘. 廢長立少, 故事名罪之.」公羊傳曰：「祭仲者何? 鄭之相也. 何以不名? 賢也. 何賢乎祭仲? 以為知權也. 其知權柰何? 宋人執之, 謂之曰：『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其言, 則君必死, 國必亡；從其言, 則君可以生易死, 國可以存易亡.」古之有權者, 祭仲之權是也. 左傳, 紀季以酅入于齊, 紀侯大去其國. 賈逵以為紀季不能兄弟同心以存國, 乃背兄歸讎, 書以譏之. 公羊傳曰：「紀季者何? 紀侯之弟也. 何以不名? 賢也. 何賢乎? 服罪也. 其服罪柰何? 請後五廟以存姑姊妹.」左傳, 楚平王將殺伍奢, 召伍奢子伍尚、伍員曰：「來, 吾免而父.」尚謂員曰：「聞免父之命, 不可以莫之奔, 親戚為戮, 不可以莫之報. 父不可棄, 名不可廢.」子胥奔吳, 遂以吳師入郢, 卒復父讎. 公羊傳曰：「父受誅, 子復讎, 推刃之道也.」公羊不許子胥復讎, 是不深父也. 左傳曰：「冬, 邾黑肱以濫來奔. 賤而書名, 重地故也. 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以地叛, 雖賤必書. 地以名其人, 終為不義, 不可滅已. 是以君子動則思禮, 行則思義.」公羊傳曰：「冬, 黑弓以濫來奔, 文何以無邾婁? 通濫也. 曷(謂)[為]通濫? 賢者子孫宜有地. 賢者孰謂? 謂叔術也. 何賢乎叔術? 讓國也.」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讖合者, 先帝不遺芻蕘, 省納臣言, 寫其傳詁, 藏之祕書. 建平中[一], 侍中劉歆欲立左氏, 不先暴論大義, 而輕移太常, 恃其義長, 詆挫諸儒, 諸儒內懷不服, 相與排之[二]. 孝哀皇帝重逆眾心, 故出歆為河內太守. 從是攻擊左氏, 遂為重讎. 至光武皇帝, 奮獨見之明, 興立左氏、穀梁, 會二家先師不曉圖讖, 故令中道而廢. 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 要在安上理民也. 今左氏崇君父, 卑臣子, 彊幹弱枝, 勸善戒惡, 至明至切, 至直至順[三]. 且三代異物, 損益隨時, 故先帝博觀異家, 各有所採. 易有施、孟, 復立梁丘[四], 尚書歐陽, 復有大小夏侯[五], 今三傳之異亦猶是也. 又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為堯後者, 而左氏獨有明文[六]. 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 而堯不得為火德[七]. 左氏以為少昊代黃帝, 即圖讖所謂帝宣也[八]. 如令堯不得為火, 則漢不得為赤. 其所發明, 補益實多.

[一]建平, 哀帝年也.

[二]排, 擯卻也. 劉歆欲建立左氏, 哀帝令歆與諸儒講論其義, 諸博士不肯置對, 歆乃移書太常以責之, 故被排擯. 事見前書.

[三]左傳曰：「翼戴天子, 加之以恭.」又曰：「君命, 天也, 天可讎乎? 委質策名, 貳乃辟也. 父教子貳, 何以事君?」又曰：「棄父之命, 惡用子矣, 以有無父之國則可.」是崇君父, 卑臣子也. 左氏王人雖微, 序在諸侯之上. 又曰：「五大不在邊, 五細不在庭, 末大必折, 尾大不掉.」是彊幹弱枝也. 又曰：「盡而不污, 懲惡而勸善, 非聖人誰能修之?」史記曰, 孔子曰：「我欲載之空言, 不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也.」

[四]施讎、孟喜、梁丘賀也.

[五]歐陽和伯、大夏侯勝、小夏侯建也. 並見前書.

[六]春秋晉大夫蔡墨曰：「陶唐氏既衰, 其後有劉累, 學擾龍, 事孔甲, 范氏其後也.」范會自秦還晉, 其處者為劉氏. 明漢承堯後也.

[七]史記曰「黃帝崩, 其孫昌意之子立, 是為帝顓頊」. 當時五經家同為此說. 若以顓頊代黃帝以土德王, 即顓頊當為金德, 高辛為水德, 堯為木德. 漢承堯後, 自然不得為火德也.

[八]左氏傳曰：「黃帝氏以雲紀, 少昊氏以鳥紀.」是以少昊代黃帝也. 河圖曰：「大星如虹, 下流華渚, 女節意感, 生白帝朱宣.」宋均注曰：「朱宣, 少昊氏也.」

陛下通天然之明, 建大聖之本, 改元正歷, 垂萬世則[一], 是以麟鳳百數, 嘉瑞雜遝[二]. 猶朝夕恪勤, 遊情六蓺, 研機綜微, 靡不審覈[三]. 若復留意廢學, 以廣聖見, 庶幾無所遺失矣[四].

[一]改元謂改建初九年為元和元年, 正歷謂元和二年始用四分歷也.

[二]雜遝言多也. 章帝時, 鳳皇見百三十九, 騏麟五十二, 白虎二十九, 黃龍三十四, 神雀、白燕等史官不可勝紀. 見東觀記.

[三]覈, 實也.

[四]廢學謂左氏傳也.

書奏, 帝嘉之, 賜布五百匹, 衣一襲, 令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高才者二十人, 教以左氏[一], 與簡紙經傳各一通[二].

[一]公羊高作春秋傳, 號曰公羊春秋. 嚴彭祖、顏安樂俱受公羊春秋, 故公羊有嚴、顏之學. 見前書也.

[二]竹簡及紙也.

逵母常有疾, 帝欲加賜, 以校書例多, 特以錢二十萬, 使潁陽侯馬防與之. 謂防曰：「賈逵母病, 此子無人事於外[一], 屢空則從孤竹之子於首陽山矣.」[二]

[一]無人事謂不廣交通也.

[二]屢, 數也. 空, 乏也. 史記曰, 伯夷、叔齊, 孤竹君之子也, 隱於首陽山, 卒餓死也.

逵數為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詁訓相應, 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 逵集為三卷, 帝善之. 復令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 并作周官解故[一]. 遷逵為衛士令[二]. 八年, 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 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 由是四經遂行於世. 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郎[三], 朝夕受業黃門署, 學者皆欣欣羨慕焉.

[一]轅固, 齊人也, 為齊詩；申公, 魯人也, 為魯詩；韓嬰為韓詩；毛萇為毛詩. 故謂事之指意也.

[二]北宮衛士令一人, 掌南、北宮, 秩比六百石, 見續漢志也.

[三]千乘王伉, 章帝子也.

和帝即位, 永元三年, 以逵為左中郎將. 八年, 復為侍中, 領騎都尉. 內備帷幄, 兼領祕書近署, 甚見信用.

逵薦東萊司馬均、陳國汝郁, 帝即徵之, 並蒙優禮. 均字少賓, 安貧好學, 隱居教授, 不應辟命. 信誠行乎州里, 鄉人有所計爭, 輒令祝少賓[一], 不直者終無敢言. 位至侍中, 以老病乞身, 帝賜以大夫祿, 歸鄉里. 郁字叔異, 性仁孝[二], 及親歿, 遂隱處山澤. 後累遷為魯相, 以德教化, 百姓稱之, 流人歸者八九千戶.

[一]祝, 詛也. 東觀記曰：「爭曲直者, 輒言『敢祝少賓乎』? 心不直者, 終不敢祝也.」

[二]東觀記曰：「郁年五歲, 母病不能食, 郁常抱持啼泣, 亦不食. 母怜之, 強為飯. 宗親共異之, 因字曰『異』也.」

逵所著經傳義詁及論難百餘萬言, 又作詩、頌、誄、書、連珠、酒令凡九篇, 學者宗之, 後世稱為通儒[一]. 然不修小節, 當世以此頗譏焉, 故不至大官. 永元十三年卒, 時年七十二. 朝廷愍惜, 除兩子為太子舍人.

[一]應劭風俗通義曰：「授先王之制, 立當時之事, 綱紀國體, 原本要化, 此通儒也.」

論曰：鄭、賈之學, 行乎數百年中, 遂為諸儒宗, 亦徒有以焉爾[一]. 桓譚以不善讖流亡, 鄭興以遜辭僅免, 賈逵能附會文致, 最差貴顯[二]. 世主以此論學, 悲矣哉！[三]

[一]言賈、鄭雖為儒宗, 而不為帝所重, 故曰「亦徒有以焉爾」.

[二]賈逵附會文致, 謂引左氏明漢為堯後也.

[三]言時主不重經而重讖也.

張霸字伯饒, 蜀郡成都人也. 年數歲而知孝讓, 雖出入飲食, 自然合禮, 鄉人號為「張曾子.」七歲通春秋, 復欲進餘經, 父母曰「汝小未能也」, 霸曰「我饒為之」, 故字曰「饒」焉.

[一]饒猶益也.

後就長水校尉樊(儵)[鯈]受嚴氏公羊春秋, 遂博覽五經. 諸生孫林、劉固、段著等慕之, 各市宅其傍, 以就學焉.

舉孝廉光祿主事, 稍遷[一], 永元中為會稽太守, 表用郡人處士顧奉、公孫松等. 奉後為潁川太守, 松為司隸校尉, 並有名稱. 其餘有業行者, 皆見擢用. 郡中爭厲志節, 習經者以千數, 道路但聞誦聲.

[一]光祿勳之主事也, 見漢官.

初, 霸以樊(儵)[鯈]刪嚴氏春秋猶多繁辭, 乃減定為二十萬言, 更名張氏學.

霸始到越, 賊未解, 郡界不寧, 乃移書開購, 明用信賞, 賊遂束手歸附, 不煩士卒之力. 童謠曰：「棄我戟, 捐我矛, 盜賊盡, 吏皆休.」視事三年, 謂掾史曰：「太守起自孤生, 致位郡守. 蓋日中則移, 月滿則虧[一]. 老氏有言：『知足不辱.』」遂上病.

[一]史記蔡澤之辭也. 易豐卦曰「日中則昃, 月盈則食」也.

後徵, 四遷為侍中. 時皇后兄虎賁中郎將鄧騭, 當朝貴盛, 聞霸名行, 欲與為交, 霸逡巡不荅, 眾人笑其不識時務. 後當為五更, 會疾卒, 年七十. 遺敕諸子曰：「昔延州使齊, 子死嬴、博, 因坎路側, 遂以葬焉[一]. 今蜀道阻遠, 不宜歸塋, 可止此葬, 足藏髮齒而已. 務遵速朽, 副我本心. 人生一世, 但當畏敬於人, 若不善加己, 直為受之.」諸子承命, 葬於河南梁縣, 因遂家焉. 將作大匠翟酺等與諸儒門人追錄本行, 謚曰憲文. 中子楷.

[一]嬴、博, 二縣名, 屬泰山郡. 禮記曰：「延陵季子適齊, 其長子死於嬴、博之閒, 因葬焉.」

楷字公超, 通嚴氏春秋、古文尚書, 門徒常百人. 賓客慕之, 自父黨夙儒, 偕造門焉. 車馬填街, 徒從無所止, 黃門及貴戚之家, 皆起舍巷次, 以候過客往來之利. 楷疾其如此, 輒徙避之. 家貧無以為業, 常乘驢車至縣賣藥, 足給食者, 輒還鄉里. 司隸舉茂才, 除長陵令, 不至官. 隱居弘農山中, 學者隨之, 所居成市, 後華陰山南遂有公超市. 五府連辟, 舉賢良方正, 不就[一].

[一]五府, 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也.

漢安元年, 順帝特下詔告河南尹曰：「故長陵令張楷行慕原憲, 操擬夷、齊[一], 輕貴樂賤, 竄跡幽藪, 高志確然, 獨拔群俗. 前比徵命, 盤桓未至, 將主者翫習於常, 優賢不足, 使其難進歟? 郡時以禮發遣.」楷復告疾不到.

[一]原憲, 魯人, 字子思, 孔子弟子. 清約守節, 貧而樂道.

性好道術, 能作五里霧. 時關西人裴優亦能為三里霧, 自以不如楷, 從學之, 楷避不肯見. 桓帝即位, 優遂行霧作賊, 事覺被考, 引楷言從學術, 楷坐繫廷尉詔獄, 積二年, 恆諷誦經籍, 作尚書注. 後以事無驗, 見原還家. 建和三年, 下詔安車備禮聘之, 辭以篤疾不行. 年七十, 終於家. 子陵.

陵字處沖, 官至尚書. 元嘉中, 歲首朝賀, 大將軍梁冀帶劍入省, 陵呵叱令出, 敕羽林、虎賁奪冀劍. 冀跪謝, 陵不應, 即劾奏冀, 請廷尉論罪, 有詔以一歲俸贖, 而百僚肅然.

初, 冀弟不疑為河南尹, 舉陵孝廉. 不疑疾陵之奏冀, 因謂曰：「昔舉君, 適所以自罰也.」陵對曰：「明府不以陵不肖, 誤見擢序, 今申公憲, 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陵弟玄.

玄字處虛, 沈深有才略, 以時亂不仕. 司空張溫數以禮辟, 不能致. 中平二年, 溫以車騎將軍出征涼州賊邊章等, 將行, 玄自田廬被褐帶索, 要說溫曰：「天下寇賊雲起, 豈不以黃門常侍無道故乎? 聞中貴人公卿已下當出祖道於平樂觀, 明公總天下威重, 握六師之要, 若於中坐酒酣, 鳴金鼓, 整行陣, 召軍正執有罪者誅之, 引兵還屯都亭, 以次翦除中官, 解天下之倒縣, 報海內之怨毒, 然後顯用隱逸忠正之士, 則邊章之徒宛轉股掌之上矣.」溫聞大震, 不能對, 良久謂玄曰：「處虛, 非不悅子之言, 顧吾不能行, 如何！」玄乃歎曰：「事行則為福, 不行則為賊. 今與公長辭矣.」即仰藥欲飲之. 溫前執其手曰：「子忠於我, 我不能用, 是吾罪也, 子何為當然！且出口入耳之言, 誰今知之！」[一]玄遂去, 隱居魯陽山中[二]. 及董卓秉政, 聞之, 辟以為掾, 舉侍御史, 不就. 卓臨之以兵, 不得已彊起, 至輪氏, 道病終[三].

[一]左傳曰：「言出於余口, 入於爾耳.」

[二]山在今汝州南.

[三]輪氏, 縣, 屬潁川郡, 故城在今洛州洛陽縣城西南.

贊曰：中世儒門, 賈、鄭名學. 眾馳一介, 爭禮氈幄[一]. 升、元守經, 義偏情較, 霸貴知止, 辭交戚里. 公超善術, 所舍成市.

[一]一介, 單使也. 左傳曰：「君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氈幄謂匈奴也.

校勘記

一二一七頁　四行　使撰條例章句傳詁　汲本、殿本「傳詁」作「訓詁」. 今按：注專釋「詁」字, 引說文「詁, 訓古言也」, 似正文不作「訓詁」. 下賈逵傳云「寫其傳詁」, 亦當作「傳詁」之一證也.

一二一八頁一０行　[囂]虛心禮請　據刊誤及校補說補.

一二一八頁一０行　囂■己自飾　汲本、殿本「■」作「矜」. 按：段注說文依漢石經論語, 改「矜」為「■」, 云從矛令聲, 則以作「■」為是. 然紹興本「■」「矜」互見, 前後亦不一致也.

一二一九頁　八行　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人　按：汲本、殿本「至」作「會」.

一二二０頁　四行　促為辨裝　汲本、殿本「辨」作「辦」. 按：「辨」本作「□」, 從刀□聲. 段玉裁謂俗作「辨」, 為辨別字, 別作從力之「辦」, 為幹辦字, 實則古□別、幹□無二義, 亦無二音二形也.

一二二四頁　二行　建安中改作「聞」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閿字本作「闅」, 建安中改作「閿」, 非改作「聞」也.

一二二四頁一三行　局促狐疑　「局促」原作「局足」, 逕據汲本、殿本改. 按：此疊韻謰語, 通常皆作「局促」也.

一二二七頁　三行　胡貊守關　按：刊誤謂「關」當作「闕」. 方喻迫近, 不當云關.

一二二九頁　一行　萬事理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惠校本「事」作「物」, 補注引劉向說苑亦作「物」.

一二三三頁　六行　賓臣者霸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袁宏紀作「賓臣者王」.

一二三六頁　二行　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　汲本、殿本無「發」字. 按：殿本考證謂監本「出」字上有「發」字.

一二三六頁一五行　曷(謂)[為]通濫　據汲本、殿本改, 與今公羊傳合.

一二四０頁　七行　郁字叔異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文選四十六注引東觀記作「字幼異」. 按：今聚珍本東觀記亦作「字叔異」.

一二四一頁　九行　長水校尉樊(儵)[鯈]據樊宏傳改. 下同.

一二四二頁　四行　棄我戟　按：王先謙謂類聚十五引續漢書作「棄子戟」.

一二四二頁一一行　中子楷　按：「楷」原作「揩」, 據汲本、殿本改正. 下同.

一二四四頁一０行　且出口入耳之言誰今知之　王先謙謂「今」當為「令」之誤文, 言出於子口, 入於我耳, 我不言, 誰令他人知之, 語意自順. 今按：今猶即也, 則也, 言誰則知之, 王說未諦.

一二四四頁一一行　至輪氏　按：「輪」續志同, 前志作「綸」.

一二四五頁　二行　義偏情較　按：殿本「較」作「駮」.

後漢書卷三十七 桓榮丁鴻列傳第二十七

桓榮

桓榮字春卿, 沛郡龍亢人也[一]. 少學長安, 習歐陽尚書, 事博士九江朱普[二]. 貧窶無資[三], 常客傭以自給, 精力不倦, 十五年不闚家園. 至王莽篡位乃歸. 會朱普卒, 榮奔喪九江, 負土成墳, 因留教授, 徒眾數百人. 莽敗, 天下亂. 榮抱其經書與弟子逃匿山谷, 雖常飢困而講論不輟, 後復客授江淮閒.

[一]續漢書曰：「榮本齊人, 遷于龍亢, 至榮六葉.」東觀記曰：「榮本齊桓公後也. 桓公作伯, 支庶用其謚立族命氏焉.」

[二]朱普字公文, 受業於平當, 為博士, 徒眾尤盛. 見前書.

[三]字林曰：「窶, 空也.」

建武十九年, 年六十餘, 始辟大司徒府. 時顯宗始立為皇太子, 選求明經, 乃擢榮弟子豫章何湯為虎賁中郎將, 以尚書授太子. 世祖從容問湯[一]本師為誰, 湯對曰：「事沛國桓榮.」帝即召榮, 令說尚書, 甚善之[二]. 拜為議郎, 賜錢十萬, 入使授太子. 每朝會, 輒令榮於公卿前敷奏經書. 帝稱善, 曰：「得生幾晚！」會歐陽博士缺, 帝欲用榮. 榮叩頭讓曰：「臣經術淺薄, 不如同門生郎中彭閎、揚州從事皋弘.」帝曰：「俞, 往, 女諧.」[三]因拜榮為博士, 引閎、弘為議郎.

[一]從音七容反.

[二]謝承書曰：「何湯字仲弓, 豫章南昌人也. 榮門徒常四百餘人, 湯為高第, 以才明知名. 榮年四十無子, 湯乃去榮妻為更娶, 生三子, 榮甚重之. 後拜郎中, 守開陽門候. 上微行夜還, 湯閉門不納, 更從中東門入. 明旦, 召詣太官賜食, 諸門候皆奪俸. 建武十八年夏旱, 公卿皆暴露請雨. 洛陽令著車蓋出門, 湯將衛士鉤令車收案, 有詔免令官, 拜湯虎賁中郎將. 上□歎曰：『赳赳武夫, 公侯干城, 何湯之謂也.』湯以明經嘗授太子, 推薦榮, 榮拜五更, 封關內侯. 榮常言曰：『此皆何仲弓之力也.』」

[三]續漢書曰：「閎字作明.」俞, 然也. 然其所舉, 敕令往, 言汝能和諧此官. 謝承書曰：「皋弘字奉卿, 吳郡人也. 家代為冠族. 少有英才, 與桓榮相善. 子徽, 至司徒長史」也.

車駕幸大學, 會諸博士論難於前, 榮被服儒衣, 溫恭有蘊籍[一], 辯明經義, 每以禮讓相猒, 不以辭長勝人, 儒者莫之及[二], 特加賞賜. 又詔諸生雅吹擊磬, 盡日乃罷[三]. 後榮入會庭中, 詔賜奇果, 受者皆懷之, 榮獨舉手捧之以拜. 帝笑指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見敬厚, 常令止宿太子宮. 積五年, 榮薦門下生九江胡憲侍講, 乃聽得出, 旦一入而已. 榮嘗寢病, 太子朝夕遣中傅問病, 賜以珍羞、帷帳、奴婢, 謂曰：「如有不諱, 無憂家室也.」[四]後病愈, 復入侍講.

[一]蘊籍猶言寬博有餘也. 蘊音於問反.

[二]猒, 服也. 音一葉反.

[三]吹管奏雅頌也.

[四]不諱謂死也. 死者人之常, 故言不諱也.

二十八年, 大會百官, 詔問誰可傅太子者, 群臣承望上意, 皆言太子舅執金吾原鹿侯陰識可[一]. 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 為陰氏乎? 為天下乎? 即為陰氏, 則陰侯可；為天下, 則固宜用天下之賢才.」帝稱善, 曰：「欲置傅者, 以輔太子也. 今博士不難正朕, 況太子乎?」即拜佚為太子太傅, 而以榮為少傅, 賜以輜車、乘馬. 榮大會諸生, 陳其車馬、印綬, 曰：「今日所蒙, 稽古之力也, 可不勉哉！」榮以太子經學成畢, 上疏謝曰：「臣幸得侍帷幄, 執經連年, 而智學淺短, 無以補益萬分. 今皇太子以聰叡之姿, 通明經義, 觀覽古今, 儲君副主莫能專精博學若此者也. 斯誠國家福祐, 天下幸甚. 臣師道已盡, 皆在太子, 謹使掾臣汜再拜歸道.」[二]太子報書曰：「莊以童蒙, 學道九載, 而典訓不明, 無所曉識. 夫五經廣大, 聖言幽遠, 非天下之至精, 豈能與於此！[三]況以不才, 敢承誨命. 昔之先師謝弟子者有矣, 上則通達經旨, 分明章句[四], 下則去家慕鄉, 求謝師門[五]. 今蒙下列, 不敢有辭, 願君慎疾加餐, 重愛玉體.」[六]

[一]言可任也.

[二]續漢書曰：「三公東西曹掾四百石, 餘掾比二百石.」歸猶謝也.

[三]此上二句, 周易之繫辭. 與音預.

[四]前書丁寬受學於田何, 學成, 何謝寬, 寬東歸, 何謂門人曰：「易東矣.」是先師謝弟子.

[五]韓詩外傳曰「孔子行, 見皋魚哭. 孔子曰：『子非有喪, 何哭悲也? 』皋魚曰：『吾少而好學, 周流諸侯, 以沒吾親. 樹欲靜而風不止, 子欲養而親不待. 往而不可追者年也, 去而不見者親也.』孔子曰：『弟子識之.』於是門人辭歸者十有三」也.

[六]史記曰：「伏聞太后玉體不安.」君子於玉比德, 故以言也.

三十年, 拜為太常. 榮初遭倉卒, 與族人桓元卿同飢厄, 而榮講誦不息. 元卿嗤榮曰：「但自苦氣力, 何時復施用乎?」榮笑不應. 及為太常, 元卿歎曰：「我農家子, 豈意學之為利乃若是哉！」[一]

[一]東觀漢記曰：「榮為太常, 元卿來候榮, 榮諸弟子謂曰：『平生笑盡氣力, 今何如? 』元卿曰：『我安能知此哉！』」

顯宗即位, 尊以師禮, 甚見親重, 拜二子為郎. 榮年踰八十, 自以衰老, 數上書乞身, 輒加賞賜. 乘輿嘗幸太常府, 令榮坐東面, 設几杖, 會百官驃騎將軍東平王蒼以下及榮門生數百人, 天子親自執業, 每言輒曰「大師在是」[一]. 既罷, 悉以太官供具賜太常家. 其恩禮若此.

[一]東觀記曰「時執經生避位發難, 上謙曰『大師在是』」也.

永平二年, 三雍初成, 拜榮為五更[一]. 每大射養老禮畢, 帝輒引榮及弟子升堂, 執經自為下說[二]. 乃封榮為關內侯, 食邑五千戶[三].

[一]三雍, 宮也, 謂明堂、靈臺、辟雍. 前書音義曰：「皆協天人雍和之氣為之, 故謂三雍.」五更, 解見明紀.

[二]下說謂下語而講說之也.

[三]東觀記曰：「榮以尚書授朕十有餘年. 詩云：『日就月將, 示我顯德行.』乃封之.」

榮每疾病, 帝輒遣使者存問, 太官、太醫相望於道. 及篤, 上疏謝恩, 讓還爵土. 帝幸其家問起居, 入街下車, 擁經而前, 撫榮垂涕, 賜以床茵、帷帳、刀劍、衣被, 良久乃去. 自是諸侯將軍大夫問疾者, 不敢復乘車到門, 皆拜床下. 榮卒, 帝親自變服, 臨喪送葬, 賜冢塋于首山之陽[一]. 除兄子二人補四百石, 都講生八人補二百石, 其餘門徒多至公卿[二]. 子郁嗣[三].

[一]首陽山在今偃師縣西北也.

[二]華嶠書曰：「榮弟子丁鴻學最高.」

[三]華嶠書曰：「榮長子雍早卒, 少子郁嗣.」

論曰：張佚訐切陰侯, 以取高位, 危言犯眾, 義動明后, 知其直有餘也. 若夫一言納賞, 志士為之懷恥[一]；受爵不讓, 風人所以興歌[二]. 而佚廷議戚援, 自居全德[三], 意者以廉不足乎? 昔樂羊食子, 有功見疑；西巴放麑, 以罪作傅[四]. 蓋推仁審偽, 本乎其情. 君人者能以此察, 則真邪幾於辨矣[五].

[一]秦兵圍趙, 時魯仲連在趙, 因說令退兵. 平原君趙勝乃以千金為仲連壽, 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 能排患解紛而無取也. 即有取者, 是商賈之事也, 而連不忍為也.」遂去, 終身不復見. 見史記也.

[二]詩小雅角弓篇曰：「受爵不讓, 至於己斯亡.」風人猶詩人也.

[三]佚諫云「當用天下之賢才」, 而乃自當其任, 故曰「自居全德」. 全德言無玷缺也. 莊子曰「是謂全德」也.

[四]並解見吳漢傳.

[五]幾, 近也, 音鉅依反.

郁字仲恩, 少以父任為郎. 敦厚篤學, 傳父業, 以尚書教授, 門徒常數百人. 榮卒, 郁當襲爵, 上書讓於兄子汎, 顯宗不許, 不得已受封, 悉以租入與之. 帝以郁先師子, 有禮讓, 甚見親厚, 常居中論經書, 問以政事, 稍遷侍中[一]. 帝自制五家要說章句, 令郁校定於宣明殿[二], 以侍中監虎賁中郎將.

[一]東觀記曰「永平十四年為議郎, 遷侍中」也.

[二]華嶠書曰「帝自制五行章句」, 此言「五家」, 即謂五行之家也. 宣明殿在德陽殿後. 東觀記曰：「上謂郁曰：『卿經及先師, 致復文雅.』其冬, 上親於辟雍, 自講所制五行章句已, 復令郁說一篇. 上謂郁曰：『我為孔子, 卿為子夏, 起予者商也.』又問郁曰：『子幾人能傳學? 』郁曰：『臣子皆未能傳學, 孤兄子一人學方起.』上曰：『努力教之, 有起者即白之.』」

永平十五年, 入授皇太子經, 遷越騎校尉, 詔敕太子、諸王各奉賀致禮. 郁數進忠言, 多見納錄[一]. 肅宗即位, 郁以母憂乞身, 詔聽以侍中行服[二]. 建初二年, 遷屯騎校尉.

[一]東觀記曰：「皇太子賜郁鞍馬、刀劍, 郁乃上疏皇太子曰：『伏見太子體性自然, 包含今古, 謙謙允恭, 天下共見. 郁父子受恩, 無以明益, 夙夜慚懼, 誠思自竭. 愚以為太子上當合聖心, 下當卓絕於眾, 宜思遠慮, 以光朝廷.』」

[二]華嶠書曰「郁上書乞身, 天子憂之, 有詔公卿議. 議者皆以郁身為名儒, 學者之宗, 可許之, 於是詔郁以侍中行服」也.

和帝即位, 富於春秋, 侍中竇憲自以外戚之重, 欲令少主頗涉經學, 上疏皇太后曰：「禮記云：『天下之命, 懸於天子；天子之善, 成乎所習. 習與智長, 則切而不勤；化與心成, 則中道若性. 昔成王幼小, 越在襁保, 周公在前, 史佚在後, 太公在左, 召公在右. 中立聽朝, 四聖維之. 是以慮無遺計, 舉無過事.』[一]孝昭皇帝八歲即位, 大臣輔政, 亦選名儒韋賢、蔡義、夏侯勝等入授於前, 平成聖德[二]. 近建初元年, 張酺、魏應、召訓亦講禁中[三]. 臣伏惟皇帝陛下, 躬天然之姿, 宜漸教學, 而獨對左右小臣, 未聞典義. 昔五更桓榮, 親為帝師, 子郁, 結髮敦尚, 繼傳父業, 故再以校尉入授先帝, 父子給事禁省, 更歷四世, 今白首好禮, 經行篤備. 又宗正劉方, 宗室之表, 善為詩經, 先帝所褒. 宜令郁、方並入教授, 以崇本朝, 光示大化.」由是遷長樂少府, 復入侍講. 頃之, 轉為侍中奉車都尉. 永元四年, 代丁鴻為太常. 明年, 病卒.

[一]自禮記以下, 至此以上, 皆大戴禮之文也. 切而不勤, 謂習與智長, 則常自切厲而不須勤敕, 若性猶自然也. 襁絡也；保, 小兒被也. 「保」當作「褓」, 古字通也. 史佚, 成王時史官, 名佚, 賢者也. 維, 持也. 遺, 失也.

[二]韋賢字長孺, 魯國鄒人, 治魯詩. 蔡義, 河內溫人也, 為韓詩, 給事中也. 夏侯勝, 魯人也, 字長公, 治歐陽尚書. 並見前書.

[三]酺等並自有傳.

郁經授二帝, 恩寵甚篤, 賞賜前後數百千萬, 顯於當世. 門人楊震、朱寵, 皆至三公[一].

[一]鄧騭傳曰：「朱寵字仲威, 京兆人也. 篤行好學, 從桓榮受尚書, 位至太尉.」

初, 榮受朱普學章句四十萬言, 浮辭繁長, 多過其實[一]. 及榮入授顯宗, 減為二十三萬言. 郁復刪省定成十二萬言. 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一]長音直亮反.

子普嗣, 傳爵至曾孫. 郁中子焉, 能世傳其家學[一]. 孫鸞、曾孫彬, 並知名.

[一]華嶠書曰：「郁六子, 普、延、焉、俊、酆、良. 普嗣侯, 傳國至曾孫, 絕. 酆、良子孫皆博學有才能.」

焉字叔元, 少以父任為郎. 明經篤行, 有名稱. 永初元年, 入授安帝, 三遷為侍中步兵校尉. 永寧中, 順帝立為皇太子, 以焉為太子少傅, 月餘, 遷太傅, 以母憂自乞, 聽以大夫行喪. 踰年, 詔使者賜牛酒, 奪服, 即拜光祿大夫, 遷太常. 時廢皇太子為濟陰王, 焉與太僕來歷、廷尉張皓諫, 不能得, 事已具來歷傳.

順帝即位, 拜太傅, 與太尉朱寵並錄尚書事. 焉復入授經禁中, 因讌見, 建言宜引三公、尚書入省事[一], 帝從之. 以焉前廷議守正, 封陽平侯, 固讓不受. 視事三年, 坐辟召禁錮者為吏免. 復拜光祿大夫. 陽嘉二年, 代來歷為大鴻臚, 數日, 遷為太常. 永和五年, 代王龔為太尉. 漢安元年, 以日食免. 明年, 卒於家.

[一]省猶視也.

弟子傳業者數百人, 黃瓊、楊賜最為顯貴. 焉孫典[一].

[一]華嶠書曰：「焉長子衡, 早卒. 中子順, 順子典.」

典字公雅, 復傳其家業[一], 以尚書教授潁川, 門徒數百人. 舉孝廉為郎. 居無幾, 會國相王吉以罪被誅[二], 故人親戚莫敢至者. 典獨棄官收斂歸葬, 服喪三年, 負土成墳, 為立祠堂, 盡禮而去.

[一]華嶠書曰「典十二喪父母, 事叔母如事親. 立廉操, 不取於人, 門生故吏問遺, 一無所受」也.

[二]沛相.

辟司徒袁隗府, 舉高第, 拜侍御史. 是時宦官秉權, 典執政無所回避. 常乘驄馬, 京師畏憚, 為之語曰：「行行且止, 避驄馬御史.」及黃巾賊起滎陽, 典奉使督軍. 賊破, 還, 以啎宦官賞不行. 在御史七年不調[一], 後出為郎.

[一]華嶠書作「十年」.

靈帝崩, 大將軍何進秉政, 典與同謀議, 三遷羽林中郎將[一]. 獻帝即位, 三公奏典前與何進謀誅閹官, 功雖不遂, 忠義炳著. 詔拜家一人為郎, 賜錢二十萬.

[一]華嶠書曰「遷平津都尉、鉤盾令、羽林中郎將」也.

從西入關, 拜御史中丞, 賜爵關內侯. 車駕都許, 遷光祿勳. 建安六年, 卒官.

鸞字始春, 焉弟子也[一]. 少立操行, 褞袍糟食, 不求盈餘[二]. 以世濁, 州郡多非其人, 恥不肯仕.

[一]東觀記曰「鸞父良, 龍舒侯相」也.

[二]東觀記曰「鸞貞亮之性, 著乎幼沖. 學覽六經, 莫不貫綜. 推財孤寡, 分賄友朋. 泰於待賢, 狹於養己. 常著大布褞袍, 糲食醋餐」也.

年四十餘, 時太守向苗有名跡, 乃舉鸞孝廉, 遷為膠東令. 始到官而苗卒, 鸞即去職奔喪, 終三年然後歸, 淮汝之閒高其義. 後為巳吾、汲二縣令[一], 甚有名跡. 諸公並薦, 復徵(辟)拜議郎. 上陳五事：舉賢才, 審授用, 黜佞倖, 省苑囿, 息役賦. 書奏御, 啎內豎, 故不省. 以病免. 中平元年, 年七十七, 卒于家. 子曄.

[一]東觀記曰：「[除]陳留巳吾長, 旬月閒遷河內汲令.」

曄字文林, 一名嚴[一], 尤修志介. 姑為司空楊賜夫人. 初鸞卒, 姑歸寧赴哀, 將至, 止於傳舍, 整飾從者而後入, 曄心非之. 及姑勞問, 終無所言, 號哭而已. 賜遣吏奉祠, 因縣發取祠具, 曄拒不受. 後每至京師, 未嘗舍宿楊氏. 其貞忮若此[二]. 賓客從者, 皆祗其志行, 一餐不受於人. 仕為郡功曹. 後舉孝廉、有道、方正、茂才, 三公並辟, 皆不應.

[一]東觀記「嚴」作「礹」.

[二]忮, 堅也.

初平中, 天下亂, 避地會稽, 遂浮海客交阯[一], 越人化其節, 至閭里不爭訟. 為凶人所誣, 遂死于合浦獄.

[一]東觀記曰「礹到吳郡, 揚州刺史劉繇振給穀食衣服所乏者, 悉不受. 後東適會稽, 住止山陰縣故魯相鍾離意舍, 太守王朗餉給糧食、布帛、牛羊, 一無所(當)[留]. 臨去之際, 屋中尺寸之物, 悉疏付主人, 纖微不漏. 移居揚州從事屈豫室中, 中庭橘樹一株, 遇實孰, 乃以竹藩樹四面, 風吹落兩實, 以繩繫著樹枝. 每當危亡之急, 其志彌固, 賓客從者皆肅其行」也.

彬字彥林, 焉之兄孫也.

父麟, 字元鳳, 早有才惠[一]. 桓帝初, 為議郎, 入侍講禁中, 以直道啎左右, 出為許令[二], 病免. 會母終, 麟不勝喪, 未祥而卒, 年四十一. 所著碑、誄、讚、說、書凡二十一篇[三].

[一]華嶠書曰「酆生麟」也.

[二]許, 縣名, 今許州許昌縣也.

[三]案摯虞文章志, 麟文見在者十八篇, 有碑九首, 誄七首, 七說一首, 沛相郭府君書一首.

彬少與蔡邕齊名. 初舉孝廉, 拜尚書郎. 時中常侍曹節女婿馮方亦為郎, 彬厲志操, 與左丞劉歆、右丞杜希同好交善, 未嘗與方共酒食之會, 方深怨之, 遂章言彬等為酒黨. 事下尚書令劉猛, [猛]雅善彬等, 不舉正其事, 節大怒, 劾奏猛, 以為阿黨, 請收下詔獄, 在朝者為之寒心, 猛意氣自若, 旬日得出, 免官禁錮. 彬遂以廢. 光和元年, 卒於家, 年四十六. 諸儒莫不傷之.

所著七說及書凡三篇, 蔡邕等共論序其志, 僉以為彬有過人者四：夙智早成, 岐嶷也[一]；學優文麗, 至通也；仕不苟祿, 絕高也；辭隆從窊, 絜操也[二]. 乃共樹碑而頌焉.

[一]夙, 早也. 岐, 行貌也. 嶷然有所識也. 詩曰「克岐克嶷」也.

[二]窊, 下也, 音烏瓜反.

劉猛, 琅邪人. 桓帝時為宗正, 直道不容, 自免歸家. 靈帝即位, 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輔政, 復徵用之.

論曰：伏氏自東西京相襲為名儒, 以取爵位[一]. 中興而桓氏尤盛, 自榮至典, 世宗其道, 父子兄弟代作帝師, 受其業者皆至卿相, 顯乎當世. [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 今之學者為人.」[二]為人者, 憑譽以顯物；為己者, 因心以會道. 桓榮之累世見宗, 豈其為己乎！

[一]謂伏生已後至伏湛也.

[二]論語文也.

丁鴻字孝公, 潁川定陵人也.

父綝, 字幼春, 王莽末守潁陽尉. 世祖略地潁陽, 潁陽城守不下, 綝說其宰, 遂與俱降, 世祖大喜, 厚加賞勞, 以綝為偏將軍, 因從征伐. 綝將兵先度河, 移檄郡國, 攻營略地, 下河南、陳留、潁川二十一縣.

建武元年, 拜河南太守. 及封功臣, 帝令各言所樂, 諸將皆占豐邑美縣, 唯綝願封本鄉. 或謂綝曰：「人皆欲縣, 子獨求鄉, 何也?」綝曰：「昔孫叔敖敕其子, 受封必求墝埆之地[一], 今綝能薄功微, 得鄉亭厚矣.」帝從之, 封定陵新安鄉侯, 食邑五千戶, 後徙封陵陽侯.

[一]孫叔敖, 楚相也. 墝埆, 瘠薄之地. 叔敖將死, 戒其子曰：「王封汝, 必無居利地也. 楚、越之閒, 有寢丘者, 甚惡, 可長有以食也.」見呂氏春秋也.

鴻年十三, 從桓榮受歐陽尚書, 三年而明章句, 善論難, 為都講, 遂篤志精銳, 布衣荷擔, 不遠千里.

初, 綝從世祖征伐, 鴻獨與弟盛居, 憐盛幼小而共寒苦. 及綝卒, 鴻當襲封, 上書讓國於盛, 不報. 既葬, 乃挂縗絰於冢廬而逃去, 留書與盛曰：「鴻貪經書, 不顧恩義, 弱而隨師[一], 生不供養, 死不飯唅, 皇天先祖, 並不祐助, 身被大病, 不任茅土[二]. 前上疾狀, 願辭爵仲公[三], 章寢不報, 迫且當襲封. 謹自放棄, 逐求良醫. 如遂不瘳, 永歸溝壑.」鴻初與九江人鮑駿同事桓榮, 甚相友善, 及鴻亡封, 與駿遇於東海, 陽狂不識駿. 駿乃止而讓之曰：「昔伯夷、吳札亂世權行, 故得申其志耳[四]. 春秋之義, 不以家事廢王事[五]. 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絕父不滅之基, 可謂智乎?」鴻感悟, 垂涕歎息, 乃還就國, 開門教授. 鮑駿亦上書言鴻經學至行, 顯宗甚賢之[六].

[一]弱, 少也.

[二]任, 堪也.

[三]仲公, 盛之字也.

[四]伯夷, 孤竹君之子, 讓其弟叔齊, 餓死於首陽之山. 吳札, 吳王壽夢之季子也, 諸兄欲讓其國, 季子乃舍其室而耕. 皆是權時所行, 非常之道也. 伯夷當紂時, 吳札當周之末, 故言亂(也)[世].

[五]春秋衛靈公卒, 孫輒立, 父蒯聵與輒爭國. 公羊傳曰：「輒者曷為? 蒯聵之子. 然則曷為不立蒯聵而立輒? 蒯聵無道, 靈公逐之而立輒. 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 曰可. 不以父命辭於王命, 不以家事辭於王事.」故駿引以為言也.

[六]續漢書載駿書曰：「臣聞武王克殷, 封比干之墓, 表商容之閭, 二人無功, 下車先封之, 表善顯仁, 為國之砥礪也. 伏見丁鴻經明行修, 志節清妙.」由是上賢之也.

永平十年詔徵, 鴻至即召見, 說文侯之命篇[一], 賜御衣及綬, 稟食公車[二], 與博士同禮. 頃之, 拜侍中. 十三年, 兼射聲校尉. 建初四年, 徙封魯陽鄉侯[三].

[一]周平王東遷洛邑, 晉文侯仇有輔佐之功, 平王賜以車馬、弓矢而策命之, 因以名篇, 事見尚書也.

[二]稟, 給也. 公車, 署名, 公車所在, 因以名. 諸待詔者, 皆居以待命, 故令給食焉.

[三]東觀記曰：「魯陽鄉在尋陽(郡)[縣]」也.

肅宗詔鴻與廣平王羨及諸儒樓望、成封、桓郁、賈逵等, 論定五經同異於北宮白虎觀[一], 使五官中郎將魏應主承制問難, 侍中淳于恭奏上, 帝親稱制臨決. 鴻以才高, 論難最明, 諸儒稱之, 帝數嗟美焉. 時人嘆曰：「殿中無雙丁孝公.」[二]數受賞賜, 擢徙校書, 遂代成封為少府. 門下由是益盛, 遠方至者數千人. 彭城劉愷、北海巴茂、九江朱倀皆至公卿. 元和三年, 徙封馬亭鄉侯[三].

[一]廣平王羨, 明帝子也. 東觀記曰「與太常樓望、少府成封、屯騎校尉桓郁、衛士令賈逵等集議」也. 白虎, 門名. 於門立觀, 因之以名焉.

[二]東觀記曰：「上嘆嗟其才, 號之曰『殿中無雙丁孝公』, 賜錢二十萬.」續漢書亦同. 而此書獨作「時人歎」也.

[三]東觀記曰：「元和二年, 車駕東巡狩, 鴻以少府從. 上奏曰：『臣聞古之帝王, 統治天下, 五載巡狩, 至于岱宗, 柴祭於天, 望秩山川, 協時月正日, 同斗斛權衡, 使人不爭. 陛下尊履蒸蒸, 奉承弘業, 祀五帝於明堂, 配以光武, 二祖四宗, 咸有告祀. 瞻望太山, 嘉澤降澍, 柴祭之日, 白氣上升, 與燎煙合, 黃鵠群翔, 所謂神人以和, 荅響之休符也.』上善焉.」又曰「以廬江郡為六安國」, 所以徙封為馬亭侯.

和帝即位, 遷太常. 永元四年, 代袁安為司徒. 是時竇太后臨政, 憲兄弟各擅威權. 鴻因日食, 上封事曰：

臣聞日者陽精, 守實不虧, 君之象也；月者陰精, 盈毀有常, 臣之表也. 故日食者, 臣乘君, 陰陵陽；月滿不虧, 下驕盈也. 昔周室衰季, 皇甫之屬專權於外, 黨類強盛, 侵奪主埶, 則日月薄食[一], 故詩曰：「十月之交, 朔月辛卯, 日有食之, 亦孔之醜[二].」春秋日食三十六, 弒君三十二. 變不空生, 各以類應. 夫威柄不以放下, 利器不可假人[三]. 覽觀往古, 近察漢興, 傾危之禍, 靡不由之. 是以三桓專魯, 田氏擅齊, 六卿分晉；諸呂握權, 統嗣幾移；哀、平之末, 廟不血食[四]. 故雖有周公之親, 而無其德, 不得行其埶也[五].

[一]周室衰謂幽王時也. 皇甫即幽王后之黨也. 詩小雅曰：「皇甫卿士, 番惟司徒, 家伯維宰, 仲允膳夫.」其類非一, 故言之屬也.

[二]十月之交, 詩小雅篇名也. 孔, 甚也. 醜, 惡也. 周之十月, 夏之八月也. 八月朔, 日月交而日食, 陰侵陽, 臣侵君之象也. 日辰之義, 日為君, 辰為臣. 辛, 金也. 卯, 木也. 又以卯侵金, 故甚惡也.

[三]劉向上書云：「弒君三十六.」今據春秋與劉向同, 而東觀及續漢范氏諸本皆云「三十二」, 蓋誤也. 威柄謂周禮之八柄, 即爵、祿、生、置、予、奪、廢、誅也. 利器謂國之權埶. 假, 借也. 左傳曰「唯器與名, 不可以假人」也.

[四]三桓謂季孫氏、叔孫氏、仲孫氏. 三家皆出自魯桓公, 故言三桓. 並專權魯國. 至魯昭公, 遂為季氏所逐, 平子乃攝行君事. 田氏, 陳敬仲之後, 因自陳奔齊, 改為田氏, 遂執齊政, 至田和乃篡齊. 六卿謂晉之智氏、中行氏、范氏、韓氏、趙氏、魏氏, 並專晉政, 韓、趙、魏卒三分晉國也. 諸呂謂呂產、呂祿也. 產領南軍, 祿領北軍, 謀危劉氏, 故曰「統嗣幾移」.

[五]言親賢兼重, 方可執政. 孟子曰：「有伊尹之心則可, 無伊尹之心則篡也.」

今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 不敢僭差, 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 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 求通待報, 雖奉符璽, 受臺敕, 不敢便去, 久者至數十日. 背王室, 向私門, 此乃上威損, 下權盛也. 人道悖於下, 效驗見於天, 雖有隱謀, 神照其情, 垂象見戒, 以告人君. 閒者月滿先節, 過望不虧[一], 此臣驕溢背君, 專功獨行也. 陛下未深覺悟, 故天重見戒, 誠宜畏懼, 以防其禍. 詩云：「敬天之怒, 不敢戲豫.」[二]若敕政責躬, 杜漸防萌, 則凶妖銷滅, 害除福湊矣.

[一]易曰「天垂象, 見吉凶」, 故言見戒也. 月滿先節謂未及望而滿也. 東觀記亦(云)作「先節」, 俗本作「失節」, 字之誤也.

[二]詩大雅也. 雷電震燿, 天怒也. 戲豫猶逸豫也. 不敢自逸, 所以敬天也.

夫壞崖破巖之水, 源自涓涓；干雲蔽日之木, 起於蔥青. 禁微則易, 救末者難, 人莫不忽於微細, 以致其大. 恩不忍誨, 義不忍割, 去事之後, 未然之明鏡也. 臣愚以為左官外附之臣[一], 依託權門, 傾覆諂諛, 以求容媚者, 宜行一切之誅. 閒者大將軍再出, 威振州郡, 莫不賦斂吏人, 遣使貢獻. 大將軍雖云不受, 而物不還主, 部署之吏無所畏憚, 縱行非法, 不伏罪辜, 故海內貪猾, 競為姦吏, 小民吁嗟, 怨氣滿腹. 臣聞天不可以不剛, 不剛則三光不明[二]；王不可以不彊, 不彊則宰牧從橫. 宜因大變, 改政匡失, 以塞天意.

[一]前書：「左官附益阿黨之法設.」左官者, 人道尚右, 舍天子而事諸侯為左官. 外附謂背正法而附私家.

[二]三光, 日、月、星也. 天道尚剛. 周易曰：「乾, 健也.」左傳曰：「天為剛德.」

書奏十餘日, 帝以鴻行太尉兼衛尉, 屯南、北宮. 於是收竇憲大將軍印綬, 憲及諸弟皆自殺.

時大郡口五六十萬舉孝廉二人, 小郡口二十萬并有蠻夷者亦舉二人, 帝以為不均, 下公卿會議. 鴻與司空劉方上言：「凡口率之科, 宜有階品, 蠻夷錯雜, 不得為數. 自今郡國率二十萬口歲舉孝廉一人, 四十萬二人, 六十萬三人, 八十萬四人, 百萬五人, 百二十萬六人. 不滿二十萬二歲一人, 不滿十萬三歲一人.」帝從之.

六年, 鴻薨, 賜贈有加常禮. 子湛嗣. [湛]卒, 子浮嗣. 浮卒, 子夏嗣[一].

[一]東觀記及續漢書「夏」字作「夔」也.

論曰：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讓, 民無得而稱焉」[一]. 孟子曰「聞伯夷之風者, 貪夫廉, 懦夫有立志」. 若乃太伯以天下而違周, 伯夷率絜情以去國, 並未始有其讓也[二]. 故太伯稱至德, 伯夷稱賢人. 後世聞其讓而慕其風, 徇其名而昧其致, 所以激詭行生而取與妄矣[三]. 至夫鄧彪、劉愷, 讓其弟以取義, 使弟受非服而己厚其名, 於義不亦薄乎！[四]君子立言, 非苟顯其理, 將以啟天下之方悟者；立行, 非獨善其身, 將以訓天下之方動者. 言行之所開塞, 可無慎哉！原丁鴻之心, 主於忠愛乎? 何其終悟而從義也！異夫數子類乎徇名者焉.

[一]此上論語載孔子之言也. 鄭玄注云：「太伯, 周太王之長子, 次子仲雍, 次子季歷. 太王見季歷賢, 又生文王有聖人表, 故欲立之, 而未有命. 太王疾, 太伯因適吳、越採藥, 太王歿而不返, 季歷為喪主, 一讓也. 季歷赴之, 不來奔喪, 二讓也. 免喪之後, 遂斷髮文身, 三讓也. 三讓之美皆蔽隱不著, 故人無得而稱焉.」

[二]違, 去也. 未始猶未嘗也. 言太伯、伯夷率性清絜, 超然去國, 未嘗故有求讓之名.

[三]徇, 營也. 言二子非故立讓風以求聲譽, 故至德稱於前古. 後代之人直欲營慕其名, 而昧其深致, 所以激射詭譎之行生, 而取與之閒多詐妄矣.

[四]彪讓國異母弟荊及鳳, 愷以國讓弟憲, 帝皆許焉. 弟不當襲爵, 故言非服, 而彪、愷皆獨受美名, 而陷弟於不義也.

贊曰：五更待問, 應若鳴鍾[一]. 庭列輜駕, 堂修禮容. 穆穆帝則, 擁經以從[二]. 丁鴻翼翼, 讓而不飾. 高論白虎, 深言日食[三].

[一]禮記曰：「夙夜強學以待問.」又曰「善待問者如撞鍾, 扣之以小者則小鳴, 扣之以大者則大鳴, 待其舂容而後盡其聲, 不善荅問者反此」也.

[二]從, 就也.

[三]春秋經書「日有食之」. 杜注云：「日食者, 月掩日. 聖人不言月掩日, 而以自食為文, 闕於所不見也.」

校勘記

一二四九頁　三行　桓榮字春卿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書鈔云字子春.

一二四九頁　三行　事博士九江朱普　按：王先謙謂今本東觀記作「朱文剛」.

一二五０頁　一行　入使授太子　刊誤謂案文「入使」當作「使入」. 按：孔廣陶校注本北堂書鈔五十六引續漢書作「入授太子」, 無「使」字. 張森楷校勘記謂治要無「使」字.

一二五０頁　四行　引閎弘為議郎　按：東觀記無「弘」字.

一二五０頁　八行　建武十八年夏旱　汲本、殿本「十八年」作「十六年」. 按：光武紀建武十八年夏五月旱, 是作「十六年」者誤也.

一二五０頁一一行　皋弘字奉卿　按：「奉」原訛「秦」,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二五０頁一一行　吳郡人也　按：張熷謂吳郡順帝時置, 榮時乃會稽郡耳, 「郡」當為「縣」.

一二五三頁　五行　食邑五千戶　按：東觀記作「五百戶」, 云後以五更祿終厥身.

一二五四頁　五行　則真邪幾於辨矣　按：王先謙謂「真」蓋「貞」之誤.

一二五四頁一０行　並解見吳漢傳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注誤, 乃見公孫述傳.

一二五五頁　一行　以侍中監虎賁中郎將　按：刊誤謂漢無監虎賁官, 蓋是「兼」字, 與丁鴻同也.

一二五五頁一四行　則切而不勤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大戴禮保傅篇作「切而不攘」, 賈誼傳及新書作「切而不媿」.

一二五六頁　一行　召訓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本傳作「馴」, 徐廣云馴古訓字.

一二五八頁　六行　典執政無所回避　刊誤謂典為御史, 非執政者, 「政」當作「正」. 按：御覽四二七引作「正」.

一二五九頁　五行　糲食醋餐　按：聚珍本東觀記「醋餐」作「粗餐」.

一二五九頁　六行　時太守向苗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鸞, 沛國人, 苗當為國相, 桓典之為孝廉, 國相王吉舉之, 是其證. 此云「太守」, 誤.

一二五九頁　七行　復徵(辟)拜議郎　刊誤謂徵則上徵之, 辟則諸府辟之, 議郎當云徵而已, 明多「辟」字. 今據刪.

一二五九頁一０行　[除]陳留巳吾長　據汲本、殿本補.

一二六０頁　六行　一無所(當)[留]據殿本改, 與聚珍本東觀記合.

一二六一頁　三行　[猛]雅善彬等　據汲本、殿本補. 按：御覽二一五引重「猛」字.

一二六一頁　四行　彬遂以廢　按：御覽二一五引「以」作「見」.

一二六一頁　六行　所著七說　按：校補引侯康及柳從辰說, 並謂「七說」當作「七誤」.

一二六一頁　六行　夙智早成岐嶷也　按：刊誤謂案蔡邕本以早成為一德, 傳寫之誤, 反以「岐嶷」在下, 當云「夙智岐嶷, 早成也」.

一二六一頁一三行　[孔]子曰　據汲本、殿本補.

一二六二頁　四行　丁鴻字孝公　按：王先謙謂李善文選注作「字季公」.

一二六三頁　七行　九江人鮑駿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駿」作「俊」.

一二六三頁一五行　故言亂(也)[世]據殿本改.

一二六四頁　一行　父蒯聵與輒爭國　按：汲本、殿本「聵」作「瞶」. 下同.

一二六四頁　二行　不以父命辭於王命　按：陳景雲謂按公羊傳本文, 當作「不以父命辭王父命」.

一二六四頁一０行　魯陽鄉在尋陽(郡)[縣]也　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漢時止有尋陽縣, 屬廬江郡, 此「郡」字蓋「縣」字之誤. 今據改.

一二六四頁一三行　數受賞賜擢徙校書　刊誤謂漢校書者郎官而已, 鴻已為二千石, 不當以校書為擢徙也, 明衍「校書」二字. 集解引惠棟說, 謂如劉說, 則「擢徙」二字無所附麗, 或作「尚書」. 校補謂案劉意, 「擢徙」二字承上「數受賞賜」為一句, 不必有所附麗, 尚書六百石, 亦非二千石擢徙之官. 此傳但云「校書」, 未言「校書郎」, 則「賞賜擢徙」與「校書」各為一事, 原不必校書定為官名. 今按：句當有脫訛, 諸說皆未諦.

一二六五頁　四行　同斗斛權衡　按：「同」原訛「角」,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二六五頁一二行　弒君三十二　按：「弒」原訛「殺」,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二六六頁一一行　有伊尹之心則可無伊尹之心則篡也　按：殿本「心」皆改作「志」, 取與今本孟子合. 校補謂案周章傳論已引作「心」, 官本同, 周廣業據為孟子異本是也.

一二六六頁一四行　雖有隱謀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宏紀作「雖欲隱諱」.

一二六七頁　二行　東觀記亦(云)作先節　據校補刪.

一二六七頁一三行　左傳曰天為剛德　按：汲本、殿本注無此七字, 而有「天道終日乾乾是其剛也」十字.

一二六八頁　五行　[湛]卒子浮嗣. 據汲本、殿本補.

一二六八頁一０行　而己厚其名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華嶠書「厚」作「享」.

一二六九頁一三行　而以自食為文　按：汲本、殿本「自食」訛「日食」.

後漢書卷三十八 張法滕馮度楊列傳第二十八

張宗

張宗字諸君, 南陽魯陽人也. 王莽時, 為縣陽泉鄉佐[一]. 會莽敗, 義兵起, 宗乃率陽泉民三四百人起兵略地, 西至長安, 更始以宗為偏將軍. 宗見更始政亂, 因將家屬客安邑.

[一]續漢書曰：「鄉佐, 主佐鄉收稅賦.」

及大司徒鄧禹西征, 定河東, 宗詣禹自歸. 禹聞宗素多權謀, 乃表為偏將軍. 禹軍到栒邑, 赤眉大眾且至, 禹以栒邑不足守, 欲引師進就堅城, 而眾人多畏賊追, 憚為後拒. 禹乃書諸將名於竹簡, 署其前後, 亂著笥中, 令各探之[一]. 宗獨不肯探, 曰：「死生有命, 張宗豈辭難就逸乎！」禹歎息謂曰：「將軍有親弱在營, 柰何不顧?」宗曰：「愚聞一卒畢力, 百人不當；萬夫致死, 可以橫行. 宗今擁兵數千, 以承大威, 何遽其必敗乎！」遂留為後拒. 諸營既引兵, 宗方勒厲軍士, 堅壘壁, 以死當之. 禹到前縣, 議曰：「以張將軍之眾, 當百萬之師, 猶以小雪投沸湯, 雖欲戮力, 其埶不全也.」乃遣步騎二千人反還迎宗. 宗引兵始發, 而赤眉卒至, 宗與戰, 卻之, 乃得歸營, 於是諸將服其勇. 及還到長安, 宗夜將銳士入城襲赤眉, 中矛貫胛[二], 又轉攻諸營保, 為流矢所激, 皆幾至於死.

[一]笥以竹為之. 鄭玄注禮記云：「圓曰簞, 方曰笥.」

[二]胛, 背上兩膊閒.

及鄧禹徵還, 光武以宗為京輔都尉[一], 將突騎與征西大將軍馮異共擊關中諸營保, 破之, 遷河南都尉. 建武六年, 都尉官省, 拜太中大夫. 八年, 潁川桑中盜賊群起, 宗將兵擊定之. 後青、冀盜賊屯聚山澤, 宗以謁者督諸郡兵討平之. 十六年, 琅邪、北海盜賊復起, 宗督二郡兵討之, 乃設方略, 明購賞, 皆悉破散, 於是沛、楚、東海、臨淮群賊懼其威武, 相捕斬者數千人, 青、徐震慄. 後遷琅邪相, 其政好嚴猛, 敢殺伐. 永平二年, 卒於官.

[一]秦每郡有尉一人, 典兵禁, 景帝更名都尉. 武帝元鼎四年, 置京輔都尉, 各一人, 二千石, 見前書也.

法雄字文彊, 扶風郿人也, 齊襄王法章之後. 秦滅齊, 子孫不敢稱田姓, 故以法為氏[一]. 宣帝時, 徙三輔, 世為二千石. 雄初仕郡功曹[二], 辟太傅張禹府, 舉雄高第, 除平氏長[三]. 善政事, 好發擿姦伏, 盜賊稀發, 吏人畏愛之. 南陽太守鮑得上其理狀, 遷宛陵令.

[一]法章, 齊涽王子也. 法章子建立, 為秦所滅. 見史記也.

[二]續漢志曰「郡皆置諸曹掾史, 功曹史, 主選署功勞」也.

[三]平氏, 縣, 屬南陽郡, 故城今唐州平氏縣也.

永初三年, 海賊張伯路等三千餘人, 冠赤幘, 服絳衣, 自稱「將軍」, 寇濱海九郡, 殺二千石令長. 初, 遣侍御史龐雄督州郡兵擊之, 伯路等乞降, 尋復屯聚. 明年, 伯路復與平原劉文河等三百餘人稱「使者」. 攻厭次城, 殺長吏[一], 轉入高唐[二], 燒官寺, 出繫囚, 渠帥皆稱「將軍」, 共朝謁伯路. 伯路冠五梁冠, 佩印綬[三], 黨眾浸盛. 乃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節發幽、冀諸郡兵, 合數萬人, 乃徵雄為青州刺史, 與王宗并力討之. 連戰破賊, 斬首溺死者數百人, 餘皆奔走, 收器械財物甚眾. 會赦詔到, 賊猶以軍甲未解, 不敢歸降. 於是王宗召刺史太守共議, 皆以為當遂擊之. 雄曰：「不然. 兵, 凶器；戰, 危事[四]. 勇不可恃, 勝不可必. 賊若乘船浮海, 深入遠島, 攻之未易也. 及有赦令, 可且罷兵, 以慰誘其心, 埶必解散, 然後圖之, 可不戰而定也.」宗善其言, 即罷兵. 賊聞大喜, 乃還所略人. 而東萊郡兵獨未解甲, 賊復驚恐, 遁走遼東, 止海島上. 五年春, 乏食, 復抄東萊閒, 雄率郡兵擊破之, 賊逃還遼東, 遼東人李久等共斬平之, 於是州界清靜.

[一]厭次, 今棣州縣是也.

[二]高唐今博州縣.

[三]漢官儀曰「諸侯冠進賢三梁, 卿大夫、尚書、二千石冠兩梁, 千石以下至小吏冠一梁」, 無五梁制者也.

[四]史記范蠡之詞.

雄每行部, 錄囚徒, 察顏色, 多得情偽, 長吏不奉法者皆解印綬去.

在州四年, 遷南郡太守, 斷獄省少, 戶口益增. 郡濱帶江沔[一], 又有雲夢藪澤[二], 永初中, 多虎狼之暴, 前太守賞募張捕, 反為所害者甚眾. 雄乃移書屬縣曰：「凡虎狼之在山林, 猶人之居城市. 古者至化之世, 猛獸不擾[三], 皆由恩信寬澤, 仁及飛走. 太守雖不德, 敢忘斯義. 記到, 其毀壞檻阱, 不得妄捕山林.」[四]是後虎害稍息, 人以獲安. 在郡數歲, 歲常豐稔[五]. 元初中卒官.

[一]水經曰：「沔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中, 至江夏沙羨縣北, 南入于江.」羨音夷.

[二]雲夢澤今在安州.

[三]禮記曰：「大道之行, 四靈以為畜. 龍以為畜, 故魚鮪不淰；鳳以為畜, 故鳥不獝；麟以為畜, 故獸不狘.」是不擾之也.

[四]檻謂捕獸之機也. 阱謂穿地陷獸也.

[五]稔, 熟也.

子真, 在逸人傳.

滕撫字叔輔, 北海劇人也. 初仕州郡, 稍遷為涿令, 有文武才用. 太守以其能, 委任郡職, 兼領六縣[一]. 風政修明, 流愛于人, 在事七年, 道不拾遺.

[一]續漢志涿郡領七縣, 除涿以外, 有迺、故安、范陽、良鄉、北新城、方城六縣, 使撫兼領之.

順帝末, 揚、徐盜賊群起, 磐牙連歲[一]. 建康元年, 九江范容、周生等相聚反亂, 屯據歷陽[二], 為江淮巨患, 遣御史中丞馮緄將兵督揚州刺史尹燿、九江太守鄧顯討之. 燿、顯軍敗, 為賊所殺. 又陰陵人徐鳳、馬勉等復寇郡縣, 殺略吏人. 鳳衣絳衣, 帶黑綬, 稱「無上將軍」, 勉皮冠黃衣, 帶玉印, 稱「黃帝」, 築營於當塗山中[三]. 乃建年號, 置百官, 遣別帥黃虎攻沒合肥[四]. 明年, 廣陵賊張嬰等復聚眾數千人反, 據廣陵. 朝廷博求將帥, 三公舉撫有文武才, 拜為九江都尉, 與中郎將趙序助馮緄合州郡兵數萬人共討之. 又廣開賞募, 錢、邑各有差. 梁太后慮群賊屯結, 諸將不能制, 又議遣太尉李固. 未及行, 會撫等進擊, 大破之, 斬馬勉、范容、周生等千五百級, 徐鳳遂將餘眾攻燒東城縣[五]. 下邳人謝安應募, 率其宗親設伏擊鳳, 斬之, 封安為平鄉侯, 邑三千戶. 拜撫中郎將, 督揚徐二州事. 撫復進擊張嬰, 斬獲千餘人. 趙序坐畏懦不進, 詐增首級, 徵還棄市. 又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 攻九江, 殺郡守. 撫乘勝進擊, 破之, 斬孟等三千八百級, 虜獲七百餘人, 牛馬財物不可勝筭. 於是東南悉平, 振旅而還. 以撫為左馮翊, 除一子為郎. 撫所得賞賜, 盡分於麾下.

[一]磐牙謂相連結.

[二]歷陽今和州縣.

[三]當塗縣之山也, 在今宣州.

[四]合肥故城在今廬州北也.

[五]東城縣故城在今豪州定遠縣東南.

性方直, 不交權埶, 宦官懷忿. 及論功當封, 太尉胡廣時錄尚書事, 承旨奏黜撫, 天下怨之. 卒於家.

馮緄字鴻卿, 巴郡宕渠人也[一], 少學春秋、司馬兵法[二]. 父煥, 安帝時為幽州刺史, 疾忌姦惡, 數致其罪. 時玄菟太守姚光亦失人和. 建光元年, 怨者乃詐作璽書譴責煥、光, 賜以歐刀. 又下遼東都尉龐奮使速行刑, 奮即斬光收煥. 煥欲自殺, 緄疑詔文有異, 止煥曰：「大人在州, 志欲去惡, 實無它故, 必是凶人妄詐, 規肆姦毒. 願以事自上, 甘罪無晚.」煥從其言, 上書自訟, 果詐者所為, 徵奮抵罪. 會煥病死獄中, 帝愍之, 賜煥、光錢各十萬, 以子為郎中. 緄由是知名.

[一]宕渠, 縣, 故城在今渠州東北. 緄音古本反.

[二]謝承書曰, 緄學公羊春秋. 史記曰, 司馬穰苴者, 田完之苗裔也, 當景公時, 善用兵. 至齊威王時, 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 而附穰苴其中, 號曰司馬穰苴也.

家富好施, 賑赴窮急, 為州里所歸愛. 初舉孝廉, 七遷為廣漢屬國都尉, 徵拜御史中丞. 順帝末, 以緄持節督揚州諸郡軍事, 與中郎將滕撫擊破群賊, 遷隴西太守. 後鮮卑寇邊, 以緄為遼東太守, 曉喻降集, 虜皆弭散[一]. 徵拜京兆尹, 轉司隸校尉, 所在立威刑. 遷廷尉、太常.

[一]弭, 止也.

時長沙蠻寇益陽, 屯聚積久, 至延熹五年, 眾轉盛, 而零陵蠻賊復反應之, 合二萬餘人, 攻燒城郭, 殺傷長吏. 又武陵蠻夷悉反, 寇掠江陵閒, 荊州刺史劉度、南郡太守李肅並奔走荊南, 皆沒. 於是拜緄為車騎將軍, 將兵十餘萬討之, 詔策緄曰：「蠻夷猾夏, 久不討攝[一], 各焚都城, 蹈籍官人. 州郡將吏, 死職之臣, 相逐奔竄, 曾不反顧, 可愧言也. 將軍素有威猛, 是以擢授六師[一]. 前代陳湯、馮、傅之徒, 以寡擊眾[三], 郅支、夜郎、樓蘭之戎, 頭懸都街[四], 衛、霍北征, 功列金石, 是皆將軍所究覽也[五]. 今非將軍, 誰與修復前跡? 進赴之宜, 權時之策, 將軍一之, 出郊之事, 不復內御[六]. 已命有司祖于國門[七]. 詩不云乎：『進厥虎臣, 闞如虓虎, 敷敦淮濆, 仍執醜虜.』將軍其勉之！」[八]

[一]猾, 亂也. 夏, 華夏也. 攝, 持也. 書曰：「蠻夷猾夏.」

[二]六師猶六軍也, 詩云「整我六師, 以修我戎」也.

[三]陳湯字子公, 山陽瑕丘人也. 元帝時, 為西域副校尉, 矯發西域諸國兵四萬人, 誅斬郅支單于, 傳首長安, 懸於槁街. 馮奉世字子明, 上黨潞人也. 宣帝時, 以衛尉持節送大宛諸國客到伊修城. 時莎車王萬年殺漢使者, 子明乃以節告諸國王, 發兵五千人擊莎車, 殺其王, 傳首詣長安. 傅介子, 北地人. 昭帝時, 為平樂監. 時樓蘭國數反覆, 霍光白遣介子與士卒, 齎金幣以賜外國為名, 至樓蘭, 樓蘭王與介子飲, 乃令壯士二人刺殺之, 持首詣闕.

[四]夜郎, 西南夷之國也. 成帝時, 夜郎王興數不從命, 牂柯太守陳立行縣至夜郎, 召興, 興從邑君數十人見立, 立數責, 因斷興頭. 案：夜郎王首不傳京師, 殺之者陳立, 又非陳湯、馮、傅, 此蓋泛論誅戮戎夷耳.

[五]衛青、霍去病俱出擊匈奴, 青至寘顏山, 斬首九千級, 去病斬首七萬餘級, 次(到)[封]狼居胥山迺還也.

[六]一猶專也, 言出郊以外, 不復由內制御也. 淮南子曰「凡命將, 主親授鉞曰：『從此上至天, 將軍制之.』將荅曰：『國不可從外理, 軍不可從中御』」也.

[七]祖, 道祭也. 鄭玄注禮記云：「天子九門：路門也, 應門也, 雉門也, 庫門也, 皋門也, 國門也, 近郊門也, 遠郊門也, 關門也.」

[八]詩大雅也. 當周宣王時, 徐方、淮夷反叛, 宣王乃進其虎猛之臣, 謂方叔、召虎之類也. 虓虎, 怒聲也. 水涯曰濆. 敷, 布也. 醜, 眾也. 仍, 因也. 言布兵敦逼淮水之涯, 因執得眾虜. 引詩戒緄, 令其勉也.

時天下飢饉, 帑藏虛盡, 每出征伐, 常減公卿奉祿, 假王侯租賦, 前後所遣將帥, 宦官輒陷以折耗軍資, 往往抵罪. 緄性烈直, 不行賄賂, 懼為所中, 乃上疏曰：「埶得容姦, 伯夷可疑；苟曰無猜, 盜跖可信[一]. 故樂羊陳功, 文侯示以謗書[二]. 願請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奏緄以財自嫌, 失大臣之節. 有詔勿劾.

[一]莊子曰,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 弟名曰盜跖, 從卒九千人, 橫行, 侵暴諸侯, 驅人馬牛, 取人婦女, 貪虐無親, 萬人苦之.

[二]樂羊, 魏將軍也. 史記曰, 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 三年而拔之. 樂羊反而論功, 文侯示之謗書一篋. 樂羊再拜曰：「此非臣之功也.」

緄軍至長沙, 賊聞, 悉詣營道乞降[一]. 進擊武陵蠻夷, 斬首四千餘級, 受降十餘萬人, 荊州平定. 詔書賜錢一億, 固讓不受. 振旅還京師, 推功於從事中郎應奉, 薦以為司隸校尉, 而上書乞骸骨, 朝廷不許. 監軍使者張敞承宦官旨, 奏緄將傅婢二人戎服自隨, 又輒於江陵刻石紀功, 請下吏案理. 尚書令黃雋奏議, 以為罪無正法, 不合致糾. 會長沙賊復起, 攻桂陽、武陵, 緄以軍還盜賊復發, 策免.

[一]營道, 今道州縣也.

頃之, 拜將作大匠, 轉河南尹. 上言「舊典, 中官子弟不得為牧人職」, 帝不納. 復為廷尉. 時山陽太守單遷以罪繫獄, 緄考致其死. 遷, 故車騎將軍單超之弟, 中官相黨, 遂共誹章誣緄, 坐與司隸校尉李膺、大司農劉祐俱輸左校. 應奉上疏理緄等, 得免. 後拜屯騎校尉, 復為廷尉, 卒於官.

緄弟允, 清白有孝行, 能理尚書, 善推步之術[一]. 拜降虜校尉, 終於家[二].

[一]推步謂究日月五星之度, 昏旦節氣之差.

[二]謝承書曰：「緄子鸞, 舉孝廉, 除郎中.」

度尚字博平, 山陽湖陸人也. 家貧, 不修學行, 不為鄉里所推舉[一]. 積困窮, 乃為宦者同郡侯覽視田, 得為郡上計吏, 拜郎中, 除上虞長[二]. 為政嚴峻, 明於發擿姦非, 吏人謂之神明[三]. 遷文安令[四], 遇時疾疫, 穀貴人飢, 尚開倉稟給, 營救疾者, 百姓蒙其濟. 時冀州刺史朱穆行部, 見尚甚奇之.

[一]續漢書曰：「尚少喪父, 事母至孝, 通京氏易、古文尚書. 為吏清絜, 有文武才略.」與此不同.

[二]上虞, 縣, 故城在今越州餘姚縣西.

[三]謝承書曰：「尚進善愛人, 坐以待旦, 擢門下書佐朱雋, 恆嘆述之, 以為有不凡之操. 雋後官至車騎將軍, 遠近奇尚有知人之鑒.」

[四]文安, 縣, 故城在今瀛州文安縣東北.

延熹五年, 長沙、零陵賊合七八千人, 自稱「將軍」, 入桂陽、蒼梧、南海、交阯, 交阯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 二郡皆沒. 遣御史中丞盛修募兵討之, 不能剋. 豫章艾縣人六百餘人, 應募而不得賞直, 怨恚, 遂反, 焚燒長沙郡縣, 寇益陽[一], 殺縣令, 眾漸盛. 又遣謁者馬睦, 督荊州刺史劉度擊之, 軍敗, 睦、度奔走. 桓帝詔公卿舉任代劉度者, 尚書朱穆舉尚, 自右校令擢為荊州刺史. 尚躬率部曲, 與同勞逸, 廣募雜種諸蠻夷, 明設購賞, 進擊, 大破之, 降者數萬人. 桂陽宿賊渠帥卜陽、潘鴻等畏尚威烈, 徙入山谷. 尚窮追數百里, 遂入南海, 破其三屯, 多獲珍寶. 而陽、鴻等黨眾猶盛, 尚欲擊之, 而士卒驕富, 莫有鬥志. 尚計緩之則不戰, 逼之必逃亡, 乃宣言卜陽、潘鴻作賊十年, 習於攻守, 今兵寡少, 未易可進, 當須諸郡所發悉至, 爾乃并力攻之. 申令軍中, 恣聽射獵. 兵士喜悅, 大小皆相與從禽. 尚乃密使所親客潛焚其營, 珍積皆盡. 獵者來還, 莫不泣涕. 尚人人慰勞, 深自咎責, 因曰：「卜陽等財寶足富數世, 諸卿但不并力耳. 所亡少少, 何足介意！」眾聞咸憤踊, 尚敕令秣馬蓐食, 明旦, 徑赴賊屯. 陽、鴻等自以深固, 不復設備, 吏士乘銳, 遂大破平之.

[一]益陽, 縣, 在益水之陽, 故城在今潭州益陽縣東.

尚出兵三年, 群寇悉定. 七年, 封右鄉侯, 遷桂陽太守. 明年, 徵還京師. 時荊州兵朱蓋等, 征戍役久, 財賞不贍, 忿恚, 復作亂, 與桂陽賊胡蘭等三千餘人復攻桂陽, 焚燒郡縣, 太守任胤棄城走, 賊眾遂至數萬. 轉攻零陵, 太守陳球固守拒之. 於是以尚為中郎將, 將幽、冀、黎陽、烏桓步騎二萬六千人救球, 又與長沙太守抗徐等發諸郡兵, 并埶討擊, 大破之, 斬蘭等首三千五百級, 餘賊走蒼梧. 詔賜尚錢百萬, 餘人各有差.

時抗徐與尚俱為名將, 數有功. 徐字伯徐, 丹陽人, 鄉邦稱其膽智. 初試守宣城長, 悉移深林遠藪椎髻鳥語之人置於縣下[一], 由是境內無復盜賊. 後為中郎將宗資別部司馬, 擊太山賊公孫舉等, 破平之, 斬首三千餘級, 封烏程東鄉侯五百戶[二]. 遷太山都尉, 寇盜望風奔亡. 及在長沙, 宿賊皆平. 卒於官. 桓帝下詔追增封徐五百戶, 并前千戶.

[一]宣城, 縣, 故城在今宣州南陵縣東. 椎, 獨髻也, 音直追反. 鳥語謂語聲似鳥也. 書曰：「島夷卉服.」

[二]烏程, 今湖州縣.

復以尚為荊州刺史. 尚見胡蘭餘黨南走蒼梧, 懼為己負, 乃偽上言蒼梧賊入荊州界, 於是徵交阯刺史張磐下廷尉. 辭狀未正, 會赦見原. 磐不肯出獄, 方更牢持械節, 獄吏謂磐曰：「天恩曠然而君不出, (何)[可]乎?」磐因自列曰：「前長沙賊胡蘭作難荊州, 餘黨散入交阯. 磐身嬰甲冑, 涉危履險, 討擊凶患, 斬殄渠帥, 餘盡鳥竄冒遁, 還奔荊州. 刺史度尚懼磐先言, 怖畏罪戾[一], 伏奏見誣. 磐備位方伯, 為國爪牙[二], 而為尚所枉, 受罪牢獄. 夫事有虛實, 法有是非. 磐實不辜, 赦無所除. 如忍以苟免, 永受侵辱之恥, 生為惡吏, 死為敝鬼. 乞傳尚詣廷尉, 面對曲直, 足明真偽. 尚不徵者, 磐埋骨牢檻, 終不虛出, 望塵受枉.」廷尉以其狀上, 詔書徵尚到廷尉, 辭窮受罪, 以先有功得原. 磐字子石, 丹陽人, 以清白稱, 終於廬江太守.

[一]戾亦罪也.

[二]爪牙, 以猛獸為喻, 言為國之扞衛也. 詩曰「圻父, 予王之爪牙」也.

尚後為遼東太守, 數月, 鮮卑率兵攻尚, 與戰, 破之, 戎狄憚畏. 年五十, 延熹九年, 卒於官.

楊琁字機平, 會稽烏傷人也. 高祖父茂, 本河東人, 從光武征伐, 為威寇將軍, 封烏傷新陽鄉侯. 建武中就國, 傳封三世, 有罪國除, 因而家焉. 父扶, 交阯刺史, 有理能名. 兄喬, 為尚書, 容儀偉麗, 數上言政事, 桓帝愛其才貌, 詔妻以公主, 喬固辭不聽, 遂閉口不食, 七日而死.

琁初舉孝廉, 稍遷, 靈帝時為零陵太守. 是時蒼梧、桂陽猾賊相聚, 攻郡縣, 賊眾多而琁力弱, 吏人憂恐. 琁乃特制馬車數十乘, 以排囊盛石灰於車上[一], 繫布索於馬尾, 又為兵車, 專彀弓弩, 剋(共)[期]會戰. 乃令馬車居前, 順風鼓灰, 賊不得視, 因以火燒布, [布]然馬驚, 奔突賊陣, 因使後車弓弩亂發, 鉦鼓鳴震. 群盜波駭破散, 追逐傷斬無數, 梟其渠帥, 郡境以清[二]. 荊州刺史趙凱, 誣奏琁實非身破賊, 而妄有其功. 琁與相章奏, 凱有黨助, 遂檻車徵琁. 防禁嚴密, 無由自訟, 乃噬臂出血, 書衣為章, 具陳破賊形埶, 及言凱所誣狀, 潛令親屬詣闕通之. 詔書原琁, 拜議郎, 凱反受誣人之罪.

[一]排囊即今囊袋也. 排音蒲拜反.

[二]梟, 懸也.

琁三遷為勃海太守, 所在有異政, 以事免. 後尚書令張溫特表薦之, 徵拜尚書僕射. 以病乞骸骨, 卒於家.

論曰：安順以後, 風威稍薄, 寇攘寖橫, 緣隙而生, 剽人盜邑者不闋時月[一], 假署皇王者蓋以十數. 或託驗神道, 或矯妄冕服. 然其雄渠魁長, 未有聞焉, 猶至壘盈四郊, 奔命首尾[二]. 若夫數將者, 並宣力勤慮, 以勞定功[三], 而景風之賞未甄, 膚受之言互及[四]. 以此而推, 政道難乎以免[五].

[一]闋, 息也.

[二]壘, 軍壁也. 禮記曰：「四郊多壘, 卿大夫之辱.」奔命謂有命即奔赴之. 左傳曰「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也.

[三]宣, 布也. 尚書曰：「宣力四方.」禮記曰：「以勞定國則祀之.」

[四]景風至則行賞, 解見和紀. 甄, 明也. 膚受謂得皮膚之言而受之, 不深知其情核者也. 孔子曰：「膚受之愬不行焉, 可謂明矣.」

[五]論語孔子曰：「不有祝鮀之佞, 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贊曰：張宗裨禹, 敢殿後拒[一]. 江、淮、海、岱, 虔劉寇阻[二]. 其誰清之? 雄、尚、緄、撫. 琁能用譎, 亦云振旅.

[一]殿音丁見反.

[二]虔、劉皆殺也.

校勘記

一二七五頁　六行　禹軍到栒邑　按：「栒」原訛「□」,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下同.

一二七五頁一０行　何遽其必敗乎

按：王先謙謂「遽」下疑奪「知」字.

一二七五頁一二行　雖欲戮力　「戮」汲本作「□」. 按：戮□通.

一二七六頁一０行　武帝元鼎四年置京輔都尉各一人　按：漢書百官公卿表云「元鼎四年, 更置三輔都尉, 都尉丞各一人」. 京輔都尉為三輔都尉之一, 注文有脫誤. 刊誤謂脫「左右輔」三字.

一二七六頁一三行　遷宛陵令　按：宛陵屬丹陽郡, 此指河南郡之苑陵, 「宛」當作「苑」, 說詳校補.

一二七八頁　八行　是後虎害稍息人以獲安　按：汲本、集解本「稍」作「消」. 王先謙謂作「稍」蓋誤, 稍息不得云人安也.

一二七八頁一六行　子真在逸人傳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逸人即逸民, 章懷避諱, 改為「人」字, 後來追改, 不及遍檢它傳, 故或改或否耳.

一二七九頁　四行　磐牙連歲　殿本考證謂「牙」字是「□」字之誤. 按：「□」即「互」之俗字.

一二八０頁　五行　當塗縣之山也在今宣州　集解引吳仁傑說, 謂有兩當塗縣, 一在九江郡, 一在宣州. 宣之當塗, 晉成帝始置, 東都固未之有. 今按：「宣州」當依下邳惠王傳注作「濠州」.

一二八０頁　七行　在今豪州定遠縣東南　「豪州」集解本作「濠州」. 按：元和郡縣志謂隋開皇三年改高齊之西楚州為濠州, 因水為名, 大業三年改為鍾離郡, 唐武德五年復改為濠州. 中閒誤去「水」旁作「豪」, 元和三年又加「水」焉.

一二八二頁一一行　次(到)[封]狼居胥山迺還也　據汲本、殿本改.

一二八三頁一０行　受降十餘萬人　按：汲本、殿本「十餘萬」作「十萬餘」.

一二八四頁　五行　緄弟允　集解引惠棟說, 謂華陽國志作「元」, 字公信. 今按：古人名字相應, 元無信義, 當從本傳為是.

一二八五頁　四行　豫章艾縣人六百餘人　王先謙謂案上下文衍一「人」字. 今按：疑本作「豫章艾縣民六百餘人」, 後避唐太宗諱, 改「民」為「人」耳.

一二八六頁一０行　書曰島夷卉服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禹貢「島夷」漢書地理志作「鳥夷」, 鄭康成、王肅本皆同, 故章懷引以證鳥語之義. 後人依今本改「鳥」字為「島」, 而此注遂成贅文矣. 按：王先謙謂注引「島夷」當作「鳥夷」.

一二八六頁一二行　乃偽上言蒼梧賊入荊州界　按：「偽」原訛「為」,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二八六頁一四行　天恩曠然而君不出(何)[可]乎　汲本、殿本「何乎」作「何也」, 今據通鑑改.

一二八八頁　二行　以排囊盛石灰於車上　按：「上」原訛「土」, 逕改正.

一二八八頁　三行　剋(共)[期]會戰　按：刊誤謂已言會戰, 何用「共」字, 蓋本是「期」, 誤作「其」, 遂轉作「共」也. 今據改.

一二八八頁　三行　因以火燒布[布]然　據汲本、殿本補.

一二八八頁　六行　及言凱所誣狀　按：汲本、殿本「及」作「又」.

一二八九頁　七行　不有祝鮀之佞　按：殿本此下有「而有宋朝之美」六字.

後漢書卷三十九 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第二十九

孔子曰：「夫孝莫大於嚴父, 嚴父莫大於配天, 則周公其人也.」[一]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養, 死無以葬.」子曰：「啜菽飲水, 孝也.」[二]夫鍾鼓非樂云之本, 而器不可去[三]；三牲非致孝之主, 而養不可廢[四]. 存器而忘本, 樂之遁也[五]；調器以和聲, 樂之成也. 崇養以傷行, 孝之累也[六]；脩己以致祿, 養之大也. 故言能大養, 則周公之祀, 致四海之祭；言以義養, 則仲由之菽, 甘於東鄰之牲[七]. 夫患水菽之薄, 干祿以求養者, 是以恥祿親也[八]. 存誠以盡行, 孝積而祿厚者, 此能以義養也.

[一]配天謂宗祀文王於明堂, 以配上帝.

[二]事見禮記. 啜音昌悅反. 廣雅曰：「啜, 食也.」

[三]論語孔子曰：「樂云樂云, 鍾鼓云乎哉?」言樂之所貴者, 移風易俗也, 非謂鍾鼓而已, 然而不可去鍾鼓. 去音丘呂反.

[四]孝經曰：「雖日用三牲, 猶為不孝.」言孝子者, 以和顏悅色為難也, 非謂三牲而已, 然不可闕甘旨.

[五]遁, 失也. 言盛飾鍾□之器而忘移風之本, 是失樂之意也.

[六]不義而崇養, 更為親憂, 是孝之累也.

[七]易曰「東鄰殺牛, 不如西鄰之禴祭」也.

[八]干, 求也. 謂不以道求祿, 故可恥也.

中興, 廬江毛義少節, 家貧, 以孝行稱. 南陽人張奉慕其名, 往候之. 坐定而府檄適至, 以義守令[一], 義奉檄而入, 喜動顏色. 奉者, 志尚士也, 心賤之, 自恨來, 固辭而去. 及義母死, 去官行服. 數辟公府, 為縣令, 進退必以禮. 後舉賢良, 公車徵, 遂不至. 張奉歎曰：「賢者固不可測. 往日之喜, 乃為親屈也. 斯蓋所謂『家貧親老, 不擇官而仕』者也.」[二]建初中, 章帝下詔褒寵義, 賜穀千斛, 常以八月長吏問起居, 加賜羊酒. 壽終于家.

[一]檄, 召書也. 東觀記曰：「義為安陽尉, 府檄到, 當守令」也.

[二]韓詩外傳曾子曰：「任重道遠, 不擇地而息. 家貧親老, 不擇官而仕.」

安帝時, 汝南薛包孟嘗, 好學篤行, 喪母, 以至孝聞. 及父娶後妻而憎包, 分出之, 包日夜號泣, 不能去, 至被歐杖. 不得已, 廬於舍外, 旦入而洒掃, 父怒, 又逐之. 乃廬於里門, 昏晨不廢. 積歲餘, 父母慚而還之. 後行六年服, 喪過乎哀. 既而弟子求分財異居, 包不能止, 乃中分其財. 奴婢引其老者, 曰：「與我共事久, 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一], 曰：「吾少時所理, 意所戀也.」器物取朽敗者, 曰：「我素所服食, 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 輒復賑給. 建光中, 公車特徵, 至, 拜侍中. 包性恬虛, 稱疾不起, 以死自乞. 有詔賜告歸, 加禮如毛義[二]. 年八十餘, 以壽終.

[一]頓猶廢也.

[二]告, 請假也. 漢制, 吏病滿三月當免, 天下優賜其告, 使得帶印綬, 將官屬, 歸家養病, 謂之賜告也.

若二子者, 推至誠以為行, 行信於心而感於人, 以成名受祿致禮, 斯可謂能以孝養也. 若夫江革、劉般數公者之義行, 猶斯志也. 撰其行事著于篇[一].

[一]自此已上, 並略華嶠之詞也.

劉平字公子, 楚郡彭城人也. 本名曠, 顯宗後改為平. 王莽時為郡吏, 守菑丘長[一], 政教大行. 其後每屬縣有劇賊, 輒令平守之, 所至皆理, 由是一郡稱其能.

[一]菑丘, 縣, 屬彭城國.

更始時, 天下亂, 平弟仲為賊所殺. 其後賊復忽然而至, 平扶侍其母, 奔走逃難. 仲遺腹女始一歲, 平抱仲女而棄其子. 母欲還取之, 平不聽, 曰：「力不能兩活, 仲不可以絕類.」遂去不顧, 與母俱匿野澤中. 平朝出求食, 逢餓賊, 將亨[之], 平叩頭曰：「今旦為老母求菜, 老母待曠為命, 願得先歸, 食母異, 還就死.」[一]因涕泣. 賊見其至誠, 哀而遣之. 平還, 既食母訖, 因白曰：「屬與賊期, 義不可欺.」遂還詣賊. 眾皆大驚, 相謂曰：「常聞烈士, 乃今見之. 子去矣, 吾不忍食子.」於是得全.

[一]食音飼. 下同.

建武初, 平狄將軍龐萌反於彭城, 攻敗郡守孫萌. 平時復為郡吏, 冒白刃伏萌身上, 被七創, 困頓不知所為, 號泣請曰：「願以身代府君.」賊乃斂兵止, 曰：「此義士也, 勿殺.」遂解去. 萌傷甚氣絕, 有頃蘇, 渴求飲. 平傾其創血以飲之. 後數日萌竟死, 平乃裹創, 扶送萌喪, 至其本縣.

後舉孝廉, 拜濟陰郡丞, 太守劉育甚重之, 任以郡職, 上書薦平. 會平遭父喪去官. 服闋, 拜全椒長[一], 政有恩惠, 百姓懷感, 人或增貲就賦, 或減年從役. 刺史、太守行部, 獄無繫囚, 人自以得所, 不知所問[二], 唯班詔書而去. 後以病免.

[一]全椒, 縣, 屬九江郡也.

[二]「所」或作「何」.

顯宗初, 尚書僕射鍾離意上書薦平及琅邪王望、東萊王扶曰：「臣竊見琅邪王望、楚國劉曠、東萊王扶, 皆年七十, 執性恬淡, 所居之處, 邑里化之, 脩身行義, 應在朝次. 臣誠不足知人, 竊慕推士進賢之義.」書奏, 有詔徵平等, 特賜辦裝錢. 至皆拜議郎, 並數引見. 平再遷侍中, 永平三年, 拜宗正, 數薦達名士承宮、郇恁等[一]. 在位八年, 以老病上疏乞骸骨, 卒於家.

[一]恁字君大, 見黃憲傳. 恁音人甚反.

王望字慈卿, 客授會稽, 自議郎遷青州刺史, 甚有威名. 是時州郡災旱, 百姓窮荒, 望行部, 道見飢者, 裸行草食, 五百餘人, 愍然哀之, 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 給其(廩)[稟]糧, 為作褐衣[一]. 事畢上言, 帝以望不先表請, 章示百官, 詳議其罪. 時公卿皆以為望之專命, 法有常條. 鍾離意獨曰：「昔華元、子反, 楚、宋之良臣, 不稟君命, 擅平二國, 春秋之義, 以為美談[二]. 今望懷義忘罪, 當仁不讓, 若繩之以法, 忽其本情, 將乖聖朝愛育之旨.」帝嘉意議, 赦而不罪.

[一]許慎注淮南子曰：「楚人謂袍為短褐.」

[二]春秋：「楚子圍宋, 宋人及楚人平.」公羊傳曰：「外平不書, 此何以書? 大其平乎己也. 何大其平乎己? 莊王圍宋, 有七日之糧爾, 盡此不勝, 將去而歸爾, 於是使司馬子反乘堙而闚宋城, 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 子反曰：『子之國何如? 』華元曰：『憊矣.』曰：『何如? 』曰：『易子而食之, 析骸而炊之.』子反曰：『諾. 吾軍有七日之糧爾. 盡此不勝, 將去而歸爾.』揖而去之, 反於莊王. 莊王怒曰：『吾使子往視之, 子曷為告之！』子反曰：『以區區之宋, 猶有不欺人之臣, 可以楚而無乎? 是以告之.』王曰：『諾.』引師而去之. 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

王扶字子元, 掖人也[一]. 少脩節行, 客居琅邪不其縣, 所止聚落化其德[二]. 國相張宗謁請, 不應, 欲強致之, 遂杖策歸鄉里. 連請, 固病不起. 太傅鄧禹辟, 不至. 後拜議郎, 會見, 恂恂似不能言[三]. 然性沈正, 不可干以非義, 當世高之. 永平中, 臨邑侯劉復[四]著漢德頌, 盛稱扶為名臣云.

[一]掖, 今萊州縣.

[二]小於鄉曰聚. 廣雅曰：「落, 居也.」

[三]恂恂, 恭順之貌.

[四]復, 光武兄伯升之孫, 北海王興之子也.

趙孝字長平, 沛國蘄人也[一]. 父普, 王莽時為田禾將軍[二], 任孝為郎. 每告歸, 常白衣步擔. 嘗從長安還, 欲止郵亭. 亭長先時聞孝當過, 以有長者客, 掃洒待之[三]. 孝既至, 不自名[四], 長不肯內, 因問曰：「聞田禾將軍子當從長安來, 何時至乎?」孝曰：「尋到矣.」於是遂去[五]. 及天下亂, 人相食. 孝弟禮為餓賊所得, 孝聞之, 即自縛詣賊, 曰：「禮久餓羸瘦, 不如孝肥飽.」賊大驚, 並放之, 謂曰：「可且歸, 更持米糒來.」孝求不能得, 復往報賊, 願就亨. 眾異之, 遂不害. 鄉黨服其義. 州郡辟召, 進退必以禮. 舉孝廉, 不應.

[一]蘄音機.

[二]王莽時置田禾將軍, 屯田北邊.

[三]素聞孝高名, 故以為長者客也. 「洒」與「灑」通, 音所買反.

[四]不稱名也.

[五]華嶠書曰：「孝報云三日至矣.」

永平中, 辟太尉府, 顯宗素聞其行, 詔拜諫議大夫, 遷侍中, 又遷長樂衛尉. 復徵弟禮為御史中丞. 禮亦恭謙行己, 類於孝. 帝嘉其兄弟篤行, 欲寵異之, 詔禮十日一就衛尉府, 太官送供具, 令共相對盡歡. 數年, 禮卒, 帝令孝從官屬送喪歸葬. 後歲餘, 復以衛尉賜告歸, 卒于家. 孝無子, 拜禮兩子為郎.

時汝南有王琳巨尉者, 年十餘歲喪父母. 因遭大亂, 百姓奔逃, 唯琳兄弟獨守塚廬, 號泣不絕. 弟季, 出遇赤眉, 將為所哺[一], 琳自縛, 請先季死, 賊矜而放遣, 由是顯名鄉邑. 後辟司徒府, 薦士而退.

[一]哺, 食之也. 哺音補胡反.

琅邪魏譚少閒者, 時亦為飢寇所獲, 等輩數十人皆束縛, 以次當亨. 賊見譚似謹厚, 獨令主□, 暮輒執縛. 賊有夷長公[一], 特哀念譚, 密解其縛, 語曰：「汝曹皆應就食, 急從此去.」對曰：「譚為諸君□, 恆得遺餘, 餘人皆茹草萊, 不如食我.」長公義之, 相曉赦遣, 並得俱免. 譚永平中為主家令[二].

[一]夷, 姓也.

[二]公主家令也.

又齊國兒萌子明、[一]梁郡車成子威二人, 兄弟並見執於赤眉, 將食之, 萌、成叩頭, 乞以身代, 賊亦哀而兩釋焉.

[一]兒音五兮反.

淳于恭字孟孫, 北海淳于人也[一]. 善說老子, 清靜不慕榮名. 家有山田果樹, 人或侵盜, 輒助為收採. 又見偷刈禾者, 恭念其愧, 因伏草中, 盜去乃起, 里落化之.

[一]淳于, 縣, 故城(今)在[今]密州安丘縣東北, 故淳于國也.

王莽末, 歲飢兵起, 恭兄崇將為盜所亨, 恭請代, 得俱免. 後崇卒, 恭養孤幼, 教誨學問, 有不如法, 輒反用杖自箠, 以感悟之, 兒慚而改過. 初遭賊寇, 百姓莫事農桑. 恭常獨力田耕, 鄉人止之曰：「時方淆亂, 死生未分, 何空自苦為?」恭曰：「縱我不得, 它人何傷.」墾耨不輟. 後州郡連召, 不應, 遂幽居養志, 潛於山澤. 舉動周旋, 必由禮度. 建武中, 郡舉孝廉, 司空辟, 皆不應, 客隱琅邪黔陬山, 遂數十年[一].

[一]黔陬縣之山也. 黔陬故城在今密州諸城縣東北也.

建初元年, 肅宗下詔美恭素行, 告郡賜帛二十匹, 遣詣公車, 除為議郎. 引見極日, 訪以政事, 遷侍中騎都尉, 禮待甚優. 其所薦名賢, 無不徵用. 進對陳政, 皆本道德, 帝與之言, 未嘗不稱善. 五年, 病篤, 使者數存問, 卒於官. 詔書褒歎, 賜穀千斛, 刻石表閭. 除子孝為太子舍人.

江革字次翁, 齊國臨淄人也. 少失父, 獨與母居. 遭天下亂, 盜賊並起, 革負母逃難, 備經阻險, 常採拾以為養. 數遇賊, 或劫欲將去, 革輒涕泣求哀, 言有老母, 辭氣愿款, 有足感動人者[一]. 賊以是不忍犯之, 或乃指避兵之方[二], 遂得俱全於難. 革轉客下邳, 窮貧裸跣, 行傭以供母, 便身之物, 莫不必給.

[一]愿, 謹也. 款, 誠也.

[二]華嶠書曰「語以避兵道」也.

建武末年, 與母歸鄉里. 每至歲時, 縣當案比[一], 革以母老, 不欲搖動, 自在轅中輓車, 不用牛馬, 由是鄉里稱之曰「江巨孝」[二]. 太守嘗備禮召, 革以母老不應. 及母終, 至性殆滅, 嘗寢伏冢廬, 服竟, 不忍除. 郡守遣丞掾釋服, 因請以為吏.

[一]案驗以比之, 猶今貌閱也.

[二]巨, 大也. 華嶠書曰「臨淄令楊音高之, 設特席, 顯異巨孝於稠人廣眾中, 親奉錢以助供養」也.

永平初, 舉孝廉為郎, 補楚太僕. 月餘, 自劾去. 楚王英馳遣官屬追之, 遂不肯還. 復使中傅贈送, 辭不受. 後數應三公命, 輒去.

建初初, 太尉牟融舉賢良方正, 再遷司空長史. 肅宗甚崇禮之, 遷五官中郎將. 每朝會, 帝常使虎賁扶侍, 及進拜, 恆目禮焉[一]. 時有疾不會, 輒太官送醪膳, 恩寵有殊. 於是京師貴戚衛尉馬廖、侍中竇憲慕其行, 各奉書致禮, 革無所報受[二]. 帝聞而益善之. 後上書乞骸骨, 轉拜諫議大夫, 賜告歸, 因謝病稱篤.

[一]獨視之也.

[二]華嶠書曰：「終不報書, 一無所受.」

元和中, 天子思革至行, 制詔齊相曰：「諫議大夫江革, 前以病歸, 今起居何如? 夫孝, 百行之冠, 眾善之始也. 國家每惟志士, 未嘗不及革. 縣以見穀千斛賜『巨孝』, 常以八月長吏存問, 致羊酒, 以終厥身[一]. 如有不幸, 祠以中牢.」由是「巨孝」之稱, 行於天下. 及卒, 詔復賜穀千斛.

[一]華嶠書曰：「致羊一頭, 酒二斛.」

劉般字伯興, 宣帝之玄孫也. 宣帝封子囂於楚, 是為孝王. 孝王生思王衍, 衍生王紆, 紆生般. 自囂至般, 積累仁義, 世有名節, 而紆尤慈篤. 早失母, 同產弟原鄉侯平尚幼, 紆親自鞠養, 常與共臥起飲食. 及成人, 未嘗離左右. 平病卒, 紆哭泣歐血, 數月亦歿. 初, 紆襲王封, 因值王莽篡位, 廢為庶人, 因家於彭城.

般數歲而孤, 獨與母居. 王莽敗, 天下亂, 太夫人聞更始即位[一], 乃將般俱奔長安. 會更始敗, 復與般轉側兵革中, 西行上隴, 遂流至武威. 般雖尚少, 而篤志脩行, 講誦不怠. 其母及諸舅, 以為身寄絕域, 死生未必[二], 不宜苦精若此, 數以曉般, 般猶不改其業.

[一]太夫人, 般之母也. 前書音義曰：「列侯之妻稱夫人, 母稱太夫人.」

[二]「必」或作「分」也.

建武八年, 隗囂敗, 河西始通, 般即將家屬東至洛陽, 脩經學於師門. 明年, 光武下詔, 封般為菑丘侯, 奉孝王祀, 使就國. 後以國屬楚王, 徙封杼秋侯[一].

[一]杼秋, 縣, 屬梁國. 杼音是與反.

十九年, 行幸沛, 詔問郡中諸侯行能. 太守薦言般束脩至行, 為諸侯師[一]. 帝聞而嘉之, 乃賜般綬, 錢百萬, 繒二百匹. 二十年, 復與車駕會沛, 因從還洛陽, 賜穀什物, 留為侍祠侯.

[一]束脩謂謹束脩絜也.

永平元年, 以國屬沛, 徙封居巢侯[一], 復隨諸侯就國. 數年, 楊州刺史觀恂薦般在國口無擇言, 行無怨惡, 宜蒙旌顯. 顯宗嘉之. 十年, 徵般行執金吾事, 從至南陽, 還為朝侯. 明年, 兼屯騎校尉. 時五校官顯職閑, 而府寺寬敞, 輿服光麗, 伎巧畢給, 故多以宗室肺腑居之[二]. 每行幸郡國, 般常將長水胡騎從.

[一]居巢, 縣, 屬廬江郡也.

[二]肺腑, 天子之親屬也.

帝曾欲置常平倉[一], 公卿議者多以為便. 般對以「常平倉外有利民之名, 而內實侵刻百姓, 豪右因緣為姦, 小民不能得其平, 置之不便」. 帝乃止. 是時下令禁民二業[二], 又以郡國牛疫, 通使區種增耕[三], 而吏下檢結, 多失其實, 百姓患之. 般上言：「郡國以官禁二業, 至有田者不得漁捕. 今濱江湖郡率少蠶桑, 民資漁採以助口實, 且以冬春閑月, 不妨農事. 夫漁獵之利, 為田除害, 有助穀食, 無關二業也. 又郡國以牛疫、水旱, 墾田多減, 故詔敕區種, 增進頃畝, 以為民也. 而吏舉度田, 欲令多前[四], 至於不種之處, 亦通為租. 可申敕刺史、二千石, 務令實覈, 其有增加, 皆使與奪田同罪.」帝悉從之[五].

[一]宣帝時, 大司農耿壽昌請令邊郡皆築倉, 以穀賤時增其價而糴之以利農, 穀貴時減價而糶之, 名曰常平倉.

[二]謂農者不得商賈也.

[三]氾勝之書曰：「上農區田(大)[法], 區方深各六寸, 閒相去七寸, 一畝三千七百區, 丁男女種十畝, 至秋收區三升粟, 畝得百斛. 中農區田法, 方七寸, 深六寸, 閒相去二尺, 一畝千二十七區, 丁男女種十畝, 秋收粟畝得五十一石. 下農區田法, 方九寸, 深六寸, 閒相去三尺, 秋收畝得二十八石. 旱即以水沃之.」

[四]多於前歲.

[五]華嶠書(曰)「奪」作「脫」也.

肅宗即位, 以為長樂少府. 建初二年, 遷宗正. 般妻卒, 厚加賵贈, 及賜冢塋地於顯節陵下. 般在位數言政事. 其收恤九族, 行義尤著, 時人稱之. 年六十, 建初三年卒. 子憲嗣. 憲卒, 子重嗣. 憲兄愷.

愷字伯豫, 以當襲般爵, 讓與弟憲, 遁逃避封. 久之, 章和中, 有司奏請絕愷國, 肅宗美其義, 特優假之[一], 愷猶不出. 積十餘歲, 至永元十年, 有司復奏之, 侍中賈逵因上書曰：「孔子稱『能以禮讓為國, 於從政乎何有』[二]. 竊見居巢侯劉般嗣子愷, 素行孝友, 謙遜絜清, 讓封弟憲, 潛身遠跡. 有司不原樂善之心, 而繩以循常之法[三], 懼非長克讓之風, 成含弘之化. 前世扶陽侯韋玄成[四], 近有陵陽侯丁鴻、鄳侯鄧彪[五], 並以高行絜身辭爵, 未聞貶削, 而皆登三事. 今愷景仰前脩, 有伯夷之節[六], 宜蒙矜宥, 全其先功, 以增聖朝尚德之美.」和帝納之, 下詔曰：「故居巢侯劉般嗣子愷, 當襲般爵, 而稱父遺意, 致國弟憲, 遁亡七年, 所守彌篤. 蓋王法崇善, 成人之美. 其聽憲嗣爵. 遭事之宜, 後不得以為比.」乃徵愷, 拜為郎, 稍遷侍中.

[一]假, 借也.

[二]論語之文也. 何有者, 言(善無)[何難之]有也.

[三]原, 本也. 繩, 政也.

[四]玄成字少翁, 韋賢薨, 讓封於兄弘. 宣帝高其節, 以為河南太守. 元帝時為御史大夫, 又為丞相. 見前書也.

[五]鴻讓國於弟盛, 和帝時為司徒. 彪讓國於弟荊、鳳, 明帝時為太尉. 鄳音盲.

[六]景猶慕也. 詩云：「景行行止.」前修, 前賢也. 楚辭曰：「蹇吾法夫前修.」

愷之入朝, 在位者莫不仰其風行. 遷步兵校尉. 十三年, 遷宗正, 免. 復拜侍中, 遷長水校尉. 永初元年, 代周章為太常. 愷性篤古, 貴處士, 每有徵舉, 必先巖穴. 論議引正, 辭氣高雅. (永初)六年, 代張敏為司空. 元初二年, 代夏勤為司徒.

舊制, 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喪, 由是內外眾職並廢喪禮. 元初中, 鄧太后詔長吏以下不為親行服者, 不得典城選舉. 時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 詔下公卿, 議者以為不便. 愷獨議曰：「詔書所以為制服之科者, 蓋崇化厲俗, 以弘孝道也. 今刺史一州之表, 二千石千里之師[一], 職在辯章百姓, 宣美風俗[二], 尤宜尊重典禮, 以身先之. 而議者不尋其端, 至於牧守則云不宜, 是猶濁其源而望流清, 曲其形而欲景直, 不可得也.」[三]太后從之.

[一]前書杜欽曰「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 任兵馬之重, 不宜去郡」也.

[二]尚書曰：「九族既睦, 辯章百姓.」鄭玄注云：「辯, 別也. 章, 明也.」

[三]前書[杜欽]曰：「今淫僻之化流, 而欲黎庶敦樸, 猶濁其源而求流清也.」

時征西校尉任尚以姦利被徵抵罪. 尚曾副大將軍鄧騭, 騭黨護之, 而太尉馬英、司空李郃承望騭旨, 不復先請, 即獨解尚臧錮, 愷不肯與議. 後尚書案其事, 二府並受譴咎[一], 朝廷以此稱之.

[一]二府即馬英、李郃.

視事五歲, 永寧元年, 稱病上書致仕, 有詔優許焉, 加賜錢三十萬, 以千石祿歸養, 河南尹常以歲八月致羊酒. 時安帝始親政事, 朝廷多稱愷之德, 帝乃遣問起居, 厚加賞賜. 會馬英策罷, 尚書陳忠上疏薦愷曰：「臣聞三公上則台階, 下象山岳[一], 股肱元首, 鼎足居職[二], 協和陰陽, 調訓五品[三], 考功量才, 以序庶僚, 遭烈風不迷, 遇迅雨不惑, 位莫重焉[四]. 而今上司缺職, 未議其人. 臣竊差次諸卿, 考合眾議, 咸稱太常朱倀、少府荀遷. 臣父寵, 前忝司空, 倀、遷並為掾屬, 具知其能. 倀能說經書而用心褊狹, 遷嚴毅剛直而薄於藝文. 伏見前司徒劉愷, 沈重淵懿, 道德博備, 克讓爵土, 致祚弱弟, 躬浮雲之志, 兼浩然之氣[五], 頻歷二司, 舉動得禮[六]. 以疾致仕, 側身里巷, 處約思純, 進退有度, 百僚景式[七], 海內歸懷. 往者孔光、師丹, 近世鄧彪、張酺, 皆去宰相, 復序上司[八]. 誠宜簡練卓異, 以猒眾望.」書奏, 詔引愷拜太尉. 安帝初, 清河相叔孫光坐臧抵罪, 遂增錮二世, 釁及其子[九]. 是時居延都尉范邠復犯臧罪, 詔下三公、廷尉議. 司徒楊震、司空陳褒、廷尉張皓議依光比[一０]. 愷獨以為「春秋之義, 『善善及子孫, 惡惡止其身』, 所以進人於善也[一一]. 尚書曰：『上刑挾輕, 下刑挾重.』[一二]如今使臧吏禁錮子孫, 以輕從重, 懼及善人[一三], 非先王詳刑之意也」[一四]. 有詔：「太尉議是.」

[一]前書音義曰：「泰階者, 天之三階也. 上階為天子, 中階為諸侯、公卿、大夫, 下階為士、庶人.」春秋漢含孳曰：「三公象五岳.」

[二]易曰：「鼎折足, 覆公餗.」鼎足, 三公之象.

[三]五品, 五常之教也. 三公燮理陰陽, 敬敷五教也.

[四]尚書：「納舜於大麓, 烈風雷雨不迷.」史記曰「堯使舜入山林川澤, 暴風雨, 舜行不迷, 堯以為聖」也.

[五]孔子曰：「不義而富[且貴], 於我如浮雲.」孟子曰「我善養浩然之氣, 而無怨害, 則塞乎天地之閒」也. 言愷有仲尼、孟軻之德也.

[六]二司謂為司徒、司空.

[七]景慕以為法式.

[八]孔光, 成帝時丞相, 哀帝時免, 後以日食徵詣公車, 復為丞相. 師丹, 哀帝時代王莽為大司馬, 後為大司空. 鄧彪, 明帝時為太尉, 章帝元和元年賜策罷, 和帝即位, 以彪為太傅, 錄尚書事. 張酺, 和帝永元五年為太尉, 後策免, 十六年復為司徒.

[九]二代謂父子俱禁錮.

[一０]比, 類也. 以邠類叔孫光, 亦錮及子也. 比音庇.

[一一]公羊傳曰：「曹公孫會自鄸出奔宋, 畔也. 曷為不言畔? 為公子喜時之後諱也, 春秋為賢者諱也. 何賢乎公子喜時? 讓國也. 君子之善善也長, 惡惡也短. 惡惡止其身, 善善及子孫. 賢者子孫, 故君子為其諱也.」

[一二]今尚書呂刑篇曰：「上刑適輕下服, 下刑適重上服.」謂二罪俱發, 原其本情, 須有虧減, 故言適輕適重. 此言「挾輕挾重」, 意亦不殊, 但與今尚書不同耳.

[一三]左傳曰：「刑濫則懼及善人.」

[一四]尚書周穆王曰：「有邦有土, 告汝詳刑.」鄭玄注云：「詳, 審察之也.」

視事三年, 以疾乞骸骨, 久乃許之, 下河南尹禮秩如前. 歲餘, 卒于家. 詔使者護喪事, 賜東園祕器, 錢五十萬, 布千匹.

少子茂, 字叔盛, 亦好禮讓, 歷位出納[一], 桓帝時為司空. 會司隸校尉李膺等抵罪, 而南陽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劉瓆下獄當死, 茂與太尉陳蕃、司徒劉矩共上書訟之. 帝不悅, 有司承旨劾奏三公, 茂遂坐免. 建寧中, 復為太中大夫, 卒於官.

[一]出納謂尚書, 喉舌之官也. 出謂受上言宣於下, 納謂聽下言傳於上.

周磐字堅伯, 汝南安成人, 徵士燮之宗也[一]. 祖父業, 建武初為天水太守. 磐少游京師, 學古文尚書、洪範五行、左氏傳, 好禮有行, 非典謨不言, 諸儒宗之. 居貧養母, 儉薄不充. 嘗誦詩至汝墳之卒章, 慨然而歎[二], 乃解韋帶, 就孝廉之舉[三]. 和帝初, 拜謁者, 除任城長, 遷陽夏、重合令[四], 頻歷三城, 皆有惠政. 後思母, 棄官還鄉里. 及母歿, 哀至幾於毀滅, 服終, 遂廬于冢側. 教授門徒常千人.

[一]燮自有傳.

[二]韓詩曰：「汝墳, 辭家也.」其卒章曰：「魴魚赬尾, 王室如□, 雖則如娓, 父母孔邇.」薛君章句：「赬, 赤也. □, 烈火也. 孔, 甚也. 邇, 近也. 言魴魚勞則尾赤, 君子勞苦則顏色變. 以王室政教如烈火矣, 猶觸冒而仕者, 以父母甚迫近飢寒之憂, 為此祿仕.」

[三]以韋皮為帶, 未仕之服也. 求仕則服革帶, 故解之. 賈山上書曰「布衣韋帶之士」也.

[四]陽夏屬淮南郡. 重合屬勃海郡.

公府三辟, 皆以有道特徵, 磐語友人曰：「昔方回、支父嗇神養和, 不以榮利滑其生術[一]. 吾親以沒矣, 從物何為?」遂不應[二]. 建光元年, 年七十三, 歲朝會集諸生, 講論終日[三], 因令其二子曰：「吾日者夢見先師東里先生, 與我講於陰堂之奧.」[四]既而長歎：「豈吾齒之盡乎！若命終之日, 桐棺足以周身, 外槨足以周棺, 斂形懸封, 濯衣幅巾[五]. 編二尺四寸簡, 寫堯典一篇, 并刀筆各一, 以置棺前, 云不忘聖道.」其月望日, 無病忽終, 學者以為知命焉.

[一]嗇, 愛惜也. 滑, 亂也. 列仙傳曰：「方回, 堯時隱人也. 堯聘之, 練食雲母, 隱於五柞山. 至夏啟末, 為人所劫, 閉之室中, 從求道, 回化而去.」高士傳曰：「堯舜各以天下讓支父, 支父曰：『予適有勞憂之病, 方且療之, 未暇理天下也.』」莊子作「支伯」.

[二]物猶事也.

[三]歲朝, 歲旦.

[四]東南隅謂之奧, 陰堂幽暗之室. 又入其奧, 死之象也.

[五]斂形謂衣覆其形. 懸封謂直下棺, 不為埏道也. 濯衣, 浣衣也, 不更新制. 幅巾, 不加冠也. 封音窆.

磐同郡蔡順, 字君仲, 亦以至孝稱[一]. 順少孤, 養母. 嘗出求薪, 有客卒至[二], 母望順不還, 乃噬其指[三], 順即心動, 棄薪馳歸, 跪問其故. 母曰：「有急客來, 吾噬指以悟汝耳.」母年九十, 以壽終. 未及得葬, 里中災, 火將逼其舍, 順抱伏棺柩, 號哭叫天, 火遂越燒它室, 順獨得免. 太守韓崇召為東閤祭酒. 母平生畏雷, 自亡後, 每有雷震, 順輒圜冢泣, 曰：「順在此.」崇聞之, 每雷輒為差車馬到墓所. 後太守鮑眾舉孝廉, 順不能遠離墳墓, 遂不就. 年八十, 終于家.

[一]汝南先賢傳曰：「蔡順事母至孝. 井桔槔朽, 在母生年上, 而順憂, 不敢理之. 俄而有扶老藤生, 繞之, 遂堅固焉.」

[二]卒音千訥反.

[三]噬, 嚙也.

趙咨字文楚, 東郡燕人也[一]. 父暢, 為博士. 咨少孤, 有孝行, 州郡召舉孝廉, 並不就.

[一]燕故城, 今滑州胙城縣也, 古南燕之國也.

延熹元年, 大司農陳奇舉咨至孝有道, 仍遷博士. 靈帝初, 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為宦者所誅, 咨乃謝病去. 太尉楊賜特辟, 使飾巾出入, 請與講議[一]. 舉高第, 累遷敦煌太守. 以病免還, 躬率子孫耕農為養.

[一]以幅巾為首飾, 不加冠冕.

盜嘗夜往劫之, 咨恐母驚懼, 乃先至門迎盜, 因請為設食, 謝曰：「老母八十, 疾病須養, 居貧, 朝夕無儲, 乞少置衣糧.」妻子物餘, 一無所請. 盜皆慚歎, 跪而辭曰：「所犯無狀, 干暴賢者.」言畢奔出, 咨追以物與之, 不及. 由此益知名. 徵拜議郎, 辭疾不到, 詔書切讓, 州郡以禮發遣, 前後再三, 不得已應召.

復拜東海相. 之官, 道經滎陽, 令敦煌曹暠, 咨之故孝廉也[一], 迎路謁候, 咨不為留. 暠送至亭次, 望塵不及, 謂主簿曰：「趙君名重, 今過界不見, 必為天下笑！」即棄印綬, 追至東海. 謁咨畢, 辭歸家. 其為時人所貴若此.

[一]咨為敦煌太守時, 薦暠為孝廉.

咨在官清簡, 計日受奉, 豪黨畏其儉節. 視事三年, 以疾自乞, 徵拜議郎. 抗疾京師, 將終, 告其故吏朱祇、蕭建等, 使薄斂素棺, 籍以黃壤[一], 欲令速朽, 早歸后土, 不聽子孫改之. 乃遺書敕子胤曰：「夫含氣之倫, 有生必終, 蓋天地之常期, 自然之至數. 是以通人達士, 鑒茲性命, 以存亡為晦明, 死生為朝夕, 故其生也不為娛, 亡也不知戚. 夫亡者, 元氣去體, 貞魂游散, 反素復始, 歸於無端[二]. 既已消仆, 還合糞土. 土為棄物, 豈有性情, 而欲制其厚薄, 調其燥溼邪? 但以生者之情, 不忍見形之毀, 乃有掩骼埋窆之制. 易曰：『古之葬者, 衣以薪, 藏之中野, 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三].』棺槨之造, 自黃帝始[四]. 爰自陶唐, 逮于虞、夏, 猶尚簡樸, 或瓦或木, 及至殷人而有加焉[五]. 周室因之, 制兼二代. 復重以牆翣之飾[六], 表以旌銘之儀[七], 招復含斂之禮[八], 殯葬宅兆之期[九], 棺槨周重之制[一０], 衣衾稱襲之數[一一], 其事煩而害實, 品物碎而難備. 然而秩爵異級, 貴賤殊等. 自成、康以下, 其典稍乖. 至於戰國, 漸至穨陵[一二], 法度衰毀, 上下僭雜. 終使晉侯請隧[一三], 秦伯殉葬[一四], 陳大夫設參門之木, 宋司馬造石槨之奢[一五]. 爰暨暴秦, 違道廢德, 滅三代之制, 興淫邪之法, 國貲糜於三泉, 人力單於酈墓, 玩好窮於糞土, 伎巧費於窀穸[一六]. 自生民以來, 厚終之敝, 未有若此者. 雖有仲尼重明周禮[一七], 墨子勉以古道, 猶不能禦也[一八]. 是以華夏之士, 爭相陵尚, 違禮之本, 事禮之末, 務禮之華, 棄禮之實, 單家竭財, 以相營赴. 廢事生而營終亡, 替所養而為厚葬[一九], 豈云聖人制禮之意乎? 記曰：『喪雖有禮, 哀為主矣.』又曰：『喪與其易也寧戚.』今則不然, 并棺合槨, 以為孝愷, 豐貲重襚, 以昭惻隱, [二０]吾所不取也. 昔舜葬蒼梧, 二妃不從[二一]. 豈有匹配之會, 守常之所乎? 聖主明王, 其猶若斯, 況於品庶, 禮所不及. 古人時同即會[二二], 時乖則別[二三], 動靜應禮, 臨事合宜. 王孫裸葬[二四], 墨夷露骸[二五], 皆達於性理, 貴於速變. 梁伯鸞父沒, 卷席而葬, 身亡不反其尸. [二六]彼數子豈薄至親之恩, 亡忠孝之道邪? 況我鄙闇, 不德不敏, 薄意內昭, 志有所慕[二七], 上同古人, 下不為咎. 果必行之, 勿生疑異. 恐爾等目猒所見, 耳諱所議, 必欲改殯, 以乖吾志, 故遠采古聖, 近揆行事, 以悟爾心. 但欲制坎, 令容棺槨, 棺歸即葬[二八], 平地無墳. 勿卜時日, 葬無設奠, 勿留墓側, 無起封樹. 於戲小子, 其勉之哉, 吾蔑復有言矣！」朱祇、蕭建送喪到家[二九], 子胤不忍父體與土并合, 欲更改殯, 祇、建譬以顧命[三０], 於是奉行, 時稱咨明達.

[一]棺中置土, 以籍其屍也.

[二]元氣, 天之氣也. 貞, 正也. 復, 旋也. 端, 際也. 太素、太始, 天地之初也. 言人既死, 正魂游散, 反於太素, 旋於太始, 無復端際者也.

[三]易繫辭之文也.

[四]劉向曰：「棺槨之作, 自黃帝始.」案：禮記曰「殷人棺槨」, 蓋至殷而加飾.

[五]禮記：「有虞氏之瓦棺, 夏后氏之堲周、殷人棺槨.」古史考曰：「禹作土堲以周棺.」堲音即七反.

[六]禮記曰：「周人牆置翣.」盧植曰：「牆, 載棺車箱也.」三禮圖曰「翣, 以竹為之, 高二尺四寸, 廣三尺, 衣以白布, 柄長五尺, 葬時令人執之於柩車傍」也.

[七]禮記曰：「銘, 明旌也. 以死者為不可別, 故以其旗識之.」

[八]招復謂昭魂復魄也. 含, 以玉珠實口也. 斂, 以衣服斂屍也. 禮記曰：「凡復, 男子稱名, 婦人稱字.」穀梁傳曰：「貝玉曰含.」禮記曰「小斂於戶內, 大斂於阼」也.

[九]期謂諸侯五日而殯, 五月而葬；大夫三日而殯, 三月而葬；士(三)[二]日而殯, 踰月而葬. 宅兆, 葬之塋域也.

[一０]禮記曰：「天子之棺四重.」鄭玄注云：「諸公三重, 諸侯再重, 大夫一重, 士不重.」又曰：「君松槨, 大夫柏槨, 士雜木槨.」注云「天子(七)[五]重, 諸公四重, 諸侯三重, 大夫再重, 士一重」也.

[一一]凡小斂, 諸侯、大夫、士皆用複衾, 君錦衾, 大夫縞衾, 士緇衾. 又曰, 天子襲十二稱, 諸公九稱, 諸侯七稱, 大夫五稱, 士三稱. 小斂, 尊卑同. 十九稱. 大斂, 天子百稱, 上公九十稱, 侯伯七十稱, 大夫五十稱, 士三十稱. 衣單複具曰稱.

[一二]戰國, 當春秋時也. 穨陵謂穨廢陵遲.

[一三]隧謂掘地為埏道, 王之葬禮也. 諸侯則懸柩, 故請之也. 左傳, 晉文公朝于襄王, 請隧, 不許.

[一四]左傳：「秦伯任好卒.」任好, 秦繆公名也. 以子車氏奄息、仲行、鍼虎殉葬, 國人哀之, 為賦黃鳥之詩也.

[一五]宋司馬, 桓魋也. 自為石槨, 三年不成. 孔子曰：「若是其靡也, 死不如速朽之愈也.」見禮記.

[一六]窀, 厚也. 穸, 夜也. 厚夜猶長夜也. 秦始皇初即位, 營葬驪山, 役徒七十餘萬人, 下錮三泉, 宮觀、百官、奇器、珍怪莫不畢備. 令匠作弩矢, 有所穿近, 矢輒射之. 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 上具天文. 以人魚為膏燭. 事見史記.

[一七]謂周公制禮之後, 仲尼自衛返魯, 又定之也.

[一八]禦, 止也, 言猶不能止其奢侈. 墨子曰：「古者聖人制為葬埋之法, 棺三寸足以朽體, 衣衾三領足以覆惡. 堯葬邛之山, 滿坎無窆, 舜葬紀市, 禹葬會稽, 皆下不及泉, 上無遺臭. 三王者, 豈財用不足哉！」

[一九]替, 廢也.

[二０]穀梁傳曰：「衣衾曰襚.」音遂.

[二一]二妃, 娥皇、女英也. 禮記曰：「舜葬於蒼梧, 蓋二妃未之從也.」

[二二]謂呂望為太師, 死葬於周, 其子封於齊, 比五代皆反葬於周, 此時同則會也.

[二三]謂舜葬於蒼梧, 二妃不從.

[二四]王孫者, 楊王孫也. 臨終令其子曰：「吾死, 可為布囊盛尸, 入地七尺. 既下, 從足脫其囊, 以身親土.」遂裸葬. 見前書.

[二五]墨夷謂為墨子之學者名夷之. 欲見孟子. 孟子曰：「吾聞墨之治喪, 以薄為其道也. 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 其親死, 則舉而委之於壑.」見孟子.

[二六]梁伯鸞父護寓於北地而卒, 卷席而葬. 鴻後出關適吳, 及卒, 葬於吳要離冢傍.

[二七]薄, 微也.

[二八]歸到東郡也.

[二九]謝承書曰：「咨在京師病困, 故吏蕭建經營之. 咨豫自買小素棺, 使人取乾黃土細擣篩之, 聚二十石. 臨卒, 謂建曰：『亡後自著所有故巾單衣, 先置土於棺, 內尸其中以擁其上.』」

[三０]譬, 曉也.

贊曰：公子、長平, 臨寇讓生. 淳于仁悌, 「巨孝」以名. 居巢好讀, 遂承家祿. 伯豫逡巡, 方跡孤竹. 文楚薄終, 喪朽惟速. 周能感親, 嗇神養福[一].

[一]感, 思也. 謂誦詩至汝墳, 思養親而求仕也. 嗇神養福謂不應辟召, 以壽終也. 左傳曰：「能者養之以福.」

校勘記

一二九三頁　五行　樂之遁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遁」一作「過」.

一二九四頁一三行　汝南薛包孟嘗　按：汲本「嘗」作「常」. 王先謙謂東觀記「包」作「苞」.

一二九四頁一四行　至被歐杖　按：汲本「歐」作「敺」. 校補謂古書「歐」亦通「敺」, 敺即「驅」字, 謂驅之出, 不去, 又杖之, 故不得已而廬於舍外也.

一二九六頁　二行　將亨[之]刊誤謂案文「亨」下少一「之」字. 今據補.

一二九六頁　七行　平狄將軍龐萌反於彭城攻敗郡守孫萌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是時彭城非郡, 不得有守, 本紀作「楚郡太守」.

一二九六頁　七行　被七創　汲本、殿本「七」作「十」.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作「七」.

一二九七頁　四行　數薦達名士承宮郇恁等　殿本考證謂「郇」一本作「荀」. 今按：周黃徐姜申屠傳序作「荀」.

一二九七頁　八行　給其(廩)[稟]糧　據刊誤改.

一二九七頁一０行　春秋之義　按：刊誤謂案文當作「義之」. 「春秋之義」它處可用, 此據上下文則不安也.

一二九八頁　六行　固病不起　按：刊誤謂案文當作「固以病不起」.

一二九九頁　八行　音所買反　按：「買」原訛「賈」,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００頁　二行　賊矝而放遣　「矝」汲本、殿本並作「矜」. 按：馬敘倫謂段本說文「矜」字作「矝」, 從矛令聲, 華嚴音義卷二十引同, 此矝憐可通之證.

一三００頁　七行　餘人皆茹草萊　按：「萊」原訛「菜」,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００頁　七行　並得俱免　按：校補謂「並」當為「遂」字之訛.

一三０一頁　三行　故城(今)在[今]密州安丘縣東北　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０二頁　一行　江革字次翁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紀「次翁」作「次伯」.

一三０二頁　四行　莫不必給　殿本考證謂「必」當作「畢」. 今按：必畢同音, 例得通假. 書康王之誥「畢協賞罰」, 白虎通諫諍篇引作「必力賞罰」, 是其證也.

一三０二頁　六行　語以避兵道也　按：「也」原訛「地」,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０四頁　四行　列侯之妻稱夫人　按：汲本、殿本注此下有「列侯死子復為列侯」八字.

一三０五頁一三行　氾勝之　按：「氾」各本皆訛「汜」, 逕改正.

一三０五頁一三行　上農區田(大)[法]區方深各六寸　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０六頁　一行　華嶠書(曰)奪作脫也　據殿本考證刪.

一三０六頁一一行　遁亡七年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自章帝建初三年至和帝永元十年, 已二十年矣, 故上文言「積十餘歲」. 此「七」字有誤, 疑是「積」字聲近而訛.

一三０七頁　一行　言(善無)[何難之]有也　據汲本改. 按：殿本無此注.

一三０七頁　八行　(永初)六年代張敏為司空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上已出「永初」, 明衍二字. 今據刪.

一三０七頁一六行　前書[杜欽]曰　據汲本補.

一三０八頁一一行　兼浩然之氣　按：「浩」原訛「皓」,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注同.

一三０九頁　二行　如今使臧吏禁錮子孫　汲本、殿本「今」作「令」. 按：刊誤謂案文多一「如」字.

一三０九頁　九行　不義而富[且貴]據殿本補.

一三０九頁一二行　景慕以為法式　按：此注原在「歸懷」下, 據殿本移正.

一三一０頁一一行　太守劉■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桓紀「■」作「質」.

一三一０頁一一行　司徒劉矩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據本紀, 是時為司徒者乃胡廣, 非劉矩也. 陳蕃傳亦同此誤.

一三一一頁　二行　汝墳之卒章　按：「墳」原訛「濆」,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一三頁　六行　大司農陳奇　按：汲本「奇」作「狶」, 殿本作「豨」.

一三一三頁一一行　妻子物餘　集解引惠棟說, 謂蔣杲云「物餘」當作「餘物」. 今按：東觀記作「餘物」, 御覽四一二引東觀記同. 然御覽八四七引范書亦作「物餘」.

一三一三頁一一行　干暴賢者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暴」作「冒」.

一三一四頁　五行　抗疾京師　按：刊誤謂「抗」無義, 當是「被」字.

一三一四頁　六行　告其故吏朱祇　按：「祇」疑當作「祗」. 朱名本傳凡三見, 汲本前一左從禾, 後二左從衣, 殿本前一後一左均從示, 中一從禾, 其右從氐則同.

一三一六頁　八行　故以其旗識之　按：汲本「旗」作「旌」.

一三一六頁一一行　士(三)[二]日而殯　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一六頁一三行　天子(七)[五]重　據集解引沈欽韓說改, 與禮喪服大記鄭注合.

一三一七頁　五行　以人魚為膏燭　按：刊誤謂案文「膏」當在「為」字上.

一三一七頁　八行　堯葬邛之山　按：「邛」原訛「邛」, 逕改正.

一三一八頁　九行　文楚薄終喪朽惟速周能感親嗇神養福　按：王先謙謂「周能」二句當在「文楚」二句上, 前諸傳贊皆順敘, 末四句亦別無用意之處, 不應倒置也.

後漢書卷四十上 班彪列傳第三十上

自東都主人以下分為下卷

班彪字叔皮, 扶風安陵人也. 祖況, 成帝時為越騎校尉. 父稚, 哀帝時為廣平太守[一].

[一]廣平, 郡, 今洺州永(平)[年]縣也, 隋室諱廣改焉.

彪性沈重好古. 年二十餘, 更始敗, 三輔大亂. 時隗囂擁眾天水, 彪乃避難從之. 囂問彪曰：「往者周亡, 戰國並爭, 天下分裂, 數世然後定. 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 將承運迭興, 在於一人也? 願生試論之.」對曰：「周之廢興, 與漢殊異. 昔周爵五等, 諸侯從政, 本根既微, 枝葉彊大, 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 埶數然也. 漢承秦制, 改立郡縣, 主有專己之威, 臣無百年之柄. 至於成帝, 假借外家[一], 哀、平短祚, 國嗣三絕[二], 故王氏擅朝, 因竊號位. 危自上起, 傷不及下[三], 是以即真之後, 天下莫不引領而歎. 十餘年閒, 中外搔擾, 遠近俱發, 假號雲合, 咸稱劉氏, 不謀同辭[四]. 方今雄桀帶州域者, 皆無七國世業之資, 而百姓謳吟, 思仰漢德, 已可知矣.」囂曰：「生言周、漢之埶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 而謂漢家復興, 疏矣. 昔秦失其鹿, 劉季逐而羈之, 時人復知漢乎?」[五]

[一]外家謂王鳳、王商等, 並輔政領尚書事也.

[二]哀帝在位六年, 平帝在位五年, 故曰短祚. 成、哀、平俱無子, 是三絕也.

[三]成帝威權借於外家, 是危自上起也. 漢德無害於百姓, 是傷不及下也.

[四]謂王郎、盧芳等並詐稱劉氏也.

[五]太公六韜曰：「取天下如逐鹿, 鹿得, 天下共分其肉也.」

彪既疾囂言, 又傷時方艱, 乃著王命論, 以為漢德承堯, 有靈命之符, 王者興祚, 非詐力所致, 欲以感之, 而囂終不寤, 遂避河西. 河西大將軍竇融以為從事, 深敬待之, 接以師友之道. 彪乃為融畫策事漢, 總西河以拒隗囂.

及融徵還京師, 光武問曰：「所上章奏, 誰與參之?」融對曰：「皆從事班彪所為.」帝雅聞彪才, 因召入見, 舉司隸茂才, 拜徐令, 以病免[一]. 後數應三公之命, 輒去.

[一]司隸舉為茂才也. 徐, 縣, 屬臨淮郡.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 遂專心史籍之閒. 武帝時, 司馬遷著史記, 自太初以後, 闕而不錄[一], 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 然多鄙俗, 不足以踵繼其書[二]. 彪乃繼採前史遺事, 傍貫異聞, 作後傳數十篇, 因斟酌前史而譏正得失. 其略論曰：

[一]太初, 武帝年號.

[二]好事者謂楊雄、劉歆、陽城衡、褚少孫、史孝山之徒也.

唐虞三代, 詩書所及, 世有史官, 以司典籍[一], 暨於諸侯, 國自有史[二], 故孟子曰「楚之檮杌, 晉之乘, 魯之春秋, 其事一也」[三]. 定哀之閒[四], 魯君子左丘明論集其文, 作左氏傳三十篇, 又撰異同, 號曰國語, 二十一篇, 由是乘、檮杌之事遂闇[五], 而左氏、國語獨章. 又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 號曰世本, 一十五篇. 春秋之後, 七國並爭, 秦并諸侯, 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 漢興定天下, 太中大夫陸賈記錄時功, 作楚漢春秋九篇. 孝武之世, 太史令司馬遷採左氏、國語, 刪世本、戰國策, 據楚、漢列國時事, 上自黃帝, 下訖獲麟[六], 作本紀、世家、列傳、書、表凡百三十篇, 而十篇缺焉[七]. 遷之所記, 從漢元至武以絕, 則其功也. 至於採經摭傳, 分散百家之事, 甚多疏略, 不如其本, 務欲以多聞廣載為功, 論議淺而不篤. 其論術學, 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八]序貨殖, 則輕仁義而羞貧窮[九]；道游俠, 則賤守節而貴俗功：[一０]此其大敝傷道, 所以遇極刑之咎也[一一]. 然善述序事理, 辯而不華, 質而不野, 文質相稱, 蓋良史之才也. 誠令遷依五經之法言, 同聖人之是非, 意亦庶幾矣[一二].

[一]禮記曰：「動則左史書之, 言則右史書之.」見於史籍者, 夏太史終古、殷太史向摯、周太史儋也. 見呂氏春秋.

[二]左傳, 魯季孫召外史掌惡臣. 衛史華龍滑「曰我太史」也. 楚有左史倚相.

[三]乘者, 興於田賦乘馬之事. 檮杌者, 嚚凶之類, 興於記惡之誡. 春秋以二始舉四時, 以記萬事, 遂各因以為名, 其記事一也. 見趙岐孟子注.

[四]魯定公、哀公也

[五]不行於時為闇也. 其書今亡.

[六]武帝太始二年, 登隴首, 獲白麟, 遷作史記, 絕筆於此年也.

[七]十篇謂遷歿之後, 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將相年表、日者傳、三王世家、龜策傳、傅靳列傳.

[八]黃帝、老子, 道家也. 五經, 儒家也. 遷序傳曰：「道家使人精神專一, 動合無形, 贍足萬物.」此謂崇黃老也. 又曰：「儒者博而寡要, 勞而少功.」此為薄五經也.

[九]史記貨殖傳序曰：「家貧親老, 妻子輭弱, 歲時無以祭祀, 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適, 如此不慚恥, 則無所比矣. 無巖處奇士之行, 而長貧賤, 語仁義, 亦足羞也.」

[一０]史記游俠傳序曰：「季次、原憲行君子之德, 義不苟合當世, 當世亦笑之. 終身空室蓬戶, 褐衣疏食不饜. 今游俠, 其行雖不軌於正義, 然其言必信, 於行必果, 已諾必誠, 不愛其軀, 赴士之厄, 蓋有足多者.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 久孤於世, 豈若卑論齊俗, 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

[一一]極刑謂遷被腐刑也. 遷與任安書曰：「最下腐刑, 極矣！」

[一二]易曰：「顏氏之子, 其殆庶幾乎！」

夫百家之書, 猶可法也. 若左氏、國語、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太史公書, 今之所以知古, 後之所由觀前, 聖人之耳目也. 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 公侯傳國則曰世家, 卿士特起則曰列傳. 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一], 細意委曲, 條列不經. 若遷之著作, 採獲古今, 貫穿經傳, 至廣博也. 一人之精, 文重思煩, 故其書刊落不盡, 尚有盈辭, 多不齊一[二]. 若序司馬相如, 舉郡縣, 著其字, 至蕭、曹、陳平之屬, 及董仲舒並時之人, 不記其字, 或縣而不郡者, 蓋不暇也[三]. 今此後篇, 慎覈其事, 整齊其文, 不為世家, 唯紀、傳而已. 傳曰：「殺史見極, 平易正直, 春秋之義也.」

[一]謂遷著項羽本紀. 又陳涉起於壟畝, 數月被殺, 無子孫相繼, 著為世家, 淮南、衡山, 漢室之王胤, 當世家而編之列傳, 言進退之失也.

[二]刊, 削也. 謂削落繁蕪, 仍有不盡.

[三]史記「衛青者, 平陽人也」, 「張釋之, 堵陽人」, 並不顯郡之類也.

彪復辟司徒玉況府[一]. 時東宮初建, 諸王國並開[二], 而官屬未備, 師保多闕. 彪上言曰：

[一]玉音肅.

[二]建武二十三年玉況為司徒, 十九年建明帝為太子, 十七年封諸王.

孔子稱「性相近, 習相遠也」[一]. 賈誼以為「習與善人居, 不能無為善, 猶生長於齊, 不能無齊言也. 習與惡人居, 不能無[為]惡, 猶生長於楚, 不能無楚言也」[二]. 是以聖人審所與居, 而戒慎所習. 昔成王之為孺子, 出則周公、邵公、太(公)史佚, 入則大顛、閎夭、南宮括、散宜生, 左右前後, 禮無違者[三], 故成王一日即位, 天下曠然太平. 是以春秋「愛子教以義方, 不納於邪. 驕奢淫佚, 所自邪也」[四]. 詩云：「詒厥孫謀, 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謀遺子孫也[五].

[一]見論語.

[二]賈誼上疏之辭.

[三]左傳曰：「自郊勞至於贈賄, 禮無違者.」

[四]左傳衛大夫石碏諫衛莊公之辭也.

[五]詩大雅也. 詒, 遺也. 宴, 安也. 翼, 敬也. 言文王遺其孫以善謀, 武王以安敬之道遺其子. 子謂成王也.

漢興, 太宗使晁錯導太子以法術[一], 賈誼教梁王以詩書[二]. 及至中宗, 亦令劉向、王褒、蕭望之、周堪之徒, 以文章儒學保訓東宮以下[三], 莫不崇簡其人, 就成德器. 今皇太子諸王, 雖結髮學問, 脩習禮樂, 而傅相未值賢才, 官屬多闕舊典. 宜博選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 以為太子太傅, 東宮及諸王國, 備置官屬. 又舊制, 太子食湯沐十縣, 設周衛交戟, 五日一朝, 因坐東箱, 省視膳食, 其非朝日, 使僕、中允旦旦請問而已, 明不媟黷, 廣其敬也[四].

[一]文帝時晁錯為博士, 上言曰：「人主所以顯功揚名者, 以知術數也. 今皇太子所讀書多矣, 而未知術數. 願陛下擇聖人之術以賜太子.」上善之, 拜錯為太子家令.

[二]賈誼為梁王太傅. 梁王, 文帝之少子, 名揖, 愛而好書, 故令誼傅之.

[三]中宗, 宣帝也. 時元帝為太子, 宣帝使王褒、劉向、張子僑等之太子宮, 娛侍太子朝夕讀誦, 蕭望之為太傅, 周堪為少傅. 並見前書.

[四]漢官儀曰：「皇太子五日一至臺, 因坐東箱, 省視膳食, 以法制敕太官尚食宰吏, 其非朝日, 使僕、中允旦旦請問, 明不媟黷, 所以廣敬也. 太子僕一人, 秩千石；中允一人, 四百石, 主門衛徼巡.」

書奏, 帝納之.

後察司徒廉為望都長, 吏民愛之[一]. 建武三十年, 年五十二, 卒官. 所著賦、論、書、記、奏事合九篇.

[一]察, 舉也. 司徒薦為廉.

二子：固, 超. 超別有傳.

論曰：班彪以通儒上才, 傾側危亂之閒, 行不踰方[一], 言不失正, 仕不急進, 貞不違人, 敷文華以緯國典, 守賤薄而無悶容. 彼將以世運未弘, 非所謂賤焉恥乎? 何其守道恬淡之篤也！[二]

[一]論語孔子曰：「可謂仁之方.」鄭玄注云：「方猶道也.」

[二]孔子曰：「邦有道, 貧且賤焉恥也.」言彪當中興之初, 時運未泰, 故不以貧賤為恥, 何守道清靜之固也！恬淡猶清靜也. 篤, 固也.

固字孟堅. 年九歲, 能屬文誦詩賦, 及長, 遂博貫載籍, 九流百家之言, 無不窮究[一]. 所學無常師, 不為章句, 舉大義而已. 性寬和容眾, 不以才能高人, 諸儒以此慕之[二].

[一]九流謂道、儒、墨、名、法、陰陽、農、雜、縱橫.

[二]謝承書曰：「固年十三, 王充見之, 拊其背謂彪曰：『此兒必記漢事.』」

永平初, 東平王蒼以至戚為驃騎將軍輔政, 開東閤, 延英雄. 時固始弱冠, 奏記說蒼曰：[一]

[一]奏, 進也. 記, 書也. 前書待詔鄭朋奏記於蕭望之, 奏記自朋始也.

將軍以周、邵之德, 立乎本朝, 承休明之策, 建威靈之號[一], 昔在周公, 今也將軍, 詩書所載, 未有三此者也[二]. 傳曰：「必有非常之人, 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 然後有非常之功.」[三]固幸得生於清明之世, 豫在視聽之末, 私以螻螘, 竊觀國政[四], 誠美將軍擁千載之任, 躡先聖之蹤[五], 體弘懿之姿, 據高明之埶, 博貫庶事, 服膺六蓺, 白黑簡心, 求善無猒[六], 採擇狂夫之言, 不逆負薪之議[七]. 竊見幕府新開, 廣延群俊, 四方之士, 顛倒衣裳[八]. 將軍宜詳唐、殷之舉, 察伊、皋之薦[九], 令遠近無偏, 幽隱必達, 期於總覽賢才, 收集明智, 為國得人, 以寧本朝. 則將軍養志和神, 優游廟堂, 光名宣於當世, 遺烈著於無窮.

[一]號驃騎將軍也.

[二]唯蒼與周公二人而已.

[三]司馬相如喻蜀之辭.

[四]螻螘謂細微也.

[五]千載謂自周公至明帝時千餘載也. 先聖謂周公也.

[六]淮南子曰：「聖人見是非, 若白黑之別於目.」左傳曰「求善不□」也.

[七]負薪, 賤人也. 三略曰「負新之諾, 廊廟之言」也.

[八]詩曰：「東方未明, 顛倒衣裳.」言士爭歸之忽遽也.

[九]堯舉皋陶, 湯舉伊尹.

竊見故司空掾桓梁, 宿儒盛名, 冠德州里, 七十從心, 行不踰矩[一], 蓋清廟之光暉, 當世之俊彥也[二]. 京兆祭酒晉馮, 結髮修身, 白首無違, 好古樂道, 玄默自守, 古人之美行, 時俗所莫及. 扶風掾李育[三], 經明行著, 教授百人, 客居杜陵, 茅室土階. 京兆、扶風二郡更請, 徒以家貧, 數辭病去. 溫故知新, 論議通明, 廉清修絜, 行能純備, 雖前世名儒, 國家所器, 韋、平、孔、翟, 無以加焉[四]. 宜令考續, 以參萬事. 京兆督郵郭基, 孝行著於州里, 經學稱於師門, 政務之績, 有絕異之效. 如得及明時, 秉事下僚, 進有羽翮奮翔之用, 退有杞梁一介之死[五]. 涼州從事王雍, 躬卞嚴之節, 文之以術蓺[六], 涼州冠蓋, 未有宜先雍者也. 古者周公一舉則三方怨, 曰「奚為而後己」[七]. 宜及府開, 以慰遠方. 弘農功曹史殷肅[八], 達學洽聞, 才能絕倫, 誦詩三百, 奉使專對. 此六子者, 皆有殊行絕才, 德隆當世, 如蒙徵納, 以輔高明, 此山梁之秋, 夫子所為歎也[九]. 昔卞和獻寶, 以離斷趾[一０], 靈均納忠, 終於沈身[一一], 而和氏之璧, 千載垂光, 屈子之篇, 萬世歸善. 願將軍隆照微之明, 信日昃之聽[一二], 少屈威神, 咨嗟下問, 令塵埃之中, 永無荊山、汨羅之恨.

[一]論語孔子曰：「七十而縱心所欲, 不踰矩.」言恣心之所為, 皆闇合於法則.

[二]詩周頌曰：「於穆清廟, 肅雍顯相, 濟濟多士, 執文之德.」鄭玄注曰：「顯, 光也.」言桓梁可參多士, 助祭於清廟為光暉也. 爾雅曰：「髦, 俊也.」美士為彥.

[三]育字元春, 見儒林傳.

[四]韋賢、平當、孔光、翟方進也. 流俗本「平」字作「玄」, 誤.

[五]說苑曰：「趙簡子遊於西河而歎曰：『安得賢士而與處焉? 』舟人吉桑對曰：『鴻鵠高飛, 所恃者六翮也. 背上之毛, 腹下之毳, 加之滿把, 飛不能為之益高. 不知門下左右客千人, 亦有六翮之用乎? 將盡毛毳也? 』」又曰「齊莊公攻莒, 杞梁與華周進鬥, 壞軍陷陣, 三軍不敢當. 至莒城下, 殺二十七人而死」也.

[六]卞嚴, 卞莊子也. 新序曰：「卞莊子好勇, 養母, 戰而三北, 交遊非之, 國君辱之. 莊子受命, 顏色不變. 及母死三年, 齊與魯戰, 莊子請從. 至, 見於將軍曰：『初獨與母處, 是以戰而三北. 今母沒矣, 請塞責.』遂赴敵而鬥, 獲甲首而獻, 曰：『夫三北, 以養母也. 吾聞之, 節士不以辱生.』遂殺十人而死.」論語孔子曰：「卞莊子之勇, 冉求之蓺, 文之以禮樂.」

[七]孫卿子曰：「周公東征, 西國怨, 曰：『何獨不來也！』南征而北國怨, 曰：『何獨後我也！』」

[八]固集「殷」作「段」.

[九]秋猶時也. 論語孔子曰：「山梁雌雉, 時哉！」

[一０]離, 被也. 斷趾, 刖足也. 事見韓子.

[一一]屈原字靈均, 納忠於楚, 終不見信, 自沈於汨羅之水而死.

[一二]信音申.

蒼納之.

父彪卒, 歸鄉里. 固以彪所續前史未詳, 乃潛精研思, 欲就其業. 既而有人上書顯宗, 告固私改作國史者, 有詔下郡, 收固繫京兆獄, 盡取其家書. 先是扶風人蘇朗偽言圖讖事, 下獄死. 固弟超恐固為郡所覈考, 不能自明, 乃馳詣闕上書, 得召見, 具言固所著述意, 而郡亦上其書. 顯宗甚奇之, 召詣校書部[一], 除蘭臺令史[二], 與前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共成世祖本紀. 遷為郎, 典校祕書. 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事, 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 奏之. 帝乃復使終成前所著書.

[一]前書固敘傳曰：「永平中為郎, 典校祕書.」

[二]漢官儀曰：「蘭臺令史六人, 秩百石, 掌書劾奏.」

固以為漢紹堯運, 以建帝業, 至於六世, 史臣乃追述功德[一], 私作本紀, 編於百王之末, 廁於秦、項之列[二], 太初以後, 闕而不錄, 故探撰前記, 綴集所聞, 以為漢書. 起元高祖, 終于孝平王莽之誅, 十有二世, 二百三十年[三], 綜其行事, 傍貫五經, 上下洽通, 為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四]. 固自永平中始受詔, 潛精積思二十餘年, 至建初中乃成. 當世甚重其書, 學者莫不諷誦焉.

[一]六代謂武帝, 史臣謂司馬遷也.

[二]史記起自黃帝, 漢最居其末也.

[三]高、惠、呂后、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十二代也. 并王莽合二百三十年.

[四]紀十二, 表八, 志十, 列傳七十, 合百篇. 前書音義曰：「春秋考紀謂帝紀也. 言考覈時事, 具四時以立言, 如春秋之經.」

自為郎後, 遂見親近. 時京師脩起宮室, 濬繕城隍, 而關中耆老猶望朝廷西顧. 固感前世相如、壽王、東方之徒, 造搆文辭, 終以諷勸[一], 乃上兩都賦, 盛稱洛邑制度之美, 以折西賓淫侈之論. 其辭曰：

[一]相如作上林、子虛賦, 吾丘壽王作士大夫論及驃騎將軍頌, 東方朔作客難及非有先生論, 其辭並以諷喻為主也.

有西都賓問於東都主人曰：[一]「蓋聞皇漢之初經營也, 嘗有意乎都河洛矣. 輟而弗康, 寔用西遷, 作我上都. 主人聞其故而睹其制乎?」[二]主人曰：「未也. 願賓攄懷舊之蓄念, 發思古之幽情[三], 博我以皇道, 弘我以漢京.」賓曰：「唯唯.」

[一]中興都洛陽, 故以東都為主, 而謂西都為賓也.

[二]皇, 大也. 尚書曰：「厥既得吉卜則經營.」高祖五年, 劉敬說上都關中, 上疑之. 左右大臣皆山東人, 多勸都洛陽, 此為有意都河洛矣. 張良曰：「洛陽其中小不過數百里, 四面受敵, 非用武之國. 關中金城千里, 天府之國也.」於是上即日西都關中, 此為輟而弗康也. 輟, 止也. 康, 安也.

[三]廣雅曰攄, 舒也.

漢之西都, 在于雍州, 寔曰長安[一]. 左據函谷、二崤之阻, 表以(泰)[太]華、終南之山[二]. 右界褒斜、隴首之險, 帶以洪河、涇、渭之川[三]. 華實之毛, 則九州之上腴焉；防禦之阻, 則天下之奧區焉[四]. 是故橫被六合, 三成帝畿[五], 周以龍興, 秦以虎視. 及至大漢受命而都之也[六], 仰寤東井之精, 俯協河圖之靈[七], 奉春建策, 留侯演成[八], 天人合應, 以發皇明, 乃眷西顧, 寔惟作京[九]. 於是睎秦領, 睋北阜, 挾酆霸, 據龍首[一０]. 圖皇基於億載, 度宏規而大起, 肇自高而終平, 世增飾以崇麗, 歷十二之延祚, 故窮奢而極侈[一一]. 建金城其萬雉, 呀周池而成淵, 披三條之廣路, 立十二之通門[一二]. 內則街衢洞達, 閭閻且千, 九市開場, 貨別隧分, 人不得顧, 車不得旋, 闐城溢郭, 傍流百廛, 紅塵四合, 煙雲相連[一三]. 於是既庶且富, 娛樂無疆, 都人士女, 殊異乎五方, 游士擬於公侯, 列肆侈於姬、姜[一四]. 鄉曲豪俊游俠之雄, 節慕原、嘗, 名亞春、陵, 連交合眾, 騁騖乎其中[一五].

[一]前書音義曰：「長安本秦之鄉名, 高祖都焉.」

[二]函谷, 關名也. 左傳曰「崤有二陵, 其南陵夏后皋之墓, 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風雨」, 故曰二崤. 太華, 山也, 山海經曰, 華首之西六十里曰太華. 終南, 長安南山也. 詩曰：「終南何有.」注云：「終南, 周之名山中南也.」

[三]褒斜, 谷名, 南口曰褒, 北口曰斜, 在今梁州. 隴首, 山名, 在今秦州. 洪, 大也.

[四]華實之毛謂草木也. 左傳曰：「食土之毛.」前書曰：「秦地九州膏腴.」尚書雍州「厥田上上」. 防禦謂關禁也. 楊雄衛尉箴曰：「設置山險, 盡為防禦.」奧, 深也. 言秦地險固, 為天下深奧之區域.

[五]前書音義曰：「關西為橫.」被猶及也. 呂氏春秋曰：「神明通于六合.」高誘注云：「四方上下為六合.」周禮曰：「方千里曰王畿.」三成謂周、秦、漢並都之也.

[六]龍興虎視, 喻盛彊也. 孔安國尚書序曰：「漢室龍興.」易曰：「虎視眈眈.」

[七]寤猶曉也. 協, 合也. 高祖至霸上, 五星聚於東井. 又河圖曰：「帝劉季, 日角戴勝, 斗匈龍股, 長七尺八寸. 昌光出軫, 五星聚井, 期之興, 天授圖, 地出道, 予張兵鈐劉季起.」東井, 秦之分野, 明漢當代秦都關中.

[八]奉春君, 婁敬也. 春者, 四時之始. 婁敬亦始建遷都之策, 故以號焉. 留侯, 張良也. 蒼頡篇曰：「演者引也.」

[九]天謂五星聚東井也. 人謂婁敬等進說也. 皇明謂高祖也. 西顧謂入關也. 詩云：「乃眷西顧.」

[一０]睎, 望也, 音希. 睋, 視也, 音蛾. 秦領在今藍田東南. 北阜即今三原縣北有高阜, 東西橫亘者是也. 豐水出鄠縣南山豐谷. 霸水出藍田谷. 三秦記曰：「龍首山六十里, 頭入渭水, 尾達樊川.」在傍曰挾, 在上曰據也.

[一一]肇, 始也. 始自高祖, 終於平帝, 為十二代也.

[一二]金城言堅固也. 張良曰：「金城千里.」杜預注左傳云：「方丈為堵, 三堵為雉.」字林曰：「呀, 大空也.」音火加反. 周禮：「國方九里, 旁三門.」每門有大路, 故曰三條. 鄭玄注周禮云「天子城十二門, 通十二子」也.

[一三]字林曰：「閭, 里門也. 閻, 里中門也.」且千, 言多也. 漢宮閣疏曰：「長安九市, 其六在道西, 三在道東.」隧, 列肆道也. 鄭玄注禮記曰：「廛, 市物邸舍也.」

[一四]論語：「子適衛, 冉有僕. 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 又何加焉? 』曰：『富之.』」詩周頌云：「惠我無疆.」疆, 境也. 詩小雅曰：「彼都人士.」毛萇注云：「城郭之域曰都.」五方謂四方及中央也. 前書曰：「秦地五方雜錯.」鄭玄注周禮曰：「肆, 市中陳物處也.」杜元凱注左傳云「姬、姜大國之女」也.

[一五]豪俊游俠謂朱家、郭解、原涉之類也. 原、嘗[謂]平原君趙勝、孟嘗君田文也, 春、陵謂春申君黃歇、信陵君無忌也, 並招致賓客, 名高天下也.

若乃觀其四郊, 浮遊近縣, 則南望杜、霸, 北眺五陵, 名都對郭, 邑居相承, 英俊之域, 黻冕所興, 冠蓋如雲, 七相五公[一]. 與乎州郡之豪桀, 五都之貨殖, 三選七遷, 充奉陵邑, 蓋以彊幹弱枝, 隆上都而觀萬國[二]. 封畿之內, 厥土千里, 逴犖諸夏, 兼其所有[三]. 其陽則崇山隱天, 幽林穹谷, 陸海珍藏, 藍田美玉, 商、洛緣其隈, 鄠、杜濱其足[四], 源泉灌注, 陂池交屬, 竹林果園, 芳草甘木, 郊野之富, 號曰近蜀[五]. 其陰則冠以九嵕, 陪以甘泉, 乃有靈宮起乎其中. 秦、漢之所極觀, 淵、雲之所頌歎, 於是乎存焉[六]. 下有鄭、白之沃, 衣食之源, 隄封五萬, 疆埸綺分, 溝塍刻鏤, 原隰龍鱗, 決渠降雨, 荷臿成雲, 五穀垂穎, 桑麻敷棻[七]. 東郊則有通溝大漕, 潰渭洞河, 泛舟山東, 控引淮、湖, 與海通波[八]. 西郊則有上囿禁苑, 林麓藪澤, 陂池連乎蜀、漢, 繚以周牆, 四百餘里, 離宮別館, 三十六所, 神池靈沼, 往往而在[九]. 其中乃有九真之麟, 大宛之馬, 黃支之犀, 條枝之鳥, 踰崑崙, 越巨海, 殊方異類, 至三萬里[一０].

[一]浮遊謂周流也. 杜、霸謂杜陵、霸陵, 在城南, 故南望也. 五陵謂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 在渭北, 故北眺也. 並徙人以置縣邑, 故云名都對郭. 蒼頡篇曰：「黻, 綬也. 冕, 冠也.」其所徙者皆豪右、富貲、吏二千石, 故多英俊冠蓋之人. 如雲, 言多也. 詩曰：「出其東門, 有女如雲.」七相謂丞相車千秋, 長陵人, 黃霸、王商, 並杜陵人也, 韋賢、平當、魏相、王嘉, 並平陵人也. 五公謂田蚡為太尉, 長陵人, 張安世為大司馬, 朱博為司空, 並杜陵人, 平晏為司徒, 韋賞為大司馬, 並平陵人也.

[二]前書音義曰：「五都謂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也.」三選, 選三等之人, 謂徙吏二千石及高貲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於諸陵, 蓋以彊幹弱枝, 非獨為奉山園也. 見前書. 自元帝已後不遷, 故唯七焉. 爾雅曰：「觀, 指示也.」「選」或為「徙」, 義亦通.

[三]前書曰：「秦地沃野千里, 人以富饒.」逴犖猶超絕也. 逴音卓. 犖音呂角反. 諸夏謂中國也.

[四]穹谷, 深谷. 東方朔曰：「漢興, 去三河之地, 止灞、滻之西, 都涇、渭之南, 此謂天下陸海之地也.」范子計然曰：「玉出藍田.」商及上洛皆縣名. 隈, 山曲也. 濱猶近也. 鄠、杜, 二縣名, 近南山之足. 爾雅云：「麓, 山足也.」

[五]孔安國注尚書曰：「澤障曰陂, 停水曰池.」前書曰：「巴、蜀土地肥美, 有山林竹樹蔬食果實之饒.」今南山亦有之, 與巴、蜀相類, 故曰近蜀. 爾雅曰：「邑外曰郊, 郊外曰野.」

[六]陰謂北也. 九嵕山尤高峻, 故稱冠云. 甘泉山在雲陽北, 秦始皇於上置林光宮, 漢又起甘泉宮、益壽、延壽館、通天臺, 故云「秦、漢之所極觀」. 王褒字子泉, 作甘泉頌, 楊子雲作甘泉賦, 故云「泉、雲頌歎」.

[七]史記曰：「韓使水工鄭國說秦, 令引涇水為渠, 傍北山, 東注洛, 溉田四萬餘頃, 名曰鄭國渠.」武帝時, 趙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 首起谷口, 尾入櫟陽, 溉田四千餘頃, 因名白渠. 時人歌之曰：「田於何所? 池陽谷口. 鄭國在前, 白渠起後. 舉臿為雲, 決渠為雨. 涇水一石, 其泥數斗. 且溉且糞, 長我禾黍. 衣食京師, 億萬之口.」前書曰：「天子畿方千里, 隄封百萬井.」音義曰：「隄謂積土為封限也, 音丁奚反.」廣雅曰：「埸, 界也.」音亦. 周禮曰：「夫閒有遂, 十夫有溝.」說文曰：「塍, 田畦也.」塍音繩. 刻鏤謂交錯如鏤也. 爾雅曰：「高平曰原, 下溼曰隰.」言如龍鱗之五色也. 五穀, 黍、稷、菽、麥、稻也. [小]爾雅曰：「禾穗謂之穎.」[小]爾雅曰：「敷, 布也.」棻, 茂盛也, 音芬.

[八]漕, 水運也. 蒼頡篇曰：「潰, 傍決也.」前書武帝穿漕渠通渭. 史記曰：「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 以與淮、泗會.」

[九]上囿謂林苑也. 穀梁傳曰：「林屬於山為麓.」鄭玄注周禮曰：「澤無水曰藪.」繚猶繞也, 音了. 三輔黃圖曰：「上林有建章、承光等一十一宮, 平樂、繭觀等二十五, 凡三十六所.」三秦記曰：「昆明池中有神池, 通白鹿原.」詩曰：「王在靈沼.」

[一０]宣帝詔曰：「九真郡獻奇獸.」晉灼漢書注云：「駒形, 麟色, 牛角.」武帝時, 李廣利斬大宛王首, 獲汗血馬來. 又黃支國自三萬里貢生犀. 條支國臨西海, 有大鳥, 卵如甕. 條支與安息接, 武帝時, 安息國發使來獻之. 又曰：「崑崙山高二千五百里.」並見前書.

其宮室也, 體象乎天地, 經緯乎陰陽, 據坤靈之正位, 放(泰)[太]、紫之圓方[一]. 樹中天之華闕, 豐冠山之朱堂, 因瑰材而究奇, 抗應龍之虹梁, 列棼橑以布翼, 荷棟桴而高驤[二]. 雕玉瑱以居楹, 裁金璧以飾璫, 發五色之渥采, 光爓朗以景彰[三]. 於是左(□)[□]右平, 重軒三階, 閨房周通, 門闥洞開, 列鍾虡於中庭, 立金人於端闈, 仍增崖而衡閾, 臨峻路而啟扉[四]. 徇以離殿別寢, 承以崇臺閒館, 煥若列星, 紫宮是環[五]. 清涼宣溫, 神仙長年, 金華玉堂, 白虎麒麟, 區宇若茲, 不可殫論[六]. 增槃業峨, 登降炤爛, 殊形詭制, 每各異觀, 乘茵步輦, 唯所息宴[七]. 後宮則有掖庭椒房, 后妃之室, 合歡增成, 安處常寧, 茞若椒風, 披香發越, 蘭林蕙草, 鴛鸞飛翔之列[八]. 昭陽特盛, 隆乎孝成, 屋不呈材, 牆不露形, 裛以藻繡, 絡以綸連, 隨侯明月, 錯落其閒, 金釭銜璧, 是為列錢, 翡翠火齊, 流燿含英, 懸黎垂棘, 夜光在焉[九]. 於是玄墀釦切, 玉階彤庭, 礝磩采緻, 琳□青熒, 珊瑚碧樹, 周阿而生[一０]. 紅羅颯纚, 綺組繽紛, 精曜華燭, 俯仰如神[一一]. 後宮之號, 十有四位, 窈窕繁華, 更盛迭貴, 處乎斯列者, 蓋以百數[一二]. 左右廷中, 朝堂百僚之位, 蕭曹魏邴, 謀謨乎其上[一三]. 佐命則垂統, 輔翼則成化, 流大漢之愷悌, 蕩亡秦之毒螫[一四]. 故令斯人揚樂和之聲, 作畫一之歌, 功德著於祖宗, 膏澤洽于黎庶[一五]. 又有天祿石渠, 典籍之府, 命夫諄誨故老, 名儒師傅, 講論乎六蓺, 稽合乎同異[一六]. 又有承明金馬, 著作之庭, 大雅宏達, 於茲為群, 元元本本, 周見洽聞, 啟發篇章, 校理祕文[一七]. 周以鉤陳之位, 衛以嚴更之署, 總禮官之甲科, 群百郡之廉孝[一八]. 虎賁贅衣, 閹尹閽寺, 陛戟百重, 各有攸司[一九]. 周廬千列, 徼道綺錯. [二０]輦路經營, 脩涂飛閣[二一]. 自未央而連桂宮, 北彌明光而絙長樂, 陵墱道而超西墉, 混建章而外屬, 設璧門之鳳闕, 上柧棱而棲金雀[二二]. 內則別風之嶕嶢, 眇麗巧而竦擢, 張千門而立萬戶, 順陰陽以開闔[二三]. 爾乃正殿崔巍, 層構厥高, 臨乎未央, 經駘盪而出馺娑, 洞枍詣與天梁, 上反宇以蓋戴, 激日景而納光[二四]. 神明鬱其特起, 遂偃蹇而上躋, 軼雲雨於太半, 虹霓回帶於棼楣, 雖輕迅與僄狡, 猶愕眙而不敢階[二五]. 攀井幹而未半, 目眴轉而意迷, 舍櫺檻而卻倚, 若顛墜而復稽, 魂怳怳以失度, 巡回涂而下低. [二六]既懲懼於登望, 降周流以彷徨, 步甬道以縈紆, 又杳窱而不見陽[二七]. 排飛闥而上出, 若游目於天表, 似無依(之)[而]洋洋[二八]. 前唐中而後太液, 攬滄海之湯湯, 揚波濤於碣石, 激神嶽之嶈嶈, 濫瀛洲與方壺, 蓬萊起乎中央[二九]. 於是靈草冬榮, 神木叢生, 巖峻崔崒, 金石崢嶸[三０]. 抗仙掌(與)[以]承露, 擢雙立之金莖, 軼埃壒之混濁, 鮮顥氣之清英[三一]. 騁文成之丕誕, 馳五利之所刑, 庶松喬之群類, 時游從乎斯庭, 實列仙之攸館, 匪吾人之所寧[三二].

[一]圓象天, 方象地. 南北為經, 東西為緯. 楊雄司空箴曰：「普彼坤靈, 侔天作合.」放, 象也. 太、紫謂太微、紫宮也. 劉向七略曰：「明堂之制：內有太室, 象紫宮；南出明堂, 象太微.」春秋合誠圖曰：「太微, 其星十二, 四方.」史記天官書曰：「環之匡衛十二星, 藩臣, 皆曰紫宮.」是太微方而紫宮圓也.

[二]列子曰：「周穆王作中天之臺.」說文曰：「闕, 門觀也.」前書蕭何作東闕、北闕. 豐, 大也. 冠山謂在山之上也. 埤蒼曰：「瑰瑋, 珍奇也.」廣雅曰：「有翼曰應龍.」梁作應龍之形, 而又曲如虹也. 說文曰：「棼, 複屋之棟.」橑, 椽也. 翼, 屋之四阿也. 荷, 負也. 驤, 舉也. 爾雅曰：「棟謂之桴.」音浮.

[三]廣雅曰：「磌, 礩也.」音田. 「瑱」與「磌」通. 楹, 柱也. 雕玉為礩以承柱也. 上林賦曰：「華榱璧璫.」韋昭注曰：「璫, 榱頭也.」渥, 光潤也. 爓音豔.

[四]摯虞決疑要注曰：「□者為階級, 平者以文塼相亞次也.」「域」亦作「□」. 言階級勒□然, 音七則反. 王逸楚辭注曰：「軒, 樓板也.」周禮夏后氏「世室九階」, 鄭玄注云「南面三階, 三面各二」也. 爾雅曰：「宮中之門謂之闈, 小者謂之閨.」□以懸鍾也. 史記：「秦始皇收天下兵器, 聚之咸陽, 銷以為金人十二, 置宮中.」端闈, 宮正門也. 三輔黃圖曰：「秦宮殿端門四達, 以則紫宮.」仍, 因也. 衡, 橫也. 閾, 門限.

[五]徇猶繞也. 崇, 高也. 閒音閑. 煥, 明也. 言周回宮館, 明若列星之環繞紫宮也. 環, 協韻音宦.

[六]三輔黃圖曰：「未央宮有清涼殿、宣室殿、中溫室殿、金華殿、大玉堂殿、中白虎殿、麒麟殿, 長樂宮有神仙殿.」殫, 盡也.

[七]增, 重也. 槃, 屈也. 業峨, 高也. 業音五臘反. 峨音我. 詭, 異也. 茵, 褥也. 駕人曰輦.

[八]漢官儀曰：「婕妤以下皆居掖庭.」三輔黃圖曰：「長樂宮有椒房殿.」前書曰：「班婕妤居增成舍.」桓譚新論曰：「董賢女弟為昭儀, 居舍號曰椒風.」漢宮閣名長安有披香殿、鴛鸞殿、飛翔殿. 餘未詳.

[九]昭陽殿, 成帝趙昭儀所居也. 說文曰：「裛, 纏也.」音於業反. 綸, 糾, 青絲綬也. 「綸」或作「編」. 淮南子曰：「隨侯之珠, 和氏之璧.」高誘注云：「隨侯行見大蛇傷, 以藥傅之. 後蛇銜珠以報之, 因曰隨侯珠.」說文曰：「釭, 轂鐵也.」音江, 又音工. 謂以黃金為釭, 其中銜璧, 納之於(璧)[壁]帶, 為行列歷歷如錢也. 前書曰：「昭陽殿璧帶, 往往為黃金釭, 函藍田玉璧, 明珠翠羽飾之.」異物志曰：「翠鳥形如燕, 赤而雄曰翡, 青而雌曰翠, 其羽可以飾幃帳.」韻集曰：「火齊, 珠也.」戰國策曰：「應侯謂秦王曰『梁有縣黎』.」左傳曰：「晉荀息請以垂棘之璧假道於虞.」言懸黎、垂棘之玉, 並夜有光輝也.

[一０]前書曰：「昭陽殿中庭彤朱, 而殿上髹漆.」髹音休. 漆黑故曰玄. 墀, 殿上地也. 又曰；「切皆銅沓, 黃金塗, 白玉階.」釦音口. 礝、磩, 琳、□, 並石次玉者. 礝音而兗反, 磩音戚. 綵緻, 其文理密也. 青熒, 其光色也. 漢武故事曰：「武帝起神堂, 植玉樹, 葺珊瑚為枝, 以碧玉為葉.」淮南子曰：「崑崙山有碧樹在其北.」高誘注云：「碧, 青石也.」謂以珠玉假為樹而植之於殿曲. 阿, 曲也.

[一一]薛綜注西京賦曰：「颯纚, 長袖貌. 颯音素合反, 纚音山綺反.」綺, 文繒也. 組, 綬也. 繽紛, 盛貌. 燭, 照也. 言精彩華飾照燿也. 戰國策張儀謂秦王曰：「彼周、鄭之女, 粉白黛黑立於衢, 非知而見之者以為神也.」

[一二]前書曰：「漢興, 因秦之稱號, 正嫡稱皇后, 妾皆稱夫人. 凡十四等, 有昭儀、婕妤、娙娥、傛華、美人、八子、充衣、七子、良人、長使、少使、五官、順常, 是為十三等；又有無涓、共和、娛靈、保林、良使、夜者, 秩祿同, 共為一等, 合十四位也.」窈窕, 幽閑也. 繁華, 美麗也. 百數謂以百而數之也.

[一三]蕭何、曹參並沛人, 魏相字弱翁, 濟陰人, 邴吉字少卿, 魯國人, 並為丞相.

[一四]李陵書曰：「其餘佐命立功之士.」司馬相如曰：「垂統理順易繼也.」統, 業也. 禮記曰：「保者慎其身以輔翼之.」愷, 樂也. 悌, 易也. 楊雄長楊賦曰：「今朝廷出愷悌, 行簡易.」王褒四子講德論曰：「秦之處位任政者, 並施毒螫.」前書曰：「孝惠、高后之時, 海內得離戰國之苦, 君臣俱欲無為, 而天下晏然, 衣食滋殖.」又曰：「近觀漢相, 高祖開基, 蕭、曹為冠. 孝宣中興, 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 眾職修理, 公卿多稱其位, 海內興於禮讓也.

[一五]孔叢子曰：「古之帝王, 功成作樂, 其功善者其樂和.」前書曰, 蕭何薨, 曹參代之, 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 較若畫一, 曹參代之, 守而勿失.」祖宗謂高祖、中宗也.

[一六]三輔故事曰：「天祿、石渠並閣名, 在未央宮北, 以閣祕書.」諄誨謂殷勤教告也. 詩大雅曰：「誨爾諄諄.」鄭玄注云：「我教告王, 口語諄諄然.」諄音之純反. 六蓺謂詩、書、禮、樂、易、春秋也. 稽, 考也. 前書, 甘露中詔諸儒講五經同異, 令蕭望之平奏其議.

[一七]承明, 殿前之廬也. 金馬, 署名也. 門有銅馬, 故名金馬門, 待詔者皆居之. 宏亦大也. 元其元, 本其本. 祕文, 祕書也. 孝經鉤命決曰「丘掇祕文」也.

[一八]周, 環也. 前書音義曰：「鉤陳, 紫宮外星也, 宮衛之位亦象之.」嚴更之署, 行夜之司也. 禮官, 奉常也, 有博士掌試策, 考其優劣, 為甲乙之科, 即前書曰「太常以公孫弘為下第」是也. 言百郡, 舉全數. 前書又曰：「興廉舉孝.」

[一九]虎賁, 宿衛之臣. 贅衣, 主衣之官. 贅, 綴也, 音之銳反. 尚書曰：「綴衣虎賁.」閹尹、閽寺並宦官, 周禮有閹人、寺人. 陛戟, 執戟於陛也. 百重, 言多也. 攸, 所也. 司, 主也, 協韻音伺.

[二０]廬謂宿衛之廬, 周於宮也. 千列, 言多也. 史記：「衛令曰周廬, 設卒甚謹.」徼道, 徼巡之道. 綺錯, 交錯也. 前書曰「中尉掌徼巡京師」也.

[二一]前書音義曰：「輦道, 閣道也.」「涂」亦「塗」也, 古字通用.

[二二]未央宮在西, 長樂宮在東, 桂宮、明光宮在北, 言飛閣相連也. 墱, 陛級也, 音丁鄧反. 墉, 城也. 混, 同也. 建章宮在城西. 屬, 連也. 前書曰：「建章宮, 其東則鳳闕, (門)高二十餘丈, 其南有璧門之屬.」說文曰「柧棱, 殿堂上最高之處也.」柧音孤, 棱音力登反. 其上棲金雀焉. 三輔故事曰「建章宮闕上有銅鳳皇」, 即金雀也.

[二三]三輔故事曰：「建章宮東有折風闕.」關中記曰：「折風一名別風.」嶕嶢, 高也. 嶕音焦, 嶢音堯. 前書曰, 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 合謂之陰, 開謂之陽. 易曰：「闔戶謂之坤, 闢戶謂之乾.」

[二四]正殿即前殿也. 層, 重也. 臨乎未央, 言高之極也. 關中記建章宮有駘盪、馺娑、枍詣殿. 天梁亦宮名也. 駘音殆, 盪音蕩. 馺音素合反, 娑音素可反. 枍音烏計反. 小雅曰：「蓋戴, 覆也.」反宇謂飛檐上反也. 激日謂日影激入於殿內也.

[二五]神明, 臺名也. 躋, 升也. 偃蹇, 高貌也. 軼, 過也. 前書音義曰：「凡數三分有二為太半.」說文曰：「棼, 棟也.」爾雅曰：「楣謂之梁.」郭璞云：「門戶上橫梁也.」方言曰：「僄, 輕也.」音匹妙反. 鄭玄注禮記曰：「狡, 疾也.」字書曰：「愕, 驚也.」音五各反. 字林曰：「眙, 驚貌也.」音丑吏反.

[二六]井幹, 樓名也. 前書曰：「武帝作井幹樓, 高五十丈, 輦道相屬焉.」蒼頡篇曰：「眴, 視不明也.」音眩. 櫺檻, 樓上欄楯也. 櫺音零. 稽, 留也.

[二七]淮南子曰：「甬道相連.」高誘注云：「甬道, 飛閣複道也.」廣雅曰：「窈窱, 深也.」「杳」與「窈」通. 窱音它鳥反. 陽, 明也. 既創前之登望, 乃下巡於複道, 宮宇深邃, 又不見明者.

[二八]飛闥, 閣上門也. 王逸注楚辭曰：「洋洋, 無所歸貌.」

[二九]前書曰：「建章宮, 其西唐中數十里.」音義曰：「唐, 庭也.」其北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 象海中神山. 湯湯, 流貌也. 蒼頡篇曰：「濤, 大波也.」碣石, 海畔山也. 說文曰：「濫, 泛也.」列子曰：「海中有神山, 一曰岱輿, 二曰員嶠, 三曰方壺, 四曰瀛洲, 五曰蓬萊.」

[三０]靈草、神本謂不死藥也. 史記曰：「海中神山, 仙人不死藥在焉.」崢嶸, 高峻也. 崔音徂回反, 崒音才律反. 崢音仕耕反, 嶸音宏.

[三一]前書曰, 武帝時作銅柱承露僊人掌之屬. 三輔故事云：「建章宮承露槃, 高二十丈, 大七圍, 以銅為之. 上有仙人掌承露, 和玉屑飲之.」金莖即銅柱也. 軼, 過也. 埃壒, 塵也. 鮮, 絜也. 說文曰：「顥, 白貌.」音皓.

[三二]丕, 大也. 誕, 欺也. 前書曰：「齊人李少翁以方士見上, 上拜為文成將軍, 言於上曰：『即欲與神通, 宮室被服非象神, 神物不至.』乃作甘泉宮, 中為臺, 畫天、地、泰一諸鬼神, 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又曰：「膠東人欒大多方略而敢為大言, 言曰：『臣常往東海中, 見安期、羨門之屬.』乃拜為五利將軍.」刑, 法也. 列仙傳曰：「赤松子者, 神農時雨師也, 服水玉以教神農.」又曰：「王子喬者, 周靈王太子晉, 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

爾乃盛娛游之壯觀, 奮大武乎上囿, 因茲以威戎夸狄, 燿威而講事[一]. 命荊州使起鳥, 詔梁野而驅獸, 毛群內闐, 飛羽上覆, 接翼側足, 集禁林而屯聚[二]. 水衡虞人, 理其營表, 種別群分, 部曲有署[三]. 罘罔連紘, 籠山絡野, 列卒周匝, 星羅雲布[四]. 於是乘(鑾)輿備法駕, 帥群臣, 披飛廉, 入苑門[五]. 遂繞酆鎬, 歷上蘭, 六師發冑, 百獸駭殫, 震震爚爚, 雷奔電激, 草木塗地, 山淵反覆, 蹂蹸其十二三, 乃拗怒而少息[六]. 爾乃期門佽飛, 列刃鑽鍭, 要趹追蹤, 鳥驚觸絲, 獸駭值鋒, 機不虚掎, 弦不再控, 矢無單殺, 中必疊雙, 颮颮紛紛, 矰繳相纏, 風毛雨血, 灑野蔽天[七]. 平原赤, 勇士厲, 猿狖失木, 豺狼攝竄[八]. 爾乃移師趨險, 並蹈潛穢, 窮虎奔突, 狂兕觸蹶[九]. 許少施巧, 秦成力折, 掎僄狡, 扼猛噬, 脫角挫脰, 徒搏獨殺[一０]. 挾師豹, 拖熊螭, 頓犀犛, 曳豪羆, 超迥壑, 越峻崖, 蹶巉巖, 鉅石隤, 松柏仆, 叢林摧, 草木無餘, 禽獸殄夷[一一]. 於是天子乃登屬玉之館, 歷長楊之榭, 覽山川之體埶, 觀三軍之殺獲, 原野蕭條, 目極四裔, 禽相鎮厭, 獸相枕藉[一二]. 然後收禽會眾, 論功賜胙, 陳輕騎以行炰, 騰酒車而斟酌, 割鮮野食, 舉燧命爵[一三]. 饗賜畢, 勞逸齊, 大輅鳴鸞, 容與裴回, 集乎豫章之宇, 臨乎昆明之池[一四]. 左牽牛而右織女, 似雲漢之無崖, 茂樹蔭蔚, 芳草被堤, 蘭茞發色, 曄曄猗猗, 若摛錦布繡, 燭燿乎其陂[一五]. 玄鶴白鷺, 黃鵠鵁鸛, 鶬鴰鴇鶂, 鳧鷖鴻鴈, 朝發河海, 夕宿江漢, 沈浮往來, 雲集霧散[一六]. 於是後宮乘輚路, 登龍舟, 張鳳蓋, 建華旗, 袪黼帷, 鏡清流, 靡微風, 澹淡浮[一七]. 櫂女謳, 鼓吹震, 聲激越, 謍厲天, 鳥群翔, 魚闚淵[一八]. 招白閒, 下雙鵠, 揄文竿, 出比目[一九]. 撫鴻幢, 御矰繳, 方舟並騖, 俛仰極樂. [二０]遂風舉雲搖, 浮遊普覽, 前乘秦領, 後越九嵕[二一], 東薄河華, 西涉岐雍, 宮館所歷, 百有餘區, 行所朝夕, 儲不改供[二二]. 禮上下而接山川, 究休祐之所用, 採遊童之歡謠, 第從臣之嘉頌[二三]. 于斯之時, 都都相望, 邑邑相屬, 國藉十世之基, 家承百年之業, 士食舊德之名氏, 農服先疇之畎畝, 商修族世之所鬻, 工用高曾之規矩, 粲乎隱隱, 各得其所[二四].

[一]大武謂大陳武事也. 月令「孟冬之月, 天子乃命將帥講武, 習射御」也.

[二]荊州, 江、湘之地, 其俗習於捕鳥, 故使起之. 梁野, 巴、漢之人, 其俗習於逐獸, 故使其人驅之. 闐音田. 聚音才諭反.

[三]前書曰：「上林苑屬水衡都尉. 虞人, 掌山澤之官.」周禮曰：「虞人萊所田之野為表.」鄭司農曰：「表, 所以識正行列也.」續漢書「將軍領軍皆有部, 大將軍營五部, 部校尉一人, 部下有曲, 曲有軍候一人」也.

[四]鄭玄注禮記曰：「獸□曰罘.」音浮. 紘, 罘之綱.

[五]蔡邕獨斷曰：「天子至尊, 不敢渫瀆言之, 故託於乘輿. 天子車駕有大駕、法駕、小駕. 大駕則公卿奉引, 備千乘萬騎. 法駕, 公[卿]不在鹵簿中, 唯執金吾奉引, 侍中驂乘.」飛廉, 館名也, 武帝所作. 前書音義曰：「飛廉, 神禽, 能致風氣, 身似鹿, 頭如雀, 有角而蛇尾, 文如豹文. 於館上作之, 因以名焉.」

[六]酆, 文王所都, 在鄠縣東. 鎬, 武王所都, 在上林苑中. 三輔黃圖云, 上林苑有上蘭觀. 尚書曰：「司馬掌邦政, 統六師.」又曰：「百獸率舞.」駭殫, 言驚懼也. 震震爚爚, 奔走之貌. 爚音躍. 塗, 污也. 反覆猶傾動也. 車騎既多, 視之眩亂, 有似傾動. 蹂, 踐也, 音汝九反. 蹸, 轢也, 音力刃反. 拗猶抑也, 音於六反. 言且抑六師之怒而少停也.

[七]前書曰, 武帝與北地良家子期於殿門, 故號「期門」. 又曰：「募佽飛射士」. 音義：「佽飛, 本秦左弋官也. 武帝改為佽飛官, 有一令九丞, 在上林中. 紡矰繳, 弋鳧鴈, 歲萬頭, 以供宗廟.」蒼頡篇曰：「攢, 聚也.」「鑽」與「攢」通. 爾雅曰：「金鏃翦羽謂之鍭.」音侯. 廣雅曰：「趹, 奔也.」音決. 機, 弩牙也. 說文曰：「掎, 偏引也.」音居綺反. 颮颮紛紛, 眾多也. 說文曰：「颮, 古飆字.」鄭玄注周禮曰：「結繳於矢謂之矰.」矰, 高也.

[八]郭璞注山海經曰：「飆似猴而大, 臂長, 便捷, 色黑.」蒼頡書曰：「狖似狸.」音以救反. 淮南子曰：「猿狖顛蹶而失木枝.」懾, 懼也, 音之葉反. 竄, 走也, 協韻音七外反.

[九]潛, 深也. 穢謂榛蕪之林, 虎兕之所居也. 爾雅曰：「兕似牛.」郭璞曰：「一角, 青色, 重千斤.」廣雅曰：「蹶, 跳也.」音居衛反.

[一０]許少、秦成, 並未詳. 僄狡, 獸之輕捷者. 說文曰：「搤, 捉也.」音厄. 「搤」與「扼」通. 噬, 囓也. 挫, 折也. 脰, 頸也. 徒, 空也. 謂空手搏殺之也. 爾雅曰：「暴虎, 徒搏也.」殺音所界反.

[一一]師, 師子也. 說文曰：「拖, 曳也.」音徒可反. 杜預注左傳云：「螭, 山神, 獸形.」郭璞注山海經曰：「犀似牛而豬頭, 黑色, 有三角, 一在頂上, 一在額上, 一在鼻上. 犛牛黑色, 出西南徼外.」犛音力之反. 爾雅曰：「羆似熊而黃.」巉巖, 山石高峻之貌也. 殄, 盡也. 夷猶殺也.

[一二]前書, 宣帝幸萯陽宮屬玉觀. 音義曰：「屬玉, 水鳥也, 似鵁鶄, 於觀上作之, 因以名焉.」三輔黃圖曰：「上林有長揚宮.」鄭玄注禮記曰：「土高曰臺, 有木曰榭.」獲, 協韻音胡卦反. 楚詞曰：「山蕭條而無獸.」

[一三]胙, 餘肉也. 左傳曰：「歸胙于公.」詩小雅曰：「炰之燔之.」毛萇注曰：「以毛曰炰.」音步交反. 子虛賦曰：「割鮮染輪.」孔安國注尚書曰：「鳥獸新殺曰鮮.」

[一四]大輅, 玉輅也. 周禮曰：「凡馭輅儀以鑾和為節.」鄭玄注曰：「鑾在衡, 和在軾, 皆金鈴也.」三輔黃圖曰：「上林苑有豫章觀.」

[一五]漢宮閣疏曰：「昆明池有二石人, 牽牛、織女之象也.」雲漢, 天河也. 郭璞注爾雅云：「茞, 香草.」音昌改反. 曄曄猗猗, 美茂之貌. 說文曰：「摛, 舒也.」

[一六]郭璞注爾雅云：「鵁似鳧, 腳近尾, 略不能地行, 江東謂之魚鵁.」音火交反. 說文曰：「鸛, 鸛雀也.」爾雅曰：「鶬, 麋鴰.」音括. 郭璞注曰：「即鶬鴰也, 今關西呼為鴰鹿.」鴇似鴈而大, 無指. 音保. 鶂, 水鳥也. 莊子曰：「白鷁之相視, 眸子不運而風化.」李巡注爾雅曰：「在野曰鳧, 在家曰鶩.」並鴨也. 鄭玄注詩云：「鷖, 鳧屬也.」音一兮反. 周處風土記曰：「鷖, 鷖□也, 以名自呼, 大如雞, 生卵於荷葉上.」毛萇注詩云：「大曰鴻, 小曰鴈.」

[一七]埤蒼曰：「輚, 臥車也.」音仕板反. 淮南子曰：「龍舟鷁首, 浮吹以虞.」桓譚新論曰：「乘車, 玉爪、華芝及鳳皇三蓋.」上林賦曰：「乘法駕, 建華旗.」高誘注淮南子曰：「袪, 舉也.」澹, 隨風之貌也. 澹音徒濫反. 淡音徒敢反.

[一八]櫂, 楫也. 謳, 歌也. 震, 協韻音真. 謍, 聲也, 音火宏反.

[一九]招猶舉也. 弩有黃閒之名, 此言白閒, 蓋弓弩之屬. 本或作「白鷳」, 謂鳥也. 西京雜記曰：「越王獻高帝白鷳、黑鷳各一雙.」說文曰：「揄, 引也.」音投. 文竿, 以翠羽為文飾也. (闕)[闞]子曰：「魯人有好釣者, 以桂為餌, 鍛黃金之鉤, 錯以銀碧, 垂翡翠之綸.」爾雅曰：「東方有比目魚, 不比不行.」

[二０]廣雅曰：「幢謂之幬.」幢音直江反, 即舟中之幢蓋也. 本或作「罿」. 罿, 鳥網也, 音衝. 矰, 弋矢也. 繳, 以繫箭也. 方舟, 並兩舟也.

[二一]協韻音綜.

[二二]薄, 迫也. 岐, 山；雍, 縣. 在扶風. 儲, 積也. 供, 協韻音九用反.

[二三]上下謂天地也. 接亦祭也. 究, 盡也. 用謂犧牷玉帛之物也. 列子曰：「堯理天下五十年, 不知天下理歟? 亂歟? 堯乃微服遊於康衢, 聞兒童謠曰：『立我蒸人, 莫匪爾極, 不識不知, 順帝之則.』」言今同於堯也. 前書曰：「宣帝頗好神仙, 王褒、張子僑等並待詔, 所幸宮館, 輒為歌頌, 第其高下, 以差賜帛焉.」

[二四]十代、百年, 並舉全數也. 易曰：「食舊德, 貞厲終吉.」穀梁傳曰：「古者有士人、商人、農人、工人.」淮南子曰「古者至德之時, 賈便其肆, 農安其業, 大夫安其職, 而處士修其道」也.

若臣者, 徒觀跡乎舊墟, 聞之乎故老, 什分而未得其一端, 故不能遍舉也.

校勘記

一三二三頁　四行　今洺州永(平)[年]縣也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永平縣」當作「永年縣」, 今據改. 按：「洺」原作「洛」, 形近而訛, 逕據殿本改正.

一三二三頁　八行　漢承秦制改立郡縣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改」當依前書作「並」, 既承秦制, 則非漢所改也.

一三二四頁　一行　劉季逐而羈之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羈」前書敘傳作「掎」, 通鑑亦作「掎」, 用左傳「晉人角之, 諸戎掎之.」

一三二六頁　三行　見趙岐孟子注　「岐」原訛「歧」, 逕改正. 按：紹興本趙岐之「岐」皆訛「歧」, 後如此, 不悉出校記.

一三二六頁一四行　豈若卑論齊俗　按：「齊」當依史記作「儕」.

一三二七頁一一行　彪復辟司徒玉況府　汲本、殿本「玉」作「玊」. 按：玉字本有肅音, 不必改為「玊」, 參閱前虞延傳校記. 又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是時「司徒」上有「大」字.

一三二八頁　一行　不能無[為]惡　據集解本補. 按：此所引賈誼上疏之辭與前書不同, 前書作「習與正人居之, 不能毋正, 猶生長於齊, 不能不齊言也. 習與不正人居也, 不能毋不正, 猶生長於楚之地, 不能不楚言也」.

一三二八頁　二行　出則周公邵公太(公)史佚　據汲本刪. 按：史記云「召公為師, 周公為保」, 無太公輔成王事, 「公」字衍. 太史佚即史佚也.

一三二八頁一五行　使僕中允　按：沈家本謂「允」續志作「盾」.

一三二九頁　四行　故令誼傅之　按：「令」原訛「今」, 逕改正.

一三三０頁　五行　誦詩賦　按：汲本「賦」作「書」.

一三三一頁一二行　負薪之諾　按：汲本、殿本「諾」作「語」.

一三三二頁一三行　執文之德　按：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周頌作「秉文之德」, 此「秉」字作「執」, 乃唐諱■, 秉與■同音, 嫌名也, 故避「秉」為「執」, 義同字異.

一三三三頁　二行　舟人吉桑對曰　按：「吉桑」新序作「固桑」, 說苑尊賢篇作「古乘」, 人表作「固來」, 循吏傳注作「古桑」. 沈欽韓謂「乘」「來」皆「桑」之誤, 「吉」又為「古」之誤.

一三三四頁　三行　召詣校書部　按：「校書部」疑當作「校書郎」. 御覽五一五引正作「校書郎」, 又班超傳云「兄固, 被召詣校書郎」.

一三三四頁　四行　司隸從事孟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異」當作「冀」, 見馬援、杜林等傳. 又引沈欽韓說, 謂史通正史篇作「孟冀」.

一三三四頁一三行　六代謂武帝史臣謂司馬遷也　按：此注原誤置於「史臣」之下, 今移正. 蓋正文「六世」句絕, 「史臣」屬下為句, 若注於「史臣」之下, 則「史臣」二字當連「六世」為句矣.

一三三五頁一一行　劉敬說上都關中　殿本「劉」作「婁」. 按：婁敬說高祖都關中, 封奉春君, 賜姓劉氏, 故亦作「劉敬」, 然下文「奉春建策」注又作「婁敬」, 前後亦不一致也.

一三三五頁一五行　表以(泰)[太]華終南之山　張森楷校勘記謂「太華」字本不作「泰」, 後人誤以為范曄避其父諱, 改「泰」為「太」, 遂並非諱改者而亦回改為「泰」. 今據改.

一三三五頁一六行　帶以洪河涇渭之川　按：校補謂文選此下有「眾流之隈, 汧涌其西」語.

一三三六頁　四行　度宏規而大起　惠棟謂李善曰「度」或為「慶」, 慶與羌古字通, 小爾雅云羌, 發聲也. 按：王念孫謂李善本度字本作「慶」, 今本作「度」者, 後人據五臣本及班固傳改之耳. 善注原文當云「小雅曰羌, 發聲也, 『慶』與『羌』古字通, 『慶』或為『庋』.」又謂作「慶」是. 慶, 語詞. 「宏規」與「大起」相對為文, 言肇建都邑, 先宏規之而後大起之也.

一三三六頁　五行　故窮奢而極侈　按：王先謙謂固集及文選「奢」並作「泰」, 此亦范氏避其父諱而改.

一三三六頁　八行　鄉曲豪俊游俠之雄　按：文選「俊」作「舉」, 李注引史記魏公子無忌曰「平原之遊, 徒豪舉耳」. 蓋以「鄉曲豪舉」為句. 此以「鄉曲豪俊」與「游俠之雄」連讀為句, 故注云「豪俊游俠謂朱家、郭解、原涉之類也」.

一三三七頁一二行　天子城十二門通十二子　按：此周禮「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鄭玄注文, 章懷引之以釋「立十二之通門」也. 文選注同. 各本誤引周禮地官「司門」鄭注, 作「司門若今城門校尉, 主王城十二門」.

一三三七頁一三行　漢宮閣疏曰　汲本、殿本「閣」作「闕」. 按：後文「披香」注引「漢宮閣名」, 殿本「閣」作「闕」, 文選注亦作「闕」. 又後文「左牽牛而右織女」注引「漢宮閣疏」, 殿本亦作「閣」, 而文選注則作「闕」. 又按：「漢宮閣疏」或「漢宮闕疏」與「漢宮閣名」或「漢宮闕名」, 隋志俱不著錄, 唐志有漢宮闕簿, 史記高祖紀索隱、初學記居處部、御覽居處部十二引「漢宮殿疏」, 北堂書鈔舟部上引「漢宮室疏」, 殆即一書也.

一三三八頁　一行　原嘗[謂]平原君趙勝孟嘗君田文也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三三八頁　五行　逴犖諸夏　按：李慈銘謂「犖」文選作「躒」.

一三三九頁一三行　王褒字子泉　汲本、殿本「泉」作「淵」, 下「泉雲頌歎」之「泉」亦作「淵」. 按：「淵」作「泉」, 當是章懷避唐諱改.

一三四０頁　二行　[小]爾雅曰禾穗謂之穎　按：校補謂此見小爾雅廣物篇, 文選李善注引作「小雅曰」, 文選注於小爾雅皆省稱「小雅」, 此則脫去「小」字也. 今據補.

一三四０頁　二行　[小]爾雅曰敷布也　按：爾雅無「敷布也」之訓, 此見小爾雅廣詁篇. 今據補.

一三四０頁一二行　放(泰)[太]紫之圓方　按：「泰」當作「太」, 今改, 參閱上「表以(泰)[太]華終南之山」條.

一三四０頁一四行　於是左(□)[□]右平　據殿本改. 按：集解引柳從辰說, 謂字書玉部無□字, 應從土.

一三四０頁一六行　徇以離殿別寢　按：校補謂文選「殿」作「宮」.

一三四一頁　一行　增槃業峨　按：文選作「增盤崔嵬」.

一三四一頁　五行　玄墀釦切　按：文選「切」作「砌」.

一三四一頁一一行　周見洽聞　按：校補謂文選「周」作「殫」.

一三四一頁一四行　脩涂飛閣　按：校補謂文選「涂」作「除」, 注「除, 樓陛也」.

一三四一頁一四行　混建章而外屬　按：校補謂文選「而」下有「連」字.

一三四二頁　六行　似無依(之)[而]洋洋　文選「之」作「而」, 王先謙謂作「而」是. 今據改.

一三四二頁　八行　抗仙掌(與)[以]承露　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四三頁　四行　域亦作□　按：刊誤謂案文當作「□亦作域」, 言「□」字有作「域」者也.

一三四三頁一六行　納之於(璧)[壁]帶　按：校補云前書音義「壁帶謂壁中之帶也」, 此「壁」字當從土, 各本皆從玉, 涉上「銜璧」而誤. 今據改.

一三四四頁　四行　其光色也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色」下當有脫文一字, 據上文「其文理密也」知之.

一三四四頁一０行　順常　按：「順」原訛「須」,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四五頁一六行　(門)高二十餘丈　據刊誤刪.

一三四六頁　四行　小雅曰　按：小雅即小爾雅之省稱, 下所引乃小爾雅廣詁文.

一三四七頁　八行　燿威而講事　按：王先謙謂文選作「耀威靈而講武事」.

一三四七頁一一行　於是乘(鑾)輿備法駕　刊誤謂案注所解乘輿之義, 則此多「鑾」字. 今據刪. 按：上林賦「於是乘輿弭節徘徊」, 甘泉賦「於是乘輿乃登夫鳳皇兮」, 句例相似, 班賦之所出也.

一三四七頁一一行　六師發冑　按：文選「冑」作「逐」, 近人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引胡紹瑛說, 謂逐冑音同, 文選作「逐」, 後漢書作「冑」, 並「駎」之假, 玉篇「駎, 徐救切, 競馳也」.

一三四八頁　三行　歷長楊之榭　按：「楊」原作「揚」, 逕據汲本、殿本改, 注同.

一三四八頁　五行　舉燧命爵　按：校補謂文選作「舉烽命釂」.

一三四八頁　七行　玄鶴白鷺　按：校補謂文選句上有「鳥則」二字.

一三四八頁　七行　鶬鴰鴇鶂　按：「鴇」原作「鳵」, 逕據文選改, 注同.

一三四九頁　八行　法駕公[卿]不在鹵簿中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三五一頁　九行　(闕)[闞]子曰　據殿本改.

一三五一頁一七行　宣帝頗好神仙　按：「仙」原訛「伯」, 逕改正.

後漢書卷四十下 班彪列傳第三十下

子固

主人喟然而歎曰：「痛乎風俗之移人也！子實秦人, 矜夸館室, 保界河山, 信識昭襄而知始皇矣, 惡睹大漢之云為乎? [一]夫大漢之開原也, 奮布衣以登皇極, 繇數期而創萬世, 蓋六籍所不能談, 前聖靡得而言焉[二]. 當此之時, 功有橫而當天, 討有逆而順人, 故婁敬度埶而獻其說, 蕭公權宜以拓其制. 時豈泰而安之哉? 計不得以已也[三]. 吾子曾不是睹, 顧燿後嗣之末造, 不亦闇乎? [四]今將語子以建武之理, 永平之事, 監乎(泰)[太]清, 以變子之或志[五].

[一]喟, 歎貌也. 前書曰：「人有剛柔緩急, 音聲不同, 繫水土之風氣, 謂之風；好惡取舍, 動靜無常, 隨君上之情欲, 謂之俗.」保, 守也, 謂守河山之險以為界. 昭、襄, 昭王、襄王也. 惡, 安也, 音烏.

[二]漢高祖曰：「吾以布衣, 提三尺劍取天下.」高祖起兵五年而即帝位, 故云由數期. 繇即由也. 孔安國注尚書云：「匝四時曰期.」萬代, 盛言之也. 六籍, 六經也.

[三]橫音胡孟反. 高祖入關, 秦王子嬰降, 而五星聚于東井, 此功有橫而當天也. 逆謂以臣伐君. 前書陸賈曰：「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及高祖入關, 秦人爭獻牛酒, 此為討有逆而順人也. 婁敬已見上. 又曰：「蕭何修未央宮, 上見壯麗, 甚怒. 何對曰：『天下未定, 故可因遂就宮室. 且天子以四海為家, 非令壯麗, 無以重威, 且無令後代有以加也.』」時豈奢泰而安之哉? 言天下初定, 計不得止而都西京也.

[四]顧, 反也. 燿, 眩燿也. 言吾子曾不睹度埶權宜之由, 而反眩燿後嗣子孫末代之所造, 非其盛稱武帝、成帝神仙、昭陽之事也.

[五]淮南子曰：「太清之化也, 和順以寂漠, 質直以素樸.」高誘注曰：「太清, 無為之化也.」

往者王莽作逆, 漢祚中缺, 天人致誅, 六合相滅[一]. 于時之亂, 生民幾亡, 鬼神泯絕, 壑無完柩, 郛罔遺室, 原野猒人之肉, 川谷流人之血, 秦、項之災猶不克半, 書契已來未之或紀也[二]. 故下民號而上愬, 上帝懷而降鑒, 致命于聖皇[三]. 於是聖皇乃握乾符, 闡坤珍, 披皇圖, 稽帝文, 赫爾發憤, 應若興雲, 霆發昆陽, 憑怒雷震[四]. 遂超大河, 跨北嶽, 立號高邑, 建都河洛[五]. 紹百王之荒屯, 因造化之盪滌, 體元立制, 繼天而作[六]. 系唐統, 接漢緒, 茂育群生, 恢復疆宇, 動兼乎在昔, 事勤乎三五[七]. 豈特方軌並跡, 紛綸后辟, 理近古之所務, 蹈一聖之險易云爾哉? [八]且夫建武之元, 天地革命, 四海之內, 更造夫婦, 肇有父子, 君臣初建, 人倫寔始, 斯乃虙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九]. 分州土, 立市朝, 作舟車, 造器械, 斯軒轅氏之所以開帝功也[一０]. 龔行天罰, 應天順(民)[人], 斯乃湯武之所以昭王業也[一一]. 遷都改邑, 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 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一二]. 不階尺土一人之柄, 同符乎高祖[一三]. 克己復禮, 以奉終始, 允恭乎孝文[一四]. 憲章稽古, 封岱勒成, 儀炳乎世宗[一五]. 案六經而校德, 妙古昔而論功, 仁聖之事既該, 帝王之道備矣[一六].

[一]天人謂天意人事共相誅也.

[二]人者神之主. 生人既亡, 故鬼神亦絕也. 揚子法言曰「秦將白起長平之戰, 阬四十萬人, 原野猒人之肉, 川谷流人之血」也.

[三]上帝, 天也. 聖皇, 光武也. 懷猶愍念也. 降, 下也. 鑒, 視也. 言上天愍念下人之上愬, 故下視四海可以為君者, 而致命於光武也.

[四]乾符、坤珍謂天地符瑞也. 皇圖、帝文謂圖緯之文也. 霆, 疾雷也. 發於昆陽謂破王尋、王邑. 憑, 盛也. 言盛怒如雷之震. 協韻音真.

[五]跨, 據也. 言光武度河據北嶽, 遂即位於鄗, 而改鄗為高邑也.

[六]紹, 繼也. 屯, 難也. 高誘注淮南子云：「造化, 天地也.」滌, 除也. 作, 起也. 杜預注左傳云：「凡人君即位, 欲體元以居正.」穀梁傳曰：「為天下主者, 天也；繼天者, 君也.」

[七]爾雅曰：「系, 繼也. 緒, 業也.」前書曰：「漢帝本系出唐帝.」言光武能繼唐堯之統業也. 恢, 大也. 三五, 三皇五帝也.

[八]軌, 轍也. 紛綸猶雜蹂也. 爾雅曰：「后, 辟, 君也.」險易猶理亂也. 言光武功德勤勞, 兼於前代百王, 非直一聖帝也.

[九]易曰：「天地革而四時成.」又曰：「湯武革命.」爾雅曰：「九夷、八狄、七戎、六蠻, 謂之四海.」基, 始也. 帝王紀曰：「庖犧氏, 風姓也. 制嫁娶之禮, 取犧牲以充庖廚, 以食天下, 故號庖犧. 後或謂之伏犧.」言光武更造夫婦如伏犧時也.

[一０]黃帝號軒轅氏. 前書曰：「昔在黃帝, 畫野分州.」易繫辭曰：「神農氏日中為市.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理. 刳木為舟, 剡木為楫, 服牛乘馬, 引重致遠, 以利天下；弦木為弧, 剡木為矢, 弧矢之利, 以威天下.」言光武利人如軒轅也.

[一一]尚書武王曰：「今予惟龔行天之罰.」易曰：「湯武革命, 順乎天而應乎人.」言光武征伐如湯武者也.

[一二]尚書曰：「盤庚遷于殷.」史記曰：「帝陽甲之時, 殷衰, 諸侯莫朝. 陽甲崩, 弟盤庚立, 自河北度河南, 居湯之故地, 行湯之政, 殷道復興.」尚書曰：「王來紹上帝, 自服于土中.」孔安國曰：「洛邑, 地埶之中也.」春秋命歷序曰：「成康之隆, 醴泉湧出.」言都洛陽如殷宗、周成之制也.

[一三]孟子曰：「紂去武丁未久也, 尺地莫非其有也, 一人莫非其臣也.」又曰：「舜文王相去千有餘歲, 若合符契.」

[一四]左傳仲尼曰：「古有志, 克己復禮, 仁也.」孫卿子曰：「生, 人之始也；死, 人之終也. 終始俱善, 人道畢矣.」尚書：「允恭克讓.」謂躬自儉約, 同於文帝也.

[一五]憲章猶法則也. 禮記曰：「仲尼憲章文武.」尚書曰：「若稽古帝堯.」言法乎考古而封太山, 勒石以記成功也. 炳, 明也, 其禮儀明乎武帝也.

[一六]六經謂詩、書、禮、樂、易、春秋. 妙猶美也. 或作「眇」, 眇, 遠也. 該, 備也.

至于永平之際, 重熙而累洽, 盛三雍之上儀, 修袞龍之法服, 敷洪藻, 信景鑠, 揚世廟, 正予樂. 人神之和允洽, 君臣之序既肅[一]. 乃動大路, 遵皇衢, 省方巡狩, 窮覽萬國之有無, 考聲教之所被, 散皇明以燭幽[二]. 然後增周舊, 修洛邑, 翩翩巍巍, 顯顯翼翼, 光漢京于諸夏, 總八方而為之極[三]. 是以皇城之內, 宮室光明, 闕庭神麗, 奢不可踰, 儉不能侈[四]. 外則因原野以作苑, 順流泉而為沼, 發蘋藻以潛魚, 豐圃草以毓獸, 制同乎梁騶, 義合乎靈囿[五]. 若乃順時節而蒐狩, 簡車徒以講武, 則必臨之以王制, 考之以風雅[六]. 歷騶虞, 覽四驖, 嘉車攻, 采吉日, 禮官正儀, 乘輿乃出[七]. 於是發鯨魚, 鏗華鍾, 登玉輅, 乘時龍, 鳳蓋颯灑, 和鸞玲瓏, 天官景從, 祲威盛容[九]. 山靈護野, 屬御方神, 雨師汎灑, 風伯清塵, 千乘雷起, 萬騎紛紜, 元戎竟野, 戈鋋彗雲, 羽旄掃霓, 旌旗拂天[九]. 焱焱炎炎, 揚光飛文, 吐爓生風, 吹野燎山, 日月為之奪明, 丘陵為之搖震[一０]. 遂集乎中囿, 陳師案屯, 駢部曲, 列校隊, 勒三軍, 誓將帥[一一]. 然後舉烽伐鼓, 以命三驅, 輕車霆發, 驍騎電騖, 游基發射, 范氏施御, 弦不失禽, 轡不詭遇, 飛者未及翔, 走者未及去[一二]. 指顧倏忽, 獲車已實, 樂不極般, 殺不盡物, 馬踠餘足, 士怒未泄, 先驅復路, 屬車案節[一三]. 於是薦三犧, 效五牲, 禮神祇, 懷百靈, (御)[覲]明堂, 臨辟雍, 揚緝熙, 宣皇風, 登靈臺, 考休徵[一四]. 俯仰乎乾坤, 參象乎聖躬, 目中夏而布德, 瞰四裔而抗棱[一五]. 西盪河源, 東澹海漘, 北動幽崖, 南趯朱垠[一六]. 殊方別區, 界絕而不鄰, 自孝武所不能征, 孝宣所不能臣, 莫不陸讋水慄, 奔走而來賓[一七]. 遂綏哀牢, 開永昌[一八], 春王三朝, 會同漢京. 是日也, 天子受四海之圖籍, 膺萬國之貢珍, 內撫諸夏, 外接百蠻[一九]. 乃盛禮樂供帳, 置乎雲龍之庭, 陳百僚而贊群后, 究皇儀而展帝容. [二０]於是庭實千品, 旨酒萬鍾, 列金罍, 班玉觴, 嘉珍御, 大牢饗[二一]. 爾乃食舉雍徹, 太師秦樂, 陳金石, 布絲竹, 鐘鼓鏗鎗, 管絃曄煜[二二]. 抗五聲, 極六律, 歌九功, 舞八佾, 韶武備, 太古畢[二三]. 四夷閒奏, 德廣所及, 仱□兜離, 罔不具集[二四]. 萬樂備, 百禮暨, 皇歡浹, 群臣醉, 降煙熅, 調元氣, 然後撞鍾告罷, 百僚遂退[二五].

[一]熙, 光也. 洽, 浹也. 三雍謂明堂、辟雍、靈臺也. 永平二年正月, 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 禮畢, 登靈臺. 三月, 臨辟雍, 行大射禮. 周禮：「王之吉服, 享先王即袞冕.」鄭玄注曰：「袞, 卷龍衣也.」永平二年, 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冕)冠[冕]衣裳. 敷, 布也. 鴻, 大也. 藻, 文藻也. 謂明堂禮畢, 登靈臺之後, 布詔於天下曰：「建明堂, 立辟雍, 起靈臺, 恢弘大道, 被之八極.」此為布鴻藻也. 信讀曰申. 景, 大也. 鑠, 美也. 揚代廟謂上尊號光武廟曰代祖. 正予樂謂依讖文改大樂為大予樂也.

[二]大路, 玉路也. 皇衢, 馳道也. 易曰：「先王以省方觀人設教.」尚書曰：「歲二月東巡狩.」又曰：「朔南暨聲教.」皇, 大也. 燭, 照也.

[三]周成王都洛邑, 漢又增而修之, 故曰增焉. 翩翩巍巍, 顯顯翼翼, 並宮闕顯盛之貌. 論語曰：「不如諸夏之亡.」詩商頌曰：「商邑翼翼, 四方之極.」極, 中也. 洛陽, 土之中也.

[四]言奢儉合禮也.

[五]蘋、藻, 並水草也. 詩小雅曰：「魚在在藻.」韓詩曰：「東有圃草, 駕言行狩.」薛君傳曰：「圃, 博也, 有博大之茂草也.」毓亦育也. 魯詩傳曰：「古有梁鄒者, 天子之田也.」詩大雅曰：「王在靈囿, 麀鹿攸伏.」毛萇注云：「囿所以域養禽獸也.」此言魚獸各得其所, 如文王之靈囿也.

[六]左傳臧僖伯曰：「春蒐夏苗, 秋獮冬狩, 皆於農隙以講事也.」杜預注云：「各隨時之閑也.」禮記王制曰「天子諸侯, 無事則歲三田. 田不以禮曰暴天物」也.

[七]詩國風序曰：「騶虞, 蒐田以時, 仁如騶虞.」毛萇注曰：「騶虞, 義獸, 白虎黑文, 不食生物.」又曰：「四驖, 美襄公也, 始命有田狩之事.」其詩曰：「駟驖孔阜.」注日：「驖, 驪也. 阜, 大也.」又小雅序曰：「車攻, 宣王復古也, 修車馬, 備器械, 復會諸侯於東都, 因田獵而選車徒焉.」其詩曰：「我車既攻, 我馬既同.」注云：「攻, 堅也.」又吉日詩曰：「田車既好, 四牡孔阜.」宣帝詔曰「禮官具禮儀」也.

[八]鯨魚謂刻杵作鯨魚形也. 鏗謂擊之也, 音苦耕反. 尚書大傳曰：「天子將出則撞黃鍾, 右五鍾皆應.」薛綜注西京賦云：「海中有大魚名鯨, 又有獸名蒲牢. 蒲牢素畏鯨魚, 鯨魚擊蒲牢, 蒲牢輒大鳴呼. 凡鍾欲令其聲大者, 故作蒲牢於其上, 撞鍾者名為鯨魚. 鍾有篆刻之文, 故曰華.」爾雅曰：「馬高八尺以上曰龍.」月令：「春駕蒼龍.」各隨四時之色, 故曰時也. 玲瓏, 聲也. 蔡邕獨斷曰：「百官小吏曰天官.」祲亦盛也.

[九]山靈, 山神也. 屬, 連也, 音燭. 方, 四方也. 雨師, 畢星也. 風伯, 箕星也. 韓子師曠謂晉平公曰：「黃帝合鬼神於太山, 風伯進掃, 雨師灑道.」蔡邕獨斷曰：「天子大駕, 備千乘萬騎.」元戎, 戎車也. 詩小雅曰：「元戎十乘, 以先啟行.」毛萇注曰：「元, 大也. 夏后氏曰鉤車, 先正也；殷曰寅車, 先疾也；周曰元戎, 先良也.」說文曰：「鋋, 小矛也.」音市延反. 彗, 掃也, 音似銳反.

[一０]焱焱, 炎炎. 並戈矛車馬之光也. 說文曰「焱, 火華也」. 音以贍反. 震讀曰真.

[一一]中囿, 囿中也. 續漢志曰：「大將軍營五部, 部校尉一人. 部下有曲, 曲下有屯長一人.」駢猶陳列也. 杜預注左傳曰：「百人為隊.」鄭玄周禮注云：「天子六軍, 三居一偏.」故此言勒三軍也. 周禮曰：「群吏聽誓于前, 斬牲以徇陳, 曰不用命者斬之.」鄭玄注云：「群吏, 將帥也.」

[一二]穀梁傳曰：「三驅之禮, 一為乾豆, 二為賓客, 三為充君之庖.」霆激, 電騖, 並言疾也. 游基, 養由基也. 淮南子曰：「楚有神白猿, 王自射之, 則(揮)[搏]而嬉, 使養由基射之, 始調弓矯矢, 未發而猿擁木號矣.」范氏, 趙之御人也. 孟子曰：「趙簡子使王良御, 終日不獲一禽, 反曰：『天下賤工也.』王良曰：『吾為范氏驅馳, 終日不獲一, 為之詭遇, 一朝而獲十.』」趙岐注曰：「范, 法也, 為法度之御, 應禮之射, 終日不得一. 詭遇, 非禮射也, 則能獲十.」弦不失禽, 謂由基也. 轡不詭遇, 謂范氏也.

[一三]高唐賦曰：「舉功先得, 獲車已實.」爾雅曰：「般, 樂也.」禮記曰：「樂不可極.」踠猶屈也. 方言曰：「泄, 歇也.」漢官儀：「大駕, 屬車八十一乘.」子虛賦曰：「案節未舒.」謂駐節徐行也.

[一四]左傳鄭子太叔曰：「為五牲三犧.」杜預注云：「五牲, 麋、鹿、□、狼、兔也. 三犧, 祭天地宗廟之犧也.」郊, 祭天也. 天神曰神, 地神曰祇. 百靈, 百神也. 詩曰：「懷柔百神.」覲, 朝也. 謂朝諸侯於明堂. 詩大雅曰：「維清緝熙, 文王之典.」鄭玄注云：「緝熙, 光明也.」尚書曰：「休徵.」孔安國注云：「敘美行之驗.」

[一五]易繫辭曰：「仰則觀象於天, 俯則觀法於地, 近取諸身, 遠取諸物.」聖躬謂天子也. 中夏, 中國也. 瞰音苦暫反. 四裔, 四夷也. 棱, 威也. 左傳曰「德以柔中國, 刑以威四夷」也.

[一六]盪, 滌也. 河源在崑崙山. 前書曰：「威棱澹乎鄰國.」音義曰「澹猶動也, 音徒濫反.」漘, 水涯, 音脣. 郭璞注爾雅曰：「涯上平坦而下水深者為漘.」趯, 躍也, 音它歷反. 說文曰：「垠, 界也.」音銀.

[一七]爾雅曰：「讋, 懼也.」音之涉反.

[一八]綏, 安也. 哀牢, 西南夷號. 永平十二年, 其國王柳貌相率內屬, 以其地置永昌郡也.

[一九]春王猶左傳云「春王正月」也. 三朝, 元日也. 朝音陟遙反. 謂歲之朝, 月之朝, 日之朝. 前書谷永曰：「今年正月朔, [日]食於三朝之會.」周禮曰：「時見曰會, 殷眺曰同.」賈逵注國語曰：「膺猶受也.」詩曰「因時百蠻」也.

[二０]供帳, 供設帷帳也. 供音九用反. 前書曰：「三輔長無供帳之勞.」戴延之記曰：「端門東有崇賢門, 次外有雲龍門.」贊, 引也.

[二一]庭實, 貢獻之物也. 左傳孟獻子曰：「臣聞聘而獻物, 於是有庭實旅百.」千品, 言多也. 說文曰：「鍾, 器也.」孔叢子曰：「堯飲千鍾.」罍, 酒器也. 詩曰：「我姑酌彼金罍.」珍, 八珍也. 太牢, 牛羊豕也. 饗, 協韻音香.

[二二]食舉(為)[謂]當食舉樂也. 蔡邕禮樂志曰：「大予樂郊祀陵廟殿中諸食舉樂也.」雍, 詩篇名也. 謂食訖歌雍詩以徹也. 論語曰：「三家者以雍徹.」太師, 樂官也, 周禮, 太師掌六律、六呂, 以合陰陽之聲也. 鏗音苦耕反. 鎗音楚庚反. 曄煜, 盛貌也. 煜音育.

[二三]左傳晏子曰：「五聲六律.」杜預注云：「五聲, 宮、商、角、徵、羽. 六律, 黃鍾、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尚書曰：「九功惟序, 九序惟歌.」九功謂金、木、水、火、土、穀、正德、利用、厚生也. 佾, 舞行也. 穀梁傳曰：「天子八佾.」韶, 舜樂名. 武, 武王樂名. 太古, 遠古也.

[二四]閒, 迭也. 音古莧反. 詩國風曰「漢廣」, 德廣所及也. 鄭玄注周禮云：「四夷之樂, 東方曰韎, 南方曰任, 西方曰株離, 北方曰禁.」「禁」, 字書作「仱」, 音渠禁反. □音摩葛反. 周禮「仱」作「禁」, 「□」作「韎」, 「兜」作「株」也.

[二五]萬樂、百禮, 盛言之也. 暨, 至也. 易曰：「天地絪縕, 萬物化醇.」禮統曰：「天地者, 元氣之所生, 萬物之祖.」尚書大傳曰：「天子將入, 撞蕤賓之鍾, 左五鍾皆應.」撞音直江反.

於是聖上(親)[睹]萬方之歡娛, 久沐浴乎膏澤, 懼其侈心之將萌, 而怠於東作也[一], 乃申舊章, 下明詔, 命有司, 班憲度, 昭節儉, 示大素[二]. 去後宮之麗飾, 損乘輿之服御, 除工商之淫業, 興農桑之上務. 遂令海內棄末而反本, 背偽而歸真, 女脩織紝, 男務耕耘, 器用陶匏, 服尚素玄, 恥纖靡而不服, 賤奇麗而不珍, 捐金於山, 沈珠於淵[三]. 於是百姓滌瑕盪穢而鏡至清, 形神寂漠, 耳目不營, 嗜欲之原滅, 廉正之心生, 莫不優游而自得, 玉潤而金聲[四]. 是以四海之內, 學校如林, 庠序盈門, 獻酬交錯, 俎豆莘莘, 下舞上歌, 蹈德詠仁[五]. 登降飫宴之禮既畢, 因相與嗟歎玄德, 讜言弘說, 咸含和而吐氣, 頌曰「盛哉乎斯世」！[六]

[一]尚書曰：「平秩東作.」注云：「歲起於春而始就耕.」

[二]詩大雅曰：「率由舊章.」鄭玄注云：「舊典文章.」左傳臧哀伯曰：「大路越席, 大羹不致, 昭其儉也.」列子曰：「大素者, 質之始也.」

[三]前書文帝詔曰：「農, 天下之本也, 而人或不務本而事末.」音義曰：「本, 農也. 末, 賈也.」背偽, 去彫飾也. 歸真, 尚質素也. 杜預注左傳曰：「織紝, 織繒布也.」禮記曰：「器用陶匏.」陶, 瓦器也. 匏, 瓠也. 陸賈新語曰：「聖人不用珠玉而寶其身, 故舜棄黃金於嶄巖之山, 捐珠玉於五湖之川, 以杜淫邪之欲也.」

[四]瑕穢猶過惡也, 楊雄集曰：「滌瑕蕩穢.」淮南子曰：「形者生之舍, 神者生之制也.」又曰：「和順以寂寞.」尚書曰：「弗役耳目, 百度惟貞.」淮南子曰：「吾所謂有天下者, 自得而已.」禮記孔子曰；「君子比德於玉焉, 溫潤而澤, 仁也.」孟子曰孔子「德如金聲」也.

[五]前書平帝立(舉)學官. 郡國曰學, 縣道邑及侯國曰校, 鄉曰庠, 聚曰序. 詩曰：「獻酬交錯.」莘莘, 眾多也. 音所巾反. 禮記曰；「歌者在上, 貴人聲也.」又「嗟歎之不足, 故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

[六]詩曰：「飲酒之飫.」毛萇注云：「不脫屨升堂謂之飫.」飫, 私也. 尚書曰：「玄德升聞.」字林曰：「讜, 美言也. 音黨.」

今論者但知誦虞夏之書, 詠殷周之詩, 講羲文之易, 論孔氏之春秋, 罕能精古今之清濁, 究漢德之所由[一]. 唯子頗識舊典, 又徒馳騁乎末流. 溫故知新已難, 而知德者鮮矣！[二]且夫辟界西戎, 險阻四塞, 脩其防禦, 孰與處乎土中, 平夷洞達, 萬方輻湊[三]? 秦領九嵕, 涇渭之川, 曷若四瀆五岳, 帶河泝洛, 圖書之淵[四]? 建章甘泉, 館御列仙, 孰與靈臺明堂, 統和天人? [五]太液昆明, 鳥獸之囿, 曷若辟雍海流, 道德之富? [六]游俠踰侈, 犯義侵禮, 孰與同履法度, 翼翼濟濟也? [七]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 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 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八]

[一]伏羲畫八卦, 文王作卦辭, 孔子作春秋. 清濁猶善惡也.

[二]末流猶下流也. 謂諸子也. 前書曰：「不入於道德, 放縱於末流.」論語孔子曰：「溫故知新, 可以為師矣.」又曰：「由, 知德者鮮矣.」

[三]辟, 遠也, 音匹亦反. 戰國策蘇秦說孟嘗君曰：「秦, 四塞之國也.」高誘注云：「四面有山關之固, 故曰四塞之國.」防禦謂關禁也. 輻湊, 如輻之湊於轂也. 前書武帝詔吾丘壽王曰「子在朕前之時, 知略輻湊」也.

[四]四瀆, 江、河、淮、濟也. 河圖曰：「天有四表, 以布精魄, 地有四瀆, 以出圖書.」爾雅曰：「太山為東岳, 衡山為南岳, 華山為西岳, 恆山為北岳, 嵩山為中岳.」圖書之泉謂河洛也, 易繫辭曰「河出圖, 洛出書」也.

[五]館御謂設臺以進御神仙也. 禮含文嘉曰「禮, 天子靈臺, 以考觀天人之際, 法陰陽之會」也.

[六]三輔黃圖曰「辟雍, 水四周於外, 象四海」也.

[七]游俠, 即西賓云「鄉曲豪俊, 游俠之雄」. 踰侈謂「列肆侈於姬、姜」等也. 爾雅曰：「翼翼, 敬也.」詩曰：「濟濟多士.」毛萇注云：「濟濟, 多威儀也.」

[八]史記曰, 秦始皇作阿房宮. 造, 至也. 公羊傳曰「王者無外」也.

主人之辭未終, 西都賓矍然失容, 逡巡降階, 惵然意下, 捧手欲辭. 主人曰：「復位, 今將喻子五篇之詩.」[一]賓既卒業, 乃稱曰：「美哉乎此詩！義正乎楊雄, 事實乎相如, 非唯主人之好學, 蓋乃遭遇乎斯時也[二]. 小子狂簡, 不知所裁, 既聞正道, 請終身誦之.」其詩曰：[三]

[一]說文曰：「矍, 視遽之貌.」音許縛反. 周書曰：「臨攝以威而惵.」惵者, 猶恐懼也, 音徒頰反. 喻, 告也.

[二]楊雄作長楊、羽獵賦, 司馬相如作子虛、上林賦, 並文雖藻麗, 其事□誕, 不如主人之言義正事實也.

[三]論語孔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 斐然成章, 不知所以裁之.」又曰：「不忮不求, 何用不臧, 子路終身誦之.」

明堂詩：　於昭明堂, 明堂孔陽；聖皇宗祀, 穆穆煌煌[一]. 上帝宴饗, 五位時序；誰其配之, 世祖光武[二]. 普天率土, 各以其職；猗與緝熙, 允懷多福[三].

[一]於音烏, 歎美之辭也. 詩周頌曰：「於昭于天.」孔, 甚也. 陽, 明也. 國風曰：「我朱孔陽.」聖皇宗祀謂祭光武於明堂也. 詩曰：「穆穆煌煌, 宜君宜王.」穆穆猶敬也. 煌煌猶美也.

[二]前書曰：「天神貴者太一, 太一佐曰五帝.」五位, 五帝也. 河圖曰：「蒼帝靈威仰, 赤帝赤熛怒, 黃帝含樞紐, 白帝白招矩, 黑帝協光紀.」楊雄河東賦曰：「靈祇既饗, 五位時敘.」謂各依其方而祭之.

[三]詩小雅曰：「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 率土之賓, 莫非王臣.」溥亦普也. 孝經曰：「四海之內, 各以其職來助祭.」詩商頌曰：「猗歟那歟.」猗, 美也. 允, 信也. 懷, 來也. 詩大雅曰：「聿懷多福.」

辟雍詩：　迺流辟雍, 辟雍湯湯；聖皇蒞止, 造舟為梁[一]. 皤皤國老, 迺父迺兄；抑抑威儀, 孝友光明[二]. 於赫太上, 示我漢行；鴻化惟神, 永觀厥成[三].

[一]湯湯, 水流貌. 蒞, 臨也. 詩小雅曰：「方叔蒞止.」大雅曰：「造舟為梁.」毛萇注云：「天子造舟.」造, 至也, 謂連舟為浮梁也.

[二]說文曰：「皤皤, 老人貌也.」音步何反. 孝經援神契曰：「天子尊事三老, 兄事五更.」抑抑, 美也. 詩曰：「威儀抑抑.」爾雅曰：「善父母為孝, 善兄弟為友.」

[三]於赫, 歎美也. 太上謂太古立德賢聖之人. 並著養老之禮, 今我漢家遵行之也. 鴻, 大也. 文子曰：「執玄德於心, 化馳如神.」詩周頌曰：「我客戾止, 永觀厥成.」爾雅曰：「觀, 示也.」

靈臺詩：　迺經靈臺, 靈臺既崇；帝勤時登, 爰考休徵[二]. 三光宣精, 五行布序；習習祥風, 祁祁甘雨[二]. 百穀溱溱, 庶卉蕃蕪；屢惟豐年, 於皇樂胥[三].

[一]詩大雅曰：「經始靈臺.」崇, 高也. 時登, 以時登之. 休, 美也. 徵, 驗也.

[二]三光, 日、月、星也. 宣, 布也. 精, 明也. 五行, 水、火、金、木、土. 布序謂各順其性, 無謬沴也. 習習, 和也. 詩小雅曰：「習習谷風.」禮斗威儀曰：「君政頌平, 則祥風至.」宋均注曰：「即景風也.」祁祁, 徐也. 詩小雅曰：「興雨祁祁.」尚書考靈燿曰「熒惑順行, 甘雨時」也.

[三]百, 言非一也, 尚書洪範曰：「百穀用成.」溱溱, 盛貌. 尚書曰：「庶草蕃蕪.」爾雅曰：「蕃蕪, 豐也.」詩周頌曰：「綏萬邦, 屢豐年.」又曰：「於皇時周.」於音烏. 詩小雅曰：「君子樂胥, 受天之祜.」注云：「胥, 有才智之名.」

寶鼎詩：嶽脩貢兮川效珍, 吐金景兮歊浮雲. 寶鼎見兮色紛縕, 煥其炳兮被龍文[一]. 登祖廟兮享聖神, 昭靈德兮彌億年[二].

[一]謂永平六年王雒山得寶鼎, 廬江太守獻之. 景, 光也. 說文曰：「歊, 氣出貌.」音火驕反. 史記曰：「秦武王與孟悅舉龍文之鼎.」

[二]時明帝詔曰：「其以礿祭之日, 陳鼎於廟, 以備器用.」彌, 終也. 萬萬曰億. 尚書曰：「公其以予萬億年敬天之休.」

白雉詩：　啟靈篇兮披瑞圖, 獲白雉兮效素烏[一]. 發皓羽兮奮翹英, 容絜朗兮於淳精[二]. 章皇德兮侔周成, 永延長兮膺天慶[三].

[一]靈篇謂河洛之書也. 固集此題篇云「白雉素烏歌」, 故兼言「效素烏」.

[二]皓, 白也. 翹, 尾也. 春秋元命包曰：「烏者陽之精.」

[三]章, 明也. 侔, 等也. 孝經援神契曰：「周成王時, 越裳獻白雉.」慶讀曰卿.

及肅宗雅好文章, 固愈得幸, 數入讀書禁中, 或連日繼夜. 每行巡狩, 輒獻上賦頌, 朝廷有大議, 使難問公卿, 辯論於前, 賞賜恩寵甚渥. 固自以二世才術, 位不過郎[一], 感東方朔、楊雄自論, 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 作賓戲以自通焉[二]. 後遷玄武司馬[三]. 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 作白虎通德論, 令固撰集其事[四].

[一]二代謂彪及固.

[二]東方朔荅客難曰：「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 曾不得掌故, 安敢望侍郎乎?」楊雄解嘲曰：「范睢, 魏之亡命也. 蔡澤, 山東之匹夫也. 有談范、蔡於許、史之閒, 則狂矣.」固所作賓戲, 事見前書.

[三]續漢志曰：「宮掖門, 每門司馬一人, 秩比千石. 玄武司馬, 主玄武門.」

[四]章帝建初四年, 詔諸王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

時北單于遣使貢獻, 求欲和親, 詔問群僚. 議者或以為「匈奴變詐之國, 無內向之心, 徒以畏漢威靈, 逼憚南虜[一], 故希望報命, 以安其離叛. 今若遣使, 恐失南虜親附之歡, 而成北狄猜詐之計, 不可」. 固議曰：「竊自惟思, 漢興已來, 曠世歷年, 兵纏夷狄, 尤事匈奴. 綏御之方, 其塗不一, 或脩文以和之, 或用武以征之, 或卑下以就之[二], 或臣服而致之[三]. 雖屈申無常, 所因時異, 然未有拒絕棄放, 不與交接者也. 故自建武之世, 復脩舊典, 數出重使, 前後相繼[四], 至於其末, 始乃暫絕. 永平八年, 復議通之. 而廷爭連日, 異同紛回, 多執其難, 少言其易. 先帝聖德遠覽, 瞻前顧後, 遂復出使, 事同前世[五]. 以此而推, 未有一世闕而不修者也. 今烏桓就闕, 稽首譯官, 康居、月氏, 自遠而至, 匈奴離析, 名王來降, 三方歸服, 不以兵威, 此誠國家通於神明自然之徵也. 臣愚以為宜依故事, 復遣使者, 上可繼五鳳、甘露至遠人之會[六], 下不失建武、永平羈縻之義. 虜使再來, 然後一往, 既明中國主在忠信, 且知聖朝禮義有常, 豈(同)[可]逆詐示猜, 孤其善意乎? 絕之未知其利, 通之不聞其害. 設後北虜稍彊, 能為風塵[七], 方復求為交通, 將何所及? 不若因今施惠, 為策近長.」

[一]南匈奴也.

[二]文帝與匈奴通關市, 妻以漢女, 增厚其賂也.

[三]宣帝時, 匈奴稽首臣服, 遣子入侍.

[四]建武二年, 日逐王遣使詣漁陽請和親, 使中郎將李茂報命. 二十六年, 遣中郎將段郴授南單于印綬.

[五]先帝謂明帝也. 永平八年, 遣越騎司馬鄭眾報使北匈奴.

[六]宣帝五鳳三年, 單于名王將眾五萬餘人來降, 稱臣朝賀. 甘露元年, 匈奴呼韓邪遣子右賢王入侍.

[七]相侵擾則風塵起.

固又作典引篇, 述敘漢德[一]. 以為相如封禪, 靡而不典[二], 楊雄美新, 典而不實[三], 蓋自謂得其致焉. 其辭曰：

[一]典謂堯典, 引猶續也. 漢承堯後, 故述漢德以續堯典.

[二]文雖靡麗, 而體無古典.

[三]體雖典則, 而其事虛偽, 謂王莽事不實.

太極之原, 兩儀始分, 煙□熅熅, 有沈而奧, 有浮而清[一]. 沈浮交錯, 庶類混成[二]. 肇命人主, 五德初始, 同于草昧, 玄混之中[三]. 踰繩越契, 寂寥而亡詔者, 系不得而綴也[四]. 厥有氏號, 紹天闡繹者[五], 莫不開元於大昊皇初之首, 上哉敻乎, 其書猶可得而脩也[六]. 亞斯之世, 通變神化, 函光而未曜[七].

[一]易繫詞曰：「易有太極, 是生兩儀.」又曰：「天地絪縕, 萬物化醇.」蔡邕曰：「(煙)[絪]縕, 陰陽和一相扶貌也.」奧, 濁也. 易乾鑿度曰：「清輕者為天, 濁沈者為地.」

[二]庶類, 萬物也. 混猶同也. 老子曰：「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

[三]人主謂天子也. 尚書曰, 成湯簡代夏作人主. 五德, 五行也. 初始謂伏犧始以木德王也. 木生火, 故神農以火德. 五行相生, 周而復始. 草昧謂草創暗昧也. 易曰：「天地草昧.」幽玄混沌之中謂三皇初起之時也.

[四]易繫辭曰：「上古結繩而化, 後代聖人易之以書契.」踰、越, 並過也. 詔, 誥也. 言過繩契以上既無文字, 故寂寥而無文誥. 系謂易繫辭也, 故易繫而不得綴連也.

[五]氏號謂太昊號庖羲氏, 炎帝號神農氏, 黃帝號軒轅氏之類. 紹, 繼也. 謂王者繼天而作. 闡, 開也. 繹, 陳也.

[六]易曰：「帝出於震.」始以木德王天下, 故曰皇初之首. 又曰：「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 仰則觀象于天, 俯則觀法于地.」是其書可得而脩也.

[七]亞斯之代謂少昊、顓頊、高辛等. 雖通變神化, 而易繫不載其事, 故曰「函光未曜」.

若夫上稽乾則, 降承龍翼, 而炳諸典謨, 以冠德卓蹤者, 莫崇乎陶唐[一]. 陶唐舍胤而禪有虞, 虞亦命夏后, 稷契熙載, 越成湯武[二]. 股肱既周, 天乃歸功元首, 將授漢劉[三]. 俾其承三季之荒末, 值亢龍之災孽, 懸象暗而恆文乖, 彝倫斁而舊章缺[四]. 故先命玄聖, 使綴學立制, 宏亮洪業, 表相祖宗, 贊揚迪哲, 備哉燦爛, 真神明之式也[五]. 雖前[聖]皋、夔、衡、旦密勿之輔, 比茲褊矣[六]. 是以高、光二聖, 辰居其域, 時至氣動, 乃龍見淵躍[七]. 拊翼而未舉, 則威靈紛紜, 海內雲蒸, 雷動電熛, 胡縊莽分, 不蒞其誅[八]. 然後欽若上下, 恭揖群后, 正位度宗, 有于德不台淵穆之讓, 靡號師矢敦奮撝之容[九]. 蓋以膺當天之正統, 受克讓之歸運, 蓄炎上之烈精, 蘊孔佐之弘陳云爾[一０].

[一]稽, 考；乾, 天也. 論語孔子曰：「唯天為大, 唯堯則之.」龍翼謂稷、契等為堯之羽翼. 易乾上九曰：「用九, 見群龍無首, 吉.」鄭玄注云：「六爻皆體龍, 群龍象也, 謂禹與稷、契、咎陶之屬並在于朝.」炳, 明也. 典、謨謂堯典、皋陶謨也. 為道德之冠首, 蹤跡之卓異者, 莫高於陶唐. 爾雅曰：「崇, 高也.」

[二]舍胤謂堯捨其胤子丹朱而禪于舜, 舜亦捨其子商均而禪禹. 書曰：「熙帝之載.」孔安國注云：「熙, 廣也. 載, 事也.」言稷契並能廣立功事於堯舜之朝. 越, 於也. 於是成其子孫湯、武之業, 並得為天子也. 湯, 契之後. 武王, 后稷之後.

[三]股肱謂稷、契也. 既周謂其子孫並周遍得為天子. 元首, 堯也. 言天更歸功於堯, 又將授漢以帝位.

[四]俾, 使也. 三季, 三王之季也. 易乾文言曰：「亢龍有悔, 窮之災也.」孽亦災也. 易曰：「懸象著明, 莫大於日月.」乖謂失於常度也. 倫, 理也. 斁, 敗也. 尚書曰：「彝倫攸斁.」舊章缺謂秦燔詩書.

[五]玄聖謂孔丘也. 春秋演孔圖曰：「孔子母徵在夢感黑帝而生, 故曰玄聖.」莊子曰：「恬澹玄聖, 素王之道.」綴學立制謂為漢家法制也. 宏, 洪, 並大也. 亮, 信也. 表, 明也. 相, 助也. 迪, 蹈也. 哲, 智也. 言贊揚蹈履哲智之君, 謂高祖等也. 尚書曰：「茲四人迪哲.」燦爛, 盛明也. 式, 法也.

[六]皋, 皋陶也. 夔, 舜之典樂者. 衡謂阿衡, 即伊尹也. 旦, 周公也. 密勿猶黽勉也. 茲謂孔子, 言皋、夔等比之為褊小矣.

[七]論語孔子曰：「譬如北辰, 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時至氣動謂高祖聚彤雲於碭山, 光武發佳氣於白水. 易乾卦九二曰：「見龍在田.」九四曰：「或躍在淵.」並喻漢初起.

[八]拊翼, 以雞為喻, 言知將旦則鼓其翼而鳴. 前書曰：「張、陳之交, 拊翼俱起.」以喻高祖、光武也. 紛紜, 盛貌也. 如雲之蒸, 言天下英傑為漢者多也. 熛, 光也. 胡縊謂胡亥縊死也. 莽分謂公賓就斬莽也. 蒞, 臨也. 言天下先為漢誅之, 高祖、光武不親臨也.

[九]尚書曰：「欽若昊天.」欽, 敬也. 若, 順也. 上下謂天地也, 書曰「格于上下」. 群后, 諸侯也. 易曰：「君子正位凝命」也. 尚書曰：「延入翼室恤度宗.」度, 居也. 宗, 尊也. 前書曰：「舜讓于德不台.」音義曰：「台讀曰嗣.」言二祖初即位居尊之時, 並謙言於德不能嗣成帝功, 有此淵深穆敬之讓. 高祖初即位, 曰：「寡人聞帝者賢者有也, 虛言無實之名, 非所取也.」光武即位, 固辭至於再三. 靡, 無也. 矢, 陳也. 敦猶迫逼也. 詩云：「矢於牧野.」又曰：「敷敦淮濆.」言漢取天下, 無號令陳師, 敦迫奮武撝旄之容. 詩曰：「奮伐荊楚.」尚書曰：「王秉白旄以麾.」撝亦麾也. 言並天人所推, 不尚威力.

[一０]正統謂漢承周, 為火德. 尚書堯典曰：「允恭克讓.」謂漢承堯克讓之後. 歸運謂堯歸運於漢也. 炎上謂火德, 烈精言盛也. 蘊, 藏也. 孔佐謂孔丘制作春秋及緯書以佐漢也, 即春秋演孔圖曰「卯金刀, 名為劉, 中國東南出荊州, 赤帝後, 次代周」是也, 謂大陳漢之期運也.

洋洋乎若德, 帝者之上儀, 誥誓所不及已[一]. 鋪觀二代洪纖之度, 其賾可探也[二]. 並開跡於一匱, 同受侯甸之所服, 奕世勤民, 以伯方統牧[三]. 乘其命賜彤弧黃戚之威, 用討韋、顧、黎、崇之不格[四]. 至乎三五華夏, 京遷鎬亳, 遂自北面, 虎離其師, 革滅天邑[五]. 是故義士偉而不敦, 武稱未盡, 護有慚德, 不其然與?[六] 然猶於穆猗那, 翕純皦繹, 以崇嚴祖考, 殷薦宗祀配帝, 發祥流慶, 對越天地者, 舄奕乎千載. 豈不克自神明哉！[七] 誕略有常, 審言行於篇籍, 光藻朗而不渝耳[八].

[一]洋洋, 美也. 若, 如也. 儀, 法也. 謂如此美德, 可謂五帝之上法也. 穀梁傳曰：「誥誓不及五帝, 盟詛不及三王, 交質不及二伯.」上下不相信服, 方有誥誓. 五帝之時, 上下和睦, 故誓不及.

[二]鋪, 遍也. 二代, 殷、周也. 洪纖猶大小也. 度, 法度也. 賾, 幽深也. 言遍觀殷周大小之法, 其幽深可探知之.

[三]孔子曰：「譬如平地, 雖覆一匱.」鄭玄注云：「匱, 盛土籠也.」侯服、甸服謂諸侯也. 湯為桀之諸侯, 文王為紂之諸侯. 奕猶重也. 自契至湯十四代, 后稷至文王十五代, 並積勤勞於人也. 伯方猶方伯也. 謂湯為夏伯, 文王為殷伯, 並統領州牧.

[四]周禮九命作伯. 彤弧, 赤弓. 黃戚, 黃金飾斧也. 禮記曰：「諸侯賜弓矢然後專征伐, 賜斧鉞然後殺.」韋, 顧, 並國名, 湯滅之. 詩殷頌曰：「韋顧既伐.」黎, 崇, 亦國名. 史記：「文王伐崇.」尚書曰：「西伯戡黎.」格, 來也.

[五]三五, 未詳. 京(師), 京都也. 武王都鎬, 湯都亳. 詩云：「宅是鎬京, 武王成之.」尚書曰：「湯始居亳, 從先王居.」自, 從也. 北面謂臣也. 湯、武並以臣伐君. 史記曰：「如虎如羆, 如豺如離, 於商郊.」音義曰：「離與螭同.」革, 改也. 易曰：「湯武革命.」天邑, 天子所都也. 尚書曰：「肆予敢求爾於天邑商.」

[六]左傳曰：「武王克商, 遷九鼎於洛邑, 義士猶曰薄德.」杜預注曰：「伯夷之屬也.」史記曰, 伯夷、叔齊逢武王伐紂, 扣馬諫曰：「以臣弒君, 可謂仁乎?」偉猶異也. 敦, 厚也. 武, 周武王樂也. 論語孔子曰：「謂武盡美矣, 未盡善也.」護, 湯樂也. 左傳, 延陵季子聘魯, 觀樂, 見舞大護者, 曰：「聖人之弘也, 而猶有慚德.」

[七]於, 歎辭也. 穆, 美也, 歎美周家之德. 詩周頌曰「於穆清廟」. 猗亦歎(之)辭也. 那, 多也. 歎美湯德之多也. 殷頌曰：「猗歟那歟.」論語子語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 始作翕如也, 縱之純如也, 皦如也, 繹如也, 以成.」何晏注曰：「翕, 盛也. 純, 和諧也. 皦, 其音節明也.」鄭玄注云：「繹, 調達之貌.」此言殷周之代, 尚有於穆猗那之頌, 播之於翕純皦繹之樂, 尊祖嚴父, 宗祀配天於明堂之中. 詩商頌曰：「濬哲惟商, 長發其祥.」言發禎祥以流慶於子孫. 周頌曰：「秉文之德, 對越在天.」舄奕猶蟬聯不絕也.

[八]誕, 大也. 言殷周二代政化之跡, 大略有常也. 篇籍謂詩書也. 朗, 明也. 渝, 變也. 言光彩文藻朗明而不變耳, 其餘殊異不能及於漢也.

矧夫赫赫聖漢, 巍巍唐基, 泝測其源, 乃先孕虞育夏, 甄殷陶周[一], 然後宣二祖之重光, 襲四宗之緝熙. 神靈日燭, 光被六幽, 仁風翔乎海表, 威靈行於鬼區, 慝亡迥而不泯, 微胡瑣而不頤[二]. 故夫顯定三才昭登之績, 匪堯不興, 鋪聞遺策在下之訓, 匪漢不弘[三]. 厥道至乎經緯乾坤, 出入三光, 外運混元, 內浸豪芒, 性類循理, 品物咸亨, 其已久矣[四].

[一]矧, 況也. 漢承唐(虞)[堯]之基. 逆流曰泝. 孕, 懷也. 育, 養也. 甄、陶謂造成也. 前書音義曰：「陶人作瓦器謂之甄.」言虞、夏、殷、周之先祖, 並嘗為堯臣.

[二]二祖, 高祖、世祖也. 尚書曰：「宣重光.」襲, 重也. 四宗, 文帝為太宗, 武帝為代宗, 宣帝為中宗, 明帝為顯宗. 燭, 照也, 言如日之照. 六幽, 六合幽遠之地. 鬼區, 遠方也. 易曰：「高宗伐鬼方.」慝, 惡也. 迥, 遠也. 泯, 滅也. 瑣, 小也. 頤, 養也. 言凶惡者無遠而不滅, 微細者何小而不養也.

[三]三才, 天、地、人也. 易曰：「兼三才而兩之.」登, 升也. 績, 功也. 言升天之功, 非堯不能興也. 尚書曰：「昭升于上.」鋪, 布也. 遺策, 堯之餘策, 謂堯典也. 在下謂後代子孫也. 言堯典為子孫之訓, 非漢不能弘大也.

[四]經緯天地, 言陰陽交泰也. 出入三光, 言日、月、星得其度也. 渾元, 天地之總名也. 豪芒, 纖微也. 老子曰：「和陰陽, 節四時, 潤乎草木, 浸乎金石, 毫毛潤澤.」性, 生也. 循, 順也. 含生之類, 皆順於理. 尚書曰：「別生分類, 品物萬殊.」亨, 通也. 易曰：「含弘光大, 品物咸亨.」

盛哉！皇家帝世, 德臣列辟, 功君百王, 榮鏡宇宙, 尊無與抗[一]. 乃始虔鞏勞(讓)[謙], 兢兢業業, 貶成抑定, 不敢論制作[二]. 至令遷正黜色賓監之事煥揚宇內, 而禮官儒林屯朋篤論之士而不傳祖宗之仿佛, 雖云優慎, 無乃葸歟！[三]

[一]皇家帝代謂漢家歷代也. 列辟謂古之帝王也. 言漢家德可以臣彼列辟, 功可以君彼百王. 相如封禪書曰：「歷選列辟.」鏡猶光明也. 抗猶敵也, 讀曰康.

[二]爾雅曰：「虔鞏, 固也.」易曰：「勞謙君子有終吉.」言帝固為勞謙也. 兢兢, 戒慎也. 業業, 危懼也. 禮記曰：「王者功成作樂, 理定制禮.」今不敢論制禮作樂之事, 言謙之甚也.

[三]遷正, 改正朔也. 黜色, 易服色也. 賓謂殷周二王之後, 為漢之賓. 監, 視也. 視殷周之事以為監戒. 論語孔子曰：「周監於二代.」屯, 聚也. 朋, 群也. 不傳謂不制作篇籍, 以紀功德也. 仿佛猶梗概也. 論語孔子曰：「慎而無禮則葸.」鄭玄注云「葸, 質愨貌」也. 言雖優游謙慎, 無乃太質愨也.

於是三事嶽牧之僚, 僉爾而進曰：陛下仰監唐典, 中述祖則, 俯蹈宗軌[一]. 躬奉天經, 惇睦辯章之化洽[二]. 巡靖黎蒸, 懷保鰥寡之惠浹[三]. 燔瘞縣沈, 肅祗群神之禮備[四]. 是以(鳳皇)來儀集羽族於觀魏, 肉角馴毛宗於外囿, 擾緇文皓質於郊, 升黃暉采鱗於沼, 甘露宵零於豐草, 三足軒翥於茂樹[五]. 若乃嘉穀靈草, 奇獸神禽, 應圖合諜, 窮祥極瑞者, 朝夕坰牧, 日月邦畿, 卓犖乎方州, 羨溢乎要荒[六]. 昔姬有素雉、朱烏、玄秬、黃之事耳, 君臣動色, 左右相趨, 濟濟翼翼, 峨峨如也[七]. 蓋用昭明寅畏, 承聿懷之福. 亦以寵靈文武, 貽燕後昆, 覆以懿鑠, 豈其為身而有顓辭也? [八]若然受之, 宜亦勤恁旅力, 以充厥道, 啟恭館之金縢, 御東序之祕寶, 以流其占[九].

[一]三事, 三公也. 僉, 皆也.

[二]天經謂孝也. 孔子曰：「夫孝, 天之經.」謂章帝初即位, 四時禘祫, 宗祀於明堂也. 尚書曰：「惇敘九族.」又曰：「九族既睦, 辯章百姓.」鄭玄云：「辯, 別也. 章, 明也. 惇, 厚也. 睦, 親也.」章帝性篤愛, 不忍與諸王乖離, 皆留京師也.

[三]巡, 撫也. 靖, 安也. 黎, 蒸, 皆眾也. 懷, 思也. 保, 安也. 浹, 洽也. 尚書曰：「懷保小人, 惠鮮鰥寡.」謂章帝在位凡四巡狩, 賜人爵, 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粟.

[四]爾雅曰：「祭天曰燔柴, 祭地曰瘞埋, 祭山曰庋縣, 祭川曰浮沈.」肅祗, 恭敬也. 封禪書曰：「湯武至尊, 不失肅敬.」元和中詔曰：「朕巡狩岱宗, 柴望山川.」庋音居毀反.

[五]尚書曰：「鳳皇來儀.」元和二年詔曰：「乃者鳳皇鸞鳥比集七郡.」羽族謂群鳥隨之也. 觀魏, 門闕也. 肉角謂麟也. 伏侯古今注曰：「建初二年, 北海得一角獸, 大如麕, 有角在耳閒, 端有肉. 又元和二年, 麒麟見陳, 一角, 端如蔥葉, 色赤黃.」擾, 馴也. 緇文皓質謂騶虞也. 說文曰：「騶虞, 白虎, 黑文, 尾長於身.」古今注曰：「元和三年, 白虎見彭城.」黃暉采鱗謂黃龍也. 建初五年, 有八黃龍見于零陵. 古今注曰：「元和二年, 甘露降河南, 三足烏集沛國.」軒翥謂飛翔上下.

[六]嘉穀, 嘉禾. 靈草, 芝屬. 古今注曰：「元和二年, 芝生沛, 如人冠大, 坐狀.」章和九年詔曰：「嘉穀滋生, 芝草之類, 歲月不絕.」奇獸神禽謂白虎白雉之屬也. 建初七年, 獲白鹿. 元和元年, 日南獻生犀、白雉. 言應於瑞圖, 又合于史諜也. 坰牧, 郊野也. 卓犖, 殊絕也. 羨音以戰反.

[七]孝經援神契曰：「周成王時, 越裳來獻白雉.」朱烏謂赤烏也. 尚書中候曰：「太子發度孟津, 有火自天止于王屋, 流為赤烏.」玄秬, 黑黍也. 詩大雅曰：「誕降嘉種, 惟秬惟秠.」黃, 麥也. 謂赤烏銜牟麥而至也. 詩頌曰：「貽我來牟.」詩大雅曰：「濟濟多士.」又曰：「惟此文王, 小心翼翼.」又曰：「奉璋峨峨.」

[八]詩大雅曰：「昭明有融.」寅, 敬也. 尚書曰：「嚴恭寅畏.」聿, 述也. 懷, 思也. 詩大雅曰：「昭事上帝, 聿懷多福.」貽, 遺也. 燕, 安也. 後昆, 子孫也. 言此並以光寵神靈文王、武王之德, 遺燕安於子孫也. 詩大雅曰：「貽厥孫謀, 以燕翼子.」覆猶重也. 懿、鑠, 並美也. 詩大雅曰：「我求懿德.」又曰：「於鑠王師.」言詩人歌頌周之盛德, 當成康之時. 其成王、康王, 豈獨為身而有自專之辭也, 並上寵文武之業, 下遺子孫之基也. 言今章帝既獲符瑞之應, 亦宜同成康之事也.

[九]受之謂漢受此符瑞也. 說文曰：「恁, 念也.」音人甚反. 旅, 陳也. 充, 當也. 恭肅之館謂廟中也. 金縢, 以金緘匱, 藏符瑞之書於其中也. 御猶陳也. 東序, 東廂也. 祕寶謂河圖之屬. 尚書曰：「天球河圖在東序.」孔安國注曰：「河圖, 八卦是也.」言啟金縢之書及河圖之卦以占之也. 流猶遍也.

夫圖書亮章, 天哲也；孔猷先命, 聖孚也；體行德本, 正性也；逢吉丁辰, 景命也[一]. 順命以創制, 定性以和神, 荅三靈之繁祉, 展放唐之明文, 茲事體大而允, 寤寐次于聖心. 瞻前顧後, 豈蔑清廟憚敕天乎? [二]伊考自邃古, 乃降戾爰茲, 作者七十有四人, 有不俾而假素, 罔光度而遺章, 今其如台而獨闕也！[三]

[一]圖書, 河圖、洛書也. 亮, 信. 章, 明. 哲, 智. 言天授圖書者, 為天子所知也. 孔. 孔丘也. 猷, 圖也. 孚, 信也. 言孔丘之圖, 先命漢家當須封禪, 此聖人之信也. 體行猶躬行也. 孔子曰：「夫孝, 德之本也.」易曰：「乾道變化, 各正性命.」丁, 當也. 辰, 時也. 景, 大也. 逢休吉之代, 當封禪之時, 此為天子之大命也.

[二]命謂符瑞也. 荅, 對也. 三靈, 天地人之神也. 繁, 多也. 祉, 福也. 展, 陳也. 放, 效也, 音甫往反. 效唐堯之文, 謂封禪也. 尚書琁璣鈐曰：「平制禮樂, 於唐之文.」茲事謂封禪之事, 大而且信. 次, 止也. 寤寐常止於聖心, 言不可忘之也. 前謂前代帝王, 後謂子孫也. 蔑, 輕也. 憚, 難也. 敕, 正也. 言封禪之事, 皆述祖宗之德, 今乃推讓, 豈輕清廟而難正天命乎? 尚書曰：「敕天之命, 惟時惟幾.」

[三]伊, 維也. 邃古猶遠古也. 楚詞曰：「邃古之初.」戾, 至也. 言自遠古以來至於此也. 作者, 諸封禪者. 史記管仲曰：「自古封禪七十二君.」并武帝及光武為七十四君. 俾, 使也. 有天下不使其封禪, 而假為竹素之文者, 無有光揚法度而棄其文章, 不封禪者也. 台, 我也. 今其如我何獨闕也.

是時聖上固已垂精游神, 包舉蓺文, 屢訪群儒, 諭咨故老, 與之乎斟酌道德之淵源, 肴覈仁義之林藪, 以望元符之臻焉[一]. 既成群后之讜辭, 又悉經五繇之碩慮矣. 將絣萬嗣, 煬洪暉, 奮景炎, 扇遺風, 播芳烈, 久而愈新, 用而不竭, 汪汪乎丕天之大律, 其疇能亘之哉? 唐哉皇哉, 皇哉唐哉！[二]

[一]聖上謂章帝也. 諭, 告；咨, 謨也. 道德仁義, 人所常行, 故以酒食為諭焉. 淵源, 林藪, 諭深邃也. 元, 天也. 符, 瑞也. 詩曰：「肴核惟旅.」覈亦核也, 謂果實之屬.

[二]讜, 直言也. 繇, 兆辭, 音冑. 左傳曰：「先王卜征五年而歲習其祥, 不習則增脩其德而改卜.」碩, 大也. 慮, 思也. 廣雅曰：「絣, 續也, 音方萌反.」景, 大也. 炎謂火德. 汪汪猶深也. 今文尚書太誓篇曰：「立功立事, 可以永年, 丕天之大律.」鄭玄注云：「丕, 大也. 律, 法也.」疇, 誰也. 亘猶竟也. 唐哉謂堯也. 皇哉謂漢也. 言唯唐與漢, 唯漢與唐.

固後以母喪去官. 永元初, 大將軍竇憲出征匈奴, 以固為中護軍, 與參議. 北單于聞漢軍出, 遣使款居延塞, 欲脩呼韓邪故事, 朝見天子, 請大使. 憲上遣固行中郎將事, 將數百騎與虜使俱出居延塞迎之. 會南匈奴掩破北庭[一], 固至私渠海, 聞虜中亂, 引還. 及竇憲敗, 固先坐免官.

[一]永元二年, 南單于出雞鹿塞擊北匈奴於河雲, 大破之.

固不教學諸子, 諸子多不遵法度, 吏人苦之. 初, 洛陽令种兢嘗行, 固奴干其車騎, 吏椎呼之, 奴醉罵, 兢大怒, 畏憲不敢發, 心銜之. 及竇氏賓客皆逮考, 兢因此捕繫固, 遂死獄中. 時年六十一. 詔以譴責兢, 抵主者吏罪.

固所著典引、賓戲、應譏、詩、賦、銘、誄、頌、書、文、記、論、議、六言, 在者凡四十一篇.

論曰：司馬遷、班固父子, 其言史官載籍之作, 大義粲然著矣. 議者咸稱二子有良史之才. 遷文直而事覈, 固文贍而事詳. 若固之序事, 不激詭, 不抑抗[一], 贍而不穢, 詳而有體, 使讀之者亹亹而不猒, 信哉其能成名也[二]. 彪、固譏遷, 以為是非頗謬於聖人[三]. 然其論議常排死節, 否正直, 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為美[四], 則輕仁義, 賤守節愈矣[五]. 固傷遷博物洽聞, 不能以智免極刑[六]；然亦身陷大戮[七], 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八]. 嗚呼, 古人所以致論於目睫也！[九]

[一]激, 揚也. 詭, 毀也. 抑, 退也. 抗, 進也.

[二]爾雅曰, 亹亹猶勉也.

[三]言遷所是非皆與聖人乖謬, 即崇黃老而薄五經, 輕仁義而賤守節是也.

[四]固序游俠傳曰：「劇孟、郭解之徒, 馳騖於閭閻, 雖其陷於刑辟, 自與殺身成名, 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 古之正法：五伯, 三王之罪人；六國, 五伯之罪人；四豪者, 又六國之罪人. 況於郭解之倫, 以匹夫之細, 竊殺生之權, 其罪不容於誅也.」

[五]愈猶甚也.

[六]謂下蠶室.

[七]此已上略華嶠之辭.

[八]論語孔子之言也. 言有智而不能自守其身.

[九]史記齊使者至越, 曰：「幸也越之不亡也. 吾不貴其智之如目, 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 今越王知晉之失計, 不自知越人之過, 是目論也.」言班固譏遷被刑, 而不知身自遇禍.

贊曰：二班懷文, 裁成帝墳[一]. 比良遷、董[二], 兼麗卿、雲[三]. 彪識皇命, 固迷世紛.

[一]沈約宋書曰：「初, 謝儼作此贊, 云『裁成典墳』, 以示范曄, 曄改為『帝墳』.」

[二]謂司馬遷、董狐也. 左傳曰：「董狐, 古之良史也.」

[三]司馬長卿、楊子雲.

校勘記

一三五九頁　三行　主人喟然而歎曰　按：文選「主人」上有「東都」二字. 張森楷校勘記謂案上卷小題下稱「自『東都主人』以下分為下卷」, 是本有「東都」字也, 不知何故逸去.

一三五九頁　四行　奮布衣以登皇極　按：校補謂文選「極」作「位」.

一三五九頁　五行　前聖靡得而言焉　按：校補謂文選無「而」字.

一三五九頁　五行　討有逆而順人　按：「討」原訛「計」,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注同.

一三五九頁　七行　監乎(泰)[太]清　按：「泰」當作「太」, 此後人回改之誤, 文選正作「太」, 今據改.

一三五九頁　八行　以變子之或志　按：李慈銘謂文選「或」作「惑」. 或惑古字通.

一三五九頁一０行　昭襄昭王襄王也　按：文選注引史記「秦武王卒, 無子, 立異母弟, 是為昭襄王」. 張森楷校勘記謂秦有昭襄王、莊襄王, 昭襄或祇稱「昭王」, 無祇稱「襄王」者, 此「昭襄」即昭襄王, 文選注是, 此非.

一三六０頁　四行　時豈奢泰而安之哉　按：汲本、殿本「泰」作「侈」.

一三六一頁　一行　作舟車　按：校補謂文選「車」作「輿」.

一三六一頁　一行　斯軒轅氏之所以開帝功也　按：校補謂文選「斯」下有「乃」字.

一三六一頁　二行　應天順(民)[人]按：「民」當作「人」, 此後人回改之誤. 文選正作「人」, 今據改.

一三六一頁　二行　有殷宗中興之則焉　按：「宗」原作「室」,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六一頁　四行　妙古昔而論功　按：文選「妙」作「眇」.

一三六二頁一二行　洛邑地埶之中也　按：陳景雲謂據偽孔傳, 「之中」當作「正中」.

一三六三頁　五行　翩翩巍巍顯顯翼翼　按：王先謙謂文選作「扇巍巍, 顯翼翼」.

一三六三頁　七行　順流泉而為沼　按：校補謂文選「順」作「填」, 注云昭明諱順, 故改為「填」.

一三六三頁一０行　鳳蓋颯灑　按：「颯灑」文選作「棽麗」.

一三六三頁一０行　祲威盛容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祲」當從文選作「寢」, 言寢兵威而盛禮容也.

一三六三頁一二行　吐爓生風　按：「爓」原訛「爛」, 逕據殿本、集解本改正.

一三六三頁一二行　吹野燎山　按：校補謂文選作「欱野歕山」.

一三六三頁一四行　以命三驅　按：王先謙謂文選「以命」作「申令」.

一三六三頁一四行　輕車霆發　按：校補謂文選作「輶車霆激」.

一三六三頁一四行　游基發射　按：校補謂文選「游」作「由」, 游與由同.

一三六三頁一四行　轡不詭遇　汲本、殿本「轡」作「彎」, 注同. 按：此承上「范氏施御」言, 作「轡」是, 文選亦作「轡」.

一三六四頁　一行　(御)[覲]明堂　據殿本改. 按：依注當作「覲」, 文選亦作「覲」.

一三六四頁　三行　瞰四裔而抗棱　按：汲本、殿本「棱」作「稜」, 文選亦作「稜」. 注同.

一三六四頁　三行　南趯朱垠　按：校補謂文選「趯」作「燿」.

一三六四頁　四行　自孝武所不能征孝宣所不能臣　按：校補謂文選作「自孝武之所不征, 孝宣之所未臣」.

一三六四頁　六行　外接百蠻　按：校補謂文選「接」作「綏」.

一三六四頁　六行　乃盛禮樂供帳置乎雲龍之庭　按：李慈銘謂文選作「爾乃盛禮興樂」, 以樂字讀句.

一三六四頁　八行　太師奏樂　按：「太」原訛「泰」, 逕據殿本改正.

一三六四頁　九行　仱□兜離　按：李慈銘謂文選「仱□」作「僸□」.

一三六四頁一二行　始服(冕)冠[冕]衣裳　據汲本改, 與明帝紀合.

一三六四頁一三行　敷布也　按：「敷」原訛「鋪」, 逕改正.

一三六六頁一０行　霆激電騖並言疾也　汲本、殿本「霆激」作「霆發」. 按：正文「輕車霆發」, 文選作「輶車霆激」, 觀此注, 似章懷所見本正文亦作「霆激」也.

一三六六頁一一行　則(揮)[搏]而嬉　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六六頁一一行　范氏趙之御人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文選李善注引括地圖云, 夏德盛, 二龍降之, 禹使范氏御之以行經南方. 章懷以范氏為趙之御人, 引孟子以證之, 誤甚. 又按：校補謂范氏自當為夏之御人, 此「趙」字疑涉下「趙簡子」而誤.

一三六六頁一二行　吾為范氏驅馳　汲本、殿本「范氏」作「範我」. 校補引侯康說, 謂「『範我』當作『范氏』, 章懷引此, 正以注『范氏施御』句也. 孫宣公孟子音義云『範我』或作『范氏』. 孟堅此賦皆用孟子, 故章懷引孟子以證之」. 今按：趙岐本孟子與今本孟子同作「範我」, 且下引趙岐注「範, 法也」, 則章懷注原亦作「範我」. 校補謂「侯氏謂孟堅實用孟子或作本, 是也, 當時亦並無趙岐本也. 至章懷之引孟子, 並引趙注以釋『範』字, 實仍為『範我』, 並非『范氏』, 特引之專為說下『轡不詭遇』, 原別為一義」.

一三六六頁一三行　趙岐注曰范法也　按：「范」當作「範」. 參閱上條校記.

一三六七頁一０行　[日]食於三朝之會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三六七頁一六行　食舉(為)[謂]當食舉樂也　據汲本、殿本改. 按：為謂本通, 此以作「謂」為是.

一三六七頁一七行　太師掌六律六呂　按：「呂」原訛「同」,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六八頁　四行　太古遠古也　按：「太」原訛「泰」,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六八頁　九行　於是聖上(親)[睹]萬方之歡娛　按：文選「親」作「睹」, 王先謙謂作「睹」是. 今據改.

一三六八頁　九行　久沐浴乎膏澤　按：校補謂文選「久」作「又」, 「乎」作「於」.

一三六八頁一一行　除工商之淫業興農桑之上務　按：校補謂文選「除」作「抑」, 「上」作「盛」.

一三六八頁一二行　賤奇麗而不珍　按：校補謂文選「不」作「弗」.

一三六八頁一三行　耳目不營　按：校補謂文選「不」作「弗」.

一三六九頁　六行　捐珠玉於五湖之川　按：「湖」原訛「胡」, 逕改正.

一三六九頁一０行　平帝立(舉)學官　據刊誤刪.

一三七０頁一一行　圖書之泉　按：「泉」本作「淵」, 避唐諱改, 殿本回改作「淵」.

一三七一頁　二行　今將喻子五篇之詩　按：校補謂文選作「今將授子以五篇之詩」.

一三七一頁一四行　率土之賓　按：汲本、殿本「賓」作「濱」.

一三七四頁一四行　豈(同)[可]逆詐示猜　殿本「同」作「可」, 王先謙謂作「可」是. 今據改.

一三七五頁　八行　典而不實　按：校補謂文選「不」作「亡」.

一三七五頁一四行　同于草昧　按：汲本、殿本「于」作「乎」, 文選作「於」.

一三七五頁一五行　厥有氏號紹天闡繹者　按：校補謂文選無「者」字.

一三七六頁　一行　蔡邕曰(煙)[絪]縕　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七六頁一二行　以冠德卓蹤者　按：校補謂文選「蹤」作「絕」.

一三七六頁一三行　虞亦命夏后　按：校補謂文選「虞」上仍有「有」字.

一三七六頁一六行　雖前[聖]皋夔衡旦密勿之輔　據汲本、殿本補. 按：文選無「前聖」二字.

一三七六頁一六行　辰居其域　文選「辰」作「宸」. 按：校補謂「辰居」本論語, 作「宸」者借通耳, 其本字仍當作「辰」.

一三七八頁　三行　高祖聚彤雲於碭山　按：「碭」原訛「碭」, 逕改正.

一三七九頁　一行　同受侯甸之所服　按：校補謂文選無「所」字.

一三七九頁　一行　以伯方統牧　按：校補謂文選「伯方」作「方伯」.

一三七九頁　一行　乘其命賜彤弧黃戚之威用討韋顧黎崇之不格　挌：校補謂文選「戚」作「鉞」, 「格」作「恪」.

一三七九頁　三行　是故義士偉而不敦　按：校補謂文選「偉」作「華」.

一三七九頁　三行　然猶於穆猗那　按：校補謂文選「然」作「亦」.

一三七九頁一四行　京(師)京都也　據刊誤刪.

一三八０頁一二行　慝亡迥而不泯　按：校補謂文選「慝」作「匿」, 「迥」作「回」.

一三八０頁一四行　厥道至乎經緯乾坤　按：校補謂文選「厥道」二字連上為句, 「乎」作「於」.

一三八０頁一四行　內浸豪芒　按：校補謂文選「浸」作「沾」.

一三八０頁一六行　漢承唐(虞)[堯]之基　按：刊誤謂注解「唐基」耳, 何故輒出「虞」字, 明當作「堯」. 今據改.

一三八一頁　九行　品物萬殊　按：「殊」原訛「物」, 逕改正.

一三八一頁一０行　乃始虔鞏勞(讓)[謙]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八一頁一一行　而禮官儒林屯朋篤論之士而不傳祖宗之仿佛　按：校補謂文選「朋」作「用」, 「論」作「誨」. 又毛刻文選蔡邕注本「屯」作「純」, 「不傳」上無「而」字. 又按：「仿佛」汲本、殿本作「彷彿」, 注同, 文選作「髣彿」.

一三八二頁　六行　是以(鳳皇)來儀集羽族於觀魏　文選無「鳳皇」二字. 沈家本謂以下文例之, 無者是. 今據刪.

一三八二頁　八行　羨溢乎要荒　按：校補謂文選「羨」作「洋」.

一三八二頁一一行　宜亦勸恁旅力　按：校補謂文選「宜亦」作「亦宜」.

一三八三頁　四行　肉角謂麟也　按：「麟」原訛「鱗」, 逕改正.

一三八四頁　七行　定性以和神　按：校補謂文選作「因定以和神」.

一三八四頁　八行　憚敕天乎　按：校補謂文選「天」下有「命」字.

一三八四頁　八行　伊考自邃古　按：「邃」原訛「遂」,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注同.

一三八五頁　四行　與之乎斟酌道德之淵源　按：校補謂文選無「乎」字.

一三八五頁　五行　既成群后之讜辭　按：校補謂文選「成」作「感」.

一三八五頁　六行　奮景炎　汲本、殿本「景炎」作「炎景」. 按：文選作「景炎」.

一三八七頁　二行　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　校補謂前書「仇牧」下原有「死」字, 各本皆脫. 今據補.

後漢書卷四十一 第五鍾離宋寒列傳第三十一

第五倫曾孫種　宋均族子意

第五倫字伯魚, 京兆長陵人也. 其先齊諸田[一], 諸田徙園陵者多, 故以次第為氏.

[一]史記曰：「陳公子完奔齊, 以陳字為田氏.」應劭注云：「始食采於田, 改姓田氏.」

倫少介然有義行. 王莽末, 盜賊起, 宗族閭里爭往附之. 倫乃依險固築營壁, 有賊, 輒奮厲其眾, 引彊持滿以拒之[一], 銅馬、赤眉之屬前後數十輩, 皆不能下[二]. 倫始以營長詣郡尹鮮于褒[三], 褒見而異之, 署為吏. 後褒坐事左轉高唐令[四], 臨去, 握倫臂訣曰：「恨相知晚.」[五]

[一]引彊謂弓弩之多力者控引之. 持滿, 不發也.

[二]東觀記曰：「時米石萬錢, 人相食, 倫獨收養孤兄子、外孫, 分糧共食, 死生相守, 鄉里以此賢之.」

[三]風俗通曰：「武王封箕子于朝鮮, 其子食采於朝鮮, 因氏焉.」

[四]高唐, 縣, 屬平原郡, 故城在今齊州祝阿縣西.

[五]訣, 別也. 東觀記曰：「倫步擔往候之, 留十餘日, 將倫上堂, 令妻子出相對, 以屬託焉.」

倫後為鄉嗇夫, 平傜賦, 理怨結, 得人歡心. 自以為久宦不達, 遂將家屬客河東, 變名姓, 自稱王伯齊, 載鹽往來太原、上黨, 所過輒為糞除而去[一], 陌上號為道士, 親友故人莫知其處.

[一]糞除猶埽除也.

數年, 鮮于褒薦之於京兆尹閻興, 興即召倫為主簿. 時長安鑄錢多姦巧, 乃署倫為督鑄錢掾, 領長安巿[一]. 倫平銓衡, 正斗斛, 巿無阿枉, 百姓悅服. 每讀詔書, 常歎息曰：「此聖主也, 一見決矣.」等輩笑之曰：「爾說將尚不下, 安能動萬乘乎?」[二]倫曰：「未遇知己, 道不同故耳.」

[一]東觀記曰：「時長安巿未有秩, 又鑄錢官姦(輕)[軌]所集, 無能整齊理之者. 興署倫督鑄錢掾, 領長安巿, 其後小人爭訟, 皆云『第五掾所平, 巿無姦枉』.」

[二]華嶠書曰：「蓋延代鮮于褒為馮翊, 多非法. 倫數切諫, 延恨之, 故滯不得舉.」將謂州將.

建武二十七年, 舉孝廉, 補淮陽國醫工長, 隨王之國. 光武召見, 甚異之. 二十九年, 從王朝京師, 隨官屬得會見, 帝問以政事, 倫因此酬對政道, 帝大悅. 明日, 復特召入, 與語至夕. 帝戲謂倫曰：「聞卿為吏篣婦公, 不過從兄飯, 寧有之邪?」倫對曰：「臣三娶妻皆無父. 少遭飢亂, 實不敢妄過人食.」[一]帝大笑. 倫出, 有詔以為扶夷長[二], 未到官, 追拜會稽太守. 雖為二千石, 躬自斬芻養馬, 妻執炊爨. 受俸裁留一月糧, 餘皆賤貿與民之貧羸者. 會稽俗多淫祀, 好卜筮. 民常以牛祭神, 百姓財產以之困匱, 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薦祠者, 發病且死先為牛鳴, 前後郡將莫敢禁. 倫到官, 移書屬縣, 曉告百姓. 其巫祝有依託鬼神詐怖愚民, 皆案論之. 有妄屠牛者, 吏輒行罰. 民初頗恐懼, 或祝詛妄言, 倫案之愈急, 後遂斷絕, 百姓以安. 永平五年, 坐法徵, 老小攀車叩馬, 啼呼相隨, 日裁行數里, 不得前. 倫乃偽止亭舍, 陰乘船去. 眾知, 復追之. 及詣廷尉, 吏民上書守闕者千餘人. 是時顯宗方案梁松事, 亦多為松訟者. 帝患之, 詔公車諸為梁氏及會稽太守上書者勿復受. 會帝幸廷尉錄囚徒, 得免歸田里. 身自耕種, 不交通人物.

[一]華嶠書曰：「上復曰：『聞卿為巿掾, 人有遺母一笥餅者. 卿從外來見之, 奪母笥, 探口中餅, 信乎? 』倫對曰：『實無此. 眾人以臣愚蔽, 故為生是語也.』」

[二]扶夷, 縣, 屬零陵郡, 故城在今邵州武岡縣東北.

數歲, 拜為宕渠令[一], 顯拔鄉佐玄賀, 賀後為九江、沛二郡守, 以清絜稱, 所在化行, 終於大司農.

[一]宕渠, 縣, 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

倫在職四年, 遷蜀郡太守. 蜀地肥饒, 人吏富實, 掾史家貲多至千萬, 皆鮮車怒馬, 以財貨自達[一]. 倫悉簡其豐贍者遣還之, 更選孤貧志行之人以處曹任, 於是爭賕抑絕[二], 文職修理. 所舉吏多至九卿、二千石, 時以為知人.

[一]怒馬謂馬之肥壯, 其氣憤怒也.

[二]以財相貨曰賕, 音其又反, 又音求.

視事七歲, 肅宗初立, 擢自遠郡, 代牟融為司空. 帝以明德太后故, 尊崇舅氏馬廖, 兄弟並居職任. 廖等傾身交結, 冠蓋之士爭赴趣之. 倫以后族過盛, 欲令朝廷抑損其權, 上疏曰：「臣聞忠不隱諱, 直不避害. 不勝愚狷, 昧死自表[一]. 書曰：『臣無作威作福, 其害于而家, 凶于而國.』[二]傳曰：『大夫無境外之交, 束脩之饋.』[三]近代光烈皇后, 雖友愛天至, 而卒使陰就歸國, 徙廢陰興賓客；其後梁、竇之家, 互有非法, 明帝即位, 竟多誅之. 自是洛中無復權戚, 書記請託一皆斷絕. 又譬諸外戚曰：[四]『苦身待士, 不如為國, 戴盆望天, 事不兩施.』[五]臣常刻著五臧, 書諸紳帶[六]. 而今之議者, 復以馬氏為言. 竊聞衛尉廖以布三千匹, 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 私贍三輔衣冠, 知與不知, 莫不畢給. 又聞臘日亦遺其在洛中者錢各五千, 越騎校尉光, 臘用羊三百頭, 米四百斛, 肉五千斤. 臣愚以為不應經義, 惶恐不敢不以聞. 陛下情欲厚之, 亦宜所以安之. 臣今言此, 誠欲上忠陛下, 下全后家, 裁蒙省察[七]. 」及馬防為車騎將軍, 當出征西羌, 倫又上疏曰：「臣愚以為貴戚可封侯以富之, 不當職事以任之. 何者? 繩以法則傷恩, 私以親則違憲. 伏聞馬防今當西征, 臣以太后恩仁, 陛下至孝, 恐卒有纖介, 難為意愛[八]. 聞防請杜篤為從事中郎, 多賜財帛. 篤為鄉里所廢, 客居美陽, 女弟為馬氏妻, 恃此交通, 在所縣令苦其不法, 收繫論之. 今來防所, 議者咸致疑怪, 況乃以為從事, 將恐議及朝廷. 今宜為選賢能以輔助之, 不可復令防自請人, 有損事望[九]. 苟有所懷, 敢不自聞.」並不見省用.

[一]狷, 狂狷也.

[二]尚書洪範之言.

[三]穀梁傳之文也. 束, 帛也. 脩, 脯也. 饋, 遺也.

[四]譬, 曉諭也.

[五]司馬遷書曰「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也.

[六]刻著五臧, 謂銘之於心也. 紳謂大帶, 垂之三尺. 論語曰「子張書諸紳」也.

[七]「裁」與「纔」同.

[八]恐卒然有小過, 愛而不罰, 則廢法也.

[九]望, 物望也.

倫雖峭直[一], 然常疾俗吏苛刻. 及為三公, 值帝長者, 屢有善政, 乃上疏褒稱盛美, 因以勸成風德, 曰：「陛下即位, 躬天然之德, 體晏晏之姿, 以寬弘臨下[二], 出入四年, 前歲誅刺史、二千石貪殘者六人[三]. 斯皆明聖所鑒, 非群下所及. 然詔書每下寬和而政急不解, 務存節儉而奢侈不止者, 咎在俗敝, 群下不稱故也. 光武承王莽之餘, 頗以嚴猛為政, 後代因之, 遂成風化. 郡國所舉, 類多辨職俗吏, 殊未有寬博之選以應上求者也. 陳留令劉豫, 冠軍令駟協, 並以刻薄之姿, 臨人宰邑, 專念掠殺, 務為嚴苦, 吏民愁怨, 莫不疾之, 而今之議者反以為能, 違天心, 失經義, 誠不可不慎也. 非徒應坐豫、協, 亦當宜譴舉者[四]. 務進仁賢以任時政, 不過數人, 則風俗自化矣. 臣嘗讀書記, 知秦以酷急亡國, 又目見王莽亦以苛法自滅, 故勤勸懇懇, 實在於此. 又聞諸王主貴戚, 驕奢踰制, 京師尚然, 何以示遠? 故曰：『其身不正, 雖令不(行)[從].』[五]以身教者從, 以言教者訟. 夫陰陽和歲乃豐, 君臣同心化乃成也. 其刺史、太守以下, 拜除京師及道出洛陽者, 宜皆召見, 可因博問四方, 兼以觀察其人. 諸上書言事有不合者, 可但報歸田里, 不宜過加喜怒, 以明在寬. 臣愚不足採.」及諸馬得罪歸國, 而竇氏始貴, 倫復上疏曰：「臣得以空虛之質, 當輔弼之任. 素性駑怯, 位尊爵重, 拘迫大義, 思自策厲, 雖遭百死, 不敢擇地, 又況親遇危言之世哉！[六]今承百王之敝, 人尚文巧, 咸趨邪路, 莫能守正. 伏見虎賁中郎將竇憲, 椒房之親[七], 典司禁兵, 出入省闥, 年盛志美, 卑謙樂善, 此誠其好士交結之方. 然諸出入貴戚者, 類多瑕□禁錮之人, 尤少守約安貧之節, 士大夫無志之徒更相販賣, 雲集其門. 眾喣飄山, 聚蚊成雷[八], 蓋驕佚所從生也. 三輔論議者, 至云以貴戚廢錮, 當復以貴戚浣濯之, 猶解酲當以酒也[九]. 詖險趣埶之徒, 誠不可親近[一０]. 臣愚願陛下中宮嚴敕憲等閉門自守, 無妄交通士大夫, 防其未萌, 慮於無形, 令憲永保福祿, 君臣交歡, 無纖介之隙. 此臣之至所願也.」

[一]峭, 峻也.

[二]尚書考靈耀曰：「堯文塞晏晏.」爾雅曰：「晏晏, 溫和也.」

[三]東觀漢記曰：「去年伏誅者, 刺史一人, 太守三人, 減死罪二人, 凡六人.」

[四]譴, 責也.

[五]論語孔子之言.

[六]論語曰：「邦有道, 危言危行, 邦無道, 危行言遜.」鄭玄云：「危猶高也.」據時高言高行必見危, 故以為諭也.

[七]后妃以椒塗壁, 取其繁衍多子, 故曰椒房.

[八]前書中山靖王之言.

[九]病酒曰酲.

[一０]蒼頡篇曰：「詖, 佞諂也.」

倫奉公盡節, 言事無所依違. 諸子或時諫止, 輒叱遣之, 吏人奏記及便宜者, 亦并封上, 其無私若此. 性質愨, 少文采, 在位以貞白稱, 時人方之前朝貢禹[一]. 然少蘊藉, 不修威儀[二], 亦以此見輕. 或問倫曰：「公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 吾雖不受, 每三公有所選舉, 心不能忘, 而亦終不用也. 吾兄子常病, 一夜十往, 退而安寢；吾子有疾, 雖不省視而竟夕不眠. 若是者, 豈可謂無私乎?」連以老病上疏乞身. 元和三年, 賜策罷, 以二千石奉終其身, 加賜錢五十萬, 公宅一區. 後數年卒, 時年八十餘, 詔賜秘器、衣衾、錢布.

[一]前書曰：「貢禹字少翁, 琅邪人也, 以明經潔行著聞.」

[二]蘊藉猶寬博也.

少子頡嗣, 歷桂陽、廬江、南陽太守, 所在見稱. 順帝之為太子廢也[一], 頡為太中大夫, 與太僕來歷等共守闕固爭. 帝即位, 擢為將作大匠, 卒官[二]. 倫曾孫種.

[一]樊豐等譖之, 廢為濟陰王.

[二]三輔決錄注曰：「頡字子陵, 為郡功曹, 州從事, 公府辟舉高第, 為侍御史, 南頓令, 桂陽、南陽、廬江三郡太守, 諫議大夫. 洛陽無主人, 鄉里無田宅, 客止靈臺中, 或十日不炊. 司隸校尉南陽左雄、太史令張衡、尚書廬江朱建、孟興皆與頡故舊, 各致禮餉, 頡終不受.」

論曰：第五倫峭覈為方[一], 非夫愷悌之士, 省其奏議, 惇惇歸諸寬厚[二], 將懲苛切之敝使其然乎? 昔人以弦韋為佩, 蓋猶此矣[三]. 然而君子侈不僭上, 儉不偪下[四], 豈尊臨千里而與牧圉等庸乎? 詎非矯激, 則未可以中和言也.

[一]峭覈謂其性峻急, 好窮覈事情.

[二]惇惇, 純厚之貌也, 音敦.

[三]韓子曰「西門豹性急, 佩韋以自緩；董安于性緩, 佩弦以自急」也.

[四]禮記曰：「管仲鏤簋而朱紘, 旅樹而反坫, 山節藻梲, 賢大夫也, 而難為上也. 晏平仲祀其先人, 豚肩不掩豆, 賢大夫也, 而難為下也. 君子上不僭上, 下不偪下.」

種字興先, 少厲志義, 為吏, 冠名州郡. 永壽中, 以司徒掾清詔使冀州, 廉察災害[一], 舉奏刺史、二千石以下, 所刑免甚眾, 棄官奔走者數十人. 還, 以奉使稱職, 拜高密侯相. 是時徐兗二州盜賊群輩, 高密在二州之郊, 種乃大儲糧蓄, 勤厲吏士, 賊聞皆憚之, 桴鼓不鳴, 流民歸者, 歲中至數千家[二]. 以能換為衛相[三].

[一]風俗通曰「汝南周勃辟太尉清詔, 使荊州」, 又此言以司徒清詔使冀州, 蓋三公府有清詔員以承詔使也. 廉, 察也.

[二]桴, 擊鼓杖也, 音浮.

[三]周後衛公也.

遷兗州刺史. 中常侍單超兄子匡為濟陰太守, 負埶貪放, 種欲收舉, 未知所使. 會聞從事衛羽素抗厲, 乃召羽具告之. 謂曰：「聞公不畏彊禦, 今欲相委以重事, 若何?」對曰：「願庶幾於一割[一].」羽出, 遂馳至定陶, 閉門收匡賓客親吏四十餘人, 六七日中, 糾發其臧五六千萬. 種即奏匡, 并以劾超. 匡窘迫, 遣刺客刺羽, 羽覺其姦, 乃收繫客, 具得情狀. 州內震慄, 朝廷嗟歎之.

[一]以鉛刀諭.

是時太山賊叔孫無忌等暴橫一境, 州郡不能討. 羽說種曰：「中國安寧, 忘戰日久, 而太山險阻, 寇猾不制. 今雖有精兵, 難以赴敵, 羽請往譬降之.」種敬諾. 羽乃往, 備說禍福, 無忌即帥其黨與三千餘人降. 單超積懷忿恨, 遂以事陷種, 竟坐徙朔方. 超外孫董援為朔方太守, 蓄怒以待之. 初, 種為衛相, 以門下掾孫斌賢, 善遇之. 及當徙斥, 斌具聞超謀, 乃謂其友人同縣閭子直及高密甄子然曰：「蓋盜憎其主, 從來舊矣. 第五使君當投裔土, 而單超外屬為彼郡守. 夫危者易仆, 可為寒心. 吾今方追使君, 庶免其難. 若奉使君以還, 將以付子.」二人曰：「子其行矣, 是吾心也.」於是斌將俠客晨夜追種, 及之於太原, 遮險格殺送吏, 因下馬與種, 斌自步從. 一日一夜行四百餘里, 遂得脫歸.

種匿於閭、甄氏數年, 徐州從事臧旻上書訟之曰：「臣聞士有忍死之辱, 必有就事之計, 故季布屈節於朱家[一], 管仲錯行於召忽[二]. 此二臣以可死而不死者, 非愛身於須臾, 貪命於苟活, 隱其智力, 顧其權略, 庶幸逢時有所為耳. 卒遭高帝之成業, 齊桓之興伯, 遺其亡逃之行, 赦其射鉤之讎, 拔於囚虜之中, 信其佐國之謀[三], 勳效傳於百世, 君臣載於篇籍. 假令二主紀過於纖介, 則此二臣同死於犬馬, 沈名於溝壑, 當何由得申其補過之功, 建其奇奧之術乎? 伏見故兗州刺史第五種, 傑然自建, 在鄉曲無苞苴之嫌[四], 步朝堂無擇言之闕[五], 天性疾惡, 公方不曲, 故論者說清高以種為上, 序直士以種為首. 春秋之義, 選人所長, 棄其所短, 錄其小善, 除其大過. 種所坐以盜賊公負, 筋力未就[六], 罪至徵徙, 非有大惡. 昔虞舜事親, 大杖則走[七]. 故種逃亡, 苟全性命, 冀有朱家之路, 以顯季布之會. 願陛下無遺須臾之恩, 令種有持忠入地之恨.」會赦出, 卒於家.

[一]前書曰, 季布, 楚人, 為任俠有名, 數窘漢王, 高祖購求布千金. 布匿濮陽周氏, 周氏曰：「漢求將軍急, 敢進計.」布許之, 乃髡鉗布, 衣褐, 并其家僮之魯朱家所賣之. 朱家買置田舍, 言之高祖, 赦之, 後為河東守.

[二]說苑子路問於孔子曰：「昔者管(子)[仲]欲立公子糾而不能, 召忽死之, 管仲不死, 是無仁也.」孔子曰：「召忽者, 人臣之材. 不死則三軍之虜也, 死之則名聞於天下矣, 何為不死哉? 管子者, 天子之佐, 諸侯之相也. 死之則不免於溝瀆之中, 不死則功復用於天下, 夫何為死之哉?」錯猶乖也.

[三]信音申.

[四]苞苴, 饋遺也.

[五]口無可擇之言也.

[六]太山之賊, 種不能討, 是力不足以禁之, 法當公坐, 故云公負也.

[七]家語孔子謂曾子之言也.

鍾離意字子阿, 會稽山陰人也. 少為郡督郵. 時部縣亭長有受人酒禮者, 府下記案考之[一]. 意封還記, 入言於太守曰：「春秋先內後外[二], 詩云『刑於寡妻, 以御于家邦』[三], 明政化之本, 由近及遠. 今宜先清府內, 且闊略遠縣細微之愆.」太守甚賢之, 遂任以縣事. 建武十四年, 會稽大疫, 死者萬數[四], 意獨身自隱親, 經給醫藥[五], 所部多蒙全濟.

[一]記, 文符也. 案, 察之[也].

[二]公羊傳曰：「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 內諸夏而外夷狄.」

[三]詩大雅之文. 刑, 見也. 御, 治[也].

[四]疫, 癘氣也.

[五]隱親謂親自隱恤之. 經給謂經營濟給之.

舉孝廉, 再遷, 辟大司徒侯霸府. 詔部送徒詣河內, 時冬寒, 徒病不能行. 路過弘農, 意輒移屬縣使作徒衣, 縣不得已與之, 而上書言狀, 意亦具以聞. 光武得奏, 以(見)[視]霸, 曰：「君所使掾何乃仁於用心? 誠良吏也！」意遂於道解徒桎梏[一], 恣所欲過, 與剋期俱至, 無或違者. 還, 以病免.

[一]在手曰梏, 在足曰桎.

後除瑕丘令[一]. 吏有檀建者, 盜竊縣內, 意屏人問狀, 建叩頭服罪, 不忍加刑, 遣令長休. 建父聞之, 為建設酒, 謂曰：「吾聞無道之君以刃殘人, 有道之君以義行誅. 子罪, 命也.」遂令建進藥而死. 二十五年, 遷堂邑令[二]. [縣]人防廣為父報讎, 繫獄, 其母病死, 廣哭泣不食. 意憐傷之, 乃聽廣歸家, 使得殯斂. 丞掾皆爭, 意曰：「罪自我歸, 義不累下.」遂遣之[三]. 廣斂母訖, 果還入獄. 意密以狀聞, 廣竟得以減死論.

[一]瑕丘, 今兗州縣也.

[二]堂邑故城在今博州堂邑縣西北.

[三]言罪歸於我, 不累於丞掾.

顯宗即位, 徵為尚書. 時交阯太守張恢, 坐臧千金, 徵還伏法, 以資物簿入大司農[一], 詔班賜群臣. 意得珠璣, 悉以委地而不拜賜. 帝怪而問其故. 對曰：「臣聞孔子忍渴於盜泉之水, 曾參回車於勝母之閭, 惡其名也[二]. 此臧穢之寶, 誠不敢拜.」帝嗟歎曰：「清乎尚書之言！」乃更以庫錢三十萬賜意. 轉為尚書僕射. 車駕數幸廣成苑, 意以為從禽廢政, 常當車陳諫般樂遊田之事, 天子即時還宮. 永平三年夏旱, 而大起北宮, 意詣闕免冠上疏曰：「伏見陛下以天時小旱, 憂念元元, 降避正殿, 躬自克責, 而比日密雲, 遂無大潤[三], 豈政有未得應天心者邪? 昔成湯遭旱, 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邪? 使人疾邪? 宮室榮邪? 女謁盛邪? 苞苴行邪? 讒夫昌邪? 』[四]竊見北宮大作, 人失農時, 此所謂宮室榮也. 自古非苦宮室小狹, 但患人不安寧. 宜且罷止, 以應天心. 臣意以匹夫之才, 無有行能, 久食重祿, 擢備近臣, 比受厚賜, 喜懼相并, 不勝愚戇征營, 罪當萬死.」[五]帝策詔報曰：「湯引六事, 咎在一人. 其冠履, 勿謝. 比上天降旱, 密雲數會, 朕戚然慚懼, 思獲嘉應, 故分布禱請, 闚候風雲, 北祈明堂, 南設雩場[六]. 今又敕大匠止作諸宮, 減省不急, 庶消災譴.」詔因謝公卿百僚, 遂應時澍雨焉[七].

[一]簿, 文記也.

[二]說苑曰：「邑名勝母, 曾子不入, 水名盜泉, 仲尼不飲, 醜其名也.」尸子又載其言也.

[三]易曰：「密雲不雨, 自我西郊.」

[四]帝王紀曰：「成湯大旱七年, 齋戒翦髮斷爪, 以己為犧牲, 禱於桑林之社, 以六事自責.」

[五]征營, 不自安也.

[六]明堂在洛陽城南, 言北祈者, 蓋時修雩場在明堂之南.

[七]說文云「雨所以澍生萬物」, 故曰澍. 音注.

時詔賜降胡子縑, 尚書案事, 誤以十為百. 帝見司農上簿, 大怒, 召郎將笞之. 意因入叩頭曰：「過誤之失, 常人所容. 若以懈慢為愆, 則臣位大, 罪重, 郎位小, 罪輕, 咎皆在臣, 臣當先坐.」乃解衣就格[一]. 帝意解, 使復冠而貰郎.

[一]格, 拘埶也.

帝性褊察, 好以耳目隱發為明[一], 故公卿大臣數被詆毀, 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拽. (常)[嘗]以事怒郎藥崧, 以杖撞之. 崧走入床下, 帝怒甚, 疾言曰：「郎出！郎出！」崧曰：「天子穆穆, 諸侯煌煌[二]. 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帝赦之. 朝廷莫不悚慄, 爭為嚴切, 以避誅責；唯意獨敢諫爭, 數封還詔書, 臣下過失輒救解之. 會連有變異, 意復上疏曰：「伏惟陛下躬行孝道, 修明經術, 郊祀天地, 畏敬鬼神, 憂恤黎元, 勞心不怠. 而天氣未和, 日月不明[三], 水泉湧溢, 寒暑違節者, 咎在群臣不能宣化理職, 而以苛刻為俗. 吏殺良人, 繼踵不絕. 百官無相親之心, 吏人無雍雍之志[四]. 至於骨肉相殘, 毒害彌深, 感逆和氣, 以致天災. 百姓可以德勝, 難以力服. 先王要道, 民用和睦, 故能致天下和平, 災害不生, 禍亂不作. 鹿鳴之詩必言宴樂者[五], 以人神之心洽, 然後天氣和也. 願陛下垂聖德, 揆萬機, 詔有司, 慎人命, 緩刑罰, 順時氣, 以調陰陽, 垂之無極.」帝雖不能用, 然知其至誠. 亦以此故不得久留, 出為魯相[六]. 後德陽殿成[七], 百官大會. 帝思意言, 謂公卿曰：「鍾離尚書若在, 此殿不立.」

[一]隱猶私也.

[二]曲禮之文也. 穆穆, 美也. 煌煌, 盛也.

[三]易通卦驗曰：「愚智同位, 則日月無光.」

[四]爾雅曰：「雍雍, 和也.」

[五]鹿鳴, 詩小雅, 宴群臣也. 其詩曰：「呦呦鹿鳴, 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 鼓瑟吹笙.」

[六]意別傳曰：「意為魯相, 到官, 出私錢萬三千文, 付戶曹孔訢修夫子車, 身入廟, 拭几席劍履. 男子張伯除堂下草, 土中得玉璧七枚, 伯懷其一, 以六枚白意. 意令主簿安置几前. 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懸甕, 意召孔訢問：『此何甕也? 』對曰：『夫子甕也, 背有丹書, 人莫敢發也.』意曰：『夫子聖人, 所以遺甕, 欲以懸示後賢.』因發之, 中得素書, 文曰『後世修吾書, 董仲舒. 護吾車, 拭吾履, 發吾笥, 會稽鍾離意. 璧有七, 張伯藏其一.』意即召問伯, 果服焉.」

[七]漢宮殿名曰北宮中有德陽殿.

意視事五年, 以愛利為化[一], 人多殷富. 以久病卒官. 遺言上書陳升平之世, 難以急化, 宜少寬假. 帝感傷其意, 下詔嗟歎, 賜錢二十萬.

[一]東觀記曰：「意在堂邑, 為政愛利, 輕刑慎罰, 撫循百姓如赤子. 初到縣, 市無屋, 意出奉錢帥人作屋. 人齎茅竹或持材木, 爭起趨作, (決)[浹]日而成. 功作既畢, 為解土, 祝曰：『興功役者令, 百姓無事. 如有禍祟, 令自當之.』人皆大悅.」

藥崧者, 河內人, 天性朴忠. 家貧為郎, 常獨直臺上, 無被, 枕杫[一], 食糟糠. 帝每夜入臺, 輒見崧, 問其故, 甚嘉之, 自此詔太官賜尚書以下朝夕餐, 給帷被皁袍, 及侍史二人[二]. 崧官至南陽太守.

[一]杫音思漬反, 謂俎几也. 方言云：「蜀、漢之郊曰杫.」

[二]蔡質漢官儀曰「尚書郎入直臺中, 官供新青縑白綾被, 或錦被, 晝夜更宿, 帷帳畫, 通中枕, 臥旃蓐, 冬夏隨時改易. 太官供食, 五日一美食, 下天子一等. 尚書郎伯使一人, 女侍史二人, 皆選端正者. 伯使從至止車門還, 女侍吏絜被服, 執香鑪燒燻, 從入臺中, 給使護衣服」也.

宋均字叔庠, 南陽安眾人也. 父伯, 建武初為五官中郎將. 均以父任為郎, 時年十五, 好經書, 每休沐日, 輒受業博士, 通詩禮, 善論難. 至二十餘, 調補辰陽長[一]. 其俗少學者而信巫鬼, 均為立學校, 禁絕淫祀, 人皆安之. 以祖母喪去官, 客授潁川.

[一]辰陽, 今辰州辰溪縣.

後為謁者. 會武陵蠻反, 圍武威將軍劉尚, 詔使均乘傳發江夏奔命三千人往救之[一]. 既至而尚已沒. 會伏波將軍馬援至, 詔因令均監軍, 與諸將俱進, 賊拒阨不得前. 及馬援卒於師, 軍士多溫溼疾病, 死者太半. 均慮軍遂不反, 乃與諸將議曰：「今道遠士病, 不可以戰, 欲權承制降之何如?」諸將皆伏地莫敢應. 均曰：「夫忠臣出竟, 有可以安國家, 專之可也.」[二]乃矯制調伏波司馬呂种守沅陵長, 命种奉詔書入虜營, 告以恩信, 因勒兵隨其後. 蠻夷震怖, 即共斬其大帥而降, 於是入賊營, 散其眾, 遣歸本郡, 為置長吏而還. 均未至, 先自劾矯制之罪. 光武嘉其功, 迎賜以金帛, 令過家上冢. 其後每有四方異議, 數訪問焉.

[一]前書音義曰「擢選精勇, 聞命奔走, 謂之奔命」也.

[二]公羊傳曰「聘禮, 大夫受命不受辭, 出境有以安社稷全國家者, 則專之可也.」

遷上蔡令. 時府下記, 禁人喪葬不得侈長[一]. 均曰：「夫送終踰制, 失之輕者. 今有不義之民, 尚未循化, 而遽罰過禮, 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

[一]長音直亮反. 禁之不得奢侈有餘.

遷九江太守. 郡多虎暴, 數為民患, 常募設檻阱而猶多傷害[一]. 均到, 下記屬縣曰：「夫虎豹在山, 黿鼉在水, 各有所託. 且江淮之有猛獸, 猶北土之有雞豚也. 今為民害, 咎在殘吏, 而勞勤張捕, 非憂恤之本也. 其務退姦貪, 思進忠善, 可一去檻阱, 除削課制.」其後傳言虎相與東游度江. 中元元年, 山陽、楚、沛多蝗, 其飛至九江界者, 輒東西散去, 由是名稱遠近. 浚遒縣有唐、后二山, 民共祠之[二], 眾巫遂取百姓男女以為公嫗[三], 歲歲改易, 既而不敢嫁娶, 前後守令莫敢禁. 均乃下書曰：「自今以後, 為山娶者皆娶巫家, 勿擾良民.」於是遂絕.

[一]檻, 為機以捕獸. 阱謂穿地陷之.

[二]浚遒縣屬廬江郡, 故城在今廬州慎縣南.

[三]以男為山公, 以女為山嫗, 猶祭之有尸主也.

永平元年, 遷東海相, 在郡五年, 坐法免官, 客授潁川. 而東海吏民思均恩化, 為之作歌, 詣闕乞還者數千人. 顯宗以其能, 七年, 徵拜尚書令. 每有駮議, 多合上旨. 均嘗刪翦疑事, 帝以為有姦, 大怒, 收郎縛格之. 諸尚書惶恐, 皆叩頭謝罪. 均顧厲色曰：「蓋忠臣執義, 無有二心. 若畏威失正, 均雖死, 不易志.」小黃門在傍, 入具以聞. 帝善其不撓, 即令貰郎, 遷均司隸校尉. 數月, 出為河內太守, 政化大行.

均(常)[嘗]寢病, 百姓耆老為禱請, 旦夕問起居, 其為民愛若此. 以疾上書乞免, 詔除子條為太子舍人. 均自扶輿詣闕謝恩, 帝使中黃門慰問, 因留養疾. 司徒缺, 帝以均才任宰相, 召入視其疾, 令兩騶扶之[一]. 均拜謝曰：「天罰有罪, 所苦浸篤, 不復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辭. 帝甚傷之, 召條扶侍均出, 賜錢三十萬.

[一]騶, 養馬者, 亦曰騶騎.

均性寬和, 不喜文法, 常以為吏能弘厚, 雖貪汙放縱, 猶無所害；至於苛察之人, 身或廉法, 而巧黠刻削, 毒加百姓, 災害流亡所由而作. 及在尚書, 恆欲叩頭爭之, 以時方嚴切, 故遂不敢陳. 帝後聞其言而追悲之. 建初元年, 卒於家. 族子意.

意字伯志. 父京, 以大夏侯尚書教授[一], 至遼東太守. 意少傳父業, 顯宗時舉孝廉, 以召對合旨, 擢拜阿陽侯相[二]. 建初中, 徵為尚書.

[一]夏侯勝也.

[二]阿陽, 縣, 屬天水郡, 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

肅宗性寬仁, 而親親之恩篤, 故叔父濟南、中山二王每數入朝, 特加恩寵, 及諸昆弟並留京師, 不遣就國. 意以為人臣有節, 不宜踰禮過恩, 乃上疏諫曰：「陛下至孝烝烝, 恩愛隆深, 以濟南王康、中山王焉先帝昆弟, 特蒙禮寵, 聖情戀戀, 不忍遠離, 比年朝見, 久留京師, 崇以叔父之尊, 同之家人之禮, 車入殿門, 即席不拜, 分甘損膳, 賞賜優渥. 昔周公懷聖人之德, 有致太平之功, 然後王曰叔父, 加以錫幣[一]. 今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國, 陛下即位, 蠲除前過, 還所削黜, 衍食它縣[二], 男女少長, 並受爵邑, 恩寵踰制, 禮敬過度. 春秋之義, 諸父昆弟無所不臣, 所以尊尊卑卑, 彊幹弱枝者也. 陛下德業隆盛, 當為萬世典法, 不宜以私恩損上下之序, 失君臣之正. 又西平王羡等六王, 皆妻子成家, 官屬備其, 當早就蕃國, 為子孫基阯. 而室第相望, 久磐京邑[三], 婚姻之盛, 過於本朝, 僕馬之眾, 充塞城郭, 驕奢僭擬, 寵祿隆過. 今諸國之封, 並皆膏腴, 風氣平調, 道路夷近, 朝聘有期, 行來不難. 宜割情不忍, 以義斷恩[四], 發遣康、焉各歸蕃國, 令羡等速就便時[五], 以塞眾望.」帝納之.

[一]詩魯頌曰：「王曰叔父, 建爾元子, 俾侯于魯.」尚書曰, 周公既成洛邑, 成王命召公出取幣錫周公也.

[二]衍謂流衍, 傍食它縣.

[三]磐謂磐桓不去.

[四]禮記曰：「門內之政恩掩義, 門外之政義斷恩.」

[五]行日, 取便利之時也.

章和二年, 鮮卑擊破北匈奴, 而南單于乘此請兵北伐, 因欲還歸舊庭. 時竇太后臨朝, 議欲從之. 意上疏曰：「夫戎狄之隔遠中國, 幽處北極[一], 界以沙漠, 簡賤禮義, 無有上下, 彊者為雄, 弱即屈服. 自漢興以來, 征伐數矣, 其所剋獲, 曾不補害. 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 深昭天地之明, 故因其來降, 羈縻畜養, 邊人得生, 勞役休息, 於茲四十餘年矣. 今鮮卑奉順, 斬獲萬數, 中國坐享大功[二], 而百姓不知其勞, 漢興功烈, 於斯為盛. 所以然者, 夷虜相攻, 無損漢兵者也. 臣察鮮卑侵伐匈奴, 正是利其抄掠, 及歸功聖朝, 實由貪得重賞. 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 則不得不禁制鮮卑. 鮮卑外失暴掠之願, 內無功勞之賞, 豺狼貪婪, 必為邊患. 今北虜西遁, 請求和親, 宜因其歸附, 以為外扞, 巍巍之業, 無以過此. 若引兵費賦, 以順南虜, 則坐失上略, 去安即危矣. 誠不可許.」會南單于竟不北徙.

[一]爾雅曰「東至於泰遠, 西至於邠國, 南至於濮鈆, 北至於祝栗, 謂之四極」也.

[二]享, 受也.

遷司隸校尉. 永元初, 大將軍竇憲兄弟貴盛, 步兵校尉鄧疊、河南尹王調、故蜀郡太守廉范等群黨, 出入憲門, 負埶放縱. 意隨違舉奏, 無所回避, 由是與竇氏有隙. 二年, 病卒.

孫俱, 靈帝時為司空[一].

[一]漢官儀曰「俱字伯儷」也.

寒朗字伯奇, 魯國薛人也. 生三日, 遭天下亂, 棄之荊棘；數日兵解, 母往視, 猶尚氣息, 遂收養之. 及長, 好經學, 博通書傳, 以尚書教授. 舉孝廉.

永平中, 以謁者守侍御史. 與三府掾屬共考案楚獄顏忠、王平等, 辭連及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護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 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 是時顯宗怒甚, 吏皆惶恐, 諸所連及, 率一切陷入, 無敢以情恕者. 朗心傷其冤, 試以建等物色獨問忠、平[一], 而二人錯愕不能對[二]. 朗知其詐, 乃上言建等無姦, 專為忠、平所誣, 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 帝乃召朗入, 問曰：「建等即如是, 忠、平何故引之?」朗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 故多有虛引, 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 四侯無事, 何不早奏, 獄竟而久繫至今邪?」朗對曰：「臣雖考之無事, 然恐海內別有發其姦者, 故未敢時上.」[三]帝怒罵曰：「吏持兩端, 促提下.」左右方引去, 朗曰：「願一言而死. 小臣不敢欺, 欲助國耳.」帝問曰：「誰與共為章?」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 不敢多污染人, 誠冀陛下一覺悟而已. 臣見考囚在事者, 咸共言妖惡大故, 臣子所宜同疾, 今出之不如入之, 可無後責. 是以考一連十, 考十連百. 又公卿朝會, 陛下問以得失, 皆長跪言, 舊制大罪禍及九族, 陛下大恩, 裁止於身, 天下幸甚. 及其歸舍, 口雖不言, 而仰屋竊歎, 莫不知其多冤, 無敢啎陛下者. 臣今所陳, 誠死無悔.」帝意解, 詔遣朗出. 後二日, 車駕自幸洛陽獄錄囚徒, 理出千餘人. 後平、忠死獄中, 朗乃自繫. 會赦, 免官. 復舉孝廉.

[一]物色謂形狀也.

[二]錯愕猶倉卒也. 錯音七故反. 愕音五故反.

[三]時上猶即上也. 上音時掌反.

建初中, 肅宗大會群臣, 朗前謝恩, 詔以朗納忠先帝, 拜為易長[一]. 歲餘, 遷濟陽令, 以母喪去官, 百姓追思之. 章和元年, 上行東巡狩, 過濟陽, 三老吏人上書陳朗前政治狀. 帝至梁, 召見朗, 詔三府為辟首, 由是辟司徒府. 永元中, 再遷清河太守. 坐法免.

[一]易, 今易州縣也.

永初三年, 太尉張禹薦朗為博士, 徵詣公車, 會卒, 時年八十四.

論曰：左丘明有言：「仁人之言, 其利博哉！」晏子一言, 齊侯省刑[一]. 若鍾離意之就格請過, 寒朗之廷爭冤獄, 篤矣乎, 仁者之情也！夫正直本於忠誠則不詭[二], 本於諫爭則絞切[三]. 彼二子之所本得乎天, 故言信而志行也[四].

[一]左氏傳曰, 齊景公謂晏子曰：「子之宅近市, 識貴賤乎?」於是景公繁於刑, 有鬻踊者, 故對曰：「踊貴而屨賤.」景公為是省於刑. 君子曰：「仁人之言, 其利博哉！」踊謂刖足者屨.

[二]詭, 詐也.

[三]論語孔子曰：「直而無禮則絞.」絞, 急也.

[四]言而見信, 諫而必從, 故曰志行.

贊曰：伯魚、子阿, 矯急去苛. 臨官以絜, 匡帝以奢. 宋均達政, 禁此妖禜[一]. 禽蟲畏德, 子民請病[二]. 意明尊尊, 割恩蕃屏[三]. 惵惵楚黎, 寒君為命[四].

[一]禜, 祭也, 于命反.

[二]謂人為之請禱也.

[三]穀梁傳曰：「為尊者諱敵. 為親者諱敗, 尊尊親親之義也.」意諫令諸王歸藩, 故云割恩藩屏. 音協韻必政反.

[四]惵惵, 懼也. 黎, 眾也.

校勘記

一三九五頁　七行　鮮于褒　按：陰興傳作「鮮于裒」, 裒即褒字.

一三九六頁　三行　自稱王伯齊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王伯春」.

一三九六頁一０行　姦(輕)[軌]所集　據汲本改. 按：今聚珍本東觀記作「姦宄」.

一三九六頁一五行　不過從兄飯　按：王先謙謂御覽四二五引續漢書作「不過從弟兄飯」.

一三九七頁一二行　邵州武岡縣　按：「岡」原訛「剛」,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九八頁一三行　以錢三百萬　按：汲本、殿本「三」作「二」.

一三九八頁一五行　亦宜所以安之　按：王先謙謂「宜」下奪一「思」字.

一三九九頁　六行　敢不自聞　集解引蘇輿說, 謂「自」疑「以」之誤. 今按：「以」字本作「□」, 與「自」形近而訛.

一四００頁　六行　亦當宜譴舉者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宜」當作「並」.

一四００頁　九行　雖令不(行)[從]據汲本、殿本改, 與今論語合.

一四０二頁　二行　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　按：「常」當作「嘗」, 御覽四七八引正作「嘗」. 「往」當作「起」. 刊誤謂麻延年云, 唐睿宗下詔, 用十起作元子事, 本出於此, 明當作「起」也.

一四０二頁　八行　少子頡嗣　按：刊誤謂倫未嘗有爵, 無緣言「嗣」, 明多此一字.

一四０三頁一０行　盜賊群輩　按：御覽三三二引「輩」作「聚」.

一四０三頁一一行　歲中至數千家　按：汲本「中」作「終」.

一四０四頁　一行　中常侍單超兄子匡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考異云楊秉傳作「超弟」, 宦者傳作「超弟子」.

一四０五頁　一行　此二臣以可死而不死者　按：王先謙謂「以可死」當為「可以死」.

一四０五頁一二行　昔者管(子)[仲]欲立公子糾而不能　據汲本改. 按：說苑作「子」, 校補謂傳文既作「管仲」, 在子路之問, 亦不應一口兩稱, 作「子」者, 蓋踵今本說苑之誤.

一四０六頁　五行　有受人酒禮者　按：王先謙謂御覽二五三引續漢書, 「酒禮」作「雞酒」.

一四０六頁　八行　意獨身自隱親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紀「隱親」作「隱視」, 親視形近而訛. 黃山謂柳說是, 古隱與□同, 隱視猶言審視也.

一四０六頁　九行　案察之[也]據汲本補.

一四０六頁一一行　御治[也]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０七頁　一行　光武得奏以(見)[視]霸　集解引顧炎武說, 謂「見」當作「視」, 古「示」字作「視」, 謂以意奏示霸也. 王先謙謂顧說是. 今據改.

一四０七頁　七行　[縣]人防廣為父報讎　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０八頁　七行　喜懼相并　按：汲本、殿本「并」作「半」.

一四０九頁　七行　(常)[嘗]以事怒郎藥崧　校補謂「常」當作「嘗」, 各本皆失正. 今據改.

一四一０頁　九行　出私錢萬三千文　按：刊誤謂古人言錢不曰文, 世俗乃有此文, 明多一「文」字.

一四一一頁　二行　(決)[浹]日而成　據汲本、殿本改.

一四一一頁　九行　尚書郎伯使一人　按：汲本、殿本作「二人」.

一四一一頁一一行　宋均字叔庠南陽安眾人也　殿本考證引何焯說及王先謙集解引通鑑胡注, 俱謂宋均本姓宗, 作「宋」乃傳寫之誤. 今按：通鑑胡注引張說宋璟遺愛頌, 證明「宗均」之訛為「宋均」, 自唐已然.

一四一一頁一三行　客授潁川　汲本、殿本「授」作「游」. 按：下又云「客授潁川」, 明作「游」者非也.

一四一三頁　七行　浚遒縣屬廬江郡　按：「廬江」當作「九江」. 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郡國志浚遒縣屬九江郡, 注云屬廬江, 誤.

一四一三頁一四行　均(常)[嘗]寢病　據汲本改.

一四一四頁　八行　擢拜阿陽侯相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阿陽縣屬漢陽郡, 不云侯國, 而上黨之陽阿為侯國, 此「阿陽」或「陽阿」之誤.

一四一五頁一四行　章和二年鮮卑擊破北匈奴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為章和元年事.

一四一七頁　三行　辭連及隧鄉侯耿建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耿純傳宿封隧鄉侯, 非建也. 坐楚事為耿阜, 以東光侯徙封莒鄉侯. 「隧」當作「莒」, 建當作「阜」.

一四一七頁一一行　咸共言妖惡大故　按：汲本「故」作「過」.

後漢書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傳第三十二

光武皇帝十一子：郭皇后生東海恭王彊、沛獻王輔、濟南安王康、阜陵質王延、中山簡王焉, 許美人生楚王英, 光烈皇后生顯宗、東平憲王蒼、廣陵思王荊、臨淮懷公衡、琅邪孝王京.

東海恭王彊. 建武二年, 立母郭氏為[皇]后, 彊為皇太子. 十七年而郭后廢, 彊常慼慼不自安, 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 願備蕃國. 光武不忍, 遲回者數歲, 乃許焉. 十九年, 封為東海王, 二十八年, 就國. 帝以彊廢不以過, 去就有禮, 故優以大封. 兼食魯郡, 合二十九縣. 賜虎賁旄頭, 宮殿設鐘虡之縣, 擬於乘輿[一]. 彊臨之國, 數上書讓還東海, 又因皇太子固辭. 帝不許, 深嘉歎之, 以彊章宣示公卿. 初, 魯恭王好宮室, 起靈光殿, 甚壯麗, 是時猶存[二], 故詔彊都魯. 中元元年入朝, 從封岱山, 因留京師. 明年春, 帝崩. 冬, 歸國.

[一]虎賁、旄頭、鍾虡解見光武紀. 縣音玄.

[二]恭王名餘, 景帝之子. 殿在今兗州曲阜城中, 故基東西二十丈, 南北十二丈, 高丈餘也.

永平元年, 彊病, 顯宗遣中常侍鉤盾令將太醫乘驛視疾, 詔沛王輔、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詣魯. 及薨, 臨命上疏謝曰：「臣蒙恩得備蕃輔, 特受二國, 宮室禮樂, 事事殊異, 巍巍無量, 訖無報稱. 而自脩不謹, 連年被疾, 為朝廷憂念. 皇太后、陛下哀憐臣彊, 感動發中, 數遣使者太醫令丞方伎道術, 絡驛不絕. 臣伏惟厚恩, 不知所言. 臣內自省視, 氣力羸劣, 日夜浸困[一], 終不復望見闕庭, 奉承帷幄, 孤負重恩, 銜恨黃泉[二]. 身既夭命孤弱, 復為皇太后、陛下憂慮, 誠悲誠慚. 息政, 小人也, 猥當襲臣後, 必非所以全利之也. 誠願還東海郡. 天恩愍哀, 以臣無男之故[三], 處臣三女小國侯[四], 此臣宿昔常計[五]. 今天下新罹大憂[六], 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后, 數進御餐. 臣彊困劣, 言不能盡意. 願並謝諸王, 不意永不復相見也.」天子覽書悲慟, 從太后出幸津門亭發哀[七]. 使(大)司空持節護喪事, 大鴻臚副, 宗正、將作大匠視喪事, 贈以殊禮, 升龍、旄頭、鸞輅、龍旂、虎賁百人[八]. 詔楚王英、趙王栩、北海王興、館陶公主、比陽公主及京師親戚四姓夫人、小侯皆會葬[九]. 帝追惟彊深執謙儉, 不欲厚葬以違其意, 於是特詔中常侍杜岑及東海傅相曰：「王恭謙好禮, 以德自終, 遣送之物, 務從約省, 衣足斂形, 茅車瓦器, 物減於制, 以彰王卓爾獨行之志[一０]. 將作大匠留起陵廟.」

[一]浸, 漸也.

[二]杜預注左傳云：「地中之泉, 故曰黃泉.」

[三]無男, 無多男也.

[四]即婦人封侯也, 若呂后之妹呂須封為臨光侯, 蕭何夫人封為酇侯之類.

[五]私計天恩, 不敢忘也.

[六]光武崩也.

[七]津門, 洛陽南面西頭門也, 一名津陽門. 每門皆有亭.

[八]解並見光武及明帝紀.

[九]四姓小侯, 解見明帝紀. 夫人, 蓋小侯之母也.

[一０]前書曰：「卓□不群者, 河閒獻王近之矣.」

彊立十八年, 年三十四. 子靖王政嗣. 政淫欲薄行. 後中山簡王薨, 政詣中山會葬, 私取簡王姬徐妃, 又盜迎掖庭出女. 豫州刺史、魯相奏請誅政, 有詔削薛縣.

立四十四年薨, 子頃王肅嗣. 永元十六年, 封肅弟二十一人皆為列侯. 肅性謙儉, 循恭王法度. 永初中, 以西羌未平, 上錢二千萬. 元初中, 復上縑萬匹, 以助國費, 鄧太后下詔褒納焉.

立二十三年薨, 子孝王臻嗣. 永建二年, 封臻二弟敏、儉為鄉侯. 臻及弟蒸鄉侯儉並有篤行, 母卒, 皆吐血毀眥[一]. 至服練紅, 兄弟追念初喪父, 幼小, 哀禮有闕, 因復重行喪制[二]. 臻性敦厚有恩, 常分租秩賑給諸父昆弟. 國相籍褒具以狀聞, 順帝美之, 制詔大將軍、三公、大鴻臚曰：「東海王臻以近蕃之尊, 少襲王爵, 膺受多福, 未知艱難, 而能克己率禮, 孝敬自然, 事親盡愛, 送終竭哀, 降儀從士, 寢苫三年[三]. 和睦兄弟, 恤養孤弱, 至孝純備, 仁義兼弘, 朕甚嘉焉. 夫勸善厲俗, 為國所先. 曩者東平孝王敞兄弟行孝, 喪母如禮, 有增戶之封. 詩云：『永世克孝, 念茲皇祖.』[四]今增臻封五千戶, 儉五百戶, 光啟土宇, 以酬厥德.」

[一]眥或為瘠.

[二]既祥之後而服練也. 禮記曰：「練衣黃裏縓緣.」縓即紅也. 縓音七絹反. 鄭玄注周禮曰：「淺絳也.」

[三]左氏傳曰：「晏桓子卒, 晏嬰麤衰斬, 苴絰帶, 杖, 菅屨, 食粥, 居倚廬, 寢苫枕草. 其家老曰：『非大夫之禮也.』」杜預注云：「時士及大夫衰服各有不同.」

[四]詩周頌之文. 克, 能也.

立三十一年薨, 子懿王祗嗣. 初平四年, 遣子琬至長安奉章, 獻帝封琬汶陽侯, 拜為平原相.

祗立四十四年薨, 子羡嗣. 二十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沛獻王輔, 建武十五年封右(馮)翊公. 十七年, 郭后廢為中山太后, 故徙輔為中山王, 并食常山郡. 二十年, 復徙封沛王.

時禁網尚疏, 諸王皆在京師, 競脩名譽, 爭禮四方賓客. 壽光侯劉鯉, 更始子也, 得幸於輔. 鯉怨劉盆子害其父, 因輔結客, 報殺盆子兄故式侯恭, 輔坐繫詔獄, 三日乃得出. 自是後, 諸王賓客多坐刑罰, 各循法度. 二十八年, 就國. 中元二年, 封輔子寶為沛侯. 永平元年, 封寶弟嘉為僮侯[一].

[一]僮, 縣, 屬臨淮郡, 故城在今泗州宿預縣西南.

輔矜嚴有法度, 好經書, 善說京氏易、孝經、論語傳及圖讖, 作五經論, 時號之曰沛王通論. 在國謹節, 終始如一, 稱為賢王. 顯宗敬重, 數加賞賜.

立四十六年薨, 子釐王定嗣[一]. 元和二年, 封定弟十二人為鄉侯.

[一]釐音僖, 下皆同.

定立十一年薨, 子節王正嗣. 元興元年, 封正弟二人為縣侯.

正立十四年薨, 子孝王廣嗣. 有固疾. 安帝詔廣祖母周領王家事. 周明正有法禮, 漢安中薨, 順帝下詔曰：「沛王祖母太夫人周, 秉心淑慎, 導王以仁, 使光祿大夫贈以妃印綬.」

廣立三十五年薨, 子幽王榮嗣. 立二十年薨, 子孝王琮嗣. 薨, 子恭王曜嗣. 薨, 子契嗣；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楚王英, 以建武十五年封為楚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二十八年就國. 母許氏無寵, 故英國最貧小. 三十年, 以臨淮之取慮、須昌二縣益楚國[一]. 自顯宗為太子時, 英常獨歸附太子, 太子特親愛之. 及即位, 數受賞賜. 永平元年, 特封英舅子許昌為龍舒侯[二].

[一]取慮, 縣, 故城在今泗州下邳縣西南. 案：臨淮無須昌, 有昌陽縣, 蓋誤也. 取慮音秋閭.

[二]龍舒, 縣, 屬廬江郡, 故城在今廬州廬江縣西也.

英少時好游俠, 交通賓客, 晚節更喜黃老, 學為浮屠齋戒祭祀[一]. 八年, 詔令天下死罪皆入縑贖. 英遣郎中令奉黃縑白紈三十匹詣國相曰：「託在蕃輔, 過惡累積, 歡喜大恩, 奉送縑帛, 以贖愆罪.」國相以聞. 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 尚浮屠之仁祠, 絜齋三月, 與神為誓, 何嫌何疑, 當有悔吝? 其還贖, 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二]因以班示諸國中傅. 英後遂大交通方士, 作金龜玉鶴, 刻文字以為符瑞.

[一]袁宏漢紀：「浮屠, 佛也, 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 佛者, 漢言覺也, 將以覺悟群生也. 其教以脩善慈心為主, 不殺生, 專務清靜. 其精者為沙門. 沙門, 漢言息也, 蓋息意去欲而歸于無為. 又以為人死精神不滅, 隨復受形, 生時善惡皆有報應, 故貴行善修道, 以鍊精神, 以至無生而得為佛也. 佛長丈六尺, 黃金色, 項中佩日月光, 變化無方, 無所不入, 而大濟群生. 初, 明帝夢見金人長大, 項有日月光, 以問群臣. 或曰：『西方有神, 其名曰佛. 陛下所夢, 得無是乎? 』於是遣使天竺, 問其道術而圖其形像焉.」

[二]伊蒲塞即優婆塞也, 中華翻為近住, 言受戒行堪近僧住也. 桑門即沙門.

十三年, 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 有逆謀, 事下案驗. 有司奏英招聚姦猾, 造作圖讖, 擅相官秩, 置諸侯王公將軍二千石, 大逆不道, 請誅之. 帝以親親不忍, 乃廢英, 徙丹陽涇縣[一], 賜湯沐邑五百戶[二]. 遣大鴻臚持節護送, 使伎人奴婢(妓士)[工技]鼓吹悉從, 得乘輜軿[三], 持兵弩, 行道射獵, 極意自娛. 男女為侯主者, 食邑如故. 楚太后勿上璽綬, 留住楚宮.

[一]今宣州縣也.

[二]湯沐, 解見皇后紀也.

[三]軿猶屏也, 自隱蔽之車. 蒼頡篇曰：「衣車也.」

明年, 英至丹陽, 自殺. 立三十三年, 國除. 詔遣光祿大夫持節弔祠, 贈賵如法, 加賜列侯印綬, 以諸侯禮葬於涇. 遣中黃門占護其妻子[一]. 悉出楚官屬無辭語者. 制詔許太后曰：「國家始聞楚事, 幸其不然. 既知審實, 懷用悼灼, 庶欲宥全王身, 令保卒天年, 而王不念顧太后, 竟不自免. 此天命也, 無可柰何！太后其保養幼弱, 勉強飲食. 諸許願王富貴, 人情也. 已詔有司, 出其有謀者, 令安田宅.」於是封燕廣為折姦侯. 楚獄遂至累年, 其辭語相連, 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桀及考案吏, 阿附相陷, 坐死徙者以千數.

[一]占護猶守護也.

十五年, 帝幸彭城, 見許太后及英妻子於內殿, 悲泣, 感動左右. 建初二年, 肅宗封英子[种]楚侯(种), 五弟皆為列侯, 並不得置相臣吏人. 元和三年, 許太后薨, 復遣光祿大夫持節弔祠, 因留護喪事, 賻錢五百萬. 又遣謁者備王官屬迎英喪, 改葬彭城, 加王赤綬羽蓋華藻, 如嗣王儀[一], 追爵, 謚曰楚厲侯. 章和元年, 帝幸彭城, 見英夫人及六子, 厚加贈賜.

[一]續漢輿服志曰：「諸侯王赤綬四采, 長二丈一尺. 皇子安車, 青蓋金華藻.」

种後徙封六侯[一]. 卒, 子度嗣. 度卒, 子拘嗣, 傳國于後.

[一]六, 縣名, 屬廬江郡.

濟南安王康, 建武十五年封濟南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二十八年就國. 三十年, 以平原之祝阿、安德、朝陽、平昌、隰陰、重丘六縣益濟南國. 中元二年, 封康子德為東武城侯[一].

[一]東武城屬清河郡, 今貝州武城縣是.

康在國不循法度, 交通賓客. 其後, 人上書告康招來州郡姦猾漁陽顏忠、劉子產等, 又多遺其繒帛, 案圖書, 謀議不軌. 事下考, 有司舉奏之, 顯宗以親親故, 不忍窮竟其事, 但削祝阿、隰陰、東朝陽、安德、西平昌五縣[一].

[一]東朝陽在今齊州臨濟縣東. 西平昌, 今德州般縣也. 般音補滿反.

建初八年, 肅宗復還所削地, 康遂多殖財貨, 大修宮室, 奴婢至千四百人, 廄馬千二百匹, 私田八百頃, 奢侈恣欲, 游觀無節. 永元初, 國傅何敞上疏諫康曰：「蓋聞諸侯之義, 制節謹度, 然後能保其社稷, 和其民人[一]. 大王以骨肉之親, 享食茅土, 當施張政令, 明其典法, 出入進止, 宜有期度, 輿馬臺隸, 應為科品[二]. 而今奴婢廄馬皆有千餘, 增無用之口, 以自蠶食[三]. 宮婢閉隔, 失其天性, 惑亂和氣. 又多起內第, 觸犯防禁, 費以巨萬[四], 而功猶未半. 夫文繁者質荒, 木勝者人亡[五], 皆非所以奉禮承上, 傳福無窮者也. 故楚作章華以凶[六], 吳興姑蘇而滅[七], 景公千駟, 民無稱焉[八]. 今數游諸第, 晨夜無節, 又非所以遠防未然, 臨深履薄之法也. 願大王修恭儉, 遵古制, 省奴婢之口, 減乘馬之數, 斥私田之富, 節游觀之宴, 以禮起居, 則敞乃敢安心自保. 惟大王深慮愚言.」康素敬重敞, 雖無所嫌啎, 然終不能改.

[一]孝經諸侯章之義也.

[二]臺、隸賤職也, 左氏傳曰：「人有十等, 王臣公, 公臣卿, 卿臣大夫, 大夫臣士, 士臣皁, 皁臣輿, 輿臣隸, 隸臣僚, 僚臣僕, 僕臣臺」也.

[三]言如蠶之食, 漸至衰盡也.

[四]巨, 大也. 大萬謂萬萬.

[五]荒, 廢也. 文彩繁多, 則質以之廢, 土木增構, 則人殫其力, 故云人亡.

[六]左氏傳, 楚靈王成章華之臺, 後卒被殺. 杜預注云「臺在今南郡華容縣」也.

[七]姑蘇臺一名姑胥臺. 越絕書曰：「胥門外有九曲路, 闔廬以遊姑蘇之臺, 以望湖中.」顧夷(吾)[吳]地記云：「橫山北有小山, 俗謂姑蘇臺.」在今蘇州吳縣西. 闔廬後被越殺之.

[八]論語：「齊景公有馬千駟, 死之日, 人無德而稱焉.」千駟, 四千匹.

立五十九年薨, 子簡王錯嗣[一]. 錯為太子時, 愛康鼓吹妓女宋閏, 使醫張尊招之不得, 錯怒, 自以劍刺殺尊. 國相舉奏, 有詔勿案. 永元十一年, 封錯弟七人為列侯.

[一]錯音七故反.

錯立六年薨, 子孝王香嗣. 永初二年, 封香弟四人為列侯. 香篤行, 好經書. 初, 叔父篤有罪不得封, 西平昌侯昱坐法失侯, 香乃上書分爵土封篤子丸、昱子嵩, 皆為列侯.

香立二十年薨, 無子, 國絕.

永建元年, 順帝立錯子阜陽侯顯為嗣, 是為釐王. 立三年薨, 子悼王廣嗣. 永建五年, 封廣弟文為樂城亭侯.

廣立二十五年, 永興元年薨, 無子, 國除.

東平憲王蒼, 建武十五年封東平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蒼少好經書, 雅有智思, 為人美須敘, 要帶八圍, 顯宗甚愛重之. 及即位, 拜為驃騎將軍, 置長史掾史員四十人, 位在三公上[一].

[一]四府掾史皆無四十人, 今特置以優之也.

永平元年, 封蒼子二人為縣侯. 二年, 以東郡之壽張、須昌, 山陽之南平陽、(稿)[橐]、湖陵五縣益東平國[一]. 是時中興三十餘年, 四方無虞, 蒼以天下化平, 宜修禮樂, 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 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 語在禮樂、輿服志[二]. 帝每巡狩, 蒼常留鎮, 侍衛皇太后.

[一]南平陽, 縣, 故城今兗州鄒縣也. (稿)[橐], 縣, 一名高平, 故城在鄒縣西南. 湖陵故城在今兗州防與縣東南.

[二]其志今亡.

四年春, 車駕近出, 觀覽城第[一], 尋聞當遂校獵河內, 蒼即上書諫曰：「臣聞時令, 盛春農事, 不聚眾興功[二]. 傳曰：『田獵不宿, 食飲不享, 出入不節, 則木不曲直.』此失春令者也[三]. 臣知車駕今出, 事從約省, 所過吏人諷誦甘棠之德. 雖然, 動不以禮, 非所以示四方也. 惟陛下因行田野, 循視稼穡, 消搖仿佯, 弭節而旋[四]. 至秋冬, 乃振威靈, 整法駕, 備周衛, 設羽旄[五]. 詩云：『抑抑威儀, 惟德之隅.』[六]臣不勝憤懣, 伏自手書, 乞詣行在所, 極陳至誠.」帝覽奏, 即還宮.

[一]第, 宅也. 有甲乙之次, 故曰第.

[二]禮記月令曰「孟春之月, 無聚大眾, 無置城郭. 仲春之月, 無作大事, 以防農事」也.

[三]尚書五行傳曰：「田獵不宿, 飲食不享, 出入不節, 奪人農時, 及有姦謀, 則木不曲直.」鄭玄注云：「木性或曲或直, 人所用為器者也. 無故生不暢茂, 多有折槁, 是為不曲直也.」前書音義曰：「不宿, 不預戒日也.」

[四]皆遊散之意. 詩曰：「於焉消搖.」左氏傳曰：「橫流而仿佯.」前書音義曰：「弭節猶按節也, 言不盡意馳驅也.」

[五]旄謂注旄於竿首.

[六]詩大雅之文也. 抑抑, 密也. 隅, 廉也. 言人審密於威儀抑抑然者, 其德必嚴正, 如宮室之制, 內繩直則外有廉隅.

蒼在朝數載, 多所隆益, 而自以至親輔政, 聲望日重, 意不自安, 上疏歸職曰：「臣蒼疲駑, 特為陛下慈恩覆護, 在家備教導之仁, 升朝蒙爵命之首, 制書褒美, 班之四海, 舉負薪之才, 升君子之器[一]. 凡匹夫一介, 尚不忘簞食之惠[二], 況臣居宰相之位, 同氣之親哉！宜當暴骸膏野, 為百僚先, 而愚頑之質, 加以固病, 誠羞負乘, 辱汙輔將之位, 將被詩人『三百赤紱』之刺[三]. 今方域晏然, 要荒無儆[四], 將遵上德無為之時也, 文官猶可并省, 武職尤不宜建. 昔象封有鼻, 不任以政[五], 誠由愛深, 不忍揚其過惡. 前事之不忘, 來事之師也. 自漢興以來, 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 惟陛下審覽虞帝優養母弟, 遵承舊典, 終卒厚恩. 乞上驃騎將軍印綬, 退就蕃國, 願蒙哀憐.」帝優詔不聽. 其後數陳乞, 辭甚懇切. 五年, 乃許還國, 而不聽上將軍印綬. 以驃騎長史為東平太傅, 掾為中大夫, 令史為王家郎[六]. 加賜錢五千萬, 布十萬匹.

[一]負薪, 喻小人也. 易曰：「負且乘, 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 乘也者君子之器, 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 則盜思奪之矣.

[二]簞, 竹器也. 圓曰簞, 方曰笥. 左氏傳曰：「晉宣子田於首山, 舍於翳桑, 見靈輒餓, 曰：『不食三日矣.』食之, 舍其半. 問之, 曰：『宦三年矣, 未知母之存否, 請遺之.』使盡之, 而為簞食[與肉以]與之. 既而(與)[輒]為公介[士], 倒戟以禦公徒而免之. 問何故, 曰：『翳桑之餓人也.』」

[三]赤紱, 大夫之服也. 詩曹風曰：「彼己之子, 三百赤紱.」刺其無德居位者多也.

[四]去王畿五百里曰甸服, 又五百里曰侯服, 又五百里曰綏服, 又五百里要服, 又五百里荒服. 儆, 備也, 音警.

[五]有鼻, 國名, 其地在今永州營道縣北. 史記曰舜弟象封於有鼻也.

[六]漢官儀「將軍掾屬二十九人, 中大夫無員, 令史四十一人」也.

六年冬, 帝幸魯, 徵蒼從還京師. 明年, 皇太后崩. 既葬, 蒼乃歸國, 特賜宮人奴婢五百人, 布二十五萬匹, 及珍寶服御器物.

十一年, 蒼與諸王朝京師. 月餘, 還國. 帝臨送歸宮, 悽然懷思, 乃遣使手詔國中傅曰：「辭別之後, 獨坐不樂, 因就車歸, 伏軾而吟, 瞻望永懷, 實勞我心, 誦及采菽, 以增歎息[一]. 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 王言為善最樂, 其言甚大, 副是要腹矣. 今送列侯印十九枚, 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 皆令帶之.」

[一]采菽, 詩小雅之章也. 其詩曰：「采菽采菽, 筐之筥之, 君子來朝, 何錫與之?」毛萇注云：「菽所以芼大牢而待君子也.」

十五年春, 行幸東平, 賜蒼錢千五百萬, 布四萬匹. 帝以所作光武本紀示蒼, 蒼因上光武受命中興頌. 帝甚善之, 以其文典雅, 特令校書郎賈逵為之訓詁.

肅宗即位, 尊重恩禮踰於前世, 諸王莫與為比. 建初元年, 地震, 蒼上便宜, 其事留中[一]. 帝報書曰：「丙寅所上便宜三事, 朕親自覽讀, 反覆數周, 心開目明, 曠然發矇[二]. 閒吏人奏事, 亦有此言, 但明智淺短, 或謂儻是, 復慮為非. 何者? 災異之降, 緣政而見. 今改元之後, 年飢人流, 此朕之不德感應所致. 又冬春旱甚, 所被尤廣, 雖內用克責, 而不知所定. 得王深策, 快然意解. 詩不云乎：『未見君子, 憂心忡忡；既見君子, 我心則降.』[三]思惟嘉謀, 以次奉行, 冀蒙福應. 彰報至德, 特賜王錢五百萬.」

[一]留禁中也.

[二]韋昭注國語曰：「有眸子而無見曰矇.」

[三]詩國風也. 忡忡猶衝衝. 降, 下也.

後帝欲為原陵、顯節陵起縣邑, 蒼聞之, 遽上疏諫曰：「伏聞當為二陵起立郭邑, 臣前頗謂道路之言, 疑不審實, 近令從官古霸問涅陽主疾[一], 使還, 乃知詔書已下. 竊見光武皇帝躬履儉約之行, 深睹始終之分, 勤勤懇懇, 以葬制為言, 故營建陵地, 具稱古典, 詔曰『無為山陵, 陂池裁令流水而已』. 孝明皇帝大孝無違, 奉承貫行[二]. 至於自所營創, 尤為儉省, 謙德之美, 於斯為盛[三]. 臣愚以園邑之興, 始自彊秦. 古者丘隴且不欲其著明[四], 豈況築郭邑, 建都郛哉！[五]上違先帝聖心, 下造無益之功, 虛費國用, 動搖百姓, 非所以致和氣, 祈豐年也. 又以吉凶俗數言之, 亦不欲無故繕修丘墓, 有所興起. 考之古法則不合, 稽之時宜則違人, 求之吉凶復未見其福. 陛下履有虞之至性, 追祖禰之深思, 然懼左右過議, 以累聖心. 臣蒼誠傷二帝純德之美, 不暢於無窮也. 惟蒙哀覽.」帝從而止. 自是朝廷每有疑政, 輒驛使諮問. 蒼悉心以對, 皆見納用.

[一]風俗通曰：「古姓, 周有古公亶父, 其後氏焉.」涅陽主, 光武女, 竇固之妻也.

[二]貫行謂一皆遵奉也. 谷永曰「一以貫行, 固執無違」也.

[三]易曰：「謙德之柄.」

[四]禮記曰：「古者墓而不墳.」故言不欲其著明.

[五]穀梁傳曰：「人之所聚曰都.」杜預注左傳曰：「郛, 郭也.」

三年, 帝饗衛士於南宮, 因從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閣, 乃閱陰太后舊時器服, 愴然動容, 乃命留五時衣各一襲[一], 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篋, 餘悉分布諸王主及子孫在京師者各有差. 特賜蒼及琅邪王京書曰：「中大夫奉使, 親聞動靜, 嘉之何已！歲月騖過, 山陵浸遠, 孤心悽愴, 如何如何！閒饗衛士於南宮, 因閱視舊時衣物, 聞於師曰：『其物存, 其人亡, 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 惟王孝友之德, 亦豈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紒帛巾各一[二], 及衣一篋, 可時奉瞻, 以慰凱風寒泉之思[三], 又欲令後生子孫得見先后衣服之製. 今魯國孔氏, 尚有仲尼車輿冠履, 明德盛者光靈遠也[四]. 其光武皇帝器服, 中元二年已賦諸國, 故不復送. 并遺宛馬一匹, 血從前髆上小孔中出. 常聞武帝歌天馬, 霑赤汗, 今親見其然也[五]. 頃反虜尚屯, 將帥在外, 憂念遑遑, 未有閒寧[六]. 願王寶精神, 加供養. 苦言至戒, 望之如渴.」

[一]五時衣謂春青, 夏朱, 季夏黃, 秋白, 冬黑也. 衣單複具曰襲.

[二]周禮：「追師掌王后之首服為副編.」鄭玄云：「副, 婦人首服, 三輔謂之假紒.」續漢書「帛」字作「皁」.

[三]詩國風曰；「凱風, 美孝子也.」「凱風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勞. 爰有寒泉, 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 母氏勞苦.」寒泉在今濮州濮陽縣.

[四]孔子廟在魯曲阜城中. 伍緝之從征記曰：「魯人藏孔子所乘車於廟中, 是顏路所請者也. 獻帝時, 廟遇火, 燒之.」冠履解見鍾離意傳.

[五]前書天馬歌曰「太一況, 天馬下, 霑赤汗, 沫流赭」也.

[六]閒音閑.

六年冬, 蒼上疏求朝. 明年正月, 帝許之. 特賜裝錢千五百萬, 其餘諸王各千萬. 帝以蒼冒涉寒露, 遣謁者賜貂裘[一], 及太官食物珍果, 使大鴻臚竇固持節郊迎. 帝乃親自循行邸第, 豫設帷床, 其錢帛器物無不充備. 下詔曰：「[禮云]伯父歸寧乃國[二], 詩云叔父建爾元子[三], 敬之至也. 昔蕭相國加以不名, 優忠賢也[四]. 況兼親尊者乎！其沛、濟南、東平、中山四王, 讚皆勿名[五].」蒼既至, 升殿乃拜, 天子親荅之. 其後諸王入宮, 輒以輦迎, 至省閤乃下. 蒼以受恩過禮, 情不自寧, 上疏辭曰：「臣聞貴有常尊, 賤有等威[六], 卑高列序, 上下以理. 陛下至德廣施, 慈愛骨肉, 既賜奉朝請, 咫尺天儀, 而親屈至尊, 降禮下臣, 每賜讌見, 輒興席改容, 中宮親拜, 事過典故. 臣惶怖戰慄, 誠不自安, 每會見, 踧踖無所措置[七]. 此非所以章示群下, 安臣子也.」帝省奏歎息, 愈褒貴焉. 舊典, 諸王女皆封鄉主, 乃獨封蒼五女為縣公主.

[一]說文曰：「貂, 鼠屬也, 大而黃黑, 出丁零國.」

[二]儀禮曰「覲禮, 諸侯至于郊, 王使皮弁用璧勞, 侯氏亦皮弁迎于帷門之外, 再拜. 天子賜舍, 曰：『賜伯父舍.』同姓西面, 北上；異姓東面, 北上. 侯氏裨冕, 釋幣于禰, 乘墨車, 載龍旂、弧韣, 乃朝以瑞玉, 有繅. 天子負斧扆, 曰：『伯父實來, 余一人嘉之.』奉束帛匹馬, 卓上九馬隨之, 奠幣再拜. 侯氏降, 天子辭於侯氏曰：『伯父無事, 歸寧乃邦.』侯氏再拜稽首而出」也.

[三]詩魯頌之文也. 叔父謂周公也. 建元子謂封伯禽也.

[四]見前書王莽傳.

[五]讚謂讚者不唱其名.

[六]左傳隨武子之辭也. 等威, 威儀有等差也.

[七]踧踖, 謙讓貌也.

三月, 大鴻臚奏遣諸王歸國, 帝特留蒼, 賜以祕書、列僊圖、道術祕方. 至八月飲酎畢[一], 有司復奏遣蒼, 乃許之. 手詔賜蒼曰：「骨肉天性, 誠不以遠近為親疏, 然數見顏色, 情重昔時. 念王久勞, 思得還休, 欲署大鴻臚奏, 不忍下筆, 顧授小黃門, 中心戀戀, 惻然不能言.」[二]於是車駕祖送, 流涕而訣. 復賜乘輿服御, 珍寶輿馬, 錢布以億萬計.

[一]飲酎, 解見章紀.

[二]大鴻臚奏王歸國, 小黃門受詔者.

蒼還國, 疾病, 帝馳遣名醫, 小黃門侍疾, 使者冠蓋不絕於道. 又置驛馬千里, 傳問起居. 明年正月薨, 詔告中傅, 封上蒼自建武以來章奏及所作書、記、賦、頌、七言、別字、歌詩, 並集覽焉. 遣大鴻臚持節, 五官中郎將副監喪, 及將作使者凡六人, 令四姓小侯諸國王主悉會詣東平奔喪, 賜錢前後一億, 布九萬匹. 及葬, 策曰：「惟建初八年三月己卯, 皇帝曰：咨王丕顯, 勤勞王室, 親受策命, 昭于前世. 出作蕃輔, 克慎明德, 率禮不越[一], 傅聞在下[二]. 昊天不弔, 不報上仁, 俾屏余一人, 夙夜煢煢, 靡有所終[三]. 今詔有司加賜鸞輅乘馬, 龍旂九旒, 虎賁百人, 奉送王行. 匪我憲王, 其孰離之！[四]魂而有靈, 保茲寵榮. 嗚呼哀哉！」

[一]率, 循也. 越, 違也.

[二]傅音敷. 敷, 布也. 書曰：「克慎明德, 敷聞在下.」

[三]俾, 使也. 屏, 蔽也. 左氏傳曰「昊天不弔, 不憖遺老, 俾屏余一人, 煢煢余在疚」也.

[四]離, 被也. 言非憲王誰更被蒙此恩也.

立四十五年, 子懷王忠嗣. 明年, 帝乃分東平國封忠弟尚為任城王, 餘五人為列侯.

忠立(十)一年薨, 子孝王敞嗣. 元和三年, 行東巡守, 幸東平宮, 帝追感念蒼, 謂其諸子曰：「思其人, 至其鄉；其處在, 其人亡.」因泣下沾襟, 遂幸蒼陵, 為陳虎賁、鸞輅、龍旂, 以章顯之, 祠以太牢, 親拜祠坐, 哭泣盡哀, 賜御劍于陵前[一]. 初, 蒼歸國, 驃騎時吏丁牧、周栩以蒼敬賢下士, 不忍去之, 遂為王家大夫, 數十年事祖及孫. 帝聞, 皆引見於前, 既愍其淹滯, 且欲揚蒼德美, 即皆擢拜議郎. 牧至齊相, 栩上蔡令. 永元十年, 封蒼孫梁為矜陽亭侯, 敞弟六人為列侯. 敞喪母至孝, 國相陳珍上其行狀. 永寧元年, 鄧太后增邑五千戶, 又封蒼孫二人為亭侯.

[一]陵在今鄲州東峗山南. 峗音魚委反.

敞立四十八年薨, 子頃王端嗣. 立四十七年薨, 子凱嗣；立四十一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論曰：孔子稱「貧而無諂, 富而無驕, 未若貧而樂, 富而好禮者也」. 若東平憲王, 可謂好禮者也. 若其辭至戚, 去母后, 豈欲苟立名行而忘親遺義哉！蓋位疑則隙生, 累近則喪大[一], 斯蓋明哲之所為歎息. 嗚呼！遠隙以全忠, 釋累以成孝, 夫豈憲王之志哉！[二]東海恭王遜而知廢[三], 「為吳太伯, 不亦可乎」！[四]

[一]憂累既近, 所喪必大.

[二]言其本志然也.

[三]遜, 讓也.

[四]左傳(曰)晉大夫士蒍之辭也. 吳太伯, 周太王之長子, 讓其弟季歷, 因適吳、越采藥, 大王沒而不反, 事見史記也.

任城孝王尚, 元和元年封, 食任城、亢父、樊三縣[一].

[一]亢父、樊並屬東平國. 亢父故城在今兗州任城縣南. 樊故城在今瑕丘縣西南也.

立十八年薨, 子貞王安嗣. 永元十四年, 封母弟福為桃鄉侯. 永初四年, 封福弟亢為當塗鄉侯. 安性輕易貪吝, 數微服出入, 游觀國中, 取官屬車馬刀劍, 下至衛士米肉, 皆不與直. 元初六年, 國相行弘奏請廢之. 安帝不忍, 以一歲租五分之一贖罪.

安立十九年薨, 子節王崇嗣. 順帝時, 羌虜數反, 崇輒上錢帛佐邊費. 及帝崩, 復上錢三百萬助山陵用度, 朝廷嘉而不受. 立三十一年薨, 無子, 國絕.

延熹四年, 桓帝立河閒孝王子(恭為)參戶亭侯博為任城王, 以奉其祀[一]. 博有孝行, 喪母服制如禮, 增封三千戶. 立十三年薨, 無子, 國絕.

[一]杜預注左傳曰：「今丹水縣北有三戶亭.」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也.

熹平四年, 靈帝復立河閒貞王(遜)[建][子]新昌侯(子)佗為任城王, 奉孝王後. 立四十六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阜陵質王延, 建武十五年封淮陽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二十八年就國. 三十年, 以汝南之長平、西華、新陽、扶樂四縣益淮陽國[一].

[一]長平故城在今陳州宛丘縣西北, 西華故城在今□水縣西北, 新陽故城在今豫州真陽西南, 扶樂故城在今陳州太康縣北也.

延性驕奢而遇下嚴烈. 永平中, 有上書告延與姬兄謝弇及姊館陶主婿駙馬都尉韓光招姦猾, 作圖讖, 祠祭祝詛. 事下案驗, 光、弇被殺, 辭所連及, 死徙者甚眾. 有司奏請誅延. 顯宗以延罪薄於楚王英, 故特加恩, 徙為阜陵王, 食二縣.

延既徙封, 數懷怨望. 建初中, 復有告延與子男魴造逆謀者, 有司奏請檻車徵詣廷尉詔獄. 肅宗下詔曰：「王前犯大逆, 罪惡尤深, 有同周之管、蔡, 漢之淮南[一]. 經有正義, 律有明刑[二]. 先帝不忍親親之恩, 枉屈大法, 為王受愆[三], 群下莫不惑焉. 今王曾莫悔悟, 悖心不移, 逆謀內潰, 自子魴發, 誠非本朝之所樂聞. 朕惻然傷心, 不忍致王于理, 今貶爵為阜陵侯, 食一縣. 獲斯辜者, 侯自取焉. 於戲誡哉！」赦魴等罪勿驗, 使謁者一人監護延國, 不得與吏人通.

[一]淮南厲王長, 高帝子, 文帝時反, 被遷於蜀而死也.

[二]公羊傳曰：「君親無將, 將而必誅.」前書曰：「大逆無道, 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

[三]愆, 過也. 反而不誅, 先帝之過, 故言為王受過也.

章和元年, 行幸九江, 賜延書與車駕會壽春. 帝見延及妻子, 愍然傷之, 乃下詔曰：「昔周之爵封千有八百, 而姬姓居半者, 所以楨幹王室也. 朕南巡, 望淮、海, 意在阜陵, 遂與侯相見. 侯志意衰落, 形體非故, 瞻省懷感, 以喜以悲. 今復侯為阜陵王, 增封四縣, 并前為五縣.」以阜陵下溼, 徙都壽春, 加賜錢千萬, 布萬匹, 安車一乘, 夫人諸子賞賜各有差. 明年入朝.

立五十一年薨, 子殤王沖嗣. 永元二年, 下詔盡削除前班下延事.

沖立二年薨, 無嗣. 和帝復封沖兄魴, 是為頃王. 永元八年, 封魴弟十二人為鄉、亭侯.

魴立三十年薨, 子懷王恢嗣. 延光三年, 封恢兄弟五人為鄉、亭侯.

恢立十年薨, 子節王代嗣. 陽嘉二年, 封代兄便親為勃□亭侯.

代立十四年薨, 無子, 國絕.

建和元年, 桓帝立勃□亭侯便親為恢嗣, 是為恭王. 立十三年薨, 子孝王統嗣. 立八年薨, 子王赦立；建安中薨, 無子, 國除.

廣陵思王荊, 建武十五年封山陽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荊性刻急隱害[一], 有才能而喜文法. 光武崩, 大行在前殿, 荊哭不哀, 而作飛書, 封以方底[二], 令蒼頭詐稱東海王彊舅大鴻臚郭況書與彊曰：「君王無罪, 猥被斥廢, 而兄弟至有束縛入牢獄者. 太后失職, 別守北宮[三], 及至年老, 遠斥居邊[四], 海內深痛, 觀者鼻酸. 及太后尸柩在堂, 洛陽吏以次捕斬賓客, 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 痛甚矣！今天下有喪, 弓弩張設甚備. 閒梁松敕虎賁史曰：『吏以便宜見非, 勿有所拘[五], 封侯難再得也.』郎官竊悲之, 為王寒心累息[六]. 今天下爭欲思刻賊王以求功, 寧有量邪！若歸并二國之眾, 可聚百萬, 君王為之主, 鼓行無前, 功易於太山破雞子, 輕於四馬載鴻毛, 此湯、武兵也. 今年軒轅星有白氣, 星家及喜事者[七], 皆云白氣者喪, 軒轅女主之位. 又太白前出西方, 至午兵當起[八]. 又太子星色黑, 至辰日輒變赤[九]. 夫黑為病, 赤為兵, 王努力卒事. 高祖起亭長, 陛下興白水, 何況於王陛下長子, 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舉, 下以雪除沈沒之恥, 報死母之讎. 精誠所加, 金石為開[一０]. 當為秋霜, 無為檻羊[一一]. 雖欲為檻羊, 又可得乎！竊見諸相工言王貴, 天子法也. 人主崩亡, 閭閻之伍尚為盜賊, 欲有所望, 何況王邪！夫受命之君, 天之所立, 不可謀也. 今新帝人之所置, 彊者為右. 願君王為高祖、陛下所志[一二], 無為扶蘇、將閭叫呼天也.」[一三]彊得書惶怖, 即執其使, 封書上之.

[一]隱害謂陰害於人也.

[二]方底囊, 所以盛書也. 前書曰：「綠綈方底.」

[三]太后, 郭后也. 職, 常也. 失其常位, 別遷北宮.

[四]封之於魯.

[五]以便宜之事而有非者, 當即行之, 勿拘常制也.

[六]累息猶疊息也.

[七]喜事猶好事也. 喜音許氣反.

[八](鴻)[洪]範五行傳曰：「太白, 少陰之星, 以己未為界, 不得經天而行. 太白經天而行為不臣.」今至午, 是為經天也.

[九]天官書曰「心前星, 太子之位」也.

[一０]韓詩外傳曰：「昔者楚熊渠子夜行, 見寢石, 以為伏虎, 彎弓而射之, 沒金飲羽. 下視, 知其石也, 因復射之, 矢摧無跡. 熊渠子見其誠心而金石為之開, 而況人乎.」

[一一]秋霜, 肅殺於物. 檻羊, 受制於人.

[一二]陛下即光武也.

[一三]扶蘇, 秦始皇之太子. 將閭, 庶子也. 扶蘇以數諫始皇, 使與蒙恬守北邊. 始皇死於沙丘, 少子胡亥詐立, 賜扶蘇死. 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 胡亥使謂將閭曰：「公子不臣, 罪當死.」將閭乃仰天而大呼天者三, 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 伏劍自殺. 事見史記.

顯宗以荊母弟, 祕其事, 遣荊出止河南宮. 時西羌反, 荊不得志, 冀天下因羌驚動有變, 私迎能為星者與謀議. 帝聞之, 乃徙封荊廣陵王, 遣之國. 其後荊復呼相工謂曰：「我貌類先帝. 先帝三十得天下, 我今亦三十, 可起兵未?」相者詣吏告之, 荊惶恐, 自繫獄. 帝復加恩, 不考極其事, 下詔不得臣屬吏人, 唯食租如故, 使相、中尉謹宿衛之. 荊猶不改. 其後使巫祭祀祝詛, 有司舉奏, 請誅之, 荊自殺. 立二十九年死. 帝憐傷之, 賜謚曰思王.

十四年, 封荊子元壽為廣陵侯, 服王璽綬, 食荊故國六縣；又封元壽弟三人為鄉侯. 明年, 帝東巡狩, 徵元壽兄弟會東平宮, 班賜御服器物, 又取皇子輿馬, 悉以與之. 建初七年, 肅宗詔元壽兄弟與諸王俱朝京師.

元壽卒, 子商嗣. 商卒, 子條嗣, 傳國于後.

臨淮懷公衡, 建武十五年立, 未及進爵為王而薨, 無子, 國除.

中山簡王焉, 建武十五年封左(馮)翊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焉以郭太后少子故, 獨留京師. 三十年, 徙封中山王. 永平二年冬, 諸王來會辟雍, 事畢歸蕃, 詔焉與俱就國, 從以虎賁官騎[一]. 焉上疏辭讓, 顯宗報曰：「凡諸侯出境, 必備左右, 故夾谷之會, 司馬以從[二]. 今五國各官騎百人, 稱娖前行[三], 皆北軍胡騎, 便兵善射, 弓不空發, 中必決眥[四]. 夫有文事必有武備, 所以重蕃職也. 王其勿辭.」帝以焉郭太后偏愛, 特加恩寵, 獨得往來京師. 十五年, 焉姬韓序有過, 焉縊殺之, 國相舉奏, 坐削安險縣[五]. 元和中, 肅宗復以安險還中山.

[一]漢官儀：「騶騎, 王家名官騎.」

[二]穀梁傳曰, 公會齊侯于頰谷, 齊人鼓譟, 欲以執魯君. 孔子歷階而上, 命司馬止之. 左氏傳「頰谷」作「夾谷」.

[三]娖音楚角反. 稱娖猶齊整也. 行音胡郎反.

[四]司馬相如子虛之文.

[五]安險屬中山郡.

立五十二年, 永元二年薨. 自中興至和帝時, 皇子始封薨者, 皆賻錢三千萬, 布三萬匹；嗣王薨, 賻錢千萬、布萬匹. 是時竇太后臨朝, 竇憲兄弟擅權, 太后及憲等, 東海出也[一], 故睦於焉而重於禮, 加賻錢一億. 詔濟南、東海二王皆會. 大為修冢塋, 開神道[二], 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數, 作者萬餘人. 發常山、鉅鹿、涿郡柏黃腸雜木[三], 三郡不能備, 復調餘州郡工徒及送致者數千人. 凡徵發搖動六州十八郡, 制度餘國莫及.

[一]爾雅曰「女子之子為出」也.

[二]墓前開道, 建石柱以為標, 謂之神道.

[三]黃腸, 柏木黃心.

子夷王憲嗣. 永元四年, 封憲弟十一人為列侯.

憲立二十二年薨, 子孝王弘嗣. 永寧元年, 封弘二弟為亭侯.

弘立二十八年薨, 子穆王暢嗣. 永和六年, 封暢弟荊為南鄉侯.

暢立三十四年薨, 子節王稚嗣, 無子, 國除.

琅邪孝王京, 建武十五年封琅邪公, 十七年進爵為王.

京性恭孝, 好經學, 顯宗尤愛幸, 賞賜恩寵殊異, 莫與為比. 永平二年, 以太山之蓋、南武陽、華[一], 東萊之昌陽、盧鄉、東牟六縣益琅邪[二]. 五年, 乃就國. 光烈皇后崩, 帝悉以太后遺金寶財物賜京. 京都莒, 好修宮室, 窮極伎巧, 殿館壁帶皆飾以金銀[三]. 數上詩賦頌德, 帝嘉美, 下之史官. 京國中有城陽景王祠, 吏人奉祠. 神數下言, 宮中多不便利, 京上書願徙宮開陽, 以華、蓋、南武陽、厚丘、贛榆五縣[四]易東海之開陽、臨沂, 肅宗許之. 立三十一年薨, 葬東海即丘廣平亭, 有詔割亭屬開陽[五].

[一]蓋縣故城在今沂州沂水縣西北. 南武陽縣故城在今沂州費縣西, 又華縣故城在費縣東北也.

[二]昌陽, 今萊州縣也, 故城在今聞登縣西南. 盧鄉故城今昌陽縣西北. 東牟故城在聞登縣西北也.

[三]壁帶, 壁中之橫木也, 以金銀為釭, 飾其上.

[四]華縣、蓋縣、南武陽屬泰山郡, 厚丘屬東海郡, 贛榆屬琅邪郡.

[五]開陽, 縣, 屬東海郡, 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北.

子夷王宇嗣. 建初七年, 封宇弟十三人為列侯. 元和元年, 封孝王孫二人為列侯.

宇立二十年薨, 子恭王壽嗣. 永初元年, 封壽弟八人為列侯.

立十七年薨, 子貞王尊嗣. 延光二年, 封尊弟四人為鄉侯.

尊立十八年薨, 子安王據嗣. 永和五年, 封據弟三人為鄉侯.

據立四十七年薨, 子順王容嗣. 初平元年, 遣弟邈至長安奉章貢獻, 帝以邈為九江太守, 封陽都侯[一].

[一]陽都, 縣, 屬城陽國, 故城在今沂州承縣南. 承音常證反.

容立八年薨, 國絕.

初, 邈至長安, 盛稱東郡太守曹操忠誠於帝, 操以此德於邈. 建安十一年, 復立容子熙為王. 在位十一年, 坐謀欲過江, 被誅, 國除.

贊曰：光武十子, 胙土分王. 沛獻尊節, 楚英流放[一]. 延既怨詛, 荊亦觖望. 濟南陰謀, 琅邪驕宕. 中山、臨淮, 無聞夭喪[二]. 東平好善, 辭中委相. 謙謙恭王, 寔惟三讓.

[一]尊音祖本反. 禮記曰：「恭敬撙節.」鄭玄注云：「撙, 趨也.」

[二]二王早終, 名聞未著也.

校勘記

一四二三頁　六行　立母郭氏為[皇]后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案文少一「皇」字. 今據補.

一四二四頁一二行　使(大)司空持節護喪事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刪. 按：袁紀作「司空魴」, 無「大」字.

一四二四頁一四行　比陽公主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比」讀為「沘」.

一四二五頁一二行　彊立十八年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八」疑「六」之訛. 黃山謂此從郭后十七年被廢追數之, 乃史之誤.

一四二七頁　二行　封右(馮)翊公　刊誤謂衍「馮」字.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中山王焉傳「封左馮翊公」, 與此傳同, 皆衍文也. 左翊、右翊蓋取嘉名, 非分馮翊地為左右. 今據刪.

一四二七頁　六行　封輔子寶為沛侯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沛為王國之名, 不應更有「沛侯」, 疑字有訛.

一四二八頁一一行　歡喜大恩　按：汲本、集解本「大」作「天」.

一四二八頁一二行　尚浮屠之仁祠　按：通鑑「祠」作「慈」.

一四二九頁一０行　使伎人奴婢(妓士)[工技]鼓吹悉從　據汲本改. 按：刊誤謂「妓士」當作「工技」, 梁節王傳中亦有工技也.

一四三０頁　七行　肅宗封英子[种]楚侯(种)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當云「封英子种楚侯」, 傳寫顛倒耳. 今據改.

一四三０頁一一行　青蓋金華藻　按：校補謂續志「藻」作「蚤」, 蚤通爪, 爪又通瑵, 本謂車蓋上琱飾綵藻, 故又可作「藻」也.

一四三一頁　二行　隰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本志及宗俱碑作「濕陰」, 前書志作「漯陰」. 又引錢大昕說, 謂「隰」蓋「漯」之訛.

一四三一頁一二行　惑亂和氣　按：汲本、殿本「惑」作「感」.

一四三二頁一０行　顧夷(吾)[吳]地記云　集解引惠棟說, 謂此顧夷所撰吳地記也, 「吳」訛「吾」. 今據改.

一四三二頁一三行　鼓吹妓女宋閏　按：「妓」字當作「伎」, 各本皆未正. 參閱梁冀傳校記.

一四三二頁一四行　永元十一年封錯弟七人為列侯　按：汲本作「十二年」.

一四三三頁　七行　要帶八圍　汲本、殿本作「十圍」. 今按：御覽三七一、三七八引, 並作「八圍」, 疑作「十圍」者誤也.

一四三三頁一０行　山陽之南平陽(稿)[橐]湖陵五縣　據殿本考證及集解引沈欽韓說改. 注同.

一四三五頁一四行　宦三年矣　按：「三」原訛「二」, 逕改正.

一四三五頁一四行　而為簞食[與肉以]與之　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三五頁一四行　既而(與)[輒]為公介[士]據汲本、殿本刪補.

一四三七頁　四行　快然意解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快」通鑑作「恢」, 注云恢然猶廓然也.

一四三九頁一四行　[禮云]伯父歸寧乃國　據汲本補. 按：殿本作「禮伯父歸寧乃國」. 刊誤謂此語本出儀禮, 既下文有「詩云」字, 既此亦當有「禮云」字.

一四四０頁　四行　乃獨封蒼五女為縣公主　按：袁紀云封女三人皆為公主.

一四四一頁　三行　輿馬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東觀記作「鞍馬」.

一四四一頁　九行　惟建初八年三月己卯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紀作「辛卯」.

一四四二頁　四行　忠立(十)一年薨　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憲王建初八年薨, 忠即以是年嗣, 章帝紀元和元年九月乙未東平王忠薨, 忠立僅一年, 「十」字衍. 今據刪.

一四四二頁　六行　驃騎時吏　殿本考證謂「時」字應從通鑑作「府」. 今按：此謂蒼為驃騎將軍時之掾屬, 「時」字亦非訛, 特通鑑改云「府吏」, 較為明確耳.

一四四三頁　七行　左傳(曰)晉大夫士蒍之辭也　「曰」字衍, 各本皆未正, 今刪.

一四四四頁　一行　桓帝立河閒孝王子(恭為)參戶亭侯博為任城王　刊誤謂當作「桓帝立河閒孝王恭子參戶亭侯博為任城王」. 校補謂河閒孝王名開, 不名恭, 且謚以易名, 諸王既稱謚, 即不必定著其名, 「恭為」二字皆屬誤衍. 今據校補說刪.

一四四四頁　四行　靈帝復立河閒貞王(遜)[建][子]新昌侯(子)佗為任城王　校補謂貞王名建, 靈帝紀及河閒孝王傳皆同, 此作「遜」, 誤. 又汲本、殿本「子」字在「新昌侯」上. 今據改.

一四四七頁一六行　(鴻)[洪]範五行傳　據汲本、殿本改.

一四四九頁　四行　封左(馮)翊公　刊誤謂案光武紀封焉左翊公, 與右翊相配. 今按：此衍「馮」字, 今刪, 參閱前「封右翊公」條校記.

一四四九頁　五行　諸王來會辟雍　按：「辟」原訛「璧」,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五０頁　九行　爾雅曰女子之子為出也　汲本、殿本「為」作「謂」. 按：爾雅云「男子謂姊妹之子為出」.

一四五二頁　二行　子貞王尊嗣　按：集解引錢大昭說, 謂紀「尊」作「遵」.

後漢書卷四十三 朱樂何列傳第三十三

朱暉孫穆

朱暉字文季, 南陽宛人也[一]. 家世衣冠. 暉早孤, 有氣決. 年十三, 王莽敗, 天下亂, 與外氏家屬從田閒奔入宛城[二]. 道遇群賊, 白刃劫諸婦女, 略奪衣物. 昆弟賓客皆惶迫, 伏地莫敢動. 暉拔劍前曰：「財物皆可取耳, 諸母衣不可得. 今日朱暉死日也！」賊見其小, 壯其志, 笑曰：「童子內刀.」遂捨之而去.

[一]東觀記曰「其先宋微子之後也, 以國氏姓. 周衰, 諸侯滅宋, 奔碭, 易姓為朱, 後徙于宛」也.

[二]東觀記曰「暉外祖父孔休, 以德行稱於代」也.

初, 光武與暉父岑俱學長安, 有舊故. 及即位, 求問岑, 時已卒, 乃召暉拜為郎. 暉尋以病去, 卒業於太學. 性矜嚴, 進止必以禮, 諸儒稱其高.

永平初, 顯宗舅新陽侯陰就慕暉賢, 自往候之, 暉避不見. 復遣家丞致禮[一], 暉遂閉門不受. 就聞, 歎曰：「志士也, 勿奪其節.」後為郡吏, 太守阮況嘗欲市暉(牛)[婢], 暉不從[二]. 及況卒, 暉乃厚贈送其家. 人或譏焉, 暉曰：「前阮府君有求於我, 所以不敢聞命, 誠恐以財貨污君. 今而相送, 明吾非有愛也.」驃騎將軍東平王蒼聞而辟之, 甚禮敬焉. 正月朔旦, 蒼當入賀. 故事, 少府給璧. 是時陰就為府卿, 貴驕, 吏傲不奉法. 蒼坐朝堂, 漏且盡, 而求璧不可得, 顧謂掾屬曰：「若之何?」暉望見少府主簿持璧, 即往紿之曰：[三]「我數聞璧未嘗見, 試請觀之.」主簿以授暉, 暉顧召令史奉之[四]. 主簿大驚, 遽以白就. 就曰：「朱掾義士, 勿復求.」更以它璧朝. 蒼既罷, 召暉謂曰：「屬者掾自視孰與藺相如?」[五]帝聞壯之. 及當幸長安, 欲嚴宿衛, 故以暉為衛士令. 再遷臨淮太守.

[一]續漢志曰：「諸侯家丞, 秩三百石.」

[二]東觀記曰：「暉為(掾)督郵, 況當歸女, 欲買暉婢, 暉不敢與. 後況卒, 暉送其家金三斤.」

[三]紿, 欺也.

[四]奉之於蒼.

[五]屬, 向也. 與猶如也. 史記曰, 藺相如, 趙人也.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 秦昭王欲以十五城易之, 趙王使相如奉璧入秦. 秦王大喜, 無意償趙城. 相如乃前曰：「璧有瑕, 願指示王.」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 怒髮上衝冠, 曰：「臣觀大王無償趙城色, 故臣復取璧. 大王必欲急臣, 臣今頭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 欲以擊柱. 秦王恐其璧破, 乃謝之.

暉好節概, 有所拔用, 皆厲行士. 其諸報怨, 以義犯率, 皆為求其理, 多得生濟. 其不義之囚, 即時僵仆[一]. 吏人畏愛, 為之歌曰：「彊直自遂, 南陽朱季. 吏畏其威, 人懷其惠.」[二]數年, 坐法免[三].

[一]僵, 偃；仆, 踣也.

[二]東觀記曰：「建武十六年, 四方牛大疫, 臨淮獨不, 鄰郡人多牽牛入界.」

[三]東觀記曰：「坐考長吏囚死獄中, 州奏免官.」

暉剛於為吏, 見忌於上, 所在多被劾. 自去臨淮, 屏居野澤, 布衣蔬食, 不與邑里通, 鄉黨譏其介[一]. 建初中, 南陽大飢, 米石千餘, 暉盡散其家資, 以分宗里故舊之貧羸者, 鄉族皆歸焉. 初, 暉同縣張堪素有名稱, 嘗於太學見暉, 甚重之, 接以友道, 乃把暉臂曰：「欲以妻子託朱生.」暉以堪先達, 舉手未敢對, 自後不復相見. 堪卒, 暉聞其妻子貧困, 乃自往候視, 厚賑贍之. 暉少子頡怪而問曰：「大人不與堪為友, 平生未曾相聞, 子孫竊怪之.」暉曰：「堪嘗有知己之言, 吾以信於心也.」[二]暉又與同郡陳揖交善, 揖早卒, 有遺腹子友, 暉常哀之. 及司徒桓虞為南陽太守, 召暉子駢為吏, 暉辭駢而薦友. 虞嘆息, 遂召之. 其義烈若此.

[一]介, 特也. 言不與眾同.

[二]以堪先託妻子, 心已許之, 故言信於心也.

元和中, 肅宗巡狩, 告南陽太守問暉起居, 召拜為尚書僕射. 歲中遷太山太守. 暉上疏乞留中, 詔許之. 因上便宜, 陳密事, 深見嘉納. 詔報曰：「補公家之闕[一], 不累清白之素, 斯善美之士也. 俗吏苟合, 阿意面從, 進無謇謇之志, 卻無退思之念[二], 患之甚久. 惟今所言, 適我願也. 生其勉之！」

[一]詩曰：「袞職有闕, 仲山甫補之.」

[二]易蹇卦艮下坎上, 艮為山, 坎為水, 山上有水, 蹇難之象也. 六二爻上應於五, 五為君位, 二宜為臣也. 居儉難之時, 履當其位, 不以五在難私身遠害, 故曰「王臣蹇蹇, 匪躬之故」. 孝經曰：「退思補過.」「謇」與「蹇」通.

是時穀貴, 縣官經用不足[一], 朝廷憂之. 尚書張林上言：「穀所以貴, 由錢賤故也. 可盡封錢, 一取布帛為租, 以通天下之用. 又鹽, 食之急者, 雖貴, 人不得不須, 官可自鬻[二]. 又宜因交阯、益州上計吏往來, 市珍寶, 收采其利, 武帝時所謂均輸者也[三].」於是詔諸尚書通議. 暉奏據林言不可施行, 事遂寢. 後陳事者復重述林前議, 以為於國誠便, 帝然之, 有詔施行. 暉復獨奏曰：「王制, 天子不言有無, 諸侯不言多少, 祿食之家不與百姓爭利. 今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 鹽利歸官, 則下人窮怨, 布帛為租, 則吏多姦盜, 誠非明主所當宜行.」帝卒以林等言為然, 得暉重議, 因發怒, 切責諸尚書. 暉等皆自繫獄. 三日, 詔敕出之. 曰：「國家樂聞駮議, 黃髮無愆, 詔書過耳[四], 何故自繫?」暉因稱病篤, 不肯復署議. 尚書令以下惶怖, 謂暉曰：「今臨得譴讓, 柰何稱病, 其禍不細！」暉曰：「行年八十, 蒙恩得在機密, 當以死報. 若心知不可而順旨雷同, 負臣子之義. 今耳目無所聞見, 伏待死命.」遂閉口不復言. 諸尚書不知所為, 乃共劾奏暉. 帝意解, 寑其事. 後數日, 詔使直事郎問暉起居[五], 太醫視疾, 太官賜食. 暉乃起謝, 復賜錢十萬, 布百匹, 衣十領.

[一]經, 常也.

[二]前書曰：「因官器作鬻鹽.」音義曰：「鬻, 古『煮』字.」

[三]武帝作均輸法, 謂州郡所出租賦, 并雇運之直, 官總取之, 市其土地所出之物. 官自轉輸於京, 謂之均輸.

[四]黃髮, 老稱. 謂朱暉也.

[五]直事郎謂署郎當次直者.

後遷為尚書令, 以老病乞身, 拜騎都尉, 賜錢二十萬. 和帝即位, 竇憲北征匈奴, 暉復上疏諫. 頃之, 病卒[一].

[一]華嶠書曰「暉年五十失妻, 昆弟欲為繼室, 暉歎曰：『時俗希不以後妻敗家者！』遂不復娶」也.

子頡, 修儒術, 安帝時至陳相. 頡子穆.

穆字公叔. 年五歲, 便有孝稱. 父母有病, 輒不飲食, 差乃復常. 及壯耽學, 銳意講誦, 或時思至, 不自知亡失衣冠, 顛隊阬岸. 其父常以為專愚, 幾不知數馬足[一]. 穆愈更精篤.

[一]幾音近衣反. 前書曰：「石慶為太僕, 上問車中幾馬? 慶以策數馬畢, 舉手曰『六馬.』」言穆用心專愚更甚也.

初舉孝廉[一]. 順帝末, 江淮盜賊群起, 州郡不能禁. 或說大將軍梁冀曰：「朱公叔兼資文武, 海內奇士, 若以為謀主, 賊不足平也.」冀亦素聞穆名, 乃辟之, 使典兵事, 甚見親任. 及桓帝即位, 順烈太后臨朝, 穆以冀埶地親重, 望有以扶持王室, 因推災異, 奏記以勸戒冀曰：「穆伏念明年丁亥之歲, 刑德合於乾位[二], 易經龍戰之會. 其文曰：『龍戰于野, 其道窮也.』[三]謂陽道將勝而陰道負也. 今年九月天氣鬱冒, 五位四候連失正氣, 此互相明也. 夫善道屬陽, 惡道屬陰, 若修正守陽, 摧折惡類, 則福從之矣. 穆每事不逮, 所好唯學, 傳受於師, 時有可試. 願將軍少察愚言, 申納諸儒[四], 而親其忠正, 絕其姑息[五], 專心公朝, 割除私欲, 廣求賢能, 斥遠佞惡. 夫人君不可不學, 當以天地順道漸漬其心. 宜為皇帝選置師傅及侍講者, 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 將軍與之俱入, 參勸講授, 師賢法古, 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 誰能傾之！今年夏, 月暈房星, 明年當有小厄. 宜急誅姦臣為天下所怨毒者, 以塞災咎. 議郎、大夫之位, 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 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 亦有乖其任者. 惟將軍察焉.」又薦种暠、欒巴等. 而明年嚴鮪謀立清河王蒜, 又黃龍二見沛國. 冀無術學, 遂以穆「龍戰」之言為應, 於是請暠為從事中郎, 薦巴為議郎, 舉穆高第, 為侍御史[六].

[一]謝承書曰「穆少有英才, 學明五經. 性矜嚴疾惡, 不交非類. 年二十為郡督郵, 迎新太守, 見穆曰：『君年少為督郵, 因族埶? 為有令德? 』穆荅曰：『郡中瞻望明府謂如仲尼, 非顏回不敢以迎孔子.』更問風俗人物. 太守甚奇之, 曰：『僕非仲尼, 督郵可謂顏回也.』遂歷職股肱, 舉孝廉」也.

[二]歷法, 太歲在丁、壬, 歲德在北宮, 太歲在亥、卯、未, 歲刑亦在北宮, 故合於乾位也.

[三]易坤卦上六象詞也. 以爻居上六, 故云其道窮也. 王弼注云：「陰之為道, 卑順不逆, 乃全其美, 盛而不已. 固陽之地, 陽所不堪, 故戰于野.」

[四]申, 重也.

[五]姑, 且也. 息, 安也. 小人之道, 苟且取安也. 禮記曰「君子之愛人也以德, 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也.

[六]續漢書曰：「穆舉高第, 拜侍御史. 桓帝臨辟雍, 行禮畢, 公卿出, 虎賁置弓階上, 公卿下階皆避弓. 穆過, 呵虎賁曰：『執天子器, 何故投於地！』虎賁怖, 即攝弓. 穆劾奏虎賁抵罪, 公卿皆慚, 曰『朱御史可謂臨事不惑者也』.」

時同郡趙康叔盛者, 隱于武當山, 清靜不仕, 以經傳教授. 穆時年五十, 乃奉書稱弟子. 及康歿, 喪之如師. 其尊德重道, 為當時所服.

常感時澆薄, 慕尚敦篤, 乃作崇厚論. 其辭曰：

夫俗之薄也, 有自來矣. 故仲尼歎曰：「大道之行也, 而丘不與焉.」[一]蓋傷之也. 夫道者, 以天下為一, 在彼猶在己也. 故行違於道則愧生於心, 非畏義也；事違於理則負結于意, 非憚禮也. 故率性而行謂之道[二], 得其天性謂之德[三]. 德性失然後貴仁義[四], 是以仁義起而道德遷[五], 禮法興而淳樸散. 故道德以仁義為薄, 淳樸以禮法為賊也[六]. 夫中世之所敦, 已為上世之所薄[七], 況又薄於此乎！

[一]禮記仲尼歎曰：「大道之行, 三代之英, 丘未之逮也, 而有志焉.」鄭玄注曰：「大道, 謂三皇、五帝時也.」

[二]率, 循也. 子思曰「天命之謂性, 率性之謂道, 修道之謂教」也.

[三]天之所命之謂性, 不失天性是為德.

[四]道德之性失, 仁義之跡彰.

[五]遷, 徙也.

[六]老子曰：「失道而後德, 失德而後仁, 失仁而後義, 失義而後禮. 夫禮者, 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

[七]中世謂五帝時.

故夫天不崇大則覆幬不廣, 地不深厚則載物不博[一], 人不敦厖則道數不遠[二]. 昔在仲尼不失舊於原壤[三], 楚嚴不忍章於絕纓[四]. 由此觀之, 聖賢之德敦矣. 老氏之經曰：「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 居其實不居其華, 故去彼取此.」[五]夫時有薄而厚施, 行有失而惠用[六]. 故覆人之過者, 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 厚之行也. 往者, 馬援深昭此道, 可以為德, 誡其兄子曰：「吾欲汝曹聞人之過如聞父母之名. 耳可得聞, 口不得言.」斯言要矣. 遠則聖賢履之上世[七], 近則丙吉、張子孺行之漢廷[八]. 故能振英聲於百世, 播不滅之遺風, 不亦美哉！

[一]幬亦覆. 左傳曰：「如天之無不燾, 如地之無不載.」「幬」與「燾」同.

[二]敦厖, 厚大也. 左傳曰：「人生敦厖.」數猶理也. 言人不敦厚, 不能入道之精理也.

[三]原壤, 孔子之舊也. 禮記曰：「原壤之母死, 孔子助之沐槨. 原壤登木而歌曰：『貍首之班然, 執女手之卷然.』從者曰：『子未可以已乎? 』夫子曰：『親者無失其為親, 故者無失其為故.』」

[四]說苑曰：「楚莊王賜群臣酒, 日暮燭滅, 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 美人援絕其冠纓, 告王趣火來上, 視絕纓者. 王曰：『賜人酒, 使醉失禮, 柰何欲顯婦人之節而辱士乎? 』乃命左右曰：『與寡人飲, 不絕冠纓者不懽.』群臣百餘人皆絕去其冠纓, 乃上火」也.

[五]此老子[道]德經之詞也. 顧歡注曰：「道德為厚, 禮法為薄, 清虛為實, 聲色為華. 去彼華薄, 取此厚實.」

[六]俗之凋薄, 以厚御之；行[之]有失, 以惠待之. 即上孔子、楚莊是也.

[七]履, 踐也. 言敦厚之道, 孔子、楚莊已踐履之.

[八]宣帝時丙吉為丞相, 不案吏, 曰：「夫以三公府案吏, 吾竊陋之.」子孺為車騎將軍, 匿名遠權, 隱人過失.

然而時俗或異, 風化不敦, 而尚相誹謗, 謂之臧否. 記短則兼折其長, 貶惡則并伐其善. 悠悠者皆是, 其可稱乎！[一]凡此之類, 豈徒乖為君子之道哉, 將有危身累家之禍焉. 悲夫！行之者不知憂其然, 故害興而莫之及也. 斯既然矣, 又有異焉. 人皆見之而不能自遷. 何則? 務進者趨前而不顧後, 榮貴者矜己而不待人, 智不接愚, 富不賑貧, 貞士孤而不恤, 賢者厄而不存. 故田蚡以尊顯致安國之金[二], 淳于以貴埶引方進之言[三]. 夫以韓、翟之操, 為漢之名宰[四], 然猶不能振一貧賢, 薦一孤士, 又況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魚所以專名於前, 而莫繼於後者也[五]. 故時敦俗美, 則小人守正, 利不能誘也；時否俗薄, 雖君子為邪, 義不能止也[六]. 何則? 先進者既往而不反, 後來者復習俗而追之, 是以虛華盛而忠信微, 刻薄稠而純篤稀. 斯蓋谷風有「棄予」之歎[七], 伐木有「鳥鳴」之悲矣！[八]

[一]悠悠, 多也. 稱, 舉也.

[二]田蚡, (武)[景]帝王皇后同產弟, 為太尉, 親貴用事. 韓安國為梁王太傅, 坐法失官, 安國以五百金遺蚡, 蚡為言太后, 即召以為北地都尉也.

[三]翟方進, 成帝時為丞相. 淳于長, 元后姊子, 封定陵侯, 以能謀議為九卿, 用事. 方進獨與長交, 稱薦之也.

[四]前書曰：「天子以韓安國為國器, 拜御史大夫.」又曰：「翟方進智能有餘, 天子甚重之.」故言名宰也.

[五]韓詩外傳曰：「禽息, 秦大夫, 薦百里奚不見納. 繆公出, 當車以頭擊闑, 腦乃精出, 曰：『臣生無補於國, 不如死也.』繆公感寤而用百里奚, 秦以大化.」禮, 大夫殯於正室, 士於適室. 韓子曰, 史魚, 衛大夫. 卒, 委柩後寢. 衛君弔而問之. 曰：「不能進蘧伯玉, 退彌子瑕.」以屍諫也.

[六]皆牽於時也.

[七]詩小雅曰：「習習谷風, 維風及雨. 將恐將懼, 維予與汝. 將安將樂, 汝轉棄予.」

[八]詩小雅曰「伐木丁丁, 鳥鳴嚶嚶. 出自幽谷, 遷于喬木. 嚶其鳴矣, 求其友聲」也.

嗟乎！世士誠躬師孔聖之崇則, 嘉楚嚴之美行, 希李老之雅誨, 思馬援之所尚, 鄙二宰之失度, 美韓稜之抗正[一], 貴丙、張之弘裕, 賤時俗之誹謗, 則道豐績盛, 名顯身榮, 載不刊之德[二], 播不滅之聲. 然[後]知薄者之不足, 厚者之有餘也. 彼與草木俱朽[三], 此與金石相傾[四], 豈得同年而語, 並日而談哉?」

[一]事具韓稜傳也.

[二]刊, 削也.

[三]彼謂薄也.

[四]此謂厚也. 老子曰：「高下之相傾.」

穆又著絕交論, 亦矯時之作[一].

[一]穆集載論, 其略曰：「或曰：『子絕存問, 不見客, 亦不荅也, 何故? 』曰：『古者, 進退趨業, 無私游之交, 相見以公朝, 享會以禮紀, 否則朋徒受習而已.』曰：『人將疾子, 如何? 』曰：『寧受疾.』曰：『受疾可乎? 』曰：『世之務交游也久矣, 敦千乘不忌于君, 犯禮以追之, 背公以從之. 其愈者, 則孺子之愛也；其甚者, 則求蔽過竊譽, 以贍其私. 事替義退, 公輕私重, 居勞於聽也. 或於道而求其私, 贍矣. 是故遂往不反, 而莫敢止焉. 是川瀆並決, 而莫之敢塞；游豶蹂稼, 而莫之禁也. 詩云：「威儀棣棣, 不可筭也.」後生將復何述? 而吾不才, 焉能規此? 實悼無行, 子道多闕, 臣事多尤, 思復白圭, 重考古言, 以補往過. 時無孔堂, 思兼則滯, 匪有廢也, 則亦焉興? 是以敢受疾也, 不亦可乎！』」文士傳曰：「世無絕交.」又與劉伯宗絕交書及詩曰：「昔我為豐令, 足下不遭母憂乎? 親解縗絰, 來入豐寺. 及我為持書御史, 足下親來入臺. 足下今為二千石, 我下為郎, 乃反因計吏以謁相與. 足下豈丞尉之徒, 我豈足下部[民], 欲以此謁為榮寵乎? 咄！劉伯宗於仁義道何其薄哉！」其詩曰：「北山有鴟, 不絜其翼. 飛不正向, 寢不定息. 飢則木攬, 飽則泥伏. 饕餮貪汙, 臭腐是食. 填腸滿嗉, 嗜欲無極. 長鳴呼鳳, 謂鳳無德. 鳳之所趣, 與子異域. 永從此訣, 各自努力！」蓋因此而著論也.

梁冀驕暴不悛, 朝野嗟毒, 穆以故吏, 懼其釁積招禍, 復奏記諫曰：「古之明君, 必有輔德之臣, 規諫之官, 下至器物, 銘書成敗, 以防遺失[一]. 故君有正道, 臣有正路[二], 從之如升堂, 違之如赴壑. 今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三], 位為群公之首[四], 一日行善, 天下歸仁[五], 終朝為惡, 四海傾覆. 頃者, 官人俱匱, 加以水蟲為害[六]. 京師諸官費用增多, 詔書發調或至十倍. 各言官無見財, 皆當出民, 搒掠割剝, 彊令充足. 公賦既重, 私斂又深. 牧守長吏, 多非德選, 貪聚無猒, 遇人如虜, 或絕命於箠楚之下, 或自賊於迫切之求[七]. 又掠奪百姓, 皆託之尊府. 遂令將軍結怨天下, 吏人酸毒, 道路歎嗟. 昔秦政煩苛, 百姓土崩, 陳勝奮臂一呼, 天下鼎沸[八], 而面諛之臣, 猶言安耳[九]. 諱惡不悛, 卒至亡滅. 昔永和之末, 綱紀少弛, 頗失人望. 四五歲耳, 而財空戶散, 下有離心. 馬免之徒乘敝而起, 荊揚之閒幾成大患[一０]. 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 內外同力, 僅乃討定. 今百姓戚戚, 困於永和, 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 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 夫將相大臣, 均體元首, 共輿而馳, 同舟而濟, 輿傾舟覆, 患實共之. 豈可以去明即昧, 履危自安[一一], 主孤時困, 而莫之卹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 減省第宅園池之費, 拒絕郡國諸所奉送. 內以自明, 外解人惑, 使挾姦之吏無所依託, 司察之臣得盡耳目. 憲度既張, 遠邇清壹, 則將軍身尊事顯, 德燿無窮. 天道明察, 無言不信, 惟垂省覽.」冀不納, 而縱放日滋, 遂復賂遺左右, 交通宦者, 任其子弟、賓客以為州郡要職. 穆又奏記極諫, 冀終不悟. 報書云：「如此, 僕亦無一可邪?」穆言雖切, 然亦不甚罪也.

[一]黃帝作巾机之法, 孔甲有盤盂之誡. 太公陰謀曰, 武王衣之銘曰：「桑蠶苦, 女工難, 得新捐故後必寒.」鏡銘曰：「以鏡自照者見形容, 以人自照者見吉凶.」觴銘曰「樂極則悲, 沈湎致非, 社稷為危」也.

[二]說苑君道篇曰：「人君之道, 清淨無為, 務在博愛, 趨在任賢, 廣開耳目, 以察萬方, 不固溺於流俗, 不拘繫於左右.」臣術篇曰「人臣之術, 順從復命, 無所敢專, 義不苟合, 位不苟尊, 必有益於國, 必有補於君」也.

[三]申國之伯, 周宣王之元舅.

[四]冀絕席於三公.

[五]論語曰：「一日克己復禮, 天下歸仁焉.」

[六]水災及蝗蟲也.

[七]賊, 殺也.

[八]前書淮南王謂伍被曰「陳勝, 吳廣起于大澤, 奮臂大呼, 天下響應」也.

[九]秦胡亥時, 山東兵大起, 叔孫通謂胡亥曰：「鼠竊狗盜, 郡縣逐捕之, 不足憂.」諸生曰：「何先生言之諛也！」

[一０]質帝時, 九江賊馬免稱「黃帝」, 歷陽賊華孟稱「黑帝」, 並九江都尉滕撫討斬之. 九江、歷陽是荊揚之閒也.

[一一]即, 就也.

永興元年, 河溢, 漂害人庶數十萬戶, 百姓荒饉, 流移道路. 冀州盜賊尤多, 故擢穆為冀州刺史. 州人有宦者三人為中常侍, 並以檄謁穆. 穆疾之, 辭不相見. 冀部令長聞穆濟河, 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 及到, 奏劾諸郡, 至有自殺者. 以威略權宜, 盡誅賊渠帥. 舉劾權貴, 或乃死獄中. 有宦者趙忠喪父, 歸葬安平[一], 僭為璵璠、玉匣、偶人[二]. 穆聞之, 下郡案驗. 吏畏其嚴明, 遂發墓剖棺, 陳尸出之, 而收其家屬. 帝聞大怒, 徵穆詣廷尉[三], 輸作左校[四]. 太學書生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施刑徒朱穆, 處公憂國, 拜州之日, 志清姦惡. 誠以常侍貴寵, 父兄子弟布在州郡, 競為虎狼, 噬食小人, 故穆張理天網, 補綴漏目, 羅取殘禍, 以塞天意. 由是內官咸共恚疾, 謗讟煩興, 讒隙仍作, 極其刑謫, 輸作左校. 天下有識, 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 若死者有知, 則唐帝怒於崇山, 重華忿於蒼墓矣[五]. 當今中官近習[六], 竊持國柄[七], 手握王爵, 口含天憲, 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八], 呼□則令伊、顏化為桀、跖[九]. 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 非惡榮而好辱, 惡生而好死也, 徒感王綱之不攝[一０], 懼天網之久失, 故竭心懷憂, 為上深計. 臣願黥首繫趾[一一], 代穆校作.」帝覽其奏, 乃赦之.

[一]安平, 郡, 冀州所部.

[二]玉匣長尺, 廣二寸半, 衣死者自腰以下至足, 連以金縷, 天子之制也. 左傳曰：「陽虎將以璵璠斂.」杜預注云：「美玉名, 君所佩也.」偶人, 明器之屬也.

[三]謝承書曰：「穆臨當就道, 冀州從事欲為畫像置聽事上, 穆留板書曰：『勿畫吾形, 以為重負. 忠義之未顯, 何形象之足紀也！』」

[四]左校, 署名, 屬將作, 掌左工徒.

[五]尚書曰：「放驩兜於崇山.」孔安國注曰：「崇山, 南裔也.」山海經曰：「有讙頭之國, 帝堯葬焉.」郭璞注云：「讙頭, 驩兜也.」禮記曰：「舜葬蒼梧之野.」

[六]鄭玄注禮記云：「近習, 天子所親幸者.」

[七]周禮以八柄詔王馭群臣, 謂爵、祿、予、置、生、奪、廢、誅也.

[八]運, 行也. 論語曰：「季氏富於周公.」

[九]呼□, 吐納也. 伊尹、顏回、夏桀、盜跖也.

[一０]攝, 持也.

[一一]黥首謂鑿額涅墨也. 繫趾謂釱其足也, 以鐵著足曰釱也.

穆居家數年, 在朝諸公多有相推薦者, 於是徵拜尚書. 穆既深疾宦官, 及在臺閣, 旦夕共事, 志欲除之. 乃上疏曰：「案漢故事, 中常侍參選士人. 建武以後, 乃悉用宦者. 自延平以來, 浸益貴盛, 假貂璫之飾, 處常伯之任[一], 天朝政事, 一更其手, 灌傾海內, 寵貴無極, 子弟親戚, 並荷榮任, 故放濫驕溢, 莫能禁禦. 凶狡無行之徒, 媚以求官, 恃埶怙寵之輩, 漁食百姓, 窮破天下, 空竭小人. 愚臣以為可悉罷省, 遵復往初, 率由舊章, 更選海內清淳之士, 明達國體者, 以補其處. 即陛下可為堯舜之君, 眾僚皆為稷契之臣, 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帝不納. 後穆因進見, 口復陳曰：「臣聞漢家舊典, 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 省尚書事[二], 黃門侍郎一人, 傳發書奏[三], 皆用姓族[四]. 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 不接公卿, 乃以閹人為常侍, 小黃門通命兩宮. 自此以來, 權傾人主, 窮困天下. 宜皆罷遣, 博選耆儒宿德, 與參政事.」帝怒, 不應. 穆伏不肯起. 左右傳出[五], 良久乃趨而去. 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毀之.

[一]璫以金為之, 當冠前, 附以金蟬也. 漢官儀曰：「中常侍, 秦官也. 漢興, 或用士人, 銀璫左貂. 光武已後, 專任宦者, 右貂金璫.」常伯, 侍中.

[二]省, 覽也.

[三]傳, 通也.

[四]引用士人有族望者.

[五]傳聲令出.

穆素剛, 不得意, 居無幾, 憤懣發疽[一]. 延熹六年, 卒, 時年六十四. 祿仕數十年, 蔬食布衣, 家無餘財. 公卿共表穆立節忠清, 虔恭機密, 守死善道, 宜蒙旌寵. 策詔褒述, 追贈益州太守. 所著論、策、奏、教、書、詩、記、嘲, 凡二十篇[二].

[一]疽, 癰也.

[二]袁山松書曰：「穆著論甚美, 蔡邕嘗至其家自寫之.」

穆前在冀州, 所辟用皆清德長者, 多至公卿、州郡. 子野, 少有名節, 仕至河南尹[一]. 初, 穆父卒, 穆與諸儒考依古義, 謚曰貞宣先生[二]. 及穆卒, 蔡邕復與門人共述其體行, 謚為文忠先生[三].

[一]野字子遼, 見荀爽薦文.

[二]謚法曰：「清白守節曰貞, 善聞周達曰宣.」

[三]袁山松書曰：「蔡邕議曰：『魯季文子, 君子以為忠, 而謚曰文子. 又傳曰：「忠, 文之實也.」忠以為實, 文以彰之.』遂共謚穆. 荀爽聞而非之. 故張璠論曰：『夫謚者, 上之所贈, 非下之所造, 故顏、閔至德, 不聞有謚. 朱、蔡各以衰世臧否不立, 故私議之.』」

論曰：朱穆見比周傷義, 偏黨毀俗[一], 志抑朋游之私, 遂著絕交之論. 蔡邕以為穆貞而孤, 又作正交而廣其致焉[二]. 蓋孔子稱「上交不諂, 下交不黷」[三], 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 子夏之門人亦問交於子張[四]. 故易明「斷金」之義[五], 詩載「讌朋」之謠[六]. 若夫文會輔仁, 直諒多聞之友, 時濟其益[七], 紵衣傾蓋, 彈冠結綬之夫, 遂隆其好[八], 斯固交者之方焉[九]. 至乃田、竇、衛、霍之游客[一０], 廉頗、翟公之門賓[一一], 進由埶合, 退因衰異. 又專諸、荊卿之感激[一二], 侯生、豫子之投身[一三], 情為恩使, 命緣義輕. 皆以利害移心, 懷德成節, 非夫交照之本, 未可語失得之原也. 穆徒以友分少全, 因絕同志之求；黨俠生敝, 而忘得朋之義[一四]. 蔡氏貞孤之言, 其為然也！古之善交者詳矣. 漢興稱王陽、貢禹、陳遵、張竦[一五], 中世有廉范、慶鴻、陳重、雷義云.

[一]左傳曰：「頑嚚不友, 是與比周.」杜預注云：「比, 近也. 周, 密也.」

[二]邕論略曰：「聞之前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 而正人無有淫朋.』是以古之交者, 其義敦以正, 其誓信以固. 逮至周德始衰, 頌聲既寢, 伐木有『鳥鳴』之刺, 谷風有『棄予』之怨, 其所由來, 政之缺也. 自此已降, 彌以陵遲, 或闕其始終, 或彊其比周. 是以搢紳患其然, 而論者諄諄如也. 疾淺薄而攜貳者有之, 惡朋黨而絕交游者有之. 其論交也, 曰富貴則人爭趣之, 貧賤則人爭去之. 是以君子慎人所以交己, 審己所以交人, 富貴則無暴集之客, 貧賤則無棄舊之賓矣. 故原其所以來, 則知其所以去；見其所以始, 則睹其所以終. 彼貞士者, 貧賤不待夫富貴, 富貴不驕乎貧賤, 故可貴也. 蓋朋友之道, 有義則合, 無義則離. 善則久要不忘平生之言, 惡則忠告善誨之, 否則止, 無自辱焉. 故君子不為可棄之行, 不患人之遺己也. 信有可歸之德, 不病人之遠己也. 不幸或然, 則躬自厚而薄責於人, 怨其遠矣；求諸己而不求諸人, 咎其稀矣. 夫遠怨稀咎之機, 咸在乎躬, 莫之能改也.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 而二子各有聞乎夫子, 然則以交誨也. 商也寬, 故告之以距人, 師也褊, 故訓之以容眾, 各從其行而矯之. 至於仲尼之正教, 則汎愛眾而親仁, 故非善不喜, 非仁不親, 交游以方, 會友以文, 可無貶也. 穀梁子亦曰：『心志既通, 名譽不聞, 友之罪也.』今將患其流而塞其源, 病其末而刈其本, 無乃未若擇其正而黜其邪, 與其彼農皆黍而獨稷焉. 夫黍亦神農之嘉穀, 與稷並為粢盛也, 使交而可廢, 則黍其愆矣. 括二論而言之, 則刺薄者博而洽, 斷交者貞而孤. 孤有羔羊之節, 與其不獲已而矯時也, 走將從夫孤焉.」

[三]易繫辭之言也.

[四]並見論語.

[五]易繫辭曰：「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

[六]詩小雅伐木序云：「讌朋友故舊也.」其詩曰：「伐木滸滸, 釃酒有藇.」釃音所宜反. 藇音序.

[七]論語曰：「君子以文會友, 以友輔仁.」又曰：「益者三友, 友直, 友諒, 友多聞, 益矣.」

[八]左傳曰, 吳季札以縞帶贈子產, 子產獻紵衣焉. 孔叢子曰：「孔子與程子相遇於塗, 傾蓋而語.」傾蓋謂駐車交蓋也. 前書曰, 王陽、貢禹相與為友, 朱博與蕭育為友, 時稱「蕭朱結綬, 王貢彈冠」, 言其趣舍同, 相薦達.

[九]方, 道也.

[一０]竇嬰, 孝文皇后從兄子, 封魏其侯, 游士賓客爭歸之. 武帝時為丞相. 田蚡, (武)[景]帝王皇后同產弟, 為太尉. 蚡以太后故親幸, 數言事多效, 士吏趨埶利者皆去嬰而歸蚡. 衛青拜大將軍, 青姊子霍去病為驃騎將軍, 皆為大司馬. 去病秩祿與大將軍等, 自是後青日衰而去病益貴, 青故人門下多去事去病, 輒得官爵也.

[一一]史記曰, 廉頗趙人, 封為信平君, 假相國. 長平之免歸也, 故客盡去；及復用為將, 客又至. 廉頗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見之晚也? 夫以市道交, 君有埶我即從君, 無埶即去, 此其理也, 又何怨焉?」下邽翟公為廷尉, 賓客亦填門；及廢, 門外可設爵羅. 後復為廷尉, 賓客欲往, 翟公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 乃知交情. 一貧一富, 乃知交態. 一貴一賤, 交情乃見」也.

[一二]史記曰, 專諸, 堂邑人. 吳公子光以嫡嗣未得立, 請專諸刺吳王僚. 諸曰：「王僚可殺也, 母老子弱, 是其無如我何?」光乃置酒請王僚. 酒酣, 專諸置匕首魚炙之中, 以刺王僚, 立死. 又曰, 荊軻, 衛人也. 燕太子丹質於秦, 秦王政遇之不善, 丹怨亡歸, 與軻交結, 乃尊為上卿, 故謂之荊卿. 軻入秦, 刺始皇不遂而死也.

[一三]史記曰, 侯嬴, 魏隱士, 為大梁夷門門者, 魏公子無忌請為上客. 秦圍邯鄲, 嬴教公子竊兵符北救趙, 乃自剄. 又曰, 豫讓, 晉人. 趙襄子滅智伯, 讓曰：「士為知己者死.」乃變名姓, 欲刺襄子, 襄子令執之, 遂伏劍而死.

[一四]易曰：「西南得朋.」

[一五]前書曰, 陳遵字孟公, 杜陵人也. 張竦字伯松. 竦博學通達, 以廉儉自守, 而遵放縱不拘. 操行雖異, 然相親友也.

樂恢字伯奇, 京兆長陵人也. 父親, 為縣吏, 得罪於令, 收將殺之. 恢年十一, 常俯伏寺門, 晝夜號泣. 令聞而矜之, 即解出親.

恢長好經學, 事博士焦永. 永為河東太守, 恢隨之官, 閉廬精誦, 不交人物. 後永以事被考, 諸弟子皆以通關被繫[一], 恢獨(皦)[曒]然不污於法[二], 遂篤志為名儒. 性廉直介立[三], 行不合己者, 雖貴不與交. 信陽侯陰就數致禮請恢, 恢絕不荅.

[一]為交通關涉也.

[二](皦)[曒], 明也, 音公鳥反. 或從「白」作「皎」, 音亦同.

[三]介, 特也.

後仕本郡吏, 太守坐法誅[一], 故人莫敢往, 恢獨奔喪行服, 坐以抵罪. 歸, 復為功曹, 選舉不阿, 請託無所容. 同郡楊政數眾毀恢, 後舉政子為孝廉, 由是鄉里歸之. 辟司空牟融府. 會蜀郡太守第五倫代融為司空, 恢以與倫同郡, 不肯留, 薦潁川杜安而退. 諸公多其行, 連辟之, 遂皆不應[二].

[一]東觀記京兆尹張恂召恢, 署戶曹史.

[二]華嶠書曰：「安擢為宛令, 以病去. 章帝行過潁川, 安上書, 召拜御史, 遷至巴郡太守. 而恢在家, 安與恢書通問, 恢告吏口謝, 且讓之曰：『為宛令不合志, 病去可也. 干人主以闚覦, 非也. 違平生操, 故不報.』安亦節士也, 年十三入太學, 號奇童. 洛陽令周紆自往候安, 安謝不見. 京師貴戚慕其行, 或遺之書, 安不發, 悉壁藏之. 及後捕案貴戚賓客, 安開壁出書, 印封如故.」

後徵拜議郎. 會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 恢數上書諫爭, 朝廷稱其忠[一]. 入為尚書僕射. 是時河南尹王調、洛陽令李阜與竇憲厚善, 縱舍自由. 恢劾奏調、阜, 并及司隸校尉. 諸所刺舉, 無所回避, 貴戚惡之[二]. 憲弟夏陽侯瑰欲往候恢, 恢謝不與通. 憲兄弟放縱, 而忿其不附己. 妻每諫恢曰：「昔人有容身避害, 何必以言取怨?」恢歎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諫曰：「臣聞百王之失, 皆由權移於下. 大臣持國, 常以埶盛為咎. 伏念先帝, 聖德未永, 早棄萬國. 陛下富於春秋, 纂承大業[三], 諸舅不宜幹正王室, 以示天下之私. 經曰：『天地乖互, 眾物夭傷. 君臣失序, 萬人受殃.』政失不救, 其極不測. 方今之宜, 上以義自割, 下以謙自引. 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四], 皇太后永無慚負宗廟之憂, 誠策之上者也.」書奏不省. 時竇太后臨朝, 和帝未親萬機, 恢以意不得行, 乃稱疾乞骸骨. 詔賜錢, 太醫視疾. 恢薦任城郭均、成陽高鳳, 而遂稱篤. 拜騎都尉, 上書辭謝曰：「仍受厚恩, 無以報效. 夫政在大夫, 孔子所疾[五]；世卿持權, 春秋以戒[六]. 聖人懇惻, 不虛言也. 近世外戚富貴, 必有驕溢之敗. 今陛下思慕山陵, 未遑政事；諸舅寵盛, 權行四方. 若不能自損, 誅罰必加. 臣壽命垂盡, 臨死竭愚, 惟蒙留神.」詔聽上印綬, 乃歸鄉里. 竇憲因是風厲州郡迫脅, 恢遂飲藥死. 弟子縗絰輓者數百人[七], 眾庶痛傷之.

[一]東觀記載恢所上書諫曰：「春秋之義, 王者不理夷狄. 得其地不可墾發, 得其人無益於政, 故明王之於夷狄, 羇縻而已. 孔子曰：『遠人不服, 則修文德以來之.』以漢之盛, 不務修舜、禹、周公之(術)[德], 而無故興干戈, 動兵革, 以求無用之物, 臣誠惑之！」

[二]決錄注曰：「調字叔和, 為河南尹. 永和二年, 坐買洛陽令同郡任稜竹田及上罷城東漕渠免官.」

[三]春秋謂年也. 言年少, 春秋尚多, 故稱富.

[四]四舅謂竇憲、弟篤、景、瑰也.

[五]論語孔子曰：「天下有道, 政不在大夫.」

[六]左傳曰：「齊崔氏出奔衛.」公羊傳曰：「崔氏者何? 齊大夫. 稱崔氏者何? 貶. 曷為貶? 譏世卿也.」

[七]輓, 引柩也.

後竇氏誅, 帝始親事, 恢門生何融等上書陳恢忠節, 除子己為郎中[一].

[一]三輔決錄注曰：「己字伯文, 為郎非其好也, 去官.」

何敞字文高, 扶風平陵人也. 其先家于汝陰. 六世祖比干, 學尚書於朝錯[一], 武帝時為廷尉正, 與張湯同時. 湯持法深而比干務仁恕, 數與湯爭, 雖不能盡得, 然所濟活者以千數. 後遷丹(楊)[陽]都尉, 因徙居平陵. 敞父寵, 建武中為千乘都尉, 以病免, 遂隱居不仕.

[一]何氏家傳：「(云並)[六世]祖父比干, 字少卿, 經明行修, 兼通法律. 為汝陰縣獄吏決曹掾, 平活數千人. 後為丹陽都尉, 獄無冤囚, 淮汝號曰『何公』. 征和三年三月辛亥, 天大陰雨, 比干在家, 日中夢貴客車騎滿門, 覺以語妻. 語未已, 而門有老嫗可八十餘, 頭白, 求寄避雨, 雨甚而衣履不霑清. 雨止, 送至門, 乃謂比干曰：『公有陰德, 今天錫君策, 以廣公之子孫.』因出懷中符策, 狀如簡, 長九寸, 凡九百九十枚, 以授比干, 子孫佩印綬者當如此筭. 比干年五十八, 有六男, 又生三子. 本始元年, 自汝陰徙平陵, 代為名族.」

敞性公正. 自以趣舍不合時務, 每請召, 常稱疾不應. 元和中, 辟太尉宋由府, 由待以殊禮. 敞論議高, 常引大體, 多所匡正. 司徒袁安亦深敬重之. 是時京師及四方累有奇異鳥獸草木, 言事者以為祥瑞. 敞通經傳, 能為天官, 意甚惡之. 乃言於二公曰：「夫瑞應依德而至, 災異緣政而生. 故鴝鵒來巢, 昭公有乾侯之厄[一]；西狩獲麟, 孔子有兩楹之殯[二]. 海鳥避風, 臧文祀之, 君子譏焉[三]. 今異鳥翔於殿屋, 怪草生於庭際, 不可不察.」由、安懼然不敢荅[四]. 居無何而肅宗崩.

[一]春秋：「有鴝鵒來巢.」左氏傳魯大夫師已曰：「文、成之世, 童謠有之曰：『鴝鵒之羽, 公在外野, 往饋之馬. 鴝鵒跦跦, 公在乾侯.』」季平子逐昭公, 公遜于乾侯. 杜預注：「乾侯在魏郡斥丘縣, 晉境內邑也.」

[二]公羊傳曰：「西狩獲麟, 有以告孔子者曰：『有□而角者何? 』孔子曰：『孰為來哉！孰為來哉！』反袂拭面, 涕下沾袍, 曰：『吾道窮矣！』」何氏注曰：「麟者, 太平之符, 聖人之類. 時得麟而死, 此亦天告夫子將沒之徵也.」禮記孔子謂子貢曰：「予疇昔夜夢坐奠於兩楹之閒焉. 殷人殯於兩楹之閒, 丘即殷人也, 予殆將死也.」遂寢疾, 七日而死.

[三]國語曰, 海鳥爰居, 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 臧文仲使國人祭之. 展禽譏焉, 因曰：「今茲海其有風乎? 廣川之鳥恆知避風.」是歲海多大風, 冬煖. 文仲聞之, 曰：「吾過矣！」

[四]懼音紀具反.

時竇氏專政, 外戚奢侈, 賞賜過制, 倉帑為虛[一]. 敞奏記由曰：「敞聞事君之義, 進思盡忠, 退思補過. 歷觀世主時臣, 無不各欲為化, 垂之無窮, 然而平和之政萬無一者, 蓋以聖主賢臣不能相遭故也. 今國家秉聰明之弘道, 明公履晏晏之純德[二], 君臣相合, 天下翕然, 治平之化, 有望於今. 孔子曰：『如有用我者, 三年有成.』今明公視事, 出入再期, 宜當克己, 以酬四海之心. 禮, 一穀不升, 則損服徹膳[三]. 天下不足, 若己使然. 而比年水旱, 人不收穫, 涼州緣邊, 家被凶害[四], 男子疲於戰陳, 妻女勞於轉運, 老幼孤寡, 歎息相依, 又中州內郡, 公私屈竭, 此實損膳節用之時. 國恩覆載, 賞賚過度, 但聞臘賜, 自郎官以上, 公卿王侯以下, 至於空竭帑藏, 損耗國資. 尋公家之用, 皆百姓之力. 明君賜賚, 宜有品制, 忠臣受賞, 亦應有度[五], 是以夏禹玄圭, 周公束帛[六]. 今明公位尊任重, 責深負大, 上當匡正綱紀, 下當濟安元元, 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群下, 還所得賜, 因陳得失, 奏王侯就國, 除苑囿之禁, 節省浮費, 賑卹窮孤, 則恩澤下暢, 黎庶悅豫, 上天聰明, 必有立應. 使百姓歌誦, 史官紀德, 豈但子文逃祿[七], 公儀退食之比哉！」[八]由不能用.

[一]帑音它朗反.

[二]晏晏, 溫和也.

[三]禮記曰：「歲凶, 年穀不登, 君膳不祭肺.」損服, 減損服御.

[四]時西羌犯邊為害也.

[五]臘賜大將軍、三公錢各二十萬, 牛肉二百斤, 粳米二百斛, 特進、侯十五萬, 卿十萬, 校尉五萬, 尚書三萬, 侍中、將、大夫各二萬, 千石、六百石各七千, 虎賁、羽林郎二人共三千, 以為祀門戶直. 見漢官儀也.

[六]尚書曰：「召公出取幣, 入錫周公.」

[七]國語：「昔楚鬥子文三登令尹, 無一日之積. 成王聞子文朝不及夕也, 於是乎每朝設脯七束, 糗一筐, 以羞子文. 成王每出子文之祿, 必逃, 王止而後復. 人謂子文曰：『人生求富, 子逃之, 何也? 』對曰：『從政者, 以庇人也. 人多曠者而我取富焉, 是勤人以自封也, 死無日矣. 我逃死, 非逃富也.』」

[八]史記：「公儀休相魯, 食茹而美, 拔園葵而棄之, 見布好而逐出其家婦, 燔其機, 云『欲令農士女工安得奪其貨乎』?」比音庇.

時齊殤王子都鄉侯暢奔弔國憂, 上書未報[一], 侍中竇憲遂令人刺殺暢於城門屯衛之中[二], 而主名不立. 敞又說由曰：「劉暢宗室肺府, 茅土藩臣, 來弔大憂, 上書須報[三], 親在武衛, 致此殘酷. 奉憲之吏, 莫適討捕[四], 蹤跡不顯, 主名不立. 敞備數股肱, 職典賊曹[五], 故欲親至發所, 以糾其變, 而二府以為故事三公不與賊盜[六]. 昔陳平生於征戰之世, 猶知宰相之分, 云『外鎮四夷, 內撫諸侯, 使卿大夫各得其宜』[七]. 今二府執事不深惟大義, 惑於所聞, 公縱姦慝, 莫以為咎. 惟明公運獨見之明, 昭然勿疑, 敞不勝所見, 請獨奏案.」由乃許焉. 二府聞敞行, 皆遣主者隨之[八], 於是推舉具得事實, 京師稱其正.

[一]時章帝崩也. 殤王名石, 齊武王縯之孫也.

[二]暢得幸竇太后, 故刺殺之.

[三]須, 待也.

[四]適音的. 謂無指的討捕也.

[五]股肱謂手臂也. 公府有賊曹, 主知盜賊也.

[六]敞在太尉府, 二府謂司徒、司空. 丙吉為丞相不案事, 遂為故事, 見馬防傳也.

[七]陳平為左丞相, 對文帝曰：「宰相者, 佐天子理陰陽, 順四時, 下育萬物之宜, 外鎮撫四夷、諸侯, 內親附百姓, 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

[八]主者謂主知之盜賊之曹也.

以高第拜侍御史. 時遂以竇憲為車騎將軍, 大發軍擊匈奴, 而詔使者為憲弟篤、景並起邸第, 興造勞役, 百姓愁苦. 敞上疏諫曰：「臣聞匈奴之為桀逆久矣. 平城之圍, 嫚書之恥[一], 此二辱者, 臣子所為捐軀而必死, 高祖、呂后忍怒還忿, 舍而不誅. 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二], 陛下履晏晏之姿, 匈奴無逆節之罪, 漢朝無可慚之恥, 而盛春東作[三], 興動大役, 元元怨恨, 咸懷不悅. 而猥復為衛尉篤、奉車都尉景繕修館第, 彌街絕里. 臣雖斗筲之人[四], 誠竊懷怪, 以為篤、景親近貴臣, 當為百僚表儀. 今眾軍在道, 朝廷焦脣, 百姓愁苦, 縣官無用, 而遽起大第, 崇飾玩好, 非所以垂令德, 示無窮也. 宜且罷工匠, 專憂北邊, 恤人之困.」書奏不省.

[一]匈奴冒頓以精兵三十萬騎, 圍高帝於白登七日. 案：白登在平城東南十餘里. 高后時, 冒頓遺高后書曰：「陛下獨立, 孤僨獨居, 兩主不樂, 無以自娛, 願以所有, 易其所無.」孤僨, 冒頓自請.

[二]文母, 文王之妻大姒也. 詩曰「既有烈考, 亦有文母」也.

[三]歲起於東, 人始就耕, 故曰東作.

[四]鄭玄注論語：「筲, 竹器, 容斗二升.」

後拜為尚書, 復上封事曰：「夫忠臣憂世, 犯主嚴顏, 譏刺貴臣, 至以殺身滅家而猶為之者, 何邪? 君臣義重, 有不得已也. 臣伏見往事, 國之危亂, 家之將凶, 皆有所由, 較然易知[一]. 昔鄭武姜之幸叔段[二], 衛莊公之寵州吁[三], 愛而不教, 終至凶戾. 由是觀之, 愛子若此, 猶飢而食之以毒, 適所以害之也[四]. 伏見大將軍憲, 始遭大憂, 公卿比奏, 欲令典幹國事[五]. 憲深執謙退, 固辭盛位, 懇懇勤勤, 言之深至, 天下聞之, 莫不悅喜. 今踰年無幾, 大禮未終, 卒然中改, 兄弟專朝. 憲秉三軍之重, 篤、景總宮衛之權, 而虐用百姓, 奢侈僭偪, 誅戮無罪, 肆心自快. 今者論議凶凶, 咸謂叔段、州吁復生於漢. 臣觀公卿懷持兩端, 不肯極言者, 以為憲等若有匪懈之志, 則己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六], 如憲等陷於罪辜, 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后之權[七], 終不以憲等吉凶為憂也. 臣敞區區, 誠欲計策兩安, 絕其綿綿, 塞其涓涓[八], 上不欲令皇太后損文母之號, 陛下有誓泉之譏[九], 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祐. 然臧獲之謀, 上安主父, 下存主母, 猶不免於嚴怒[一０]. 臣伏惟累祖蒙恩, 至臣八世[一一], 復以愚陋, 旬年之閒, 歷顯位, 備機近, 每念厚德, 忽然忘生. 雖知言必夷滅, 而冒死自盡者, 誠不忍目見其禍而懷默苟全. 駙馬都尉瑰, 雖在弱冠, 有不隱之忠, 比請退身, 願抑家權. 可與參謀, 聽順其意, 誠宗廟至計, 竇氏之福.」

[一]較, 明.

[二]左傳, 鄭武姜愛少子叔段, 莊公立, 武姜請以京封叔段, 謂之京城大叔, 後武姜引以襲鄭.

[三]左傳, 衛莊公寵庶子州吁, 州吁好兵, 公不禁. 大夫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 弗納於邪.」莊公不從. 及卒, 適子桓公立, 州吁乃殺桓公而篡其位.

[四]史記蘇秦曰：「飢人之所以飢而不食烏喙, 為其愈充腹而與餓死同患也.」

[五]比, 頻也. 幹, 主也.

[六]申伯, 周宣王元舅也, 有令德, 故尹吉甫作頌以美之. 其詩曰：「維嶽降神, 生甫及申. 申伯之德, 柔惠且直. 揉此萬邦, 聞于四國.」

[七]呂后欲封呂祿、呂產為王, 王陵諫不許, 陳平、周勃順旨而封之. 呂后崩, 平、勃合謀, 卒誅產、祿也.

[八]周金人銘曰「涓涓不壅, 終為江河；綿綿不絕, 或成網羅」也.

[九]左傳, 鄭武姜引大叔段襲莊公, 莊公寘姜氏於城潁, 誓之曰：「不及黃泉, 無相見也.」

[一０]方言：「臧獲, 奴婢賤稱也.」史記曰：「蘇秦謂燕王曰：『客有遠為吏, 其妻私人. 其夫將來, 私者憂之, 妻曰：「勿憂, 吾已為作藥酒待之矣.」居三日, 其夫果至, 妻使妾舉藥酒而進之. 妾欲言酒之藥乎, 則恐逐其主母也；欲勿言邪, 則恐殺其主父. 於是佯僵而棄酒. 主父怒, 笞之. 故妾僵而覆酒, 上存主父, 下存主母, 然猶不免於笞.』」

[一一]東觀記曰, 何脩生成, 為漢膠東相；成生果, 為太中大夫；果生比干, 為丹陽都尉；比干生壽, 蜀郡太守；壽生顯, 京輔都尉；顯生鄢, 光祿大夫；鄢生寵, 濟南都尉；寵生敞：八世也.

敞數切諫, 言諸竇罪過, 憲等深怨之. 時濟南王康尊貴驕甚[一], 憲乃白出敞為濟南太傅. 敞至國, 輔康以道義, 數引法度諫正之, 康敬禮焉.

[一]康, 光武少子也.

歲餘, 遷汝南太守. 敞疾文俗吏以苛刻求當時名譽, 故在職以寬和為政. 立春日, 常召督郵還府[一], 分遣儒術大吏案行屬縣, 顯孝悌有義行者. 及舉冤獄, 以春秋義斷之. 是以郡中無怨聲, 百姓化其恩禮. 其出居者, 皆歸養其父母, 追行喪服[二], 推財相讓者二百許人[三]. 置立禮官, 不任文吏. 又修理鮦陽舊渠, 百姓賴其利[四], 墾田增三萬餘頃. 吏人共刻石, 頌敞功德.

[一]督郵主司察愆過, 立春陽氣發生, 故召歸.

[二]出居謂與父母別居者. 其親先亡者自恨喪禮不足, 追行喪制也.

[三]東觀記曰：「高譚等百八十五人推財相讓.」

[四]鮦陽, 縣, 屬汝南郡, 故城在今豫州新蔡縣北. 水經注云：「葛陂東出為鮦水, 俗謂之三丈陂.」

及竇氏敗, 有司奏敞子與夏陽侯瑰厚善, 坐免官. 永元十二年復徵, 三遷五官中郎將. 常忿疾中常侍蔡倫, 倫深憾之. 元興元年, 敞以祠廟嚴肅, 微疾不齋, 後鄧皇后上太傅禹冢, 敞起隨百官會, 倫因奏敞詐病, 坐抵罪. 卒于家.

論曰：永元之際, 天子幼弱, 太后臨朝, 竇氏憑盛戚之權, 將有呂、霍之變[一]. 幸漢德未衰, 大臣方忠, 袁、任二公正色立朝[二], 樂、何之徒抗議柱下[三], 故能挾幼主[之]斷, 勦姦回之偪[四]. 不然, 國家危矣. 夫竇氏之閒, 唯何敞可以免, 而特以子失交之故廢黜, 不顯大位. 惜乎, 過矣哉！

[一]呂祿、呂產也. 霍光之子禹.

[二]袁安、任隗也.

[三]漢官儀曰：「侍御史, 周官也, 為柱下史, 冠法冠.」案禮圖注云：「法冠, 執法者服之.」樂恢為司隸, 何敞為御史, 並彈射糾察之官也.

[四]勦, 絕也.

贊曰：朱生受寄, 誠不愆義. 公叔辟梁, 允納明刺. 絕交面朋, 崇厚浮偽[一]. 恢舉謗己, 敞非祥瑞. 永言國偪, 甘心彊詖[二].

[一]楊雄法言曰：「朋而不心, 面朋也. 友而不心, 面友也.」浮偽者, 勸之以崇厚也.

[二]詖, 佞諂也. 竇憲兄弟奢僭上偪, 敞冒死切諫, 是甘心於彊詖之人也.

校勘記

一四五七頁　三行　朱暉字文季　袁宏紀作「文秀」. 按：下云「強直自遂, 南陽朱季」, 則作「文季」是.

一四五七頁一二行　太守阮況嘗欲巿暉(牛)[婢]據汲本、殿本改. 按：注引東觀記「欲買暉婢」, 則作「婢」是.

一四五八頁　三行　是時陰就為府卿　按：御覽八０六引「府卿」作「少府卿」.

一四五八頁　九行　暉為(掾)督郵　據汲本、殿本刪. 按：聚珍本東觀記作「暉為郡督郵」.

一四五八頁一四行　臣觀大王無償趙城色　汲本、殿本「無」下有「意」字, 「色」作「邑」. 今按：史記作「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

一四六０頁　六行　居儉難之時　汲本、殿本「儉」作「險」. 按：易否卦「君子以儉德辟難」, 為此語所本. 儉與險通.

一四六二頁一五行　嚴鮪謀立清河王蒜　按：集解引沈宇說, 謂清河王、李固、杜喬傳皆作「劉鮪」.

一四六三頁　四行　郡中瞻望明府謂如仲尼非顏回不敢以迎孔子　按：汲本、殿本「謂」字在「非顏回」上.

一四六五頁一一行　此老子[道]德經之詞也　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六五頁一二行　行[之]有失　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六六頁一０行　(武)[景]帝王皇后　據陳景雲說改.

一四六七頁　六行　然[後]知薄者之不足　刊誤謂案文「然」字下不可少「後」字, 明脫之. 今據補.

一四六七頁一四行　世之務交游也久矣敦千乘不忌于君　按：御覽四一０引作「世之務交遊也甚矣, 不惇于業, 不忌于君」.

一四六八頁　五行　我豈足下部[民]據汲本補. 按：刊誤謂「部」下應有「民」字.

一四六九頁　一行　馬免之徒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蔣杲云帝紀「免」作「勉」.

一四七０頁　八行　漂害人庶數十萬戶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續漢五行志注引此傳作「數千萬戶」.

一四七０頁一０行　奏劾諸郡　按：汲本、殿本「郡」作「部」.

一四七二頁　三行　繫趾謂釱其足也以鐵著足曰釱也　按：兩「釱」字原並訛「□」, 逕改正.

一四七三頁　七行　追贈益州太守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袁紀作「益州刺史」為是. 按：校補謂蔡邕朱公叔碑首云「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君」, 則固可為贈太守之一證. 漢制刺史雖巡行所部各郡, 以六條問事, 而秩僅六百石, 遠不逮太守, 故太守轉為刺史遷途, 贈官亦例以太守為重也.

一四七五頁　四行　否則止　按：刊誤謂「否」當作「不可」.

一四七五頁　六行　莫之能改也　按：殿本無「能」字, 王先謙謂無「能」字是.

一四七五頁一一行　走將從夫孤焉　按：「夫」原訛「失」, 逕改正.

一四七六頁　三行　(武)[景]帝王皇后　據陳景雲說改.

一四七六頁一三行　為大梁夷門門者　按：汲本、殿本下「門」字作「監」.

一四七七頁　一行　恢年十一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宏紀「一」作「二」.

一四七七頁　三行　事博士焦永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焦貺」. 案鄭宏傳, 宏師河東太守焦貺, 袁紀稱貺嘗為博士, 後為河東太守, 則「永」當為「貺」也.

一四七七頁　四行　恢獨(皦)[曒]然不污於法　據殿本改, 注同.

一四七七頁一０行　同郡楊政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紀作「杜陵人楊正」.

一四七八頁　二行　干人主以闚覦　按：「覦」原訛「踰」,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七八頁　三行　年十三入太學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書鈔引先賢行狀作「年十五」.

一四七八頁一一行　眾物夭傷　按：汲本「夭」作「大」.

一四七八頁一四行　成陽高鳳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案逸民傳, 高鳳南陽葉人, 此「成陽」恐是「南陽」之訛, 或別有同姓名者.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南陽高鳳以建初元年為任隗所薦, 尋卒, 此在永元之時, 則卒已久矣, 蓋非一人. 錢說疑尚未審.

一四七九頁　五行　不務修舜禹周公之(術)[德]據汲本、殿本改. 按：今東觀記亦作「德」.

一四七九頁一一行　左傳曰齊崔氏出奔衛　按：校補謂此春秋宣公十年經文, 「左傳」二字乃「春秋」之誤, 各本皆未正.

一四八０頁　三行　後遷丹(楊)[陽]都尉　據汲本、殿本改.

一四八０頁　四行　何氏家傳(云並)[六世]祖父比干　據汲本改. 按：「云並」與「六世」形近而訛.

一四八０頁一五行　文成之世　汲本、殿本「成」作「武」. 按：今本左傳亦作「文武之世」, 汲本、殿本殆據今本左傳改也. 然阮元校勘記謂石經、宋本、岳本「武」作「成」, 謂文公、成公也, 則作「文成之世」是.

一四八一頁一二行　治平之化　按：「治」原訛「洽」,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八二頁　二行　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　按：集解引通鑑胡注, 謂「空」當作「悾」, 悾悾, 謹愨也.

一四八二頁一五行　欲令農士女工安得奪其貨乎　汲本「奪」作「售」. 刊誤謂案文「奪」當作「售」, 「得」當作「所」. 按：史記循吏傳作「欲令農士女工安所讎其貨乎」.

一四八三頁　一行　齊殤王　按：刊誤謂「殤」當作「煬」.

一四八四頁　二行　嫚書之恥　按：「嫚」原訛「慢」,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八五頁　二行　伏見大將軍憲　按：汲本、殿本「憲」上有「竇」字.

一四八五頁一四行　鄭武姜愛少子叔段　按：「少」原訛「小」, 逕改正.

一四八六頁一二行　比干生壽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漢書百官表及何武傳, 壽是盧江人, 與比干居郡絕遠, 東觀記乃以為比干生壽, 恐非也.

一四八六頁一二行　壽生顯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前書何武傳, 壽子不見名字, 名顯者乃武弟, 非壽子也.

一四八七頁一０行　三遷五官中郎將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張酺傳作「左中郎將」.

一四八七頁一四行　故能挾幼主[之]斷　據刊誤補.

一四八八頁一一行　敝冒死切諫　按：陳景雲謂「永言」二句乃直指恢、敞言之, 非獨謂敞也, 注「敞」上脫「恢」字.

後漢書卷四十四 鄧張徐張胡列傳第三十四

鄧彪字智伯, 南陽新野人[一], 太傅禹之宗也. 父邯, 中興初以功封鄳侯[二], 仕至勃海太守. 彪少勵志, 修孝行. 父卒, 讓國於異母弟荊鳳[三], 顯宗高其節, 下詔許焉.

[一]續漢書曰：「其先楚人, 鄧況始居新野, 子孫以農桑為業.」

[二]鄳音莫庚反.

[三]本或無「荊」.

後仕州郡, 辟公府[一], 五遷桂陽太守. 永平十七年, 徵入為太僕. 數年, 喪後母, 辭疾乞身, 詔以光祿大夫行服. 服竟, 拜奉車都尉, 遷大司農. 數月, 代鮑昱為太尉. 彪在位清白, 為百僚式. 視事四年, 以疾乞骸骨. 元和元年, 賜策罷, 贈錢三十萬, 在所以二千石奉終其身. 又詔太常四時致宗廟之胙[二], 河南尹遣丞存問, 常以八月旦奉羊、酒[三].

[一]東觀記曰：「彪與同郡宗武伯、翟敬伯、陳綏伯、張弟伯同志好, 齊名, 南陽號曰『五伯』.」

[二]胙, 祭廟肉也. 禮, 凡預祭, 異姓則歸之胙, 同姓則留之宴. 彪不預祭而賜胙, 重之.

[三]東觀記曰「賜羊一頭, 酒二石」也.

和帝即位, 以彪為太傅, 錄尚書事, 賜爵關(中)[內]侯. 永元初, 竇氏專權驕縱, 朝廷多有諫爭, 而彪在位修身而已, 不能有所匡正. 又嘗奏免御史中丞周紆, 紆前失竇氏旨, 故頗以此致譏, 然當時宗其禮讓. 及竇氏誅, 以老病上還樞機職, 詔賜養牛酒而許焉. 五年春, 薨于位, 天子親臨弔臨.

張禹字伯達, 趙國襄國人也.

祖父況族姊為皇祖考夫人[一], 數往來南頓, 見光武. 光武為大司馬, 過邯鄲, 況為郡吏, 謁見光武. 光武大喜, 曰：「乃今得我大舅乎！」因與俱北, 到高邑, 以為元氏令. 遷涿郡太守. 後為常山關長. 會赤眉攻關城, 況戰歿[二]. 父歆, 初以報仇逃亡[三], 後仕為淮陽相, 終於汲令[四].

[一]皇祖考, 鉅鹿都尉回.

[二]關, 縣, 屬常山郡, 今定州行唐縣西北有故關邑城. 東觀記曰：「況遷涿郡太守, 時年八十, 不任兵馬, 上疏乞身, 詔許之. 後詔問起居何如, 子歆對曰『如故』. 詔曰：『家人居不足贍, 且以一縣自養.』復以況為常山關長. 會赤眉攻關城, 況出戰死. 上甚哀之.」

[三]東觀記曰：「歆守皋長, 有報父仇賊自出, 歆召囚詣閤, 曰：『欲自受其辭.』既入, 解械飲食, 便發遣, 遂棄官亡命, 逢赦出, 由是鄉里服其高義.」與此不同.

[四]東觀記曰：「歆為相時, 王新歸國, 賓客放縱, 干亂法禁, 歆將令尉入宮搜捕, 王(自)[白]上, 歆坐左遷為汲令, 卒官.」

禹性篤厚節儉[一]. 父卒, 汲吏人賻送前後數百萬, 悉無所受. 又以田宅推與伯父, 身自寄止.

[一]東觀記曰：「禹好學, 習歐陽尚書, 事太常桓榮, 惡衣食.」

永平八年, 舉孝廉, 稍遷；建初中, 拜楊州刺史. 當過江行部, 中土(民)[人]皆以江有子胥之神, 難於濟涉[一]. 禹將度, 吏固請不聽. 禹厲言曰：「子胥如有靈, 知吾志在理察枉訟, 豈危我哉?」遂鼓楫而過. 歷行郡邑, 深幽之處莫不畢到, 親錄囚徒, 多所明舉. 吏民希見使者, (民)[人]懷喜悅, 怨德美惡, 莫不自歸焉.

[一]酈元水經注曰, 吳王賜子胥死, 浮尸於江. 夫差悔, 與群臣臨江設祭, 修塘道及壇, 吳人因為立廟而祭焉.

元和二年, 轉兗州刺史, 亦有清平稱. 三年, 遷下邳相. 徐縣北界有蒲陽坡[一], 傍多良田, 而堙廢莫修. 禹為開水門, 通引灌溉, 遂成孰田數百頃. 勸率吏民, 假與種糧, 親自勉勞, 遂大收穀實. 鄰郡貧者歸之千餘戶, 室廬相屬, 其下成巿. 後歲至墾千餘頃, 民用溫給[二]. 功曹史戴閏, 故太尉掾也, 權動郡內. 有小譴, 禹令自致徐獄, 然後正其法[三]. 自長史以下, 莫不震肅.

[一]東觀記曰：「坡水廣二十里, 徑且百里, 在道西, 其東有田可萬頃.」「坡」與「陂」同.

[二]東觀記曰：「禹巡行守舍, 止大樹下, 食糒飲水而已. 後年, 鄰國貧人來歸之者, 茅屋草廬千戶, 屠酤成巿. 墾田千餘頃, 得穀百萬餘斛.」

[二]徐, 縣名也. 東觀記曰「閏當從行縣, 從書佐假車馬什物. 禹聞知, 令直符責問, 閏具以實對. 禹以宰士惶恐首實, 令自致徐獄」也.

永元六年, 入為大司農, 拜太尉, 和帝甚禮之. 十五年, 南巡祠園廟, 禹以太尉兼衛尉留守[一]. 聞車駕當進幸江陵, 以為不宜冒險遠, 驛馬上諫. 詔報曰：「祠謁既訖, 當南禮大江, 會得君奏, 臨漢回輿而旋.」及行還, 禹特蒙賞賜.

[一]東觀記曰「禹留守北宮, 太官朝夕送食, 賜闟登具物, 除子男盛為郎」也.

延平元年, 遷為太傅, 錄尚書事. 鄧太后以殤帝初育[一], 欲令重臣居禁內, 乃詔禹舍宮中, 給帷帳床褥, 太官朝夕進食, 五日一歸府. 每朝見, 特贊, 與三公絕席. 禹上言：「方諒闇密靜之時, 不宜依常有事於苑囿[二]. 其廣成、上林空地, 宜且以假貧民.」太后從之. 及安帝即位, 數上疾乞身. 詔遣小黃門問疾, 賜牛一頭, 酒十斛, 勸令就第. 其錢布、刀劍、衣物, 前後累至.

[一]育, 生也.

[二]鄭玄注論語曰：「諒闇謂凶廬也.」尚書曰「帝乃徂落, 四海遏密八音」也.

永初元年, 以定策功封安鄉侯, 食邑千二百戶, 與太尉徐防、司空尹勤同日俱封. 其秋, 以寇賊水雨策免防、勤, 而禹不自安, 上書乞骸骨, 更拜太尉. 四年, 新野君病[一], 皇太后車駕幸其第. 禹與司徒夏勤、司空張敏俱上表言：「新野君不安, 車駕連日宿止, 臣等誠竊惶懼. 臣聞王者動設先置, 止則交戟, 清道而後行, 清室而後御[二], 離宮不宿, 所以重宿衛也. 陛下體烝烝之至孝, 親省方藥, 恩情發中, 久處單外, 百官露止, 議者所不安. 宜且還宮, 上為宗廟社稷, 下為萬國子民.」比三上, 固爭, 乃還宮. 後連歲災荒, 府臧空虛, 禹上疏求入三歲租稅, 以助郡國稟假[三]. 詔許之. 五年, 以陰陽不和策免. 七年, 卒于家. 使者弔祭. 除小子曜為郎中. 長子盛嗣.

[一]鄧太后母陰氏.

[二]前書曰：「舊典, 天子行幸, 所至必遣靜室令先案行, 清靜殿中, 以虞非常.」

[三]稟, 給也. 假, 貸也.

徐防字謁卿, 沛國銍人也[一]. 祖父宣, 為講學大夫, 以易教授王莽[二]. 父憲, 亦傳宣業.

[一]銍故城, 今亳州臨渙縣也.

[二]王莽置六經祭酒各一人, 秩上卿. 長安國由為講易祭酒, 宣為講學大夫, 蓋當屬於祭酒也.

防少習父祖學, 永平中, 舉孝廉, 除為郎. 防體貌矜嚴, 占對可觀, 顯宗異之, 特補尚書郎. 職典樞機, 周密畏慎, 奉事二帝, 未嘗有過. 和帝時, 稍遷司隸校尉, 出為魏郡太守. 永元十年, 遷少府、大司農. 防勤曉政事, 所在有跡. 十四年, 拜司空.

防以五經久遠, 聖意難明, 宜為章句, 以悟後學. 上疏曰：「臣聞詩書禮樂, 定自孔子；發明章句, 始於子夏[一]. 其後諸家分析, 各有異說[二]. 漢承亂秦, 經典廢絕, 本文略存, 或無章句. 收拾缺遺, 建立明經, 博徵儒術, 開置太學[三]. 孔聖既遠, 微旨將絕, 故立博士十有四家[四], 設甲乙之科[五], 以勉勸學者, 所以示人好惡, 改敝就善者也. 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 皆以意說, 不修家法[六], 私相容隱, 開生姦路. 每有策試, 輒興諍訟, 論議紛錯, 互相是非. 孔子稱『述而不作』[七], 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八], 疾史有所不知而不肯闕也. 今不依章句, 妄生穿鑿, 以遵師為非義, 意說為得理, 輕侮道術, 寖以成俗, 誠非詔書實選本意. 改薄從忠, 三(世)[代]常道[九], 專精務本, 儒學所先. 臣以為博士及甲乙策試, 宜從其家章句, 開五十難以試之. 解釋多者為上第, 引文明者為高說；若不依先師, 義有相伐[一０], 皆正以為非. 五經各取上第六人, 論語不宜射策. 雖所失或久, 差可矯革.」[一一]詔書下公卿, 皆從防言.

[一]史記, 孔子沒, 子夏居西河, 教弟子三百人, 為魏文侯師.

[二]前書：「仲尼沒而微言絕, 七十子喪而大義乖, 故春秋為五, 詩分為四, 易有數家之傳.」

[三]武帝時開學官, 置博士弟子員也.

[四]漢官曰：「光武中興, 恢弘稽古, 易有施、孟、梁丘賀、京房, 書有歐陽和伯、夏侯勝、建, 詩有申公、轅固、韓嬰, 春秋有嚴彭祖、顏安樂, 禮有戴德、戴聖. 凡十四博士. 太常差選有聰明威重一人為祭酒, 總領綱紀也.」

[五]前書曰：「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 乙科二十人為太子舍人, 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

[六]諸經為業, 各自名家.

[七]但述先聖之言, 不自制作.

[八]古者史官於書事, 有不知則闕, 以待能者. 孔子言「吾少時猶及見古史官之闕文, 今則無之」, 疾時多穿鑿也. 見論語也.

[九]太史公曰：「夏之政忠. 忠之敝, 小人以野, 故殷人承之以敬. 敬之敝, 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 文之敝, 小人以僿, 故救僿莫若以忠. 三王之道若循環, 周而復始.」僿音西志反, 史記「僿」或作「薄」.

[一０]伐謂自相攻伐也.

[一一]東觀記防上疏曰：「試論語本文章句, 但通度, 勿以射策. 冀令學者務本, 有所一心, 專精師門, 思核經意, 事得其實, 道得其真. 於此弘廣經術, 尊重聖業, 有益於化. 雖從來久, 六經衰微, 學問寖淺, 誠宜反本, 改矯其失.」

十六年, 拜為司徒. 延平元年, 遷太尉, 與太傅張禹參錄尚書事, 數受賞賜, 甚見優寵.

安帝即位, 以定策封龍鄉侯. 食邑千一百戶. 其年以災異寇賊策免, 就國. 凡三公以災異策免, 始自防也[一].

[一]東觀記曰：「郡國被水災, 比州湮沒, 死者以千數. 災異數降. 西羌反畔, 殺略人吏. 京師淫雨, 蟊賊傷稼穡. 防比上書自陳過咎, 遂策免.」

防卒, 子衡當嗣, 讓封於其弟崇. 數歲, 不得已, 乃出就爵云.

張敏字伯達, 河閒鄚人也[一]. 建初二年, 舉孝廉, 四遷, 五年, 為尚書.

[一]鄚, 今瀛州縣也. 音莫.

建初中, 有人侮辱人父者, 而其子殺之, 肅宗貰其死刑而降宥之[一], 自後因以為比. 是時遂定其議, 以為輕侮法. 敏駮議曰：「夫輕侮之法, 先帝一切之恩, 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 夫死生之決, 宜從上下, 猶天之四時, 有生有殺. 若開相容恕, 著為定法者, 則是故設姦萌, 生長罪隙.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二]春秋之義, 子不報讎, 非子也[三]. 而法令不為之減者, 以相殺之路不可開故也. 今託義者得減, 妄殺者有差, 使執憲之吏得設巧詐, 非所以導『在醜不爭』之義[四]. 又輕侮之比, 寖以繁滋, 至有四五百科, 轉相顧望, 彌復增甚, 難以垂之萬載. 臣聞師言：『救文莫如質.』故高帝去煩苛之法, 為三章之約. 建初詔書, 有改於古者, 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議寢不省. 敏復上疏曰：「臣敏蒙恩, 特見拔擢, 愚心所不曉, 迷意所不解, 誠不敢苟隨眾議. 臣伏見孔子垂經典, 皋陶造法律[五], 原其本意, 皆欲禁民為非也. 未曉輕侮之法將以何禁? 必不能使不相輕侮, 而更開相殺之路, 執憲之吏復容其姦枉. 議者或曰：『平法當先論生.』臣愚以為天地之性, 唯人為貴, 殺人者死, 三代通制. 今欲趣生, 反開殺路, 一人不死, 天下受敝. 記曰：『利一害百, 人去城郭.』夫春生秋殺, 天道之常. 春一物枯即為災[六], 秋一物華即為異[七]. 王者承天地, 順四時, 法聖人, 從經律. 願陛下留意下民, 考尋利害, 廣令平議, 天下幸甚.」和帝從之.

[一]貰, 寬也, 音示夜反.

[二]由, 從也. 言設政教, 可但使人從之, 若知其本末, 愚者或輕而不行. 事見論語也.

[三]公羊傳曰：「父不受誅, 子復讎可也.」注云：「不受誅, 罪不當誅也.」

[四]導, 教也. 醜, 類也.

[五]史游急就篇曰「皋陶造獄法律存」也.

[六]禮記月令曰「孟春行夏令, 則風雨不時, 草木早落」也.

[七]月令曰「仲秋行春令, 則秋雨不降, 草木生榮, 國乃有恐」也.

九年, 拜司隸校尉. 視事二歲, 遷汝南太守. 清約不煩, 用刑平正, 有理能名. 坐事免. 延平元年, 拜議郎, 再遷潁川太守. [永初元年], 徵拜司空, 在位奉法而已. 視事三歲, 以病乞身, 不聽. 六年春, 行大射禮, 陪位頓仆, 乃策罷之[一]. 因病篤, 卒于家.

[一]東觀記載策曰：「今君所苦未瘳, 有司奏君年體衰羸, 郊廟禮儀仍有曠廢. 鼎足之任不可以缺, 重以職事留君. 其上司空印綬.」

胡廣字伯始, 南郡華容人也[一]. 六世祖剛, 清高有志節. 平帝時, 大司徒馬宮辟之. 值王莽居攝, 剛解其衣冠, 縣府門而去, 遂亡命交阯, 隱於屠肆之閒. 後莽敗, 乃歸鄉里. 父貢, 交阯都尉.

[一]華容, 縣, 故城在今荊州東.

廣少孤貧, 親執家苦[一]. 長大, 隨輩入郡為散吏. 太守法雄之子真, 從家來省其父. 真頗知人. 會歲終應舉, 雄敕真助[其]求(其)才. 雄因大會諸吏, 真自於牖閒密占察之, 乃指廣以白雄, 遂察孝廉. 既到京師, 試以章奏, 安帝以廣為天下第一[二]. 旬月拜尚書郎, 五遷尚書僕射.

[一]襄陽耆舊記, 廣父名寵, 寵妻生廣, 早卒, 寵更娶江陵黃氏, 生康, 字仲始.

[二]謝承書曰：「廣有雅才, 學究五經, 古今術蓺皆畢覽之. 年二十七, 舉孝廉.」續漢書曰「故事, 孝廉高第, 三公尚書輒優(文)[之], 特勞來其舉將, 於是公府下詔書勞來雄焉. 及拜郎, 恪勤職事, 所掌(辯)[辨]護」也.

順帝欲立皇后, 而貴人有寵者四人, 莫知所建, 議欲探籌, 以神定選. 廣與尚書郭虔、史敞上疏諫曰：「竊見詔書以立后事大, 謙不自專, 欲假之籌策, 決疑靈神. 篇籍所記, 祖宗典故, 未嘗有也. 恃神任筮, 既不必當賢；就值其人, 猶非德選. 夫岐嶷形於自然[一], 俔天必有異表[二]. 宜參良家, 簡求有德, 德同以年, 年鈞以貌, 稽之典經, 斷之聖慮[三]. 政令猶汗, 往而不反[四]. 詔文一下, 形之四方[五]. 臣職在拾遺, 憂深責重, 是以焦心, 冒昧陳聞.」帝從之, 以梁貴人良家子, 定立為皇后.

[一]詩云：「克岐克嶷.」鄭玄注云：「岐岐然意有所知也. 其貌嶷然, 有所識別也.」

[二]俔音苦見反. 說文曰：「俔, 譬諭也.」詩云：「文王嘉止, 俔天之妹.」文王聞太姒之賢則美之. 言大邦有子女, 譬天之有女弟, 故求為配焉.

[三]左傳曰「昔先王之命曰：『王后無嫡, 則擇立長, 年鈞以德, 德鈞以卜』」也.

[四]易曰：「渙汗其大號, 王居無咎.」劉向曰「汗出而不反」者也.

[五]形, 見也.

時尚書令左雄議改察舉之制, 限年四十以上, 儒者試經學, 文吏試章奏. 廣復與敞、虔上書駮之, 曰：「臣聞君以兼覽博照為德[一], 臣以獻可替否為忠[二]. 書載稽疑, 謀及卿士[三]；詩美先人, 詢于芻蕘[四]. 國有大政, 必議之於前訓, 諮之於故老[五], 是以慮無失策, 舉無過事. 竊見尚書令左雄議郡舉孝廉, 皆限年四十以上, 諸生試章句, 文吏試牋奏[六]. 明詔既許, 復令臣等得與相參. 竊惟王命之重, 載在篇典[七], 當令縣於日月, 固於金石, 遺則百王, 施之萬世. 詩云：『天難諶斯, 不易惟王.』可不慎與！[八]蓋選舉因才, 無拘定制. 六奇之策, 不出經學[九]；鄭、阿之政, 非必章奏[一０]. 甘、奇顯用, 年乖彊仕[一一]；終、賈揚聲, 亦在弱冠[一二]. 漢承周、秦, 兼覽殷、夏, 祖德師經, 參雜霸軌[一三], 聖主賢臣, 世以致理, 貢舉之制, 莫或回革. 今以一臣之言, 剗戾舊章[一四], 便利未明, 眾心不猒[一五]. 矯枉變常, 政之所重, 而不訪台司, 不謀卿士. 若事下之後, 議者剝異, 異之則朝失其便, 同之則王言已行. 臣愚以為可宣下百官, 參其同異, 然後覽擇勝否, 詳採厥衷. 敢以瞽言, 冒干天禁[一六], 惟陛下納焉.」帝不從.

[一]即明四目, 達四聰也.

[二]左傳曰, 齊晏子曰：「君所謂可而有否焉, 臣獻其否, 以成其可. 君所謂否而有可焉, 臣獻其可, 以去其否.」

[三]稽, 考也. 考正疑事, 謀及卿士. 見尚書.

[四]詩大雅曰：「先人有言, 詢于芻蕘.」注云：「詢, 謀也. 芻蕘, 薪采者也. 言有疑事, 當與薪采者謀之也.」

[五]國語叔向曰：「國有大事, 必順於典刑, 而訪於耇老, 而後行之.」

[六]周成雜字曰：「牋, 表也.」漢雜事曰：「凡群臣之書, 通於天子者四品：一曰章, 二曰奏, 三曰表, 四曰駮議. 章者需頭, 稱『稽首上以聞』. 謝恩陳事, 詣闕通者也. 奏者亦需頭, 其京師官但言『稽首言』, 下『稽首以聞』, 其中有所請, 若罪法劾案, 公府送御史臺, 卿校送謁者臺也. 表者不需頭, 上言『臣某言』, 下言『誠惶誠恐, 頓首頓首, 死罪死罪』, 左方下附曰『某官臣甲乙上』.」

[七]禮記曰：「動則左史書之, 言則右史書之.」尚書曰：「王言惟作命, 弗言, 臣下罔由稟令.」又曰：「令出惟行, 不惟反.」

[八]詩大雅也. 諶, 信也. 斯, 詞也. 天之意難信矣, 不可改易者天子也.

[九]前書陳平設六奇策以佐高祖.

[一０]說苑曰：「子產相鄭, 內無國中之亂, 外無諸侯之患也. 子產從政也, 擇能而使之. 晏子化東阿, 三年, 景公召而數之, 晏子請改道易行. 明年上計, 景公迎而賀之, 晏子對曰：『臣前之化東阿也, 屬託不行, 貨賂不至, 君反以罪臣. 今則反是, 而更蒙賀.』景公下席而謝.」

[一一]史記曰, 秦欲與燕共伐趙, 以廣河閒之地. 甘羅年十二, 使於趙, 說趙王立割五城, 以廣河閒, 秦乃封羅為上卿. 說苑曰, 子奇年十八, 齊君使主東阿, 東阿大化. 禮記曰：「四十彊而仕.」

[一二]前書, 終軍年十八, 為博士弟子, 自請願以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 上奇其對, 擢為諫大夫, 往說越. 越聽命, 天子大悅. 賈誼年十八, 以誦詩屬文稱於郡中, 文帝召為博士.

[一三]宣帝曰：「漢家自有制度, 本以霸王道雜理之.」

[一四]剗, 削也. 戾, 乖也.

[一五]猒, 服也.

[一六]瞽, 無目者也. 不察人君顏色而言, 如無目之人也. 孔子曰：「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干, 犯也.

時陳留郡缺職, 尚書史敞等薦廣. 曰：「臣聞德以旌賢[一], 爵以建事[二], 『明試以功』, 典謨所美[三], 『五服五章』, 天秩所作[四], 是以臣竭其忠, 君豐其寵[五], 舉不失德, 下忘其死. 竊見尚書僕射胡廣, 體真履規, 謙虛溫雅, 博物洽聞, 探賾窮理, 六經典奧, 舊章憲式, 無所不覽. 柔而不犯, 文而有禮[六], 忠貞之性, 憂公如家. 不矜其能, 不伐其勞, 翼翼周慎, 行靡玷漏. 密勿夙夜[七], 十有餘年, 心不外顧, 志不苟進. 臣等竊以為廣在尚書, 劬勞日久, 後母年老, 既蒙簡照, 宜試職千里, 匡寧方國[八]. 陳留近郡, 今太守任缺. 廣才略深茂, 堪能撥煩, 願以參選, 紀綱頹俗, 使束脩守善, 有所勸仰.」

[一]旌, 明也. 書曰「德懋懋官」也.

[二]能建立事則與之爵.

[三]明白考試之, 有功者則授之以官. 舜典、咎繇□皆有此言, 故云「典□所美」也.

[四]五服謂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服也. 五者之服必須章明. 尚書咎繇謨曰：「天秩有禮, 自我五禮有庸哉. 天命有德, 五服五章哉.」秩, 序也.

[五]豐, 厚也.

[六]柔而不犯謂性和柔而不可犯以非義也.

[七]密勿, 僶勉.

[八]詩云：「厥德不回, 以受方國.」

廣典機事十年, 出為濟陰太守, 以舉吏不實免. 復為汝南太守, 入拜大司農. 漢安元年, 遷司徒. 質帝崩, 代李固為太尉, 錄尚書事. 以定策立桓帝, 封育陽安樂鄉侯. 以病遜位. 又拜司空, 告老致仕. 尋以特進徵拜太常, 遷太尉, 以日食免. 復為太常, 拜太尉.

延熹二年, 大將軍梁冀誅, 廣與司徒韓縯、司空孫朗坐不衛宮, 皆減死一等, 奪爵土, 免為庶人. 後拜太中大夫、太常. 九年, 復拜司徒.

靈帝立, 與太傅陳蕃參錄尚書事, 復封故國. 以病自乞. 會蕃被誅, 代為太傅, 總錄如故.

時年已八十, 而心力克壯[一]. 繼母在堂, 朝夕瞻省, 傍無几杖, 言不稱老[二]. 及母卒, 居喪盡哀, 率禮無愆. 性溫柔謹素, 常遜言恭色[三]. 達練事體, 明解朝章. 雖無謇直之風, 屢有補闕之益. 故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 天下中庸有胡公.」[四]及共李固定策, 大議不全[五], 又與中常侍丁肅婚姻, 以此譏毀於時.

[一]盛弘之荊州記曰「菊水出穰縣. 芳菊被涯, 水極甘香. 谷中皆飲此水, 上壽百二十, 七八十者猶以為夭. 太尉胡廣所患風疾, 休沐南歸, 恆飲此水, 後疾遂瘳, 年八十二薨」也.

[二]禮記曰：「夫為人子者, 恆言不稱老.」

[三]遜, 順也.

[四]庸, 常也. 中和可常行之德也. 孔子曰：「中庸之為德, 其至矣乎！」

[五]質帝崩, 固為太尉, 與廣及司空趙戒議欲立清河王蒜. 梁冀以蒜年長有德, 恐為後患, 盛意立蠡吾侯志. 廣、戒等懾憚不能與爭, 而固與杜喬堅守本議.

自在公台三十餘年, 歷事六帝[一], 禮任甚優, 每遜位辭病, 及免退田里, 未嘗滿歲, 輒復升進. 凡一履司空, 再作司徒, 三登太尉, 又為太傅. 其所辟命, 皆天下名士. 與故吏陳蕃、李咸並為三司[二]. 蕃等每朝會, 輒稱疾避廣, 時人榮之. 年八十二, 熹平元年薨. 使五官中郎將持節奉策贈太傅、安樂鄉侯印綬, 給東園梓器, 謁者護喪事, 賜冢塋于原陵, 謚文恭侯, 拜家一人為郎中. 故吏自公、卿、大夫、博士、議郎以下數百人, 皆縗絰殯位, 自終及葬. 漢興以來, 人臣之盛, 未嘗有也.

[一]廣以順帝漢安元年為司空, 至靈帝熹平元年薨, 三十一年也. 六帝謂安、順、沖、質、桓、靈也.

[二]謝承書曰：「咸字元卓, 汝南西平人. 孤特自立. 家貧母老, 常躬耕稼以奉養. 學魯詩、春秋公羊傳、三禮. 三府並辟, 司徒胡廣舉茂才, 除高密令, 政多奇異, 青州表其狀. 建寧三年, 自大鴻臚拜太尉. 自在相位, 約身率下, 常食脫粟飯、醬菜而已. 不與州郡交通. 刺史、二千石牋記, 非公事不發省. 以老乞骸骨, 見許, 悉還所賜物, 乘敝牛車, 使子男御. 晨發京師, 百僚追送盈塗, 不能得見. 家舊貧狹, 庇蔭草廬.」

初, 楊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一], 其九箴亡闕, 後涿郡崔駰及子瑗又臨邑侯劉騊駼增補十六篇, 廣復繼作四篇, 文甚典美. 乃悉撰次首目, 為之解釋, 名曰百官箴, 凡四十八篇. 其餘所著詩、賦、銘、頌、箴、弔及諸解詁, 凡二十二篇.

[一]楊雄傳曰：「箴莫大於虞箴, 故遂作九州箴.」左傳曰, 昔周辛甲之為太史也, 命百官官箴王闕, 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 畫為九州. 經啟九道, 人有寢廟, 獸有茂草, 各有攸處, 德用不擾, 在帝夷羿, 冒于原獸, 忘其國恤, 而思其麀牡. 武不可重, 用不恢于夏家, 獸臣司原, 敢告僕夫.」

熹平六年, 靈帝思感舊德, 乃圖畫廣及太尉黃瓊於省內, 詔議郎蔡邕為其頌云[一].

[一]謝承書載其頌曰：「巖巖山岳, 配天作輔. 降神有周, 生申及甫. 允茲漢室, 誕育二后. 曰胡曰黃, 方軌齊武. 惟道之淵, 惟德之藪. 股肱元首, 代作心膂. 天之烝人, 有則有類. 我胡我黃, 鍾厥純懿. 巍巍特進, 仍踐其位. 赫赫三事, 七佩其紱. 奕奕四牡, 沃若文轡. 袞職龍章, 其文有蔚. 參曜乾台, 窮寵極貴. 功加八荒, 群生以遂. 超哉邈乎, 莫與為二！」

論曰：爵任之於人重矣, 全喪之於生大矣. 懷祿以圖存者, 仕子之恆情；審能而就列者, 出身之常體[一]. 夫紆於物則非己, 直於志則犯俗[二], 辭其艱則乖義, 徇其節則失身[三]. 統之, 方軌易因, 險塗難御[四]. 故昔人明慎於所受之分, 遲遲於岐路之閒也[五]. 如令志行無牽於物, 臨生不先其存, 後世何貶焉? [六]古人以宴安為戒, 豈數公之謂平? [七]

[一]列, 位也.

[二]紆, 曲也.

[三]徇, 營也.

[四]統者, 總論上事也. 方軌謂平路也. 若履平路, 易可因循；如踐險塗, 則難免顛覆也.

[五]呈材效職, 則受之分明矣. 遲遲, 疑不前之貌也. 明其分, 則不可妄進.

[六]守志直道, 視死如歸, 則後之人何從而貶責矣.

[七]左傳曰：「宴安酖毒, 不可懷也.」

贊曰：鄧、張作傅, 無咎無譽. 敏正疑律, 防議章句. 胡公庸庸, 飾情恭貌. 朝章雖理, 據正或橈[一].

[一]橈, 曲也, 易曰「棟橈凶」也.

校勘記

一四九五頁一０行　在所以二千石奉終其身　按：王先謙謂東觀記「在所」作「所在」.

一四九六頁　三行　賜爵關(中)[內]侯　據汲本改. 按：刊誤謂案漢無關中侯, 「中」當作「內」.

一四九六頁　六行　天子親臨弔臨　殿本考證王會汾云上「臨」字疑衍. 今按：上「臨」字訓□, 下「臨」字讀如「臨于大宮」之「臨」, 同字異訓, 非衍文也.

一四九七頁　五行　王(自)[白]上　據汲本、殿本改.

一四九七頁一０行　當過江行部中土(民)[人]皆以江有子胥之神　李慈銘謂「中土民」及下文「民懷喜悅」兩「民」字皆本當作「人」, 此類皆宋以後校者妄以為章懷諱避而誤改之. 今據改.

一四九七頁一三行　(民)[人]懷喜悅　據殿本改.

一四九八頁　六行　食糒飲水而已　按：汲本、殿本「食糒」下有「音憊糗也乾飯屑」七字, 當原為小注而混入注中也. 聚珍本東觀記亦衍「乾飯屑」三字.

一四九八頁一一行　以為不宜冒險遠　按：李慈銘謂「冒險遠」不成句, 「遠」下當有「行」字.

一五０一頁　三行　三(世)[代]常道　據汲本改. 按：刊誤謂「世」與「代」全別, 緣太宗諱, 遂更「世」為「代」. 此合作「代」字, 乃誤為「世」, 蓋後人知此書中「世」字率皆換「代」, 乃欲稍還正之, 遂誤為此字也.

一五０二頁　五行　六經衰微　按：「六」原訛「大」,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五０二頁　七行　其年以災異寇賊策免　按：沈家本謂按防之免在永初元年秋, 此傳上言延平元年, 又言安帝即位, 而不著永初元年, 則「其年」云者似即延平元年, 未免稍疏.

一五０四頁　八行　[永初元年]徵拜司空　錢大昭謂敏代周章為司空, 本紀在永初元年, 「徵拜」上當有「永初元年」四字, 下文「六年」二字乃有根, 否則下六年竟似延平六年矣, 南監本不誤. 今據補.

一五０四頁一二行　六世祖剛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渚宮故事「剛」作「綱」.

一五０五頁　三行　雄敕真助[其]求(其)才　據汲本、殿本改.

一五０五頁　八行　輒優(文)[之]特勞來其舉將　據汲本改. 按：校補謂勞來舉將正所以優此孝廉, 其舉將, 明謂孝廉舉主也, 且勞來由公府下詔書, 非三公得自以文勞來之, 作「文」誤.

一五０五頁　八行　所掌(辯)[辨]護也　據汲本、殿本改.

一五０六頁　三行　年鈞以德　按：「鈞」原訛「均」, 逕改正.

一五０六頁一五行　不謀卿士　按：「謀」原訛「博」,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五０七頁一二行　臣下罔由稟令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今書說命「由」作「攸」.

一五０八頁一一行　臣聞德以旌賢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德」疑作「官」.

一五０八頁一二行　天秩所作　按：「作」原訛「祚」,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五０八頁一三行　探賾窮理　按：「賾」原訛「頤」,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五一０頁　五行　大議不全　按：刊誤謂案文「議」當作「義」.

一五一二頁　一行　鍾厥純懿　按：「鍾」原訛「鐘」,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後漢書卷四十五 袁張韓周列傳第三十五

袁安字邵公, 汝南汝陽人也. 祖父良, 習孟氏易[一], 平帝時舉明經, 為太子舍人[二]；建武初, 至成武令[三].

[一]孟喜字長卿, 東海人. 明易, 為丞相掾. 見前書.

[二]續漢志曰：「太子舍人, 秩二百石, 無員.」

[三]成武, 今曹州縣.

安少傳良學. 為人嚴重有威, 見敬於州里. 初為縣功曹[一], 奉檄詣從事, 從事因安致書於令[二]. 安曰：「公事自有郵驛, 私請則非功曹所持.」辭不肯受, 從事懼然而止[三]. 後舉孝廉[四], 除陰平長、任城令[五], 所在吏人畏而愛之.

[一]續漢志曰：「縣功曹史, 主選署功勞.」

[二]續漢志曰：「每州刺史皆有從事史.」

[三]懼音九具反.

[四]汝南先賢傳曰「時大雪積地丈餘, 洛陽令身出案行, 見人家皆除雪出, 有乞食者. 至袁安門, 無有行路. 謂安己死, 令人除雪入戶, 見安僵臥. 問何以不出. 安曰：『大雪人皆餓, 不宜干人.』令以為賢, 舉為孝廉」也.

[五]陰平, 縣, 故城在今沂州承縣西南. 任城, 今兗州縣也.

永平十三年, 楚王英謀為逆, 事下郡覆考. 明年, 三府舉安能理劇, 拜楚郡太守. 是時英辭所連及繫者數千人, 顯宗怒甚, 吏案之急, 迫痛自誣, 死者甚眾. 安到郡, 不入府, 先往案獄, 理其無明驗者, 條上出之. 府丞掾史皆叩頭爭, 以為阿附反虜, 法與同罪, 不可. 安曰：「如有不合, 太守自當坐之, 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 帝感悟, 即報許, 得出者四百餘家. 歲餘, 徵為河南尹. 政號嚴明, 然未曾以臧罪鞠人. 常稱曰：「凡學仕者, 高則望宰相, 下則希牧守. 錮人於聖世, 尹所不忍為也.」聞之者皆感激自勵. 在職十年, 京師肅然, 名重朝廷. 建初八年, 遷太僕.

元和二年, 武威太守孟雲上書：「北虜既已和親, 而南部復往抄掠, 北單于謂漢欺之, 謀欲犯邊. 宜還其生口, 以安慰之.」詔百官議朝堂. 公卿皆言夷狄譎詐, 求欲無猒[一], 既得生口, 當復妄自誇大, 不可開許. 安獨曰：「北虜遣使奉獻和親, 有得邊生口者, 輒以歸漢, 此明其畏威, 而非先違約也. 雲以大臣典邊, 不宜負信於戎狄, 還之足示中國優貸, 而使邊人得安, 誠便.」司徒桓虞改議從安. 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皆恨之. 弘因大言激勵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 皆為不忠.」虞廷叱之, 倫及大鴻臚韋彪各作色變容, 司隸校尉舉奏, 安等皆上印綬謝. 肅宗詔報曰：「久議沈滯, 各有所志. 蓋事以議從, 策由眾定, 誾誾衎衎, 得禮之容[二], 寢嘿抑心, 更非朝廷之福. 君何尤而深謝? 其各冠履.」帝竟從安議. 明年, 代第五倫為司空. 章和元年, 代桓虞為司徒.

[一]譎亦詐也.

[二]誾誾, 忠正貌. 衎衎, 和樂貌.

和帝即位, 竇太后臨朝, 后兄車騎將軍憲北擊匈奴, 安與太尉宋由、司空任隗及九卿詣朝堂上書諫, 以為匈奴不犯邊塞, 而無故勞師遠涉, 損費國用, 徼功萬里, 非社稷之計. 書連上輒寢. 宋由懼, 遂不敢復署議, 而諸卿稍自引止. 唯安獨與任隗守正不移, 至免冠朝堂固爭者十上. 太后不聽, 眾皆為之危懼, 安正色自若. 竇憲既出, 而弟衛尉篤、執金吾景各專威權, 公於京師使客遮道奪人財物. 景又擅使乘驛施檄緣邊諸郡, 發突騎及善騎射有才力者, 漁陽、鴈門、上谷三郡各遣吏將送詣景第. 有司畏憚, 莫敢言者. 安乃劾景擅發邊兵, 驚惑吏人, 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輒承景檄, 當伏顯誅. 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 無盡節之義[一], 請免官案罪. 並寢不報. 憲、景等日益橫, 盡樹其親黨賓客於名都大郡[二], 皆賦斂吏人, 更相賂遺, 其餘州郡, 亦復望風從之. 安與任隗舉奏諸二千石, 又它所連及貶秩免官者四十餘人, 竇氏大恨. 但安、隗素行高, 亦未有以害之.

[一]續漢書曰, 安奏司隸鄭據、河南尹蔡嵩.

[二]袁山松書曰, 河南尹王調, 漢陽太守朱敞, 南陽太守滿殷、高丹等皆其賓客. 前書曰「十二萬戶為大郡」也.

時竇憲復出屯武威. 明年, 北單于為耿夔所破, 遁走烏孫, 塞北地空, 餘部不知所屬. 憲日矜己功, 欲結恩北虜, 乃上立降者左鹿蠡王阿佟[一]為北單于, 置中郎將領護, 如南單于故事. 事下公卿議, 太尉宋由、太常丁鴻、光祿勳耿秉等十人議可許. 安與任隗奏, 以為「光武招懷南虜, 非謂可永安內地, 正以權時之筭, 可得扞禦北狄故也. 今朔漠既定, 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 并領降眾, 無緣復更立阿佟, 以增國費」. 宗正劉方、大司農尹睦同安議. 事奏, 未以時定. 安懼憲計遂行, 乃獨上封事曰：「臣聞功有難圖, 不可豫見；事有易斷, 較然不疑. 伏惟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單于者, 欲安南定北之策也, 恩德甚備, 故匈奴遂分, 邊境無患. 孝明皇帝奉承先意, 不敢失墜, 赫然命將, 爰伐塞北. 至乎章和之初, 降者十餘萬人, 議者欲置之濱塞, 東至遼東[二], 太尉宋由、光祿勳耿秉皆以為失南單于心, 不可, 先帝從之. 陛下奉承洪業, 大開疆宇, 大將軍遠師討伐, 席卷北庭, 此誠宣明祖宗, 崇立弘勳者也. 宜審其終, 以成厥初. 伏念南單于屯, 先父舉眾歸德, 自蒙恩以來, 四十餘年. 三帝積累, 以遺陛下. 陛下深宜遵述先志, 成就其業. 況屯首唱大謀, 空盡北虜, 輟而弗圖, 更立新降, 以一朝之計, 違三世之規, 失信於所養, 建立於無功. 由、秉實知舊議, 而欲背棄先恩. 夫言行君子之樞機[三], 賞罰理國之綱紀. 論語曰：『言忠信, 行篤敬, 雖蠻貊行焉.』今若失信於一屯, 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 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 凡人之情, 咸畏仇讎, 今立其弟, 則二虜懷怨. 兵、食可廢, 信不可去[四]. 且漢故事, 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 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 今北庭彌遠, 其費過倍, 是乃空盡天下, 而非建策之要也.」詔下其議. 安又與憲更相難折. 憲險急負埶, 言辭驕訐[五], 至詆毀安, 稱光武誅韓歆、戴涉故事, 安終不移[六]. 憲竟立匈奴降者右鹿蠡王於除鞬為單于[七], 後遂反叛, 卒如安策.

[一]徒冬反.

[二]濱, 邊也.

[三]易曰：「言行者, 君子之樞機. 樞機之發, 榮辱之主也.」

[四]論語：「孔子曰：『足食足兵, 人信之矣.』『必不得已而去, 於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 於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 自古皆有死, 人無信不立.』」

[五]訐謂發揚人之惡.

[六]大司徒歆坐非帝讀隗囂書, 自殺. 大司徒涉坐殺太倉令, 下獄死.

[七]鞬音九言反.

安以天子幼弱, 外戚擅權, 每朝會進見, 及與公卿言國家事, 未嘗不噫嗚流涕[一]. 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 四年春, 薨, 朝廷痛惜焉.

[一]噫音醫, 又乙戒反. 嗚音一故反. 歎傷之貌也.

後數月, 竇氏敗, 帝始親萬機, 追思前議者邪正之節, 乃除安子賞為郎. 策免宋由, 以尹睦為太尉, 劉方為司空. 睦, 河南人, 薨於位. 方, 平原人, 後坐事免歸, 自殺.

初, 安父沒, 母使安訪求葬地, 道逢三書生, 問安何之, 安為言其故, 生乃指一處, 云「葬此地, 當世為上公」. 須臾不見, 安異之. 於是遂葬其所占之地, 故累世隆盛焉. 安子京、敞最知名.

京字仲譽. 習孟氏易, 作難記三十萬言. 初拜郎中, 稍遷侍中, 出為蜀郡太守.

子彭, 字伯楚. 少傳父業, 歷廣漢、南陽太守. 順帝初, 為光禒勳. 行至清, 為吏麤袍糲食, 終於議郎. 尚書胡廣等追表其有清絜之美, 比前朝貢禹、第五倫[一]. 未蒙顯贈, 當時皆嗟歎之.

[一]貢禹, 元帝御史大夫. 經明行修, 清絜憂國也.

彭弟湯, 字仲河, 少傳家學, 諸儒稱其節, 多歷顯位. 桓帝初為司空, 以豫議定策封安國亭侯, 食邑五百戶. 累遷司徒、太尉, 以災異策免. 卒, 謚曰康侯[一].

[一]風俗通曰：「湯時年八十六, 有子十二人.」

湯長子成, 左中郎[將]. 早卒, 次子逢嗣.

逢字周陽, 以累世三公子, 寬厚篤信, 著稱於時. 靈帝立, 逢以太僕豫議, 增封三百戶. 後為司空, 卒於執金吾. 朝廷以逢嘗為三老, 特優禮之, 賜以珠畫特詔祕器[一], 飯含珠玉二十六品[二], 使五官中郎將持節奉策, 贈以車騎將軍印綬, 加號特進, 謚曰宣文侯. 子基嗣, 位至太僕.

[一]前書曰, 董賢死, 以沙畫棺. 音義云：「以朱沙畫之也.」「珠」與「朱」同. 秘器, 棺也.

[二]穀梁傳曰：「貝玉曰含.」

逢弟隗, 少歷顯官[一], 先逢為三公. 時中常侍袁赦, 隗之宗也, 用事於中. 以逢、隗世宰相家, 推崇以為外援. 故袁氏貴寵於世, 富奢甚, 不與它公族同. 獻帝初, 隗為太傳.

[一]隗字次陽.

成子紹, 逢子術, 自有傳. 董卓忿紹、術背己, 遂誅隗及術兄基男女二十餘人.

敞字叔平, 少傳易經教授, 以父任為太子舍人. 和帝時, 歷位將軍、大夫、侍中, 出為東郡太守, 徵拜太僕、光祿勳. 元初三年, 代劉愷為司空. 明年, 坐子與尚書郎張俊交通, 漏洩省中語, 策免. 敞廉勁不阿權貴, 失鄧氏旨, 遂自殺.

張俊者, 蜀郡人, 有才能, 與兄龕並為尚書郎, 年少勵鋒氣. 郎朱濟、丁盛立行不脩, 俊欲舉奏之, 二人聞, 恐, 因郎陳重、雷義往請俊, 俊不聽, 因共私賂侍史, 使求俊短, 得其私書與敞子, 遂封上之, 皆下獄, 當死. 俊自獄中占獄吏上書自訟[一], 書奏而俊獄已報[二]. 廷尉將出穀門, 臨行刑[三], 鄧太后詔馳騎以減死論. 俊假名上書謝曰：「臣孤恩負義, 自陷重刑, 情斷意訖, 無所復望. 廷尉鞠遣, 歐[四]刀在前, 棺絮在後, 魂魄飛揚, 形容已枯. 陛下聖澤, 以臣嘗在近密[五], 識其狀貌, 傷其眼目, 留心曲慮, 特加遍覆. 喪車復還, 白骨更肉, 披棺發槨, 起見白日. 天地父母能生臣俊, 不能使臣俊當死復生. 陛下德過天地, 恩重父母, 誠非臣俊破碎骸骨, 舉宗腐爛, 所報萬一. 臣俊徒也, 不得上書；不勝去死就生, 驚喜踊躍, 觸冒拜章.」當時皆哀其文.

[一]占謂口授也, 前書曰「陳遵憑几口占書吏」是也.

[二]謂奏報論死也.

[三]穀門, 洛陽城北面中門也.

[四]音一口反.

[五]謂為尚書郎.

朝廷由此薄敞罪而隱其死, 以三公禮葬之, 復其官. 子盱[一].

[一]況于反.

盱後至光祿勳. 時大將軍梁冀擅朝, 內外莫不阿附, 唯盱與廷尉邯鄲義正身自守. 及桓帝誅冀, 使盱持節收其印綬, 事已具梁冀傳.

閎字夏甫, 彭之孫也. 少勵操行, 苦身脩節. 父賀, 為彭城相[一]. 閎往省謁, 變名姓, 徒行無旅. 既至府門, 連日吏不為通, 會阿母出, 見閎驚[二], 入白夫人, 乃密呼見. 既而辭去, 賀遣車送之, 閎稱眩疾不肯乘, 反, 郡界無知者. 及賀卒郡, 閎兄弟迎喪, 不受賻贈, 縗絰扶柩, 冒犯寒露, 禮貌枯毀, 手足血流, 見者莫不傷之. 服闋, 累徵聘舉召, 皆不應. 居處仄陋, 以耕學為業. 從父逢、隗並貴盛, 數饋之, 無所受.

[一]風俗通曰：「賀字元服. 祖父京, 為侍中. 安帝始加元服, 百僚會賀, 臨莊垂出而孫適生, 喜其嘉會, 因名字焉.」

[二]謝承書曰：「乳母從內出, 見在門側, 面貌省瘦, 為其垂泣. 閎厚丁寧：『此閒不知吾, 慎勿宣露也.』」

閎見時方險亂, 而家門富盛, 常對兄弟歎曰：「吾先公福祚, 後世不能以德守之, 而競為驕奢, 與亂世爭權, 此即晉之三郤矣[一].」延熹末, 黨事將作, 閎遂散髮絕世, 欲投跡深林. 以母老不宜遠遁, 乃築土室, 四周於庭, 不為戶, 自牖納飲食而已. 旦於室中東向拜母. 母思閎, 時往就視, 母去, 便自掩閉, 兄弟妻子莫得見也. 及母歿, 不為制服設位, 時莫能名, 或以為狂生. 潛身十八年, 黃巾賊起, 攻沒郡縣, 百姓驚散, 閎誦經不移. 賊相約語不入其閭, 卿人就閎避難, 皆得全免. 年五十七, 卒於土室[二]. 二弟忠、弘, 節操皆亞於閎.

[一]三郤謂郤錡、郤犨、郤至, 皆晉卿也. 各驕奢, 為厲公所殺. 事見左傳.

[二]汝南先賢傳曰：「閎臨卒, 敕其子曰：『勿設殯棺, 但著褌衫疏布單衣幅巾, 親尸於板床之上, 以五百墼為藏.』」

忠字正甫, 與同郡范滂為友, 俱證黨事得釋, 語在滂傳. 初平中, 為沛相[一], 乘葦車到官, 以清亮稱. 及天下大亂, 忠棄官客會稽上虞[二]. 一見太守王朗徒從整飾, 心嫌之, 遂稱病自絕[三]. 後孫策破會稽, 忠等浮海南投交阯. 獻帝都許, 徵為衛尉, 未到, 卒.

[一]沛王琮相也. 琮, 光武八代孫也.

[二]縣名, 城在今越州餘姚縣西.

[三]王朗字景興, 肅之父也, 魏志有傳. 謝承書曰「忠乘船載笠蓋詣朗, 見朗左右僮從皆著青絳采衣, 非其奢麗, 即辭疾發而退」也.

弘字邵甫, 恥其門族貴埶, 乃變姓名, 徒步師門, 不應徵辟, 終於家[一].

[一]謝承書曰：「弘嘗入京師太學, 其從父逢為太尉, 呼弘與相見. 遇逢宴會作樂, 弘伏稱頭痛, 不聽(呼)[音]聲而退, 遂不復往. 紹、術兄弟亦不與通.」

忠子祕, 為郡門下議生. 黃巾起, 祕從太守趙謙擊之, 軍敗, 祕與功曹封觀等七人以身扞刃, 皆死於陳, 謙以得免. 詔祕等門閭號曰「七賢」[一].

[一]謝承書曰「祕字永寧. 封觀與主簿陳端、門下督范仲禮、賊曹劉偉德、主記史丁子嗣、記室史張仲然、議生袁祕等七人擢刃突陳, 與戰並死」也.

封觀者, 有志節, 當舉孝廉, 以兄名位未顯, 恥先受之, 遂稱風疾, 喑不能言. 火起觀屋, 徐出避之. 忍而不告. 後數年, 兄得舉, 觀乃稱損而仕郡焉[一].

[一]謝承書曰：「觀字孝起, 南頓人也.」

論曰：陳平多陰謀, 而知其後必廢[一]；邴吉有陰德, 夏侯勝識其當封及子孫[二]. 終陳掌不侯, 而邴昌紹國, 雖有不類, 未可致詰, 其大致歸然矣. 袁公竇氏之閒, 乃情帝室[三], 引義雅正, 可謂王臣之烈[四]. 及其理楚獄, 未嘗鞫人於臧罪, 其仁心足以覃乎後昆[五]. 子孫之盛, 不亦宜乎? [六]

[一]丞相陳平為高祖謀臣, 出六奇, 歎曰：「我多陰謀, 道家之所禁, 吾世即廢, 以吾多陰謀禍也.」其後曾孫掌以衛氏親戚貴達, 願得續封, 而終不得也.

[二]武帝末, 戾太子巫蠱事起, 邴吉為廷尉監. 時宣帝年二歲, 坐太子事繫. 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 於是上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 繫者亡輕重一切皆殺之. 內者令郭穰至郡邸獄, 吉閉門扞拒曰：「它人無辜猶不可, 況親曾孫乎?」穰不得入, 還以聞. 上曰：「天使之也.」因大赦天下. 曾孫賴吉得立. 宣帝立, 吉為丞相, 未及封而病. 上憂吉不起, 夏侯勝曰：「此未死也. 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後吉病愈, 封博陽侯. 薨, 子顯嗣. 甘露中, 削爵為關內侯. 至孫昌, 復封博陽侯. 傳子至孫, 王莽敗乃絕.

[三]乃情猶竭情也.

[四]易曰：「王臣蹇蹇, 匪躬之故.」烈, 業也.

[五]爾雅曰：「覃, 延也.」

[六]此論並華嶠之詞也.

張酺字孟侯, 汝南細陽人, 趙王張敖之後也[一]. 敖子壽, 封細陽之池陽鄉, 後廢, 因家焉.

[一]敖父耳, 自楚降漢, 高祖封為趙王. 敖嗣, 後有罪, 廢為宣平侯.

酺少從祖父充受尚書, 能傳其業[一]. 又事太常桓榮. 勤力不怠, 聚徒以百數. 永平九年, 顯宗為四姓小侯開學於南宮[二], 置五經師. 酺以尚書教授, 數講於御前. 以論難當意, 除為郎, 賜車馬衣裳, 遂令入授皇太子.

[一]東觀記曰：「充與光武同門學, 光武即位, 求問充, 充已死.」

[二]小侯, 解見明紀也.

酺為人質直, 守經義, 每侍講閒隙, 數有匡正之辭, 以嚴見憚[一]. 及肅宗即位, 擢酺為侍中、虎賁中郎將. 數月, 出為東郡太守. 酺自以嘗經親近, 未悟見出, 意不自得[二], 上疏辭曰：「臣愚以經術給事左右, 少不更職, 不曉文法, 猥當剖符典郡, 班政千里, 必有負恩辱位之咎. 臣竊私自分, 殊不慮出城闕, 冀蒙留恩, 託備冗官, 群僚所不安, 耳目所聞見, 不敢避好醜.」詔報曰：「經云：『身雖在外, 乃心不離王室.』[三]典城臨民, 益所以報效也. 好醜必上, 不在遠近[四]. 今賜裝錢三十萬, 其亟之官.」酺雖儒者, 而性剛斷. 下車擢用義勇, 搏擊豪彊. 長安有殺盜徒者, 酺輒案之, 以為令長受臧, 猶不至死, 盜徒皆飢寒傭保, 何足窮其法乎！

[一]東觀記曰：「太子家時為奢侈物, 未嘗不正諫, 甚見重焉.」

[二]悟, 曉也.

[三]尚書康王之誥曰「雖爾身在外, 乃心罔不在王室」也.

[四]好醜謂善惡也. 言事之善惡, 必以聞上, 此即報效, 豈拘外內也.

郡吏王青者[一], 祖父翁, 與前太守翟義起兵攻王莽, 及義敗, 餘眾悉降, 翁獨守節力戰, 莽遂燔燒之. 父隆, 建武初為都尉功曹, 青為小史. 與父俱從都尉行縣, 道遇賊, 隆以身衛全都尉, 遂死於難；青亦被矢貫咽, 音聲流喝[二]. 前郡守以青身有金夷, 竟不能舉[三]. 酺見之, 歎息曰：「豈有一門忠義而爵賞不及乎?」遂擢用極右曹[四], 乃上疏薦青三世死節, 宜蒙顯異. 奏下三公, 由此為司空所辟[五].

[一]謝承書曰：「青字公然, 東郡聊城人也.」

[二]「流」或作「嘶」. 喝音一介反. 廣蒼曰：「聲之幽也.」

[三]夷, 傷也.

[四]漢官儀曰：「督郵、功曹, 郡之極位.」

[五]東觀記曰「青從此除步兵司馬. 酺傷青不遂, 復舉其子孝廉」也.

自酺出後, 帝每見諸王師傅, 常言：「張酺前入侍講, 屢有諫正, 誾誾惻惻, 出於誠心, 可謂有史魚之風矣.」[一]元和二年, 東巡狩, 幸東郡, 引酺及門生並郡縣掾史並會庭中. 帝先備弟子之儀, 使酺講尚書一篇, 然後脩君臣之禮[二]. 賞賜殊特, 莫不沾洽.

[一]誾誾, 忠正也. 惻惻, 懇切也. 史魚, 衛大夫, 名鰌, 字子魚. 孔子曰「直哉史魚, 邦有道如矢, 邦無道如矢」也.

[二]東觀記曰：「時使尚書令王鮪與酺相難, 上甚欣悅.」

酺視事十五年, 和帝初, 遷魏郡太守. 郡人鄭據時為司隸校尉, 奏免執金吾竇景. 景後復位, 遣掾夏猛私謝酺曰：「鄭據小人, 為所侵冤. 聞其兒為吏, 放縱狼藉. 取是曹子一人, 足以驚百.」酺大怒, 即收猛繫獄, 檄言執金吾府, 疑猛與據子不平, 矯稱卿意, 以報私讎. 會有贖罪令, 猛乃得出[一]. 頃之, 徵入為河南尹. 竇景家人復擊傷市卒, 吏捕得之, 景怒, 遣緹騎侯海等五百人歐傷市丞[二]. 酺部吏楊章等窮究, 正海罪, 徙朔方. 景忿怨, 乃移書辟章等六人為執金吾吏, 欲因報之. 章等惶恐, 入白酺, 願自引臧罪, 以辭景命. 酺即上言其狀. 竇太后詔報：「自今執金吾辟吏, 皆勿遣.」

[一]東觀記曰「據字平卿, 黎陽人也. 為侍御史, 轉司隸校尉」也.

[二]說文曰：「緹, 帛丹黃色也.」漢官儀曰, 執金吾有緹騎.

及竇氏敗, 酺乃上疏曰：「臣實愚惷, 不及大體[一], 以為竇氏雖伏厥辜, 而罪刑未著, 後世不見其事, 但聞其誅, 非所以垂示國典, 貽之將來. 宜下理官, 與天下平之[二]. 方憲等寵貴, 群臣阿附唯恐不及, 皆言憲受顧命之託, 懷伊、呂之忠[三], 至乃復比鄧夫人於文母[四]. 今嚴威既行, 皆言當死, 不復顧其前後, 考折厥衷. 臣伏見夏陽侯瑰, 每存忠善, 前與臣言, 常有盡節之心, 檢敕賓客, 未嘗犯法. 臣聞王政骨肉之刑, 有三宥之義, 過厚不過薄[五]. 今議者為瑰選嚴能相, 恐其迫切, 必不完免, 宜裁加貸宥, 以崇厚德.」和帝感酺言, 徙瑰封, 就國而己.

[一]鄭玄注周禮云：「惷愚, 癡騃也.」惷音陟降反.

[二]平之謂平論其罪也.

[三]臨終之命曰顧命.

[四]臣賢案：鄧夫人即穰侯鄧疊母元也. 元出入宮掖, 共竇憲女婿郭舉父子同謀殺害, 與竇氏同誅, 語見憲傳, 故張酺論憲兼及其黨. 稱鄧夫人者, 猶如前書霍光妻稱霍顯, 祁太伯母號祁夫人之類也. 文母, 文王之妻也. 詩曰：「既有烈考, 亦有文母.」

[五]禮記曰「公族有罪, 獄成, 有司讞於公曰：『某之罪在大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及三宥不對, 走出, 致刑于甸人. 公又使人追之, 曰：『雖然, 必宥之.』有司曰：『無及也.』反命於公, 公素服如其倫之喪」也.

永元五年, 遷酺為太僕. 數月, 代尹睦為太尉[一]. 數上疏以疾乞身, 薦魏郡太守徐防自代. 帝不許, 使中黃門問病, 加以珍羞, 賜錢三十萬. 酺遂稱篤. 時子蕃以郎侍講, 帝因令小黃門敕蕃曰：「陰陽不和, 萬人失所, 朝廷望公思惟得失, 與國同心, 而託病自絜, 求去重任, 誰當與吾同憂責者? 非有望於斷金也[二]. 司徒固疾, 司空年老[三], 公其傴僂, 勿露所敕.」[四]酺惶恐詣闕謝, 還復視事. 酺雖在公位, 而父常居田里, 酺每有遷職, 輒一詣京師. 嘗來候酺, 適會歲節, 公卿罷朝, 俱詣酺府奉酒上壽, 極歡卒日, 眾人皆慶羨之. 及父卒, 既葬, 詔遣使齎牛酒為釋服.

[一]漢官儀曰：「睦字伯師, 河南鞏人也.」

[二]斷金, 解在皇后紀.

[三]時司徒劉方, 司空張奮也.

[四]傴僂言恭敬從命也. 左氏傳曰：「一命而僂, 再命而傴, 三命而俯.」

後以事與司隸校尉晏稱會於朝堂, 酺從容謂稱曰：「三府辟吏, 多非其人.」稱歸, 即奏令三府各實其掾史. 酺本以私言, 不意稱奏之, 甚懷恨. 會復共謝闕下, 酺因責讓於稱. 稱辭言不順, 酺怒, 遂廷叱之, 稱乃劾奏酺有怨言. 天子以酺先帝師, 有詔公卿、博士、朝臣會議. 司徒呂蓋奏酺位居三司, 知公門有儀, 不屏氣鞠躬以須詔命, 反作色大言, 怨讓使臣, 不可以示四遠[一]. 於是策免.

[一]司隸校尉督大姦猾, 無所不察, 故曰使臣也.

酺歸里舍, 謝遣諸生, 閉門不通賓客. 左中郎將何敞及言事者多訟酺公忠, 帝亦雅重之. 十(五)[六]年, 復拜為光祿勳. 數月, 代魯恭為司徒. 月餘薨. 乘輿縞素臨弔, 賜冢塋地, 賵贈恩寵異於它相. 酺病臨危, 敕其子曰：「顯節陵埽地露祭, 欲率天下以儉[一]. 吾為三公, 既不能宣揚王化, 令吏人從制, 豈可不務節約乎? 其無起祠堂, 可作稿蓋廡, 施祭其下而已.」[二]

[一]顯節, 明帝陵也. 明帝遺詔無起寢廟, 故言埽地而祭也, 故酺遵奉之.

[二]廡, 屋也.

曾孫濟, 好儒學[一], 光和中至司空, 病罷. 及卒, 靈帝以舊恩贈車騎將軍、關內侯印綬. 其年, 追濟侍講有勞, 封子根為蔡陽鄉侯.

[一]華嶠書曰：「蕃生磐, 磐生濟. 濟字元江. 靈帝初, 楊賜薦濟明習典訓, 為侍講.」

濟弟喜, 初平中為司空.

韓棱字伯師, 潁川舞陽人, 弓高侯穨當之後也[一]. 世為鄉里著姓. 父尋, 建武中為隴西太守.

[一]穨當, 韓王信之子. 見前書.

棱四歲而孤, 養母弟以孝友稱. 及壯, 推先父餘財數百萬與從昆弟, 鄉里益高之. 初為郡功曹, 太守葛興中風, 病不能聽政, 棱陰代興視事, 出入二年, 令無違者. 興子嘗發教欲署吏, 棱拒執不從, 因令怨者章之[一]. 事下案驗, 吏以棱掩蔽興病, 專典郡職, 遂致禁錮. 顯宗知其忠, 後詔特原之. 由是徵辟, 五遷為尚書令, 與僕射郅壽、尚書陳寵, 同時俱以才能稱. 肅宗嘗賜諸尚書劍, 唯此三人特以寶劍, 自手署其名曰：「韓棱楚龍淵[二], 郅壽蜀漢文, 陳寵濟南椎成.」[三]時論者為之說：以棱淵深有謀, 故得龍淵；壽明達有文章, 故得漢文；寵敦朴, 善不見外, 故得椎成.

[一]章謂令上章告言之.

[二]晉大康記曰：「汝南西平縣有龍泉水, 可淬刀劍, 特堅利.」汝南即楚分野.

[三]椎音直追反. 漢官儀「椎成」作「鍛成」.

和帝即位, 侍中竇憲使人刺殺齊殤王子都鄉侯暢於上東門, 有司畏憲, 咸委疑於暢兄弟. 詔遣侍御史之齊案其事. 棱上疏以為賊在京師, 不宜捨近問遠, 恐為姦臣所笑. 竇太后怒, 以切責棱, 棱固執其議. 及事發, 果如所言. 憲惶恐, 白太后求出擊北匈奴以贖罪. 棱復上疏諫, 太后不從. 及憲有功, 還為大將軍, 威震天下, 復出屯武威. 會帝西祠園陵, 詔憲與車駕會長安. 及憲至, 尚書以下議欲拜之, 伏稱萬歲. 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諂, 下交不黷[一], 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 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於憲, 棱舉奏龍, 論為城旦[二]. 棱在朝數薦舉良吏應順、呂章、周紆等, 皆有名當時. 及竇氏敗, 棱典案其事, 深竟黨與, 數月不休沐. 帝以為憂國忘家, 賜布三百匹.

[一]易下繫之辭也.

[二]前書音義曰：「城旦, 輕刑之名也. 晝日司寇虜, 夜暮築長城, 故曰城旦.」

遷南陽太守, 特聽棱得過家上冢, 鄉里以為榮. 棱發擿姦盜, 郡中震慄, 政號嚴平. 數歲, 徵入為太僕. 九年冬, 代張奮為司空. 明年薨.

子輔, 安帝時至趙相[一].

[一]趙王良孫商之相也.

棱孫演, 順帝時為丹陽太守, 政有能名. 桓帝時為司徒[一]. 大將軍梁冀被誅, 演坐阿黨抵罪, 以減死論, 遣歸本郡[二]. 後復徵拜司隸校尉.

[一]演字伯南.

[二]華嶠書曰「梁皇后崩, 梁貴人大幸, 將立, 大將軍冀欲分其寵, 謀冒姓為貴人父, 演陰許諾, 及冀誅事發, 演坐抵罪」也.

周榮字平孫, 廬江舒人也. 肅宗時, 舉明經, 辟司徒袁安府. 安數與論議, 甚器之. 及安舉奏竇景及與竇憲爭立北單于事, 皆榮所具草. 竇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惡之, 脅榮曰：「子為袁公腹心之謀, 排奏竇氏, 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 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 蒙先帝大恩, 以歷宰二城. 今復得備宰士[一], 縱為竇氏所害, 誠所甘心.」故常敕妻子, 若卒遇飛禍, 無得殯斂[二], 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 及竇氏敗, 榮由此顯名. 自郾令擢為尚書令. 出為潁川太守, 坐法, 當下獄, 和帝思榮忠節, 左轉共令[三]. 歲餘, 復以為山陽太守. 所歷郡縣, 皆見稱紀. 以老病乞身, 卒于家, 詔特賜錢二十萬, 除子男興為郎中.

[一]榮辟司徒府, 故稱宰士.

[二]飛禍言倉卒而死也.

[三]共, 縣名, 屬河內郡, 故城在今衛州共城縣東, 即古共國也.

興少有名譽, 永寧中, 尚書陳忠上疏薦興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號令, 言必弘雅, 辭必溫麗, 垂於後世, 列於典經. 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 從周室之郁郁[一]. 臣竊見光祿郎周興[二], 孝友之行, 著於閨門, 清厲之志, 聞於州里. 蘊櫝古今, 博物多聞[三], 三墳之篇, 五典之策, 無所不覽[四]. 屬文著辭, 有可觀採. 尚書出納帝命, 為王喉舌[五]. 臣等既愚闇, 而諸郎多文俗吏, 鮮有雅才, 每為詔文, 宣示內外, 轉相求請, 或以不能而專己自由, 辭多鄙固. 興抱奇懷能, 隨輩栖遲, 誠可歎惜.」詔乃拜興為尚書郎. 卒. 興子景.

[一]論語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 煥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監於二代, 郁郁乎文哉. 吾從周.」

[二]光祿主郎, 故曰光祿郎.

[三]蘊, 藏也. 櫝, 匱也.

[四]伏羲、神農、黃帝之書曰三墳；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曰五典也.

[五]尚書為王之喉舌官也. 李固對策曰：「今陛下有尚書, 猶天之有北斗也. 北斗為天之喉舌, 尚書亦為陛下之喉舌也.」

景字仲饗. 辟大將軍梁冀府, 稍遷豫州刺史、河內太守. 好賢愛士, 其拔才薦善, 常恐不及. 每至歲時, 延請舉吏入上後堂, 與共宴會, 如此數四, 乃遣之. 贈送什物, 無不充備. 既而選其父兄子弟, 事相優異. 常稱曰：「臣子同貫, 若之何不厚！」先是司徒韓演在河內, 志在無私, 舉吏當行, 一辭而已, 恩亦不及其家. 曰：「我舉若可矣, 豈可令遍積一門！」故當時論者議此二人.

景後徵入為將作大匠. 及梁冀誅, 景以故吏免官禁錮. 朝廷以景素著忠正, 頃之, 復引拜尚書令[一]. 遷太僕、衛尉. 六年, 代劉寵為司空. 是時宦官任人及子弟充塞列位. 景初視事, 與太尉楊秉舉奏諸姦猾, 自將軍牧守以下, 免者五十餘人. 遂連及中常侍防東侯覽、東武陽侯具瑗, 皆坐黜. 朝廷莫不稱之. 視事二年, 以地震策免. 歲餘, 復代陳蕃為太尉. 建寧元年薨. 以豫議定策立靈帝, 追封安陽鄉侯.

[一]蔡質漢儀曰：「延熹中, 京師游俠有盜發順帝陵, 賣御物於市, 市長追捕不得. 周景以尺一詔召司隸校尉左雄詣臺對詰, 雄伏於廷荅對, 景使虎賁左駿頓頭, 血出覆面, 與三日期, 賊便擒也.」

長子崇嗣, 至甘陵相[一].

[一]甘陵王理相也. 理即章帝曾孫.

中子忠, 少歷列位, 累遷大司農[一]. 忠子暉, 前為洛陽令, 去官歸. 兄弟好賓客, 雄江淮閒, 出入從車常百餘乘. 及帝崩, 暉聞京師不安, 來候忠, 董卓聞而惡之, 使兵劫殺其兄弟. 忠後代皇甫嵩為太尉, 錄尚書事, 以災異免. 復為衛尉, 從獻帝東歸洛陽.

[一]吳書曰, 忠字嘉謀, 與朱雋共敗李傕於曹陽也.

贊曰：袁公持重, 誠單所奉[一]. 惟德不忘, 延世承寵. 孟侯經博, 侍言帝幙. 棱、榮事君, 志同鸇雀[二].

[一]單, 盡也.

[二]左傳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 如鷹鸇之逐鳥雀也.」

校勘記

一五一七頁　三行　汝南汝陽人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汝南宛人」.

一五一八頁　二行　洛陽令身出案行　按：殿本考證引孫礦說, 謂「洛陽」當作「汝陽」. 又按：汲本、殿本「身」作「自」.

一五二０頁　四行　南陽太守滿殷　按：汲本「滿」作「蒲」.

一五二０頁　六行　左鹿蠡王阿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阿佟」作「阿修」. 又引錢大昭說, 謂疑即於除鞬也. 「左」當作「右」.

一五二０頁一二行　至乎章和之初降者十餘萬人　按：汲本「乎」作「於」. 汲本、殿本「十餘萬人」作「十萬餘人」.

一五二二頁一二行　未蒙顯贈　按：「未」原訛「求」,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五二三頁　四行　左中郎[將]集解引何焯說, 謂「左中郎」下當有「將」字. 又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紀亦作「左中郎將」, 與華嶠書同. 今據補.

一五二三頁一一行　中常侍袁赦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袁朗」, 案梁冀傳當作「赦」.

一五二三頁一四行　遂誅隗及術兄基等男女二十餘人　按：沈家本謂袁紹傳注引獻帝春秋曰：「卓使司隸宣璠盡口收之, 母及姊妹嬰孩以上五十餘人下獄死.」獻紀注引亦同. 此傳云二十餘人, 恐「二」字誤也.

一五二四頁　九行　識其狀貌傷其眼目　按：汲本、殿本二「其」字皆作「臣」.

一五二六頁一五行　徒步師門　按：汲本「師門」下有「從師」二字. 殿本無「從師」二字, 考證云從宋本刪.

一五二七頁　一行　其從父逢為太尉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袁逢以太僕為司空, 未嘗為太尉, 「尉」字疑誤, 否則竟謝承謬也.

一五二七頁　一行　不聽(呼)[音]聲而退　據汲本、殿本改.

一五二七頁　四行　詔祕等門閭號曰七賢　按：御覽一五七引作「詔復祕等閭號曰七賢閭」.

一五二八頁　三行　曾孫賴吉得立　按：刊誤謂案前書「立」當作「全」.

一五三一頁　三行　足以驚百　按：汲本「驚」作「警」.

一五三二頁　九行　公又曰宥之及三宥不對走出　按：刊誤謂案今禮記文, 注多下「公又曰宥之」五字.

一五三三頁一三行　十(五)[六]年復拜為光祿勳數月代魯恭為司徒　按：和帝紀永元十六年秋七月庚午, 光祿勳張酺為司徒, 八月己酉, 司徒張酺薨. 今據改.

一五三六頁　七行　棱孫演　按：桓帝紀「演」作「縯」. 沈欽韓謂胡廣傳作「縯」. 李慈銘謂吳志周瑜傳注引張璠漢紀作「縯」, 與桓紀同.

一五三八頁　九行　豈可令遍積一門　按：「遍」原作「偏」,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五三八頁一三行　中常侍防東侯覽　宸翰樓覆宋本東漢書刊誤云：「案覽本傳, 覽防東人, 封高鄉侯. 今此載其侯爵, 當云高鄉侯, 若載其本縣名, 則非例也. 蓋脫一『侯』字, 誤二『高鄉』字.」今按劉氏之意, 蓋謂「防東」二字乃「高鄉」之誤, 其下又脫一「侯」字. 是劉氏所見本, 亦作「中常侍防東侯覽」也. 殿本正文作「中常侍防東陽侯侯覽」(汲本同), 而引劉攽刊誤, 則刪去「脫一侯字」四字, 遂使讀者不知劉氏所言謂何, 當時校勘之粗疏如是. 又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劉據覽傳證此文當為「高鄉」之誤, 是矣. 予又疑高鄉即防東之鄉, 故傳稱防東鄉侯, 因下文有「東武陽」字, 又誤「鄉」為「陽」也. 今按錢氏之意, 蓋謂疑當作「中常侍防東鄉侯侯覽」也.

後漢書卷四十六 郭陳列傳第三十六

郭躬弟子鎮　陳寵子忠

郭躬字仲孫, 潁川陽翟人也. 家世衣冠. 父弘, 習小杜律[一]. 太守寇恂以弘為決曹掾, 斷獄至三十年, 用法平. 諸為弘所決者, 退無怨情, 郡內比之東海于公. 年九十五卒[二].

[一]前書, 杜周武帝時為廷尉、御史大夫, 斷獄深刻. 少子延年亦明法律, 宣帝時又為御史大夫. 對父故言小.

[二]于公, 東海人, 丞相于定國父也. 為郡決曹, 決獄平, 羅文法者, 于公所決皆不恨. 見前書也.

躬少傳父業, 講授徒眾常數百人. 後為郡吏, 辟公府. 永平中, 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 騎都尉秦彭為副. 彭在別屯而輒以法斬人, 固奏彭專擅, 請誅之. 顯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 躬以明法律, 召入議. 議者皆然固奏, 躬獨曰：「於法, 彭得斬之.」帝曰：「軍征, 校尉一統於督[一]. 彭既無斧鉞, 可得專殺人乎?」躬對曰：「一統於督者, 謂在部曲也[二]. 今彭專軍別將, 有異於此. 兵事呼吸, 不容先關督帥. 且漢制棨戟即為斧鉞, 於法不合罪.」[三]帝從躬議. 又有兄弟共殺人者, 而罪未有所歸. 帝以兄不訓弟, 故報兄重而減弟死. 中常侍孫章宣詔, 誤言兩報重, 尚書奏章矯制, 罪當腰斬. 帝復召躬問之, 躬對「章應罰金」. 帝曰：「章矯詔殺人, 何謂罰金?」躬曰：「法令有故、誤, 章傳命之謬, 於事為誤, 誤者其文則輕.」帝曰：「章與囚同縣, 疑其故也.」躬曰：「『周道如砥, 其直如矢.』[四]『君子不逆詐.』[五]君王法天, 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曰：「善.」遷躬廷尉正, 坐法免.

[一]督謂大將.

[二]前書音義曰「大將軍行有五部, 部有曲」也.

[三]有衣之戟曰棨.

[四]詩小雅也. 如砥, 貢賦平. 如矢, 賞罰中.

[五]論語孔子之言.

後三遷, 元和三年, 拜為廷尉. 躬家世掌法, 務在寬平, 及典理官, 決獄斷刑, 多依矜恕, 乃條諸重文可從輕者四十一事奏之, 事皆施行, 著于令. 章和元年, 赦天下繫囚在四月丙子以前減死罪一等, 勿笞, 詣金城, 而文不及亡命未發覺者. 躬上封事曰：「聖恩所以減死罪使戍邊者, 重人命也. 今死罪亡命無慮萬人[一], 又自赦以來, 捕得甚眾, 而詔令不及, 皆當重論. 伏惟天恩莫不蕩宥, 死罪已下並蒙更生, 而亡命捕得獨不沾澤. 臣以為赦前犯死罪而繫在赦後者, 可皆勿笞詣金城, 以全人命, 有益於邊.」肅宗善之, 即下詔赦焉. 躬奏讞法科, 多所生全. 永元六年, 卒官. 中子晊, 亦明法律[二], 至南陽太守, 政有名跡. 弟子鎮.

[一]廣雅曰：「無慮, 都凡也.」

[二]晊音質.

鎮字桓鍾, 少修家業. 辟太尉府, 再遷, 延光中為尚書. 及中黃門孫程誅中常侍江京等而立濟陰王, 鎮率羽林士擊殺衛尉閻景, 以成大功, 事在宦者傳. 再遷尚書令. 太傅、三公奏鎮冒犯白刃, 手劍賊臣, 姦黨殄滅, 宗廟以寧, 功比劉章[一], 宜顯爵土, 以勵忠貞. 乃封鎮為定潁侯, 食邑二千戶. 拜河南尹, 轉廷尉, 免. 永建四年, 卒於家. 詔賜冢塋地.

[一]章, 齊王肥子也, 高帝孫, 誅諸呂有功, 封朱虛侯也.

長子賀當嗣爵, 讓與小弟時而逃去. 積數年, 詔大鴻臚下州郡追之, 賀不得已, 乃出受封. 累遷, 復至廷尉. 及賀卒, 順帝追思鎮功, 下詔賜鎮謚曰昭武侯, 賀曰成侯.

賀弟禎, 亦以能法律至廷尉.

鎮弟子禧[一], 少明習家業, 兼好儒學, 有名譽, 延熹中亦為廷尉. 建寧二年, 代劉寵為太尉. 禧子鴻, 至司隸校尉, 封城安鄉侯.

[一]許其反.

郭氏自弘後, 數世皆傳法律, 子孫至公者一人, 廷尉七人, 侯者三人, 刺史、二千石、侍中、中郎將者二十餘人, 侍御史、正、監、平者甚眾.

順帝時, 廷尉河南吳雄季高, 以明法律, 斷獄平, 起自孤宦, 致位司徒. 雄少時家貧, 喪母, 營人所不封土者, 擇葬其中. 喪事趣辨, 不問時日, (醫)巫皆言當族滅, 而雄不顧. 及子訢孫恭, 三世廷尉, 為法名家[一].

[一]名為明法之家.

初, 肅宗時, 司隸校尉下邳趙興亦不卹諱忌[一], 每入官舍, 輒更繕修館宇, 移穿改築, 故犯妖禁, 而家人爵祿, 益用豐熾, 官至潁川太守. 子峻, 太傅, 以才器稱. 孫安世, 魯相. 三葉皆為司隸, 時稱其盛.

[一]卹, 憂也.

桓帝時, 汝南有陳伯敬者, 行必矩步, 坐必端膝, 呵叱狗馬, 終不言死, 目有所見, 不食其肉, 行路聞凶, 便解駕留止, 還觸歸忌, 則寄宿鄉亭[一]. 年老寢滯, 不過舉孝廉. 後坐女婿亡吏, 太守邵夔怒而殺之. 時人罔忌禁者, 多談為證焉[二].

[一]陰陽書歷法曰：「歸忌日, 四孟在丑, 四仲在寅, 四季在子, 其日不可遠行歸家及徙也.」

[二]罔, 無也.

論曰：曾子云：「上失其道, 民散久矣. 如得其情, 則哀矜而勿喜.」[一]夫不喜於得情則恕心用, 恕心用則可寄枉直矣. 夫賢人君子斷獄, 其必主於此乎? 郭躬起自佐史, 小大之獄必察焉[二]. 原其平刑審斷, 庶於勿喜者乎? 若乃推己以議物, 捨狀以貪情[三], 法家之能慶延于世, 蓋由此也！

[一]言人離散犯法, 乃自上之所為, 非下之過, 當哀矜之, 勿以得情為喜也. 見論語也.

[二]左傳曰：「小大之獄, 雖不能察, 必以情.」

[三]秦彭、孫章不死為推己, 亡命得減為貪情也. 貪與探同也.

陳寵字昭公, 沛國洨人也[一]. 曾祖父咸, 成哀閒以律令為尚書. 平帝時, 王莽輔政, 多改漢制, 咸心非之. 及莽因呂寬事誅不附己者何武、鮑宣等[二], 咸乃歎曰：「易稱『君子見幾而作, 不俟終日』, 吾可以逝矣！」[三]即乞骸骨去職. 及莽篡位, 召咸以為掌寇大夫, 謝病不肯應. 時三子參、豐、欽皆在位, 乃悉令解官, 父子相與歸鄉里, 閉門不出入, 猶用漢家祖臘[四]. 人問其故, 咸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其後莽復徵咸, 遂稱病篤. 於是乃收斂其家律令書文, 皆壁藏之. 咸性仁恕, 常戒子孫曰：「為人議法, 當依於輕, 雖有百金之利, 慎無與人重比.」

[一]洨, 縣名, 故城在今泗州虹縣西南. 洨音戶交反.

[二]平帝時, 王莽輔政, 隔絕平帝外家, 不得至京師. 莽子宇, 恐帝長大後見怨, 教帝舅衛寶令帝母上書求入, 莽不許. 宇與婦兄呂寬謀, 以為莽不可說而好鬼神, 乃夜以血灑莽第門, 以驚懼之, 事覺, 並誅死. 何武為前將軍, 王莽先從武求舉, 武不敢. 鮑宣為司隸, 免, 徙之上黨. 呂寬事起, 莽案鞠, 並誅不附己者, 武與宣在見誣中, 皆被誅. 並見前書.

[三]幾者事之微, 吉凶之先見者. 逝, 往也.

[四]應劭風俗通曰, 共工之子好遠遊, 死為祖神. 漢家火行盛於午, 故以午日為祖也. 臘者, 歲終祭眾神之名. 臘, 接也, 新故交接, 故大祭之報功也. 漢火行, 衰於戌, 故臘用戌日也.

建武初, 欽子躬為廷尉左監, 早卒.

躬生寵, 明習家業, 少為州郡吏, 辟司徒鮑昱府. 是時三府掾屬專尚交遊, 以不肯視事為高. 寵常非之, 獨勤心物務, 數為昱陳當世便宜. 昱高其能, 轉為辭曹, 掌天下獄訟[一]. 其所平決, 無不厭服眾心. 時司徒辭訟, 久者數十年, 事類溷錯, 易為輕重, 不良吏得生因緣[二]. 寵為昱撰辭訟比七卷, 決事科條, 皆以事類相從. 昱奏上之, 其後公府奉以為法.

[一]續漢志曰「三公掾屬二十四人, 有辭曹, 主訟事」也.

[二]因緣謂依附以生輕重也.

三遷, 肅宗初, 為尚書. 是時承永平故事, 吏政尚嚴切, 尚書決事率近於重. 寵以帝新即位, 宜改前世苛俗. 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 賞不僭, 刑不濫, 與其不得已, 寧僭不濫[一]. 故唐堯著典, 『眚災肆赦』[二]；周公作戒, 『勿誤庶獄』[三]；伯夷之典, 『惟敬五刑, 以成三德』[四]. 由此言之, 聖賢之政, 以刑罰為首. 往者斷獄嚴明, 所以威懲姦慝, 姦慝既平, 必宜濟之以寬[五]. 陛下即位, 率由此義, 數詔群僚, 弘崇晏晏[六]. 而有司執事, 未悉奉承, 典刑用法, 猶尚深刻. 斷獄者急於篣格酷烈之痛[七], 執憲者煩於詆欺放濫之文, 或因公行私, 逞縱威福. 夫為政猶張琴瑟, 大弦急者小弦絕. 故子貢非臧孫之猛法, 而美鄭喬之仁政[八]. 詩云：『不剛不柔, 布政優優.』[九]方今聖德充塞, 假于上下[一０], 宜隆先王之道, 蕩滌煩苛之法. 輕薄箠楚, 以濟群生；全廣至德, 以奉天心.」帝敬納寵言, 每事務於寬厚. 其後遂詔有司, 絕鉆鑽諸慘酷之科[一一], 解妖惡之禁, 除文致之請讞五十餘事, 定著于令[一二]. 是後人俗和平, 屢有嘉瑞.

[一]事見左傳蔡大夫聲子辭.

[二]尚書舜典之辭也. 眚, 過也. 災, 害也. 肆, 緩也. 言過誤有害, 當緩赦也.

[三]尚書立政之辭也. 言文子文孫, 從今以往, 惟以正道理眾獄勿誤也.

[四]三德, 剛、柔、正直. 尚書呂刑曰：「伯夷降典, 折民惟刑, 惟敬五刑, 以成三德.」

[五]濟, 益也.

[六]晏晏, 溫和也. 尚書考靈燿曰：「堯聰明文塞晏晏.」

[七]篣即榜也, 古字通用. 聲類曰：「笞也.」說文曰：「格, 擊也.」

[八]臧孫, 魯大夫, 行猛政. 子貢非之曰：「夫政猶張琴瑟也, 大弦急則小弦絕矣. 故曰：『罰得則姦邪止, 賞得則下歡悅.』子之賊心見矣. 獨不聞子產之相鄭乎? 推賢舉能, 抑惡揚善, 有大略者不問其短, 有厚德者不非小疵, 家給人足, 囹圄空虛. 子產卒, 國人皆叩心流涕, 三月不聞竽琴之音. 其生也見愛, 死也可悲. 故曰；『德莫大於仁, 禍莫大於刻.』今子病而人賀, 子愈而人相懼, 曰：『嗟乎！何命之不善, 臧孫子又不死? 』」臧孫慚而避位, 終身不出. 見新序.

[九]優優, 和也.

[一０]假, 至也, 音格. 上下, 天地也.

[一一]蒼頡篇曰：「鉆, 持也.」說文曰：「鉆, 鐵銸也.」其炎反. 銸音陟葉反. 鑽, 臏刑, 謂鑽去其髕骨也. 鑽音作喚反.

[一二]文致謂前人無罪, 文飾致於法中也.

漢舊事斷獄報重, 常盡三冬之月[一], 是時帝始改用冬初十月而已. 元和二年, 旱, 長水校尉賈宗等上言, 以為斷獄不盡三冬, 故陰氣微弱, 陽氣發泄, 招致災旱, 事在於此. 帝以其言下公卿議, 寵奏曰：「夫冬至之節, 陽氣始萌, 故十一月有蘭、射干、芸、荔之應[二]. 時令曰：『諸生蕩, 安形體.』[三]天以為正, 周以為春[四]. 十二月陽氣上通, 雉雊雞乳, 地以為正, 殷以為春[五]. 十三月陽氣已至, 天地已交, 萬物皆出, 蟄蟲始振, 人以為正, 夏以為春[六]. 三微成著, 以通三統[七]. 周以天元, 殷以地元, 夏以人元. 若以此時行刑, 則殷、周歲首皆當流血, 不合人心, 不稽天意. 月令曰：『孟冬之月, 趣獄刑, 無留罪.』[八]明大刑畢在立冬也. 又：『(孟)[仲]冬之月, 身欲寧, 事欲靜.』[九]若以降威怒, 不可謂寧；若以行大刑, 不可謂靜. 議者咸曰：『旱之所由, 咎在改律.』臣以為殷、周斷獄不以三微, 而化致康平, 無有災害. 自元和以前, 皆用三冬, 而水旱之異, 往往為患. 由此言之, 災害自為它應, 不以改律. 秦為虐政, 四時行刑, 聖漢初興, 改從簡易. 蕭何草律, 季秋論囚, 俱避立春之月[一０], 而不計天地之正, 二王之春, 實頗有違[一一]. 陛下探幽析微, 允執其中[一二], 革百載之失, 建永年之功[一三], 上有迎承之敬, 下有奉微之惠[一四], 稽春秋之文, 當月令之意[一五], 聖功美業, 不宜中疑.」書奏, 帝納之. 遂不復改.

[一]報, 論也. 重, 死刑也.

[二]易通卦驗曰：「十一月廣莫風至, 則蘭、夜干生.」月令：「仲冬日短至, 陰陽爭, 諸生蕩, 芸始生, 荔挺出.」射音夜, 即今之烏扇也. 芸, 香草. 荔, 馬薤.

[三]時令, 月令也. 蕩, 動也. 仲冬一陽爻生, 草木皆欲萌動也. 禮記月令「仲冬諸生蕩, 君子齋戒, 安形性」也.

[四]正, 春, 皆始也. 十一月萬物微而未著, 天以為正, 而周以為歲首.

[五]十二月二陽爻生, 鴈北鄉, 陽氣上通, 諸生皆動, 始萌牙, 地以為正, 殷以為歲首也. 月令「季冬, 雉雊雞乳」也.

[六]十三月今正月也, 天子迎春東郊, 陰陽交合, 萬物皆出於地, 人始初見, 故曰「人以為正, 夏以為歲首」也. 月令「孟春天氣下降, 地氣上騰, 天地和同, 草木萌動, 東風解凍, 蟄蟲始振」也.

[七]統者, 統一歲之事. 王者三正遞用, 周環無窮, 故曰通三統. 三禮義宗曰：「三微, 三正也. 言十一月陽氣始施, 萬物動於黃泉之下, 微而未著, 其色皆赤, 赤者陽氣. 故周以天正為歲, 色尚赤, 夜半為朔. 十二月萬物始牙, 色白, 白者陰氣. 故殷以地正為歲, 色尚白, 雞鳴為朔. 十三月萬物始達, 其色皆黑, 人得加功以展其業. 夏以人正為歲, 色尚黑, 平旦為朔. 故曰三微. 王者奉而成之, 各法其一以改正朔也.」易乾鑿度曰：「三微而成著, 三著而體成.」當此之時, 天地交, 萬物通也.

[八]臣賢案：月令及淮南子皆言季秋趣獄刑, 無留罪, 今言孟冬, 未詳其故.

[九]月令「仲冬, 君子齋戒, 身欲寧, 事欲靜, 以待陰陽之所定」也.

[一０]草謂創造之也. 論, 決也.

[一一]言蕭何不論天地之正及殷、周之春, 實乖正道.

[一二]允, 信也. 中, 正也. 言信執中正之道. 語見尚書.

[一三]尚書曰：「立功立事, 可以永年.」

[一四]三正之月, 不用斷獄, 敬承天意, 奉順三微也.

[一五]春秋於春每月書王, 所以通三統也. 何休注云：「二月三月皆有王者, 二月殷正月, 三月夏正月也.」

寵性周密, 常稱人臣之義, 苦不畏慎. 自在樞機, 謝遣門人, 拒絕知友, 唯在公家而已. 朝廷器之[一].

[一]器, 重也.

皇后弟侍中竇憲[一], 薦真定令張林為尚書, 帝以問寵, 寵對「林雖有才能, 而素行貪濁」, 憲以此深恨寵. 林卒被用, 而以臧汙抵罪. 及帝崩, 憲等秉權, 常銜寵, 乃白太后, 令典喪事, 欲因過中之. 黃門侍郎鮑德素敬寵, 說憲弟夏陽侯瑰曰：「陳寵奉事先帝, 深見納任, 故久留臺閣, 賞賜有殊. 今不蒙忠能之賞, 而計幾微之故[二], 誠傷輔政容貸之德.」瑰亦好士, 深然之. 故得出為太山太守.

[一]臣賢案：竇后紀及憲傳並云憲竇后兄, 今諸本皆言弟, 蓋誤也.

[二]幾微言微細也.

後轉廣漢太守. 西州豪右并兼, 吏多姦貪, 訴訟日百數. 寵到, 顯用良吏王渙、鐔顯等, 以為腹心[一], 訟者日減, 郡中清肅. 先是(洛)[雒]縣城南[二], 每陰雨, 常有哭聲聞於府中, 積數十年. 寵聞而疑其故, 使吏案行. 還言：「世衰亂時, 此下多死亡者, 而骸骨不得葬, 儻在於是?」寵愴然矜歎, 即敕縣盡收斂葬之. 自是哭聲遂絕.

[一]鐔音徒南反.

[二](洛)[雒], 縣名, 故城在今益州雒縣南也.

及竇憲為大將軍征匈奴, 公卿以下及郡國無不遣吏子弟奉獻遺者, 而寵與中山相汝南張郴、[一]東平相應順[二]守正不阿. 後和帝聞之, 擢寵為大司農, 郴太僕, 順左馮翊.

[一]光武子中山王焉相也.

[二]東平王蒼孫敞之相也.

永元六年, 寵代郭躬為廷尉. 性仁矜. 及為理官, 數議疑獄, 常親自為奏, 每附經典, 務從寬恕, 帝輒從之, 濟活著甚眾. 其深文刻敝, 於此少衰. 寵又鉤校律令條法, 溢於甫刑者除之[一]. 曰：「臣聞禮經三百, 威儀三千[二], 故甫刑大辟二百, 五刑之屬三千. 禮之所去, 刑之所取[三], 失禮則入刑, 相為表裏者也. 今律令死刑六百一十, 耐罪千六百九十八[四], 贖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 溢於甫刑者千九百八十九, 其四百一十大辟, 千五百耐罪, 七十九贖罪. 春秋保乾圖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漢興以來, 三百二年, 憲令稍增, 科條無限. 又律有三家, 其說各異. 宜令三公、廷尉平定律令, 應經合義者, 可使大辟二百, 而耐罪、贖罪二千八百, 并為三千, 悉刪除其餘令, 與禮相應, 以易萬人視聽, 以致刑措之美, 傳之無窮.」未及施行, 會坐詔獄吏與囚交通抵罪. 詔特免刑, 拜為尚書. 遷大鴻臚.

[一]鉤猶動也. 前書曰：「鉤校得其姦賊.」鉤音工候反. 溢, 出也. 孔安國注尚書曰：「呂侯後為甫侯, 故或稱甫刑也.」

[二]禮記曰：「禮經三百, 曲禮三千.」鄭玄注云：「禮篇多亡, 本數未聞, 其中事儀有三千也.」

[三]去禮之人, 刑以加之, 故曰取也.

[四]耐者, 輕刑之名也.

寵歷二郡三卿, 所在有跡, 見稱當時. 十六年, 代徐防為司空. 寵雖傳法律, 而兼通經書, 奏議溫粹, 號為任職相. 在位三年薨. 以太常南陽尹勤代為司空.

勤字叔梁, 篤性好學, 屏居人外, 荊棘生門, 時人重其節. 後以定策立安帝, 封福亭侯, 五百戶. 永初元年, 以雨水傷稼, 策免就國. 病卒, 無子, 國除.

寵子忠.

忠字伯始, 永始中辟司徒府, 三遷廷尉正[一], 以才能有聲稱. 司徒劉愷舉忠明習法律, 宜備機密, 於是擢拜尚書, 使居三公曹[二]. 忠自以世典刑法, 用心務在寬詳. 初, 父寵在廷尉, 上除漢法溢於甫刑者, 未施行[三], 及寵免後遂寢. 而苛法稍繁, 人不堪之. 忠略依寵意, 奏上二十三條, 為決事比[四], 以省請讞之敝. 又上除蠶室刑[五]；解臧吏三世禁錮；狂易殺人, 得減重論[六]；母子兄弟相代死, 聽, 赦所代者. 事皆施行.

[一]正, 廷尉屬官也, 秩千石也.

[二]成帝置五尚書, 三公曹尚書主知斷獄也.

[三]上音時掌反.

[四]比, 例也, 必寐反.

[五]蠶室, 宮刑名也, 或云犗刑也. 音奇敗反. 作窨室畜火如蠶室. 說文曰：「犗, 騬牛也.」騬音繒. 漢舊儀注曰「少府若盧獄有蠶室」也.

[六]狂易謂狂而易性也.

及鄧太后崩, 安帝始親朝事. 忠以為臨政之初, 宜微聘賢才, 以宣助風化, 數上薦隱逸及直道之士馮良、周燮、杜根、成翊世之徒. 於是公車禮聘良、燮等. 後連有災異, 詔舉有道, 公卿百僚各上封事. 忠以詔書既開諫爭, 慮言事者必多激切, 或致不能容, 乃上疏豫通廣帝意. 曰：「臣聞仁君廣山藪之大, 納切直之謀[一]；忠臣盡謇諤之節, 不畏逆耳之害[二]. 是以高祖舍周昌桀紂之譬[三], 孝文嘉爰盎人豕之譏[四], 武帝納東方朔宣室之正[五], 元帝容薛廣德自刎之切[六]. 昔晉平公問於叔向曰：『國家之患孰為大? 』對曰：『大臣重祿不極諫, 小臣畏罪不敢言, 下情不上通, 此患之大者.』公曰：『善.』於是下令曰：『吾欲進善, 有謁而不通者, 罪至死.』[七]今明詔崇高宗之德[八], 推宋景之誠[九], 引咎克躬, 諮訪群吏. 言事者見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錄, 顯列二臺[一０], 必承風響應, 爭為切直. 若嘉謀異策, 宜輒納用. 如其管穴, 妄有譏刺[一一], 雖苦口逆耳, 不得事實, 且優遊寬容, 以示聖朝無諱之美. 若有道之士, 對問高者, 宜垂省覽, 特遷一等, 以廣直言之路.」書御, 有詔拜有道高第士沛國施延為侍中, 延後位至太尉[一二].

[一]左氏傳曰：「川澤納汙, 山藪藏疾, 瑾瑜匿瑕, 國君含垢, 天之道也.」

[二]史記曰, 趙簡子有臣周舍好直諫. 周舍死, 簡子曰：「吾聞千羊之皮, 不如一狐之腋；眾人之唯唯, 不如周舍之諤諤.」家語孔子曰「忠言逆耳而利於行」也.

[三]周昌為御史大夫, 嘗燕入奏事, 高帝方擁戚姬, 昌走出, 高帝逐得, 騎昌項問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桀紂之主也.」上笑, 不之罪也.

[四]文帝幸慎夫人, 常與皇后同坐. 後幸上林, 慎夫人從, 盎為中郎將, 卻慎夫人坐. 慎夫人怒, 不坐, 帝亦起. 盎前說曰：「陛下為慎夫人, 適所以禍之也. 獨不見人豕乎?」上大悅. 人豕, 解見皇后紀也.

[五]武帝為館陶公主私人董偃置酒宣室, 東方朔為太中大夫, 諫曰：「不可. 夫宣室者, 先帝之正處也, 非法度之正不得入焉.」上曰：「善.」更置酒北宮也.

[六]元帝酎祭宗廟, 出便門, 欲御樓船. 御史大夫薛廣德當車免冠諫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 臣自刎, 以血汙車輪.」帝乃從橋.

[七]此已上皆見新序.

[八]高宗, 殷王武丁也. 有雉登鼎耳而雊, 懼而脩德, 位以永年.

[九]史記曰, 宋景公時熒惑守心星, 太史子韋請移之大臣、國人與歲, 公皆不聽, 天感其誠, 熒惑為之退三舍也.

[一０]謂杜根為侍御史, 成翊世為尚書郎也.

[一一]管穴言小也. 史記扁鵲曰：「若以管窺天, 以隙視文.」隙即穴也.

[一二]謝承書曰：「延字君子, 蘄縣人也. 少為諸生, 明於五經, 星官風角, 靡有不綜. 家貧母老, 周流傭賃. 常避地於廬江臨湖縣種瓜, 後到吳郡海鹽, 取卒月直, 賃作半路亭父以養其母. 是時吳會未分, 山陰馮敷為督郵, 到縣, 延持□往, 敷知其賢者, 下車謝, 使入亭, 請與飲食, 脫衣與之, 餉餞不受. 順帝徵拜太尉, 年七十六薨.」

常侍江京、李閏等皆為列侯, 共秉權任. 帝又愛信阿母王聖, 封為野王君. 忠內懷懼懣而未敢陳諫, 乃作搢紳先生論以諷, 文多故不載[一].

[一]搢, 插也. 紳, 大帶也.

自帝即位以後, 頻遭元二之厄[一], 百姓流亡, 盜賊並起, 郡縣更相飾匿, 莫肯糾發[二]. 忠獨以為憂, 上疏曰：「臣聞輕者重之端, 小者大之源, 故隄潰蟻孔, 氣洩鍼芒[三]. 是以明者慎微, 智者識幾. 書曰：『小不可不殺.』[四]詩云：『無縱詭隨, 以謹無良.』[五]蓋所以崇本絕末, 鉤深之慮也. 臣竊見元年以來, 盜賊連發, 攻亭劫掠, 多所傷殺. 夫穿窬不禁, 則致彊盜[六]；彊盜不斷, 則為攻盜；攻盜成群, 必生大姦. 故亡逃之科, 憲令所急, 至於通行飲食, 罪致大辟[七]. 而頃者以來, 莫以為憂. 州郡督錄怠慢, 長吏防禦不肅, 皆欲採獲虛名, 諱以盜賊為負. 雖有發覺, 不務清澄. 至有逞威濫怒, 無辜僵仆. 或有跼蹐比伍, 轉相賦斂[八]. 或隨吏追赴, 周章道路. 是以盜發之家, 不敢申告, 鄰舍比里, 共相壓迮[九], 或出私財, 以償所亡. 其大章著不可掩者, 乃肯發露. 陵遲之漸, 遂且成俗. 寇攘誅咎, 皆由於此[一０]. 前年勃海張伯路, 可為至戒. 覆車之軌, 其跡不遠. 蓋失之末流, 求之本源. 宜糾增舊科, 以防來事. 自今彊盜為上官若它郡縣所糾覺, 一發, 部吏皆正法[一一], 尉貶秩一等, 令長三月奉贖罪；二發, 尉免官, 令長貶秩一等；三發以上, 令長免官. 便可撰立科條, 處為詔文, 切敕刺史, 嚴加糾罰. 冀以猛濟寬, 驚懼姦慝. 頃季夏大暑, 而消息不協[一二], 寒氣錯時, 水涌為變. 天之降異, 必有其故. 所舉有道之士, 可策問國典所務, 王事過差, 令處煖氣不效之意. 庶有讜言, 以承天誡.」

[一]元二, 解見鄧騭傳.

[二]更相文飾, 隱匿盜賊也.

[三]韓子曰：「千丈之隄, 以螻蟻之穴而潰.」黃帝素問曰：「針頭如芒, 氣出如筐」也.

[四]尚書康誥曰：「有厥罪, 小乃不可不殺.」

[五]詩大雅也. 言詭誑委隨之人不可縱, 宜即罪之, 用謹敕不善之人也.

[六]論語孔子曰：「色厲而內荏, 其猶穿窬之盜乎?」

[七]通行飲食, 猶今律云過致資給, 與同罪也. 飲音蔭. 食音寺.

[八]說文曰：「蹐, 小步也.」言跼身小步, 畏吏之甚也.

[九]迮, 迫也.

[一０]寇, 盜；攘, 竊也. 尚書曰「無敢寇攘」也.

[一一]上官謂郡府也. 若, 及也. 部吏謂督郵、游徼也. 正法, 依法也.

[一二]前書音義曰：「息卦曰太陽, 消卦曰太陰, 其餘雜卦曰少陰、少陽」也.

元初三年有詔, 大臣得行三年喪, 服闋還職. 忠因此上言：「孝宣皇帝舊令, 人從軍屯及給事縣官者, 大父母死未滿三月, 皆勿徭, 令得葬送. 請依此制.」太后從之. 至建光中, 尚書令祝諷、[一]尚書孟布等奏, 以為「孝文皇帝定約禮之制[二], 光武皇帝絕告寧之典[三], 貽則萬世, 誠不可改. 宜復建武故事」. 忠上疏曰：「臣聞之孝經, 始於愛親, 終於哀戚. 上自天子, 下至庶人, 尊卑貴賤, 其義一也. 夫父母於子, 同氣異息, 一體而分, 三年乃免於懷抱. 先聖緣人情而著其節, 制服二十五月, 是以春秋臣有大喪, 君三年不呼其門, 閔子雖要絰服事, 以赴公難, 退而致位, 以究私恩, 故稱『君使之非也, 臣行之禮也』[四]. 周室陵遲, 禮制不序, 蓼莪之人作詩自傷曰：『瓶之罊矣, 惟罍之恥.』[五]言己不得終竟子道者, 亦上之恥也. 高祖受命, 蕭何創制, 大臣有寧告之科, 合於致憂之義[六]. 建武之初, 新承大亂, 凡諸國政, 多趣簡易, 大臣既不得告寧, 而群司營祿念私, 鮮循三年之喪, 以報顧復之恩者. 禮義之方, 實為彫損. 大漢之興, 雖承衰敝, 而先王之制, 稍以施行. 故藉田之耕, 起於孝文；[七]孝廉之貢, 發於孝武；[八]郊祀之禮, 定於元、成[九]；三雍之序, 備於顯宗[一０]；大臣終喪, 成乎陛下[一一]. 聖功美業, 靡以尚茲. 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於掌.』[一二]臣願陛下登高北望, 以甘陵之思, 揆度臣子之心, 則海內咸得其所.」[一三]宦豎不便之, 竟寢忠奏而從諷、布議, 遂著于令.

[一]「祝」或作「祋」.

[二]約, 儉也. 孝文帝崩, 遺詔薄葬, 以日易月, 凡三十六日釋服, 後以為故事.

[三]前書音義曰：「告寧, 休謁之名. 吉曰告, 凶曰寧. 古者名吏休假曰告, 吏二千石有予告、賜告. 予告, 在官有功, 法所當得也. 賜告, 病三月當免, 天子優賜其告, 使帶印綬, 將官屬歸家養疾也.」

[四]自此已上至「臣有大喪」, 並公羊傳之文也. 閔子騫, 孔子弟子也, 遭喪, 君使之從軍, 騫乃要絰而服, 以從軍役, 事了退家, 致位喪次, 極盡私恩. 故君使之雖非, 臣從君命有禮也.

[五]小雅蓼莪之詩也. 蓼蓼, 長大貌也. 莪, 蘿也. 言孝子憂思, 中心不精, 不識莪蘿, 誤以為蒿也. 其詩曰：「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勞. 瓶之罄矣, 惟罍之恥.」注云：「瓶小而罍大也. 罄, 盡也. 瓶小而盡, 罍大而盈. 言為罍恥者, 刺幽王不使富分貧, 眾恤寡也.」

[六]論語曾子曰：「吾聞夫子, 人未有自致者也, 必也親喪乎！」

[七]文帝二年, 詔曰「農, 天下之本也, 其開藉田」也.

[八]武帝元光元年, 初令郡國舉孝廉.

[九]元帝、成帝時, 匡衡、韋玄成定迭毀郊祀之禮也.

[一０]三雍, 明堂、辟雍、靈臺也. 雍, 和也. 解具明紀也.

[一一]謂安帝詔大臣得行三年喪也.

[一二]言敬吾老亦敬人之老, 愛吾幼亦愛人之幼, 有敬愛之心, 則天下歸順之也. 運掌言易也.

[一三]甘陵, 安帝母陵. 陵在清河, 故言北望也.

忠以久次, 轉為僕射. 時帝數遣黃門常侍及中使伯榮往來甘陵[一], 而伯榮負寵驕蹇, 所經郡國莫不迎為禮謁. 又霖雨積時, 河水涌溢, 百姓騷動. 忠上疏曰：「臣聞位非其人, 則庶事不敘；庶事不敘, 則政有得失；政有得失, 則感動陰陽, 妖變為應. 陛下每引災自厚, 不責臣司, 臣司狃恩, 莫以為負[二]. 故天心未得, 隔并屢臻[三], 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四], 徐、岱之濱海水盆溢, 兗、豫蝗蝝滋生[五], 荊、楊稻收儉薄, 并涼二州羌戎叛戾. 加以百姓不足, 府帑虛匱, 自西徂東, 杼柚將空[六]. 臣聞洪範五事, 一曰貌, 貌以恭, 恭作肅, 貌傷則狂, 而致常雨[七]. 春秋大水, 皆為君上威儀不穆, 臨蒞不嚴, 臣下輕慢, 貴倖擅權, 陰氣盛彊, 陽不能禁, 故為淫雨. 陛下以不得親奉孝德皇園廟[八], 比遣中使致敬甘陵, 朱軒軿馬, 相望道路, 可謂孝至矣[九]. 然臣竊聞使者所過, 威權翕赫, 震動郡縣, 王侯二千石至為伯榮獨拜車下, 儀體上僭, 侔於人主. 長吏惶怖譴責, 或邪諂自媚, 發人修道, 繕理亭傳, 多設儲跱, 徵役無度[一０], 老弱相隨, 動有萬計, 賂遺僕從, 人數百匹, 頓踣呼嗟, 莫不叩心. 河閒託叔父之屬[一一], 清河有陵廟之尊[一二], 及剖符大臣, 皆猥為伯榮屈節車下. 陛下不問, 必以陛下欲其然也. 伯榮之威重於陛下, 陛下之柄在於臣妾. 水災之發, 必起於此. 昔韓嫣託副車之乘, 受馳視之使；江都誤為一拜, 而嫣受歐刀之誅[一三]. 臣願明主嚴天元之尊, 正乾剛之位[一四], 職事巨細, 皆任賢能, 不宜復令女使干錯萬機. 重察左右, 得無石顯泄漏之姦；[一五]尚書納言, 得無趙昌譖崇之詐；[一六]公卿大臣, 得無朱博阿傅之援；[一七]外屬近戚, 得無王鳳害商之謀[一八]. 若國政一由帝命, 王事每決於己, 則下不得偪上, 臣不得干君, 常雨大水必當霽止[一九], 四方眾異不能為害.」書奏不省.

[一]伯榮, 帝乳母王聖女也.

[二]狃音女九反. 詩曰：「將叔無狃.」注云：「狃, 習也.」言屢被恩貸, 不以災變為憂負也.

[三]隔并謂水旱不節也. 尚書曰：「一極備凶, 一極亡凶.」并音必姓反.

[四]漏, 溢也.

[五]蝝, 螽子也.

[六]杼柚謂機也. 小雅大東詩曰「小東大東, 杼柚其空」也.

[七]洪範五行傳辭.

[八]孝德皇, 安帝父清河王慶也.

[九]朱軒車, 使者所乘. 軿, 並也.

[一０]儲, 積也. 跱, 具也.

[一一]河閒王開, 安帝叔也.

[一二]清河王延平也. 陵廟所在, 故曰尊.

[一三]韓嫣, 弓高侯之孫也. 得幸於武帝. 武帝獵上林中, 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 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 伏謁道傍. 嫣驅不見, 王怒, 為皇太后泣言, 太后銜之. 後嫣出入永巷以姦聞, 太后賜嫣死也.

[一四]天元猶乾元也. 易曰「大哉乾元」也.

[一五]石顯字君房, 少時坐法腐刑, 為中書令, 元帝委以政事, 公卿畏之, 重足一跡. 顯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閒己, 乃取一言為驗. 上嘗使至諸宮徵發, 先白上, 恐漏盡宮門閉, 請詔開門, 上許之. 顯故投夜還, 召開宮門, 後果有上書告顯矯詔開宮門, 天子聞之笑. 顯泣曰：「陛下過私小臣, 屬任以事, 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者, 唯明主能知之.」上以為然而憐之.

[一六]鄭崇, 哀帝時為尚書僕射, 數諫爭, 帝不許. 尚書令趙昌佞諂, 因奏崇與宗族通, 疑有姦. 上怒, 下崇獄, 死獄中也.

[一七]哀帝時博為丞相, 承傅太后指, 奏免大司馬傅喜, 哀帝怒, 下博獄, 自殺也.

[一八]成帝舅王鳳為大將軍, 專權驕僭, 王商為丞相, 論議不能平, 鳳(鳳)陰求商短, 使人上書告商閨門內事, 商坐免. 王商, 宣帝舅樂昌侯王武之子, 非成帝舅成都侯也.

[一九]霽亦止也.

時三府任輕, 機事專委尚書, 而災眚變咎, 輒切免公台[一]. 忠以為非國舊體, 上疏諫曰：「臣聞『君使臣以禮, 臣事君以忠』[二]. 故三公稱曰冢宰, 王者待以殊敬, 在輿為下, 御坐為起[三], 入則參對而議政事, 出則監察而董是非[四]. 漢典舊事, 丞相所請, 靡有不聽. 今之三公, 雖當其名而無其實, 選舉誅賞, 一由尚書, 尚書見任, 重於三公, 陵遲以來, 其漸久矣. 臣忠心常獨不安, 是故臨事戰懼, 不敢穴見有所興造[五], 又不希意同僚, 以謬平典, 而謗讟日聞, 罪足萬死. 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陳褒[六], 今者災異, 復欲切讓三公. 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 移咎丞相, 使賁麗納說方進, 方進自引, 卒不蒙上天之福[七], 徒乖宋景之誠[八]. 故知是非之分, 較然有歸矣. 又尚書決事, 多違故典, 罪法無例, 詆欺為先, 文慘言醜, 有乖章憲. 宜責求其意, 割而勿聽. 上順國典, 下防威福, 置方員於規矩, 審輕重於衡石[九], 誠國家之典, 萬世之法也.」

[一]切, 責也.

[二]論語孔子對魯定公之辭也.

[三]漢舊儀云：「皇帝見丞相起, 謁者贊稱曰『皇帝為丞相起立』, 乃坐. 皇帝在道, 丞相迎, 謁者贊稱曰『皇帝為丞相下輿立』, 乃升車.」

[四]董, 督也.

[五]穴見言不廣也.

[六]褒字伯仁, 廬江人也.

[七]成帝時, 熒惑守心, 議郎李尋奏記丞相翟方進曰：「唯君侯盡節轉凶.」方進憂, 不知所出. 有郎賁麗善為星, 言大臣宜當之. 上乃召見方進, 賜養牛、上尊酒, 令審處焉. 方進即日自殺. 賁音肥.

[八]解見前文. 言景公有災, 身自引咎, 成帝不然, 故曰徒也.

[九]衡, 秤衡也. 三十斤為鈞, 四鈞為石也.

忠意常在褒崇大臣, 待下以禮. 其九卿有疾, 使者臨問, 加賜錢布, 皆忠所建奏. 頃之, 遷尚書令. 延光三年, 拜司隸校尉. 糾正中官外戚賓客, 近倖憚之, 不欲忠在內. 明年, 出為江夏太守, 復留拜尚書令, 會疾卒.

初, 太尉張禹、司徒徐防欲與忠父寵共奏追封和熹皇后父護羌校尉鄧訓, 寵以先世無奏請故事, 爭之連日不能奪, 乃從二府議. 及訓追加封謚, 禹、防復約寵俱遣子奉禮於虎賁中郎將鄧騭, 寵不從, 騭心不平之, 故忠不得志于鄧氏. 及騭等敗, 眾庶多怨之, 而忠數上疏陷成其惡, 遂詆劾大司農朱寵. 順帝之為太子廢也, 諸名臣來歷、祝諷等守闕固爭, 時忠為尚書令, 與諸尚書復共劾奏之. 及帝立, 司隸校尉虞詡追奏忠等罪過, 當世以此譏焉.

論曰：陳公居理官則議獄緩死, 相幼主則正不僭寵, 可謂有宰相之器矣. 忠能承風, 亦庶乎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然其聽狂易殺人, 開父子兄弟得相代死, 斯大謬矣. 是則不善人多幸, 而善人常代其禍, 進退無所措也.

贊曰：陳、郭主刑, 人賴其平. 寵矜枯胔, 躬斷以情. 忠用詳密, 損益有程[一]. 施于孫子, 且公且卿[二].

[一]程, 品式也. 謂彊盜發, 貶黜令長, 各有科條, 故曰程也.

[二]施, 延也. 音羊豉反.

校勘記

一五四四頁　七行　大將軍行有五部　汲本、殿本「五」作「伍」. 按：五伍通.

一五四六頁　六行　(醫)巫皆言當族滅　據刊誤刪.

一五四六頁　七行　為法名家　按：王先謙謂初學記十二引華嶠書云「以法為名家」.

一五四九頁　九行　斷獄者急於篣格酷烈之痛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今說文木部格下云「長木貌」, 無擊義, 惟手部挌下云「擊也」, 與注引說文合, 疑此「格」字及注文「格」字並是「挌」字之誤.

一五四九頁一三行　絕鉆鑽諸慘酷之科　按：「鉆」原訛「鈷」, 注同, 逕改正.

一五五０頁一五行　文致謂前人無罪文飾致於法中也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前」字疑「其」字之誤.

一五五一頁　六行　(孟)[仲]冬之月　刊誤謂案文并注意, 「孟」當作「仲」. 今據改.

一五五一頁一四行　廣莫風至則蘭夜干生　殿本、集解本「夜」作「射」. 按：校補謂射夜古本通作, 故注射即音夜.

一五五三頁一三行　先是(洛)[雒]縣城南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洛」當作「雒」, 廣漢郡治所. 今據改. 注同.

一五五六頁　一行　奏上二十三條　錢大昭謂晉書刑法志引作「三十三」.

一五五八頁　九行　餉餞不受　按：王先謙謂「餞」當作「錢」.

一五六０頁　九行　人從軍屯　刊誤謂「屯」當作「役」, 說詳下. 按：校補謂漢時有卒更、踐更、過更之律, 天下人民皆應戍邊三日, 謂之徭戍. 既云「未滿三月皆勿徭」, 自係言軍役, 非言軍屯, 且屯墾者, 亦不得歸家送葬也.

一五六０頁一一行　尚書令祝諷　殿本此下引刊誤謂「案文祝當作役」, 宸翰樓覆宋本東漢書刊誤作「案文祝當作祋」. 今按：劉攽此條刊誤, 乃刊上文「人從軍屯」之誤, 原文當作「案文屯當作役」, 覆宋本東漢書刊誤訛「屯」為「祝」, 訛「役」為「祋」, 而殿本引刊誤則訛「屯」為「祝」, 且皆誤列於「祝諷」之下, 遂扞格不可通矣. 又按：「祝諷」來歷傳、鄧騭傳並作「祋諷」.

一五六五頁　一行　鳳(鳳)陰求商短　據汲本、殿本刪.

一五六六頁一五行　眾庶多怨之　集解引何焯說, 謂「怨」當作「冤」. 今按：怨冤通.

後漢書卷四十七 班梁列傳第三十七

班超字仲升, 扶風平陵人, 徐令彪之少子也. 為人有大志, 不修細節. 然內孝謹, 居家常執勤苦, 不恥勞辱. 有口辯, 而涉獵書傳[一]. 永平五年, 兄固被召詣校書郎[二], 超與母隨至洛陽. 家貧, 常為官傭書以供養. 久勞苦, 嘗輟業投筆歎曰：「大丈夫無它志略, 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 以取封侯, 安能久事筆研閒乎?」[三]左右皆笑之. 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 曰：「祭酒, 布衣諸生耳[四], 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 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 飛而食肉, 此萬里侯相也.」久之, 顯宗問固「卿弟安在」, 固對「為官寫書, 受直以養老母」. 帝乃除超為蘭臺令史[五], 後坐事免官.

[一]涉如涉水, 獵如獵獸. 言不能周悉, 粗窺覽之也. 東觀記曰：「超持公羊春秋, 多所窺覽.」

[二]校書郎, 解見班固傳.

[三]傅介子, 北地人. 昭帝時使西域, 刺殺樓蘭王, 封義陽侯. 張騫, 漢中人, 武帝時鑿空開西域, 封博望侯. 續漢書作「久弄筆研乎」. 華嶠書作「久事筆耕乎」. 研音硯.

[四]一坐所尊, 則先祭酒. 今稱祭酒, 相尊敬之詞也.

[五]續漢志曰：「蘭臺令史六人, 秩百石, 掌書劾奏及印主文書.」

十六年, 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 以超為假司馬, 將兵別擊伊吾, 戰於蒲類海, 多斬首虜而還[一]. 固以為能, 遣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

[一]伊吾, 匈奴中地名, 在今伊州納職縣界. 前書音義曰「蒲類, 匈奴中海名, 在敦煌北」也.

超到鄯善[一], 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 後忽更疏懈. 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 此必有北虜使來, 狐疑未知所從故也. 明者睹未萌, 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 今安在乎?」侍胡惶恐, 具服其狀. 超乃閉侍胡, 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 與共飲, 酒酣, 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二], 欲立大功, 以求富貴. 今虜使到裁數日, 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 骸骨長為豺狼食矣. 為之柰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 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 不得虎子. 當今之計, 獨有因夜以火攻虜, 使彼不知我多少, 必大震怖, 可殄盡也. 滅此虜, 則鄯善破膽, 功成事立矣.」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 從事文俗吏, 聞此必恐而謀泄, 死無所名, 非壯士也！」眾曰：「善」. 初夜, 遂將吏士往奔虜營. 會天大風, 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 約曰：「見火然, 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 超乃順風縱火, 前後鼓噪. 虜眾驚亂, 超手格殺三人, 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 餘眾百許人悉燒死[三]. 明日乃還告郭恂, 恂大驚, 既而色動. 超知其意, 舉手曰：「掾雖不行, 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 超於是召鄯善王廣, 以虜使首示之, 一國震怖. 超曉告撫慰, 遂納子為質. 還奏於竇固, 固大喜, 具上超功效, 并求更選使使西域. 帝壯超節, 詔固曰：「吏如班超, 何故不遣而更選乎? 今以超為軍司馬, 令遂前功.」超復受使, 固欲益其兵, 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 如有不虞, 多益為累.」

[一]鄯善本西域樓蘭國也, 昭帝元鳳四年改為鄯善. 去陽關一千六百里, 去長安六千一百里也.

[二]曹, 輩也.

[三]東觀記曰「斬得匈奴節使屋賴帶、副使比離支首及節」也.

是時于窴王廣德新攻破莎車, 遂雄張南道[一], 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 超既西, 先至于窴. 廣德禮意甚疏. 且其俗信巫. 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 漢使有騧馬, 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二]. 超密知其狀, 報許之, 而令巫自來取馬. 有頃, 巫至, 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 因辭讓之. 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 大惶恐, 即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 超重賜其王以下, 因鎮撫焉.

[一]于窴國去長安九千六百七十里, 南與婼羌, 西與姑墨接. 莎車國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 西城南北有大山, 中央有河, 東西六千餘里. 東至玉門、陽關有兩道, 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 至莎車, 為南道. 雄張猶熾盛也. 張音丁亮反. 波, 傍也. 波音詖.

[二]續漢及華嶠書「騧」字並作「騩」. 說文：「馬淺黑色也.」音京媚反.

時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 倚恃虜威, 據有北道, 攻破疏勒, 殺其王[一], 而立龜茲人兜題為疏勒王. 明年春, 超從閒道至疏勒. 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 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 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 國人必不用命. 若不即降, 便可執之.」慮既到, 兜題見慮輕弱, 殊無降意. 慮因其無備, 遂前劫縛兜題. 左右出其不意, 皆驚懼奔走. 慮馳報超, 超即赴之, 悉召疏勒將吏, 說以龜茲無道之狀, 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二], 國人大悅. 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 超不聽, 欲示以威信, 釋而遣之. 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

[一]龜茲國居居延城, 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 南與精絕, 東與且末, 北與烏孫, 西與姑墨接. 前書音義龜茲音丘慈. 今龜音丘勿反, 茲音沮惟反, 蓋急言耳. 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波河西行, 至疏勒, 為北道. 疏勒國居疏勒城, 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里也.

[二]續漢書曰「求得故王兄子榆勒立之, 更名曰忠」也.

十八年, 帝崩. 焉耆以中國大喪[一], 遂攻沒都護陳睦. 超孤立無援, 而龜茲、姑墨數發兵攻疏勒[二]. 超守盤橐城, 與忠為首尾, 士吏單少, 拒守歲餘. 肅宗初即位, 以陳睦新沒, 恐超單危不能自立, 下詔徵超. 超發還, 疏勒舉國憂恐. 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 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 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 超還至于窴, 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 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 不得行. 超恐于窴終不聽其東, 又欲遂本志, 乃更還疏勒. 疏勒兩城自超去後, 復降龜茲, 而與尉頭連兵[三]. 超捕斬反者, 擊破尉頭, 殺六百餘人, 疏勒復安.

[一]焉耆國居員渠城, 去長安七千三百里, 北與烏孫接.

[二]姑墨國王居南城, 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

[三]尉頭國居尉頭谷, 去長八千六百五十里, 南與疏勒接. 衣服類烏孫也.

建初三年, 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 破之[一], 斬首七百級. 超欲因此叵平諸國[二], 乃上疏請兵. 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 故北擊匈奴, 西使外國, 鄯善、于窴即時向化. 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 欲共并力破滅龜茲, 平通漢道. 若得龜茲, 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 臣伏自惟念, 卒伍小吏, 實願從谷吉效命絕域, 庶幾張騫棄身曠野[三]. 昔魏絳列國大夫, 尚能和輯諸戎[四], 況臣奉大漢之威, 而無鈆刀一割之用乎? [五]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 號為斷匈奴右臂[六]. 今西域諸國, 自日之所入, 莫不向化[七], 大小欣欣, 貢奉不絕, 唯焉耆、龜茲獨未服從. 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 備遭艱厄. 自孤守疏勒, 於今五載, 胡夷情數, 臣頗識之. 問其城郭小大, 皆言『倚漢與依天等』. 以是效之, 則蔥領可通[九], 蔥領通則龜茲可伐. 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 以步騎數百送之, 與諸國連兵, 歲月之閒, 龜茲可禽. 以夷狄攻夷狄, 計之善者也[九]. 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 草牧饒衍, 不比敦煌, 鄯善閒也[一０], 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 且姑墨、溫宿二王, 特為龜茲所置[一一], 既非其種, 更相厭苦, 其埶必有降反. 若二國來降, 則龜茲自破. 願下臣章, 參考行事. 誠有萬分, 死復何恨. 臣超區區, 特蒙神靈, 竊冀未便僵仆, 目見西域平定, 陛下舉萬年之觴[一二], 薦勳祖廟, 布大喜於天下.」[一三]書奏, 帝知其功可成, 議欲給兵. 平陵人徐幹素與超同志, 上疏願奮身佐超. 五年, 遂以幹為假司馬, 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　.

[一]康居國去長安萬二千三百里, 不屬都護.

[二]叵猶遂也.

[三]谷吉, 長安人, 永之父也. 元帝時為衛司馬, 使送郅支單于侍子, 為郅支所殺. 張騫, 武帝時為郎, 使月氏, 為匈奴所閉, 留之十餘歲, 乃亡走大宛, 窮急即射禽獸給食.

[四]魏絳, 晉大夫. 晉悼公時, 山戎使孟樂如晉, 因魏絳納虎豹之皮, 請和諸戎. 公悅, 使魏絳盟諸戎. 事見左傳. 輯亦和也.

[五]賈誼曰：「莫邪為鈍兮, 鈆刀為銛.」楚詞曰：「捐棄太阿, 寶鈆刀兮.」

[六]前書曰, 漢遣公主為烏孫夫人, 結為昆弟, 則是斷匈奴右臂也. 哀帝時劉歆上議曰, 武帝時立五屬國, 起朔方, 伐朝鮮, 起玄菟、樂浪, 以斷匈奴之左臂. 西伐大宛, 結烏孫, 裂匈奴之右臂. 南面以西為右也.

[七]西域傳曰「自條支國乘水西行, 可百餘日, 近日所入」也.

[八]效猶驗也. 西河舊事曰：「蔥領山, 其上多蔥, 因以為名.」

[九]前書朝錯曰：「以蠻夷攻蠻夷, 中國之利.」

[一０]敦煌今涼州縣.

[一一]溫宿國王居溫宿城, 去長安八千三百五十里也.

[一二]詩曰：「躋彼公堂, 稱彼兕觥, 萬壽無疆.」前書兒寬傳曰：「臣寬再拜上千萬歲壽.」

[一三]薦, 進也. 勳, 功也. 左氏傳曰：「反行飲至, 舍爵策勳焉.」

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 遂降於龜茲, 而疏勒都尉番辰[一]亦復反叛. 會徐幹適至, 超遂與幹擊番辰, 大破之, 斬首千餘級, 多獲生口. 超既破番辰, 欲進攻龜茲. 以烏孫兵彊, 宜因其力, 乃上言：「烏孫大國, 控弦十萬, 故武帝妻以公主[二], 至孝宣皇帝, 卒得其用[三]. 今可遣使招慰, 與共合力.」帝納之. 八年, 拜超為將兵長史, 假鼓吹幢麾[四]. 以徐幹為軍司馬, 別遣衛候李邑護送烏孫使者, 賜大小昆彌以下錦帛[五].

[一]番音潘, 下同也.

[二]烏孫國居赤谷城, 去長安八千九百里. 武帝元封中, 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 以妻烏孫, 贈送甚盛, 烏孫以為右夫人.

[三]西域傳曰, 宣帝即位, 烏孫遣使上書, 言匈奴連發大兵侵擊烏孫, 欲隔絕漢, 烏孫願發國半精兵五萬騎, 盡力擊匈奴, 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 漢大發十五萬騎, 五將軍分道並出. 烏孫以五萬騎從西方入, 至右谷蠡王庭, 獲四萬餘級, 馬牛羊七十餘萬.

[四]將兵長史, 解見和帝紀. 平帝元始二年, 使謁者大司馬掾持節行邊兵, 遣執金吾候陳茂假以鉦鼓. 古今樂錄曰：「橫吹, 胡樂也. 張騫入西城, 傳其法於長安, 唯得摩訶兜勒一曲, 李延年因之更造新聲二十八解, 乘輿以為武樂, 後漢以給邊將, 萬人將軍得之. 在俗用者有黃鵠、隴頭、出關、入關、出塞、入塞、折楊柳、黃覃子、赤之楊、望行人十曲.」劉熙釋名曰：「幢, 童也, 其貌童童然.」蔡邕月令章句曰：「羽, 鳥翼也, 以為旌幢麾也.」橫吹、麾幢皆大將所有, 超非大將, 故言假.

[五]前書曰, 烏孫國王先號昆莫, 名獵驕靡, 後書昆彌云. 後代取「昆」字, 靡彌聲相近, 音有輕重耳. 昆莫既死, 子孫爭國, 漢令立元貴靡為大昆彌, 烏就屠為小昆彌, 賜印綬, 故有大小昆彌之號焉.

李邑始到于窴, 而值龜茲攻疏勒, 恐懼不敢前, 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 又盛毀超擁愛妻, 抱愛子, 安樂外國, 無內顧心. 超聞之, 歎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 恐見疑於當時矣.」[一]遂去其妻. 帝知超忠, 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 抱愛子, 思歸之士千餘人, 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 詔超：「若邑任在外者, 便留與從事.」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 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 欲敗西域, 今何不緣詔書留之, 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 故今遣之. 內省不疚, 何卹人言！[二]快意留之, 非忠臣也.」

[一]三至, 解見寇榮傳.

[二]疚, 病也. 卹, 憂也. 論語孔子曰：「內省不疚, 夫何憂何懼！」左氏傳曰：「詩云『禮義不愆, 何恤乎人之言』！」詩謂逸詩也.

明年, 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將兵八百詣超, 超因發疏勒、于窴兵擊莎車. 莎車陰通使疏勒王忠, 啖以重利[一], 忠遂反從之, 西保烏即城. 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 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 積半歲, 而康居遣精兵救之, 超不能下. 是時月氏新與康居婚, 相親, 超乃使使多齎錦帛遺月氏王, 令曉示康居王, 康居王乃罷兵, 執忠以歸其國, 烏即城遂降於超.

[一]謂多以珍寶誘引之. 啖音徒濫反. 前書曰, 高祖令陸賈往說秦將, 啗以利. 啖與啗同.

後三年, 忠說康居王借兵, 還據損中[一], 密與龜茲謀, 遣使詐降於超. 超內知其姦而外偽許之. 忠大喜, 即從輕騎詣超. 超密勒兵待之, 為供張設樂[二]. 酒行, 乃叱吏縛忠斬之. 因擊破其眾, 殺七百餘人, 南道於是遂通.

[一]損中, 未詳. 東觀記作「頓中」, 續漢及華嶠書並作「損中」, 本或作「植」, 未知孰是也.

[二]供音居用反, 張音竹亮反.

明年, 超發于窴諸國兵二萬五千人, 復擊莎車. 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救之. 超召將校及于窴王議曰：「今兵少不敵, 其計莫若各散去. 于窴從是而東, 長史亦於此西歸, 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 龜茲王聞之大喜, 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 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窴. 超知二虜已出, 密召諸部勒兵, 雞鳴馳赴莎車營, 胡大驚亂奔走, 追斬五千餘級, 大獲其馬畜財物. 莎車遂降, 龜茲等因各退散, 自是威震西域.

初, 月氏嘗助漢擊車師有功, 是歲貢奉珍寶、符拔、師子[一], 因求漢公主. 超拒還其使, 由是怨恨. 永元二年, 月氏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 超眾少, 皆大恐. 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 然數千里踰蔥領來, 非有運輸, 何足憂邪? 但當收穀堅守, 彼飢窮自降, 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 不下, 又鈔掠無所得. 超度其糧將盡, 必從龜茲求救, 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 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 超伏兵遮擊, 盡殺之, 持其使首以示謝. 謝大驚, 即遣使請罪, 願得生歸. 超縱遣之. 月氏由是大震, 歲奉貢獻.

[一]續漢書曰：「符拔, 形似麟而無角.」

明年, 龜茲、姑墨、溫宿皆降, 乃以超為都護, 徐幹為長史. 拜白霸為龜茲王, 遣司馬姚光送之. 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 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 超居龜茲它乾城, 徐幹屯疏勒. 西域唯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 懷二心, 其餘悉定.

六年秋, 超遂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人, 及吏士賈客千四百人討焉耆. 兵到尉犁界, 而遣曉說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來者, 欲鎮撫三國. 即欲改過向善, 宜遣大人來迎, 當賞賜王侯已下[一], 事畢即還. 今賜王綵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鞬支奉牛酒迎超[二]. 超結鞬支曰：「汝雖匈奴侍子, 而今秉國之權. 都護自來, 王不以時迎, 皆汝罪也.」或謂超可便殺之. 超曰：「非汝所及. 此人權重於王, 今未入其國而殺之, 遂令自疑, 設備守險, 豈得到其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 廣乃與大人迎超於尉犁, 奉獻珍物.

[一]大人謂其酋豪.

[二]鞬音九言反.

焉耆國有葦橋之險, 廣乃絕橋, 不欲令漢軍入國. 超更從它道厲度[一]. 七月晦, 到焉耆, 去城二十里, (正)營大澤中. 廣出不意, 大恐, 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 焉耆左候元孟先嘗質京師, 密遣使以事告超, 超即斬之, 示不信用. 乃期大會諸國王, 因揚聲當重加賞賜, 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詣超. 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懼誅, 皆亡入海[二], 而危須王亦不至. 坐定, 超怒詰廣曰：「危須王何故不到? 腹久等所緣逃亡?」遂叱吏士收廣、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 傳首京師. 因縱兵鈔掠, 斬首五千餘級, 獲生口萬五千人, 馬畜牛羊三十餘萬頭, 更立元孟為焉耆王. 超留焉耆半歲, 慰撫之. 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

[一]由帶以上為厲, 由膝以下為揭, 見爾雅也.

[二]「十七」字本或為「七十」.

明年, 下詔曰：「往者匈奴獨擅西域, 寇盜河西, 永平之末, 城門晝閉. 先帝深愍邊萌嬰羅寇害, 乃命將帥擊右地, 破白山, 臨蒲類[一], 取車師, 城郭諸國震慴響應, 遂開西域, 置都護. 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獨謀悖逆, 持其險隘, 覆沒都護, 并及吏士. 先帝重元元之命, 憚兵役之興, 故使軍司馬班超安集于窴以西. 超遂踰蔥領, 迄縣度[二], 出入二十二年, 莫不賓從. 改立其王, 而綏其人. 不動中國, 不煩戎士, 得遠夷之和, 同異俗之心, 而致天誅, 蠲宿恥, 以報將士之讎[三]. 司馬法曰：『賞不踰月, 欲人速睹為善之利也.』其封超為定遠侯, 邑千戶.」[四]

[一]西河舊事曰：「白山之中有好木, 匈奴謂之天山, 去蒲類海百里.」郭義恭廣志曰：「西域有白山, 通歲有雪, 亦名雪山.」破白山見明紀也.

[二]迄, 至也. 縣度, 山名. 縣音玄. 謂以繩索縣縋而過也. 其處在皮山國以西, 罽賓國之東也.

[三]致猶至也. 蠲, 除也.

[四]東觀記曰：「其以漢中郡南鄭之西鄉戶千封超為定遠侯.」故城在今洋州西鄉縣南.

超自以久在絕域, 年老思土. 十二年, 上疏曰：「臣聞太公封齊, 五世葬周, 狐死首丘, 代馬依風[一]. 夫周齊同在中土千里之閒, 況於遠處絕域, 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 蠻夷之俗, 畏壯侮老[二]. 臣超犬馬齒殲, 常恐年衰, 奄忽僵仆, 孤魂棄捐. 昔蘇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 今臣幸得奉節帶金銀護西域[三], 如自以壽終屯部, 誠無所恨, 然恐後世或名臣為沒西域.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 但願生入玉門關[四]. 臣老病衰困, 冒死瞽言, 謹遣子勇隨獻物入塞[五]. 及臣生在, 令勇目見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壽妻昭亦上書請超曰：

[一]禮記曰：「太公封於營丘, 比及五世, 皆反葬於周. 君子曰：『樂樂其所自生, 禮不忘其本. 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 仁也.』」鄭玄注曰：「正丘首, [正首]丘也.」代, 郡名, 在趙北. 韓詩外傳曰「代馬依北風, 飛鳥揚故巢」也.

[二]案前書曰, 匈奴, 其俗壯者食肥美, 老者食其餘. 貴壯健, 賤老弱也.

[三]金銀謂印也. 金印紫綬, 銀印青綬也.

[四]玉門關屬敦煌郡, 今沙州也. 去長安三千六百里. 關在敦煌縣西北. 酒泉, 今肅州也. 去長安二千八百五十里也.

[五]東觀記曰「時安息遣使獻大爵、師子, 超遣子勇隨入塞」也.

妾同產兄西域都護定遠侯超, 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賞, 爵列通侯, 位二千石. 天恩殊絕, 誠非小臣所當被蒙. 超之始出, 志捐軀命, 冀立微功, 以自陳效. 會陳睦之變, 道路隔絕, 超以一身轉側絕域, 曉譬諸國, 因其兵眾, 每有攻戰, 輒為先登, 身被金夷[一], 不避死亡. 賴蒙陛下神靈, 且得延命沙漠, 至今積三十年. 骨肉生離, 不復相識. 所與相隨時人士眾, 皆已物故. 超年最長, 今且七十. 衰老被病, 頭髮無黑, 兩手不仁[二], 耳目不聰明, 扶杖乃能行. 雖欲竭盡其力, 以報塞天恩, 迫於歲暮, 犬馬齒索. 蠻夷之性, 悖逆侮老, 而超旦暮入地, 久不見代, 恐開姦宄之源, 生逆亂之心. 而卿大夫咸懷一切, 莫肯遠慮. 如有卒暴, 超之氣力不能從心, 便為上損國家累世之功, 下棄忠臣竭力之用, 誠可痛也. 故超萬里歸誠, 自陳苦急, 延頸踰望, 三年於今, 未蒙省錄[三].

[一]夷, 傷也.

[二]不仁猶不遂也.

[三]踰, 遙也. 高祖踰謂黥布曰：「何苦而反?」

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 六十還之[一], 亦有休息不任職也. 緣陛下以至孝理天下, 得萬國之歡心, 不遺小國之臣, 況超得備侯伯之位, 故敢觸死為超求哀, 匄超餘年[二]. 一得生還, 復見闕庭, 使國永無勞遠之慮, 西域無倉卒之憂, 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 子方哀老之惠[三]. 詩云：「民亦勞止, 汔可小康, 惠此中國, 以綏四方.」[四]超有書與妾生訣, 恐不復相見. 妾誠傷超以壯年竭忠孝於沙漠, 疲老則便捐死於曠野, 誠可哀憐. 如不蒙救護, 超後有一旦之變, 冀幸超家得蒙趙母、衛姬先請之貸[五]. 妾愚戇不知大義, 觸犯忌諱.

書奏, 帝感其言, 乃徵超還.

[一]周禮(卿)[鄉]大夫職曰：「國中七尺以及六十, 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 皆征之.」征謂賦稅從征役也. 韓詩外傳曰「二十行役, 六十免役」, 與周禮國中同, 即知(一)[二十]與周禮七尺同. [周]禮國中六十免役, 野即六十有五, 晚於國中五年. 國中七尺從役, 野六尺, 即是野又早於國中五年. 七尺謂二十, 六尺即十五也. 此言十五受兵, 謂據野外為言, 六十還之, 據國中為說也.

[二]匄, 乞.

[三]葬骨, 解見明紀. 田子方, 魏文侯之師也. 見君之老馬棄之, 曰：「少盡其力, 老而棄之, 非仁也.」於是收而養之. 事見史記也.

[四]詩大雅也. 汔, 其也. 康、綏, 皆安也. 言先施恩惠於中國, 然後乃安四方.

[五]趙母謂趙奢之妻, 趙括之母也. 懼括敗, 先請, 得不坐. 事見史記. 衛姬者, 齊桓公之姬. 桓公與管仲謀伐衛, 桓公入, 姬請衛之罪. 事見列女傳也.

超在西域三十一歲. 十四年八月至洛陽, 拜為射聲校尉. 超素有匈脅疾, 既至, 病遂加. 帝遣中黃門問疾, 賜醫藥. 其年九月卒, 年七十一. 朝廷愍惜焉, 使者弔祭, 贈賵甚厚. 子雄嗣.

初, 超被徵, 以戊己校尉任尚為都護. 與超交代. 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 而小人猥承君後, 任重慮淺, 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 任君數當大位, 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 願進愚言. 塞外吏士, 本非孝子順孫, 皆以罪過徙補邊屯. 而蠻夷懷鳥獸之心, 難養易敗. 今君性嚴急, 水清無大魚, 察政不得下和[一]. 宜蕩佚簡易, 寬小過, 總大綱而已.」超去後, 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 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數年, 而西域反亂, 以罪被徵, 如超所戒.

[一]家語孔子曰：「水至清則無魚, 人至察則無徒.」

有三子. 長子雄, 累遷屯騎校尉. 會叛羌寇三輔, 詔雄將五營兵屯長安, 就拜京兆尹. 雄卒, 子始嗣, 尚清河孝王女陰城公主. 主順帝之姑, 貴驕淫亂, 與嬖人居帷中, 而召始入, 使伏床下. 始積怒, 永建五年, 遂拔刃殺主. 帝大怒, 腰斬始, 同產皆棄巿. 超少子勇.

勇字宜僚, 少有父風. 永初元年, 西域反叛, 以勇為軍司馬. 與兄雄俱出敦煌, 迎都護及西域甲卒而還. 因罷都護. 後西域絕無漢吏十餘年.

元初六年, 敦煌太守曹宗遣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 車師前王及鄯善王皆來降班. 後數月, 北單于與車師後部遂共攻沒班, 進擊走前王, 略有北道. 鄯善王急, 求救於曹宗, 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 報索班之恥, 因復取西域. 鄧太后召勇詣朝堂會議. 先是公卿多以為宜閉玉門關, 遂棄西域. 勇上議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彊盛, 兼總百蠻, 以逼障塞. 於是開通西域, 離其黨與, 論者以為奪匈奴府藏, 斷其右臂. 遭王莽篡盜, 徵求無猒, 胡夷忿毒, 遂以背叛. 光武中興, 未遑外事, 故匈奴負彊, 驅率諸國. 及至永平, 再攻敦煌, 河西諸郡, 城門晝閉. 孝明皇帝深惟廟策[一], 乃命虎臣, 出征西域[二], 故匈奴遠遁, 邊境得安. 及至永元, 莫不內屬. 會閒者羌亂, 西域復絕, 北虜遂遣責諸國, 備其逋租, 高其價直, 嚴以期會. 鄯善、車師皆懷憤怨, 思樂事漢, 其路無從. 前所以時有叛者, 皆由牧養失宜, 還為其害故也. 今曹宗徒恥於前負, 欲報雪匈奴, 而不尋出兵故事, 未度當時之宜也. 夫要功荒外, 萬無一成, 若兵連禍結, 悔無及已. 況今府藏未充, 師無後繼, 是示弱於遠夷, 暴短於海內, 臣愚以為不可許也. 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 今宜復之, 復置護西域副校尉, 居於敦煌, 如永元故事. 又宜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 西當焉耆、龜茲徑路, 南彊鄯善、于窴心膽, 北扞匈奴, 東近敦煌. 如此誠便.」

[一]古者謀事必就祖, 故言「廟策」也.

[二]毛詩曰：「進厥虎臣, 闞如虓虎.」

尚書問勇曰：「今立副校尉, 何以為便? 又置長史屯樓蘭, 利害云何?」勇對曰：「昔永平之末, 始通西域, 初遣中郎將居敦煌, 後置副校[尉]於車師, 既為胡虜節度, 又禁漢人不得有所侵擾. 故外夷歸心, 匈奴畏威. 今鄯善王尤還[一], 漢人外孫, 若匈奴得志, 則尤還必死. 此等雖同鳥獸, 亦知避害. 若出屯樓蘭, 足以招附其心, 愚以為便.」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母參、司隸校尉崔據難曰：「朝廷前所以棄西域者, 以其無益於中國而費難供也. 今車師已屬匈奴, 鄯善不可保信, 一旦反覆, 班將能保北虜不為邊害乎?」[二]勇對曰：「今中國置州牧者, 以禁郡縣姦猾盜賊也. 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 臣亦願以要斬保匈奴之不為邊害也. 今通西域則虜埶必弱, 虜埶(必)弱則為患微矣. 孰與歸其府藏, 續其斷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撫西域, 設長史以招懷諸國, 若棄而不立, 則西域望絕. 望絕之後, 屈就北虜, 緣邊之郡將受困害, 恐河西城門必復有晝閉之儆矣. 今不廓開朝廷之德, 而拘屯戍之費, 若北虜遂熾, 豈安邊久長之策哉！」太尉屬毛軫難曰：「今若置校尉, 則西域駱驛遣使, 求索無猒, 與之則費難供, 不與則失其心. 一旦為匈奴所迫, 當復求救, 則為役大矣.」勇對曰：「今設以西域歸匈奴, 而使其恩德大漢, 不為鈔盜則可矣. 如其不然, 則因西域租入之饒, 兵馬之眾, 以擾動緣邊, 是為富仇讎之財, 增暴夷之埶也. 置校尉者, 宣威布德, 以繫諸國內向之心, 以疑匈奴覬覦之情, 而無財費耗國之慮也. 且西域之人無它求索, 其來入者, 不過稟食而已. 今若拒絕, 埶歸北屬, 夷虜并力以寇并、涼, 則中國之費不止千億. 置之誠便.」於是從勇議, 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 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 雖復羈縻西域, 然亦未能出屯. 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 河西大被其害.

[一]尤還, 王名.

[二]以勇為軍司馬, 故以將言之. 將音子亮反.

延光二年夏, 復以勇為西域長史, 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一]. 明年正月, 勇至樓蘭, 以鄯善歸附, 特加三綬. 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 勇開以恩信, 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降. 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 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 收得前部五千餘人, 於是前部始復開通. 還, 屯田柳中.

[一]柳中, 今西州縣.

四年秋, 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 大破之[一]. 首虜八千餘人, 馬畜五萬餘頭. 捕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 將至索班沒處斬之, 以報其恥, 傳首京師. 永建元年, 更立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 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王, 亦更立其種人為王[二], 於是車師六國悉平.

[一]軍就, 名也.

[二]且音子余反.

其冬, 勇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 呼衍王亡走, 其眾二萬餘人皆降. 捕得單于從兄, 勇使加特奴手斬之, 以結車師匈奴之隙. 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 至金且谷, 勇使假司馬曹俊馳救之. 單于引去, 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 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 是後車師無復虜跡, 城郭皆安. 唯焉耆王元孟未降.

二年, 勇上請攻元孟, 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一]. 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 分騎為兩道擊之. 勇從南道, 朗從北道, 約期俱至焉耆. 而朗先有罪, 欲徼功自贖, 遂先期至爵離關, 遣司馬將兵前戰, 首虜二千餘人. 元孟懼誅, 逆遣使乞降, 張朗徑入焉耆受降而還. 元孟竟不肯面縛, 唯遣子詣闕貢獻. 朗遂得免誅. 勇以後期, 徵下獄, 免. 後卒于家.

[一]河西四郡, 金城、敦煌、張掖、酒泉.

梁慬字伯威[一], 北地弋居人也[二]. 父諷, 歷州宰. 永元元年, 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 除諷為軍司馬, 令先齎金帛使北單于, 宣國威德, 其歸附者萬餘人. 後坐失憲意, 髡輸武威, 武威太守承旨殺之. 竇氏既滅, 和帝知其為憲所誣, 徵慬, 除為郎中.

[一]慬音勤.

[二]弋居, 縣名. 郡國志曰有鐵官.

慬有勇氣, 常慷慨好功名. 初為車騎將軍鄧鴻司馬, 再遷, 延平元年拜西域副校尉. 慬行至河西, 會西域諸國反叛, 攻都護任尚於疏勒. 尚上書求救, 詔慬將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馳赴之, 慬未至而尚已得解. 會徵尚還, 以騎都尉段禧為都護, 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 禧、博守它乾城. 它乾城小, 慬以為不可固, 乃譎說龜茲王白霸, 欲入共保其城, 白霸許之. 吏人固諫, 白霸不聽. 慬既入, 遣將急迎禧、博, 合軍八九千人. 龜茲吏人並叛其王, 而與溫宿、姑墨數萬兵反, 共圍城. 慬等出戰, 大破之. 連兵數月, 胡眾敗走, 乘勝追擊, 凡斬首萬餘級, 獲生口數千人, 駱駝畜產數萬頭, 龜茲乃定. 而道路尚隔, 檄書不通. 歲餘, 朝廷憂之. 公卿議者以為西域阻遠, 數有背叛, 吏士屯田, 其費無已. 永初元年, 遂罷都護, 遣騎都尉王弘發關中兵迎慬、禧、博及伊吾盧、柳中屯田吏士.

二年春, 還至敦煌. 會眾羌反叛, 朝廷大發兵西擊之, 逆詔慬留為諸軍援. 慬至張掖日勒[一]. 羌諸種萬餘人攻亭候, 殺略吏人. 慬進兵擊, 大破之, 乘勝追至昭武[二], 虜遂散走, 其能脫者十二三. 及至姑臧, 羌大豪三百餘人詣慬降, 並尉譬遣還故地, 河西四郡復安.

[一]日勒, 縣名, 屬張掖郡, 故城在今甘州刪丹縣東南.

[二]縣名, 屬張掖郡, 故城在今甘州張掖縣西北也.

慬受詔當屯金城, 聞羌轉寇三輔, 迫近園陵, 即引兵赴擊之, 轉戰武功美陽關[一]. 慬臨陣被創, 不顧, 連破走之, 盡還得所掠生口, 獲馬畜財物甚眾, 羌遂奔散. 朝廷嘉之, 數璽書勞勉, 委以西方事, 令為諸軍節度.

[一]美陽, 縣名, 故城在武功縣北七里, 於其所置關.

三年冬, 南單于與烏桓大人俱反. 以大司農何熙行車騎將軍事, 中郎將龐雄為副, 將羽林五校營士, 及發緣邊十郡兵二萬餘人[一], 又遼東太守耿夔率將鮮卑種眾共擊之, 詔慬行度遼將軍事. 龐雄與耿夔共擊匈奴奧鞬日逐王, 破之. 單于乃自將圍中郎將耿种於美稷, 連戰數月, 攻之轉急, 种移檄求救. 明年正月, 慬將八千餘人馳往赴之, 至屬國故城, 與匈奴左將軍、烏桓大人戰, 破斬其渠帥, 殺三千餘人, 虜其妻子, 獲財物甚眾. 單于復自將七八千騎迎攻, 圍慬. 慬被甲奔擊, 所向皆破, 虜遂引還虎澤. 三月, 何熙軍到五原曼柏[二], 暴疾, 不能進, 遣龐雄與慬及耿种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 連營稍前, 單于惶怖, 遣左奧鞬日逐王詣慬乞降, 慬乃大陳兵受之. 單于脫帽徒跣, 面縛稽顙, 納質. 會熙卒于師, 即拜慬度遼將軍. 龐雄還為大鴻臚. 雄, 巴郡人, 有勇略, 稱為名將.

[一]緣邊十郡謂五原、雲中、定襄、鴈門、朔方、代郡、上谷、漁陽、遼西、右北平.

[二]曼柏, 縣名, 屬五原郡.

明年, 安定、北地、上郡皆被羌寇, 穀貴人流, 不能自立. 詔慬發邊兵迎三郡太守, 使將吏人徙扶風界. 慬即遣南單于兄子優孤塗奴將兵迎之. 既還, 慬以塗奴接其家屬有勞, 輒授以羌侯印綬, 坐專擅, 徵下獄, 抵罪. 明年, 校書郎馬融上書訟慬與護羌校尉龐參, 有詔原刑. 語在龐參傳.

會叛羌寇三輔, 關中盜賊起, 拜慬謁者, 將兵擊之. 至湖縣, 病卒.

何熙字孟孫, 陳國人. 少有大志. 永元中, 為謁者. 身長八尺五寸, 善為威容, 贊拜殿中, 音動左右. 和帝偉之, 擢為御史中丞, 歷司隸校尉、大司農. 及在軍臨歿, 遺言薄葬. 三子：臨, 瑾, 阜. 臨、瑾並有政能. 阜俊才早沒. 臨子衡, 為尚書, 以正直稱, 坐訟李膺等下獄, 免官, 廢于家.

論曰：時政平則文德用, 而武略之士無所奮其力能, 故漢世有發憤張膽, 爭膏身於夷狄以要功名, 多矣. 祭肜、耿秉啟匈奴之權, 班超、梁慬奮西域之略, 卒能成功立名, 享受爵位, 薦功祖廟, 勒勳于後, 亦一時之志士也.

贊曰：定遠慷慨, 專功西遐. 坦步蔥、雪, 咫尺龍沙[一]. 慬亦抗憤, 勇乃負荷[二].

[一]蔥領、雪山, 白龍堆沙漠也. 八寸曰咫. 坦步言不以為艱, 咫尺言不以為遠也.

[二]左傳曰：「其父析薪, 其子弗克負荷.」言勇能繼超之功業.

校勘記

一五七一頁　三行　扶風平陵人　按：班彪傳云扶風安陵人, 錢大昕謂當有一誤. 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東觀記載班超亦為安陵人, 則作「平陵」者誤.

一五七一頁一０行　超持公羊春秋　按：王先謙謂「持」當為「治」, 避唐高宗諱改.

一五七四頁　一行　西與姑墨接　按：校補謂前書西域傳作「北與姑墨接」.

一五七四頁　二行　東西六千餘里　按：「千」原訛「十」, 逕改正.

一五七四頁　二行　傍南山北波河西行　按：西域傳「波」作「陂」. 下一二行注「隨北山波河西行」同.

一五七四頁　六行　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　袁宏紀「田慮」作「陳憲」. 惠棟謂古陳田字通, 「憲」當為「慮」, 字之誤也. 今按：慮憲形近, 未知孰訛.

一五七四頁一二行　今龜音丘勿反　按：龜無入聲, 「勿」字疑訛.

一五七五頁　一行　超守盤橐城　按：汲本、殿本「盤」作「槃」.

一五八０頁　二行　本或作植　按：通鑑胡注引「植」作「楨」, 胡氏謂案西域傳, 靈帝建寧三年, 涼州刺史孟佗遣兵討疏勒, 攻楨中城, 「楨中」是也.

一五八０頁一三行　必從龜茲求救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救」作「食」.

一五八一頁　七行　遣其左將北鞬支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北」一作「比」.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閩本作「比」.

一五八一頁一四行　(正)營大澤中　按：刊誤謂案文「正」當作「止」. 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袁宏紀, 「正」字當衍. 今依惠說刪「正」字.

一五八二頁　一行　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宏紀「汎」作「沈」. 又引惠棟說, 謂袁紀作「四十一人」.

一五八二頁　八行　先帝深愍邊萌嬰羅寇害　「萌」汲本、殿本作「氓」. 今按：「氓」亦作「萌」, 音義並同. 又「羅」汲本、殿本作「罹」. 今按：羅罹通.

一五八三頁一二行　正丘首[正首]丘也　據集解本補, 與禮檀弓鄭注合.

一五八五頁　九行　周禮(卿)[鄉]大夫職　據殿本改.

一五八五頁一０行　即知(一)[二十]與周禮七尺同　據刊誤改.

一五八五頁一０行　[周]禮國中六十免役　據刊誤補.

一五八六頁　六行　以戊己校尉任尚為都護　按：刊誤謂是時但有戊校尉, 多「己」字.

一五八六頁　六行　尚謂超曰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宏紀作「尚與超書曰」.

一五八六頁　七行　超曰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據袁紀尚與超書, 則超此語亦荅書, 非面論也.

一五八七頁　三行　元初六年至遂共攻沒班　按：集解引通鑑考異, 謂案本紀及車師傳, 皆云永寧元年事, 蓋班以去年末屯伊吾, 今春見殺, 或今春奏事方到也.

一五八八頁　六行　後置副校[尉]於車師　據汲本、殿本補.

一五八八頁　九行　廷尉綦母參　按：集解本「母」作「毋」, 校補謂據通鑑正.

一五八八頁一二行　虜埶(必)弱則為患微矣　據刊誤刪.

一五八九頁一一行　特加三綬　按：集解引通鑑胡注, 謂「三綬」疑當作「王綬」.

後漢書卷四十八 楊李翟應霍爰徐列傳第三十八

楊終字子山, 蜀郡成都人也. 年十三, 為郡小吏, 太守奇其才, 遣詣京師受業, 習春秋[一]. 顯宗時, 徵詣蘭臺, 拜校書郎.

[一]袁山松書曰：「時蜀郡有雷震決曹, 終上白記, 以為斷獄煩苛所致, 太守乃令終賦雷電之意, 而奇之也.」

建初元年, 大旱穀貴, 終以為廣陵、楚、淮陽、濟南之獄, 徙者萬數, 又遠屯絕域, 吏民怨曠, 乃上疏曰：「臣聞『善善及子孫, 惡惡止其身』, 百王常典, 不易之道也[一]. 秦政酷烈, 違啎天心, 一人有罪, 延及三族[二]. 高祖平亂, 約法三章. 太宗至仁, 除去收孥[三]. 萬姓廓然, 蒙被更生, 澤及昆蟲, 功垂萬世. 陛下聖祖, 德被四表. 今以比年久旱, 災疫未息[四], 躬自菲薄, 廣訪失得, 三代之隆, 無以加焉. 臣竊桉春秋水旱之變, 皆應暴急, 惠不下流. 自永平以來, 仍連大獄, 有司窮考, 轉相牽引, 掠考冤濫, 家屬徙邊. 加以北征匈奴, 西開三十六國, 頻年服役, 轉輸煩費. 又遠屯伊吾、樓蘭、車師、戊己, 民懷土思, 怨結邊域. 傳曰：『安土重居, 謂之眾庶.』[五]昔殷民近遷洛邑, 且猶怨望[六], 何況去中土之肥饒, 寄不毛之荒極乎? [七]且南方暑濕, 障毒互生. 愁困之民, 足以感動天地, 移變陰陽矣. 陛下留念省察, 以濟元元.」書奏, 肅宗下其章. 司空第五倫亦同終議. 太尉牟融、司徒鮑昱、校書郎班固等難倫, 以施行既久, 孝子無改父之道, 先帝所建, 不宜回異. 終復上書曰：「秦築長城, 功役繁興, 胡亥不革, 卒亡四海. 故孝元棄珠崖之郡, 光武絕西域之國, 不以介鱗易我衣裳[八]. 魯文公毀泉臺, 春秋譏之曰『先祖為之而己毀之, 不如勿居而已』, 以其無妨害於民也[九]. 襄公作三軍, 昭公舍之, 君子大其復古, 以為不舍則有害於民也[一０]. 今伊吾之役, 樓蘭之屯, 久而未還, 非天意也.」帝從之, 聽還徙者, 悉罷邊屯.

[一]春秋：「昭公二十年, 曹公孫會自鄸出奔宋.」公羊傳曰：「畔也. 曷為不言畔? 為公子喜時之後諱也. 春秋為賢者諱也. 何賢乎公子喜時? 讓國也. 君子善善也長, 惡惡也短, 惡惡止其身, 善善及子孫. 賢者子孫, 故君子為之諱.」

[二]前書音義曰：「父族、母族、妻族也.」

[三]太宗, 文帝也. 史記曰：「文帝德至盛也, 豈不仁哉.」除去收孥相坐之律也.

[四]「災」字或作「牛」. 疫, 病也.

[五]元帝詔曰「安土重遷, 黎人之性」也.

[六]尚書盤庚序曰：「盤庚五遷, 將治亳, 殷人咨胥怨.」亳, 今河南偃師, 故曰「近遷洛邑」.

[七]毛, 草也. 爾雅曰：「孤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又曰：「東至於泰遠, 西至於邠國, 南至於濮鈆, 北至於祝栗, 謂之四極.」言不毛、荒極, 直論遠耳, 非必此地也.

[八]元帝初元三年, 珠崖郡反, 待詔賈捐之以為宜棄珠崖, 救人飢餓, 乃罷珠崖郡. 光武二十一年, 鄯善、車師王等十六國皆遣子入侍, 請都護. 帝以中國初定, 未遑外事, 還其侍子, 厚加賞賜. 介鱗喻遠夷, 言其人與魚鱉無異也. 衣裳謂中國也. 楊雄法言曰：「珠崖之絕, 捐之之力也, 否則鱗介易我衣裳.」

[九]公羊傳曰「毀泉臺何以書? 譏爾. 築之譏, 毀之譏, 先祖為之而己毀之, 勿居而已」也.

[一０]公羊傳曰：「襄公十一年作三軍. 三軍者何? 三卿也.」昭公五年傳曰：「舍中軍. 舍中軍者何? 復古也.」言舍之與留, 量時制宜也.

終又言：「宣帝博徵群儒, 論定五經於石渠閣. 方今天下少事, 學者得成其業, 而章句之徒, 破壞大體. 宜如石渠故事, 永為後世則.」於是詔諸儒於白虎觀論考同異焉. 會終坐事繫獄, 博士趙博、校書郎班固、賈逵等, 以終深曉春秋, 學多異聞, 表請之, 終又上書自訟, 即日貰出, 乃得與於白虎觀焉[一]. 後受詔刪太史公書為十餘萬言.

[一]與音預.

時太后兄衛尉馬廖, 謹篤自守, 不訓諸子. 終與廖交善, 以書戒之曰：「終聞堯舜之民, 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 可比屋而誅[一]. 何者? 堯舜為之隄防, 桀紂示之驕奢故也. 詩曰：『皎皎練絲, 在所染之.』[二]上智下愚, 謂之不移；中庸之流, 要在教化. 春秋殺太子母弟, 直稱君甚惡之者, 坐失教也[三]. 禮制, 人君之子年八歲, 為置少傅, 教之書計, 以開其明[四]；十五置太傅, 教之經典, 以道其志. 漢興, 諸侯王不力教誨, 多觸禁忌, 故有亡國之禍, 而乏嘉善之稱. 今君位地尊重, 海內所望, 豈可不臨深履薄, 以為至戒！黃門郎年幼, 血氣方盛[五], 既無長君退讓之風[六], 而要結輕狡無行之客, 縱而莫誨, 視成任性[七], 鑒念前往, 可為寒心. 君侯誠宜以臨深履薄為戒.」廖不納. 子豫後坐縣書誹謗[八], 廖以就國.

[一]事見陸賈新語.

[二]逸詩也. 皎皎, 白貌也. 墨子曰：「墨子見染絲者歎曰：『染於蒼則蒼, 染於黃則黃, 故染不可不慎也.』」

[三]公羊傳曰：「晉侯殺其太子申生. 曷為直稱晉侯? 曰以殺其太子母弟, 直稱君者甚之也.」

[四]大戴禮曰：「古者八歲出就外舍, 學小蓺焉, 履小節焉.」又曰：「為置三少, 曰少保、少傅、少師, 是與太子宴者也.」禮記內則曰「十年出就外傅, 居宿於外學書計」也.

[五]廖子防及光俱為黃門郎. 孔子曰「及其壯也, 血氣方剛, 戒之在鬥」也.

[六]文帝竇后兄長君, 弟廣國字少君, 此兩人所出微, 絳、灌等選長者之有節行者與之居, 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 不敢以富貴驕人也.

[七]馬防傳曰「兄弟貴盛, 賓客奔湊, 四方畢至, 數百餘人皆為食客」也.

[八]縣音懸.

終兄鳳為郡吏, 太守廉范為州所考, 遣鳳候終, 終為范游說, 坐徙北地[一]. 帝東巡狩, 鳳皇黃龍並集, 終贊頌嘉瑞, 上述祖宗鴻業, 凡十五章, 奏上, 詔貰還故郡. 著春秋外傳十二篇, 改定章句十五萬言. 永元十二年, 徵拜郎中, 以病卒[二].

[一]益部耆舊傳曰「終徙於北地望松縣, 而母於蜀物故. 終自傷被罪充邊, 乃作晨風之詩以舒其憤」也.

[二]袁山松書曰「侍中賈逵薦終博達忠直, 徵拜郎中. 及卒, 賜錢二十萬」也.

李法字伯度, 漢中南鄭人也. 博通群書, 性剛而有節. 和帝永元九年, 應賢良方正對策, 除博士, 遷侍中、光祿大夫. 歲餘, 上疏以為朝政苛碎, 違永平、建初故事；宦官權重, 椒房寵盛；又譏史官記事不實, 後世有識, 尋功計德, 必不明信. 坐失旨, 下有司, 免為庶人. 還鄉里, 杜門自守. 故人儒生時有候之者, 言談之次, 問其不合上意之由, 法未嘗應對. 友人固問之, 法曰：「鄙夫可與事君乎哉? 苟患失之, 無所不至[一]. 孟子有言：『夫仁者如射, 正己而後發. 發而不中, 不怨勝己者, 反諸身而已矣.』」[二]在家八年, 徵拜議郎、諫議大夫, 正言極辭, 無改於舊. 出為汝南太守, 政有聲跡. 後歸鄉里, 卒於家.

[一]此以上論語孔子之言也. 鄭玄注云：「無所不至謂諂佞邪媚, 無所不為也.」

[二]孟子公孫丑篇之言也. 反諸身而已, 言克己自責, 不責人也.

翟酺字子超, 廣漢雒人也[一]. 四世傳詩. 酺好老子, 尤善圖緯、天文、歷筭. 以報舅讎, 當徙日南, 亡於長安, 為卜相工, 後牧羊涼州. 遇赦還. 仕郡, 徵拜議郎, 遷侍中.

[一]雒屬廣漢郡, 漳山雒水所出, 南入湔, 故城在今雒縣南. 湔音子田反.

時尚書有缺, 詔將大夫六百石以上試對政事、天文、道術, 以高第者補之. 酺自恃能高, 而忌故太史令孫懿, 恐其先用, 乃往候懿. 既坐, 言無所及, 唯涕泣流連. 懿怪而問之, 酺曰：「圖書有漢賊孫登, 將以才智為中官所害. 觀君表相, 似當應之[一]. 酺受恩接, 悽愴君之禍耳！」懿憂懼, 移病不試[二]. 由是酺對第一, 拜尚書.

[一]春秋保乾圖曰「漢賊臣, 名孫登, 大形小口, 長七尺九寸, 巧用法, 多技方, 詩書不用, 賢人杜口」也.

[二]移病謂作文移而稱病也.

時安帝始親政事, 追感祖母宋貴人, 悉封其家. 又元舅耿寶及皇后兄弟閻顯等並用威權. 酺上疏諫曰：

臣聞微子佯狂而去殷, 叔孫通背秦而歸漢, 彼非自疏其君, 時不可也. 臣荷殊絕之恩, 蒙值不諱之政, 豈敢雷同受寵, 而以戴天履地[一]. 伏惟陛下應天履祚, 歷值中興, 當建太平之功, 而未聞致化之道. 蓋遠者難明, 請以近事徵之. 昔竇、鄧之寵, 傾動四方, 兼官重紱, 盈金積貨, 至使議弄神器, 改更社稷[二]. 豈不以埶尊威廣, 以致斯患乎? 及其破壞, 頭顙墯地, 願為孤豚, 豈可得哉[三]！夫致貴無漸失必暴, 受爵非道殃必疾. 今外戚寵幸, 功均造化, 漢元以來, 未有等比. 陛下誠仁恩周洽, 以親九族. 然祿去公室, 政移私門, 覆車重尋, 寧無摧折[四]. 而朝臣在位, 莫肯正議, 翕翕訾訾, 更相佐附[五]. 臣恐威權外假, 歸之良難, 虎翼一奮, 卒不可制[六]. 故孔子曰「吐珠於澤, 誰能不含」；[七]老子稱「國之利器, 不可以示人」[八]. 此最安危[之極]戒, 社稷之深計也.

[一]雷之發聲, 物皆同應, 言無是非者謂之雷同. 禮記曰：「無雷同.」左傳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也.

[二]神器謂天位也. 老子曰：「天下神器, 不可為也.」竇憲出入禁中, 得幸太后, 圖為殺害. 帝知其謀, 誅之. 鄧太后崩, 宮人告鄧悝、鄧弘等取廢帝故事, 謀立平原王得. 帝聞, 遂免鄧氏為庶人也.

[三]莊子曰, 或聘莊子, 莊子謂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 衣以文繡, 食以芻菽. 及其牽而入於太廟, 欲為孤犢, 其可得乎?」此作「豚」, 不同也.

[四]賈誼曰「諺云前車覆, 後車誡」也.

[五]詩小雅曰：「翕翕訾訾, 亦孔之哀.」毛傳曰：「翕翕然患其上, 訾訾然不思稱職.」爾雅曰：「翕翕, 訾訾, 莫供職也.」訾音將徙反. 「訿」與「訾」古字通.

[六]韓詩外傳曰：「無為虎傅翼, 將飛入邑, 擇人而食.」夫置不肖之人土位, 是為虎傅翼也.

[七]春秋保乾圖曰：「臣功大者主威侵, 權并族害(尸)[己]姦行, 吐珠於澤, 誰能不含.」諭君之權柄外假, 則必競取以為己利, 猶珠出於澤中, 誰能不含取以為己寶也. 吐猶出也.

[八]老子道經曰：「魚不可脫於泉,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河上公注曰：「利器謂權道也. 理國權道, 不可以示執事之臣.」

夫儉德之恭, 政存約節[一]. 故文帝愛百金於露臺, 飾帷帳於皁囊[二]. 或有譏其儉者, 上曰：「朕為天下守財耳, 豈得妄用之哉！」至倉穀腐而不可食, 錢貫朽而不可校. 今自初政已來, 日月未久, 費用賞賜已不可筭. 斂天下之財, 積無功之家, 帑藏單盡, 民物彫傷, 卒有不虞, 復當重賦百姓, 怨叛既生, 危亂可待也.

[一]左氏傳魯大夫御孫曰「儉, 德之恭；侈, 惡之大」也.

[二]文帝常欲作露臺, 計直百金. 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 何以臺為?」遂止不作. 又東方朔曰：「文帝集上書囊以為殿帷.」

昔成王之政, 周公在前, 邵公在後, 畢公在左, 史佚在右, 四子挾而維之. 目見正容, 耳聞正言, 一日即位, 天下曠然, 言其法度素定也. 今陛下有成王之尊而無數子之佐, 雖欲崇雍熙, 致太平, 其可得乎?

自去年已來, 災譴頻數, 地坼天崩, 高岸為谷. 脩身恐懼, 則轉禍為福；輕慢天戒, 則其害彌深. 願陛下親自勞恤, 研精致思, 勉求忠貞之臣, 誅遠佞諂之黨, 損玉堂之盛, 尊天爵之重[一], 割情欲之歡, 罷宴私之好. 帝王圖籍, 陳列左右, 心存亡國所以失之, 鑒觀興王所以得之, 庶災害可息, 豐年可招矣.

[一]孟子曰：「公卿大夫, 人爵也. 仁義禮智信, 天爵也.」

書奏不省, 而外戚寵臣咸畏惡之.

延光三年, 出為酒泉太守. 叛羌千餘騎徙敦煌來鈔郡界, 酺赴擊, 斬首九百級, 羌眾幾盡, 威名大震. 遷京兆尹. 順帝即位, 拜光祿大夫, 遷將作大匠. 損省經用, 歲息四五千萬[一]. 屢因災異, 多所匡正[三]. 由是權貴共誣酺及尚書令高堂芝等交通屬託, 坐減死歸家. 復被章云酺前與河南張楷等謀反, 逮詣廷尉. 及杜真等上書訟之, 事得明釋. 卒於家[三].

[一]經, 常也.

[二]益部耆舊傳曰：「時詔問酺陰陽失序, 水旱隔并, 其設銷復興濟之本. 酺上奏陳圖書之意曰：『漢四百年將有弱主閉門聽難之禍, 數在三百年之閒. (宜升)[斗]歷改憲, [宜]行先王至德要道, 奉率時禁, 抑損奢侈, 宣明質樸, 以延四百年之難.』帝從之.」

[三]益部耆舊傳曰：「杜真字孟宗, 廣漢綿竹人也. 少有孝行, 習易、春秋, 誦百萬言, 兄事同郡翟酺. 酺後被繫獄, 真上檄章救酺, 繫獄笞六百, 竟免酺難, 京師莫不壯之.」

著援神、鉤命解詁十二篇[一].

[一]援神契, 鉤命決, 皆孝經緯篇名也. 詁音古.

初, 酺之為大匠, 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經博士[一], 武帝大合天下之書[二], 而孝宣論六經於石渠, 學者滋盛, 弟子萬數[三]. 光武初興, 愍其荒廢, 起太學博士舍、內外講堂, 諸生橫巷, 為海內所集. 明帝時辟雍始成, 欲毀太學, 太尉趙憙以為太學、辟雍皆宜兼存, 故並傳至今. 而頃者穨廢, 至為園採芻牧之處. 宜更修繕, 誘進後學.」帝從之. 酺免後, 遂起太學, 更開拓房室, 學者為酺立碑銘於學云.

[一]武帝建元五年始置五經博士, 文帝之時未遑庠序之事, 酺之此言, 不知何據.

[二]武帝詔曰：「其令禮官勸學, 舉遺興禮.」舉遺謂搜求遺逸, 是合天下之書也.

[三]宣帝甘露三年, 詔諸儒講五經於殿中, 兼平公羊、穀梁同異, 上親臨決焉. 時更崇穀梁傳, 故此言「六經」也. 石渠, 閣名. 昭帝時博士弟子員百人, 宣帝末增倍之, 元帝時詔無置弟子員, 以廣學者, 故言以萬數也.

應奉字世叔, 汝南南頓人也. 曾祖父順, 字華仲. 和帝時為河南尹、將作大匠, 公廉約己, 明達政事[一]. 生十子, 皆有才學. 中子疊, 江夏太守. 疊生郴, 武陵太守. 郴生奉.

[一]華嶠書曰：「華仲少給事郡縣, 為吏清公, 不發私書. 舉孝廉, 尚書郎轉右丞, 遷冀州刺史, 廉直無私. 遷東平相, 賞罰必信, 吏不敢犯. 有梓樹生於廳事室上, 事後母至孝, 眾以為孝感之應. 時竇憲出屯河西, 刺史、二千石皆遣子弟奉賂遺憲, 憲敗後咸被繩黜, 順獨不在其中, 由是顯名. 為將作大匠, 視事五年, 省費億萬.」汝南記曰「華仲妻本是汝南鄧元義前妻也. 元義父伯考為尚書僕射, 元義還鄉里, 妻留事姑甚謹, 姑憎之, 幽閉空室, 節其食飲, 羸露日困, 妻終無怨言. 後伯考怪而問之. 時義子朗年數歲, 言母不病, 但苦飢耳. 伯考流涕曰：『何意親姑反為此禍！』因遣歸家. 更嫁為華仲妻. 仲為將作大匠, 妻乘朝車出, 元義於路傍觀之, 謂人曰：『此我故婦, 非有它過, 家夫人遇之實酷, 本自相貴.』其子朗時為郎, 母與書皆不荅, 與衣裳輒燒之. 母不以介意, 意欲見之, 乃至親家李氏堂上, 令人以它詞請朗. 朗至, 見母, 再拜涕泣, 因起出. 母追謂之曰：『我幾死, 自為汝家所棄, 我何罪過, 乃如此邪? 』因此遂絕」也.

奉少聰明, 自為童兒及長, 凡所經履, 莫不暗記. 讀書五行並下. 為郡決曹史, 行部四十二縣, 錄囚徒數百千人. 及還, 太守備問之, 奉口說罪繫姓名, 坐狀輕重, 無所遺脫, 時人奇之[一]. 著漢書後序, 多所述載[二]. 大將軍梁冀舉茂才.

[一]謝承書曰：「奉少為上計吏, 許訓為計掾, 俱到京師. 訓自發鄉里, 在路晝頓暮宿, 所見長吏、賓客、亭長、吏卒、奴僕, 訓皆密疏姓名, 欲試奉. 還郡, 出疏示奉. 奉云：『前食潁川綸氏都亭, 亭長胡奴名祿, 以飲漿來, 何不在疏? 』坐中皆驚.」又云：「奉年二十時, 嘗詣彭城相袁賀, 賀時出行閉門, 造車匠於內開扇出半面視奉, 奉即委去. 後數十年於路見車匠, 識而呼之.」

[二]袁山松書曰：「奉又刪史記、漢書及漢記三百六十餘年, 自漢興至其時, 凡十七卷, 名曰漢事.」

先是, 武陵蠻詹山等四千餘人反叛, 執縣令, 屯結連年. 詔下公卿議, 四府舉奉才堪將帥[一]. 永興元年, 拜武陵太守. 到官慰納, 山等皆悉降散. 於是興學校, 舉仄陋, 政稱變俗. 坐公事免.

[一]四府, 解見皇后紀.

延熹中, 武陵蠻復寇亂荊州, 車騎將軍馮緄以奉有威恩, 為蠻夷所服, 上請與俱征. 拜從事中郎[一]. 奉勤設方略, 賊破軍罷, 緄推功於奉, 薦為司隸校尉. 糾舉姦違, 不避豪戚, 以嚴厲為名.

[一]謝承書曰：「時詔奉曰：『蠻夷叛逆作難, 積惡放恣, 鑊中之魚, 火熾湯盡, 當悉燋爛, 以刷國恥. 朝廷以奉昔守南土, 威名播越, 故復式序重任. 奉之廢興, 期在於今. 賜奉錢十萬, 駮犀方具劍、金錯把刀劍、革帶各一. 奉其勉之！』」

及鄧皇后敗, 而田貴人見幸, 桓帝有建立之議. 奉以田氏微賤, 不宜超登后位, 上書諫曰：「臣聞周納狄女, 襄王出居于鄭[一]；漢立飛燕, 成帝胤嗣泯絕. 母后之重, 興廢所因. 宜思關睢之所求, 遠五禁之所忌.」[二]帝納其言, 竟立竇皇后.

[一]左傳襄王將以狄女為后, 富(臣)[辰]諫曰：「不可, 狄固貪惏, 王又啟之.」王不從. 狄人伐周, 襄王出奔.

[二]韓詩外傳曰：「婦人有五不娶：喪婦之長女不娶, 為其不受命也；世有惡疾不娶, 棄於天也；世有刑人不娶, 棄於人也；亂家女不娶, 類不正也；逆家子不娶, 廢人倫也.」

及黨事起, 奉乃慨然以疾自退. 追愍屈原, 因以自傷, 著感騷三十篇, 數萬言. 諸公多薦舉, 會病卒. 子劭.

劭字仲遠[一]. 少篤學, 博覽多聞. 靈帝時舉孝廉, 辟車騎將軍何苗掾.

[一]謝承書、(曰)應氏譜並云「字仲遠」, 續漢書文士傳作「仲援」, 漢官儀又作「[仲]瑗」, 未知孰是.

中平二年, 漢陽賊邊章、韓遂與羌胡為寇, 東侵三輔, 時遣車騎將軍皇甫嵩西討之. 嵩請發烏桓三千人. 北軍中候鄒靖上言：「烏桓眾弱, 宜開募鮮卑.」事下四府, 大將軍掾韓卓議, 以為「烏桓兵寡, 而與鮮卑世為仇敵, 若烏桓被發, 則鮮卑必襲其家. 烏桓聞之, 當復棄軍還救. 非唯無益於實, 乃更沮三軍之情. 鄒靖居近邊塞, 究其態詐. 若令靖募鮮卑輕騎五千, 必有破敵之效」. 劭駮之曰：「鮮卑隔在漠北, 犬羊為群, 無君長之帥, 廬落之居, 而天性貪暴, 不拘信義, 故數犯障塞, 且無寧歲. 唯至互巿, 乃來靡服. 苟欲中國珍貨, 非為畏威懷德. 計獲事足, 旋踵為害. 是以朝家外而不內, 蓋為此也[一]. 往者匈奴反叛, 度遼將軍馬續、烏桓校尉王元發鮮卑五千餘騎, 又武威太守趙沖亦率鮮卑征討叛羌. 斬獲醜虜, 既不足言, 而鮮卑越溢, 多為不法. 裁以軍令, 則忿戾作亂；制御小緩, 則陸掠殘害. 劫居人, 鈔商旅, 噉人牛羊, 略人兵馬. 得賞既多, 不肯去, 復欲以物買鐵. 邊將不聽, 便取縑帛聚欲燒之. 邊將恐怖, 畏其反叛, 辭謝撫順, 無敢拒違. 今狡寇未殄, 而羌為巨害, 如或致悔, 其可追乎！臣愚以為可募隴西羌胡守善不叛者, 簡其精勇, 多其牢賞[二]. 太守李參沈靜有謀, 必能獎厲得其死力. 當思漸消之略, 不可倉卒望也.」韓卓復與劭相難反覆. 於是詔百官大會朝堂, 皆從劭議.

[一]朝家猶國家也. 公羊傳曰「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也.

[二]牢, 稟食也. 或作「勞」. 勞, 功也.

三年, 舉高第, 再遷, 六年, 拜太山太守. 初平二年, 黃巾三十萬眾入郡界. 劭糾率文武連與賊戰, 前後斬首數千級, 獲生口老弱萬餘人, 輜重二千兩, 賊皆退卻, 郡內以安. 興平元年, 前太尉曹嵩及子德從琅邪入太山, 劭遣兵迎之, 未到, 而徐州牧陶謙素怨嵩子操數擊之, 乃使輕騎追嵩、德, 並殺之於郡界. 劭畏操誅, 棄郡奔冀州牧袁紹.

初, 安帝時河閒人尹次、潁川人史玉皆坐殺人當死, 次兄初及玉母軍並詣官曹求代其命, 因縊而物故. 尚書陳忠以罪疑從輕, 議活次、玉. 劭後追駮之, 據正典刑, 有可存者. 其議曰：

尚書稱「天秩有禮, 五服五章哉. 天討有罪, 五刑五用哉」. 而孫卿亦云「凡制刑之本, 將以禁暴惡, 且懲其末也. 凡爵列、官秩、賞慶、刑威, 皆以類相從, 使當其實也」. 若德不副位, 能不稱官, 賞不酬功, 刑不應罪, 不祥莫大焉. 殺人者死, 傷人者刑, 此百王之定制, 有法之成科. 高祖入關, 雖尚約法, 然殺人者死, 亦無寬降. 夫時化則刑重, 時亂則刑輕[一]. 書曰「刑罰時輕時重」, 此之謂也.

[一]犯化之罪固重, 犯亂之罪為輕.

今次、玉公以清時釋其私憾, 阻兵安忍, 僵屍道路[一]. 朝恩在寬, 幸至冬獄, 而初、軍愚狷, 妄自投斃. 昔召忽親死子糾之難, 而孔子曰「經於溝瀆, 人莫之知」[二]. 朝氏之父非錯刻峻, 遂能自隕其命, 班固亦云「不如趙母指括以全其宗」[三]. 傳曰「僕妾感慨而致死者, 非能義勇, 顧無慮耳」[四]. 夫刑罰威獄, 以類天之震燿殺戮也；溫慈和惠, 以放天之生殖長育也[五]. 是故春一草枯則為災, 秋一木華亦為異. 今殺無罪之初、軍, 而活當死之次、玉, 其為枯華, 不亦然乎? 陳忠不詳制刑之本, 而信一時之仁, 遂廣引八議求生之端. 夫親故賢能功貴勤賓, 豈有次、玉當罪之科哉? [六]若乃小大以情, 原心定罪[七], 此為求生, 非謂代死可以生也. 敗法亂政, 悔其可追. 劭凡為駮議三十篇, 皆此類也.

[一]阻, 恃也. 左傳曰, 衛州吁「阻兵而安忍.」

[二]召忽, 齊大夫. 子糾, 齊襄公之庶子也. 子糾與小白爭國, 子糾被殺, 召忽其傅也, 遂死之. 論語孔子論召忽曰：「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 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三]前書, 晁錯為御史大夫, 改更律令, 諸侯諠譁. 錯父聞而非之, 曰：「劉氏安而晁氏危矣.」遂飲藥而死. 史記曰, 趙母, 趙將馬服君趙奢之妻, 趙括之母也. 奢死, 趙欲以括為將, 母謂趙王曰：「王以為括如其父, 父子異心, 願王勿遣.」王曰：「吾計決矣.」括母曰：「王終將之, 即有不稱, 妾得無隨乎?」王許諾. 及括敗, 王以母先言, 竟不誅也. 而班固引之以為晁錯贊詞.

[四]言僕妾之致死者, 顧由無計慮耳. 語見史記欒布傳贊也.

[五]左傳鄭大夫游吉之詞.

[六]周禮小司寇職鄭司農曰：「親, 宗室有罪先請也. 故謂舊知也. 賢謂有德行者. 能謂有道蓺者. 功謂有大勳也. 貴謂若今墨綬, 有罪先請也. 勤謂憔悴國事. 賓謂二王後.」

[七]左傳曰：「小大之獄, 雖不能察, 必以情.」原心定罪, 解見霍諝傳也.

又刪定律令為漢儀, 建安元年乃奏之. 曰：「夫國之大事, 莫尚載籍. 載籍也者, 決嫌疑, 明是非[一], 賞刑之宜, 允獲厥中, 俾後之人永為監焉. 故膠(東)[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 朝廷每有政議, 數遣廷尉張湯親至陋巷, 問其得失[二]. 於是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 動以經對, 言之詳矣. 逆臣董卓, 蕩覆王室, 典憲焚燎, 靡有孑遺, 開辟以來, 莫或茲酷[三]. 今大駕東邁, 巡省許都, 拔出險難, 其命惟新. 臣累世受恩, 榮祚豐衍, 竊不自揆, 貪少云補, 輒撰具律本章句、尚書舊事、廷尉板令、決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詔書[四]及春秋斷獄凡二百五十篇. 蠲去復重, 為之節文[五]. 又集駮議三十篇, 以類相從, 凡八十二事. 其見漢書二十五, 漢記四[六], 皆刪敘潤色, 以全本體. 其二十六, 博採古今瑰瑋之士, 文章煥炳, 德義可觀. 其二十七, 臣所創造. 豈繄自謂必合道衷[七], 心焉憤邑, 聊以藉手[八]. 昔鄭人以乾鼠為璞, 鬻之於周；宋愚夫亦寶燕石, 緹□十重. 夫睹之者掩口盧胡而笑, 斯文之族, 無乃類旃[九]. 左氏實云雖有姬姜絲麻, 不棄憔悴菅蒯, 蓋所以代匱也[一０]. 是用敢露頑才, 廁于明哲之末. 雖未足綱紀國體, 宣洽時雍, 庶幾觀察, 增闡聖聽. 惟因萬機之餘暇, 游意省覽焉.」獻帝善之.

[一]禮記曰：「夫禮者, 決嫌疑, 明是非.」

[二]事見前書.

[三]或, 有也.

[四]司徒即丞相也. 總領綱紀, 佐理萬機, 故有都目. 成帝初置尚書員五人, 漢舊儀有常侍曹、二千石曹、戶曹、主客曹、三公曹也.

[五]復音複, 重音直容反.

[六]即東觀記.

[七]繄音烏兮反. 繄猶是也.

[八]藉音自夜反.

[九]尹文子曰：「鄭人謂玉未琢者為璞, 周人謂鼠未腊者為璞. 周人遇鄭賈, 人曰：『欲買璞乎? 』鄭賈曰：『欲之.』出璞視之, 乃鼠也, 因謝不取.」戰國策亦然. 今此乃云「鄭人以乾鼠為璞」, 便與二說不同. 此云「乾鼠」, 彼云「未腊」, 事又差舛. 闕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梧臺之東, 歸而藏之, 以為大寶. 周客聞而觀之, 主人父齋七日, 端冕之衣, 釁之以特牲, 革匱十重, 緹巾十襲. 客見之, 俛而掩口盧胡而笑曰：『此燕石也, 與瓦甓不殊.』主人父怒曰：『商賈之言, 竪匠之心.』藏之愈固, 守之彌謹.」旃, 之也. □音襲. 緹, 赤色繒也. 楚詞曰：「襲英衣兮緹□.」謂鮮明之衣.

[一０]左傳曰：「詩云：『雖有絲麻, 無棄菅蒯. 雖有姬、姜, 無棄蕉萃. 凡百君子, 莫不代匱.』」杜注云：「逸詩也. 姬、姜, 大國之女. 蕉萃, 陋賤之人.」蕉萃、憔(萃)[悴]古字通.

二年, 詔拜劭為袁紹軍謀校尉. 時始遷都於許, 舊章堙沒, 書記罕存. 劭慨然歎息, 乃綴集所聞, 著漢官禮儀故事, 凡朝廷制度, 百官典式, 多劭所立.

初, 父奉為司隸時, 並下諸官府郡國, 各上前人像贊, 劭乃連綴其名, 錄為狀人紀. 又論當時行事, 著中漢輯序. 撰風俗通, 以辯物類名號, 釋時俗嫌疑. 文雖不典, 後世服其洽聞. 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 又集解漢書, 皆傳于時. 後卒於鄴.

弟子瑒、璩, 並以文才稱[一].

[一]華嶠書曰：「劭弟珣, 字季瑜, 司空掾. 珣生瑒.」魏志曰「瑒字德璉, 瑒弟璩字休璉, 咸以文章顯」也.

中興初, 有應嫗者, 生四子而寡. 見神光照社, 試探之, 乃得黃金. 自是諸子宦學, 並有才名, 至瑒七世通顯[一].

[一]應順, 將作大匠；子疊, 江夏太守；疊生郴, 武陵太守；郴生奉, 從事中郎；奉生劭, 車騎將軍掾；劭弟珣, 司空掾；珣子瑒, 曹操辟為丞相掾.

霍諝字叔智, 魏郡鄴人也. 少為諸生, 明經. 有人誣諝舅宋光於大將軍梁商者, 以為妄刊章文, 坐繫洛陽詔獄, 掠考困極. 諝時年十五, 奏記於商曰：

將軍天覆厚恩, 愍舅光冤結, 前者溫教許為平議, 雖未下吏斷決其事, 已蒙神明顧省之聽. 皇天后土, 寔聞德音. 竊獨踴躍, 私自慶幸. 諝聞春秋之義, 原情定過, 赦事誅意, 故許止雖弒君而不罪, 趙盾以縱賊而見書[一]. 此仲尼所以垂王法, 漢世所宜遵前脩也. 傳曰：「人心不同, 譬若其面.」[二]斯蓋謂大小窳隆醜美之形, 至於鼻目眾竅毛髮之狀, 未有不然者也. 情之異者, 剛柔舒急倨敬之閒. 至於趨利避害, 畏死樂生, 亦復均也. 諝與光骨肉, 義有相隱, 言其冤濫, 未必可諒, 且以人情平論其理.

[一]許止, 許悼公之子名止也. 公羊傳曰：「冬, 葬許悼公. 賊未討何以書葬? 不成乎弒也. 許悼公是止進藥而殺, 是以君子加弒焉. 葬許悼公是君子之赦止. 赦止者, 免止罪之辭也.」何休注云：「原止欲愈父之病, 無害父之意, 故赦之.」是原情定過也. 又曰：「晉史書趙盾弒其君. 趙盾曰：『天乎無辜, 吾不弒君.』太史曰：『爾為仁為義, 人殺爾君而不討賊, 此非弒君如何? 』」此赦事誅意也.

[二]左傳鄭子產謂子皮曰：「人心不同, 譬如面焉. 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

光衣冠子孫, 徑路平易[一], 位極州郡, 日望徵辟, 亦無瑕穢纖介之累, 無故刊定詔書, 欲以何名? 就有所疑, 當求其便安, 豈有觸冒死禍, 以解細微? 譬猶療飢於附子, 止渴於酖毒, 未入腸胃, 已絕咽喉, 豈可為哉！[二]昔東海孝婦見枉不辜, 幽靈感革, 天應枯旱[三]. 光之所坐, 情既可原, 守闕連年, 而終不見理. 呼嗟紫宮之門, 泣血兩觀之下[四], 傷和致災, 為害滋甚. 凡事更赦令, 不應復案. 夫以罪刑明白, 尚蒙天恩, 豈有冤謗無徵, 反不得理? 是為刑宥正罪, 戮加誣侵也. 不偏不黨, 其若是乎? 明將軍德盛位尊, 人臣無二, 言行動天地, 舉厝移陰陽, 誠能留神, 沛然曉察, 必有于公高門之福[五], 和氣立應, 天下幸甚.

[一]謂遵依常轍, 無所規求也.

[二]史記蘇秦曰：「飢人之所以飢而不食烏喙者, 以其愈充腹而與餓死者同患也.」附子、烏喙, 根同而狀異也.

[三]前書曰, 東海有孝婦, 少寡無子, 養姑甚謹, 姑欲嫁之, 終不肯. 姑告鄰人曰：「孝婦養我勤苦, 我老, 久累丁壯.」乃自經死. 姑女告吏曰：「婦殺我母.」吏驗之急, 孝婦自誣服, 具獄上府, 太守竟論殺婦. 郡中枯旱三年. 後太守至, 自祭孝婦墓, 天立大雨, 歲熟.

[四]天有紫微宮, 是上帝之所居也. 王者立宮, 象而為之. 兩觀謂闕也.

[五]于公, 東海人, 為郡決曹, 決獄平. 其閭門壞, 父老共脩之. 于公曰：「少高大閭門, 令容駟馬蓋車. 我決獄多有陰德, 子孫必有興者.」至子定國為丞相, 孫永御史大夫.

商高諝才志, 即為奏原光罪, 由是顯名.

仕郡, 舉孝廉, 稍遷金城太守. 性明達篤厚, 能以恩信化誘殊俗, 甚為羌胡所敬服. 遭母憂, 自上歸行喪. 服闋, 公車徵, 再遷北海相, 入為尚書僕射. 是時大將軍梁冀貴戚秉權, 自公卿以下莫敢違啎. 諝與尚書令尹勳數奏其事, 又因陛見陳聞罪失. 及冀誅後, 桓帝嘉其忠節, 封鄴都亭侯. 前後固讓, 不許. 出為河南尹, 遷司隸校尉, 轉少府、廷尉, 卒官.

子雋, 安定太守.

爰延字季平, 陳留外黃人也. 清苦好學, 能通經教授. 性質愨, 少言辭. 縣令隴西牛述好士知人, 乃禮請延為廷掾, 范丹為功曹, 濮陽潛為主簿[一], 常共言談而已. 後令史昭以為鄉嗇夫, 仁化大行, 人但聞嗇夫, 不知郡縣. 在事二年, 州府禮請, 不就. 桓帝時徵博士, 太尉楊秉等舉賢良方正, 再遷為侍中.

[一]濮陽, 姓也.

帝游上林苑, 從容問延曰：「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為漢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化, 中常侍黃門豫政則亂, 是以知陛下可與為善, 可與為非.」[一]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 今侍中面稱朕違, 敬聞闕矣.」[二]拜五官中郎將, 轉長水校尉, 遷魏郡太守, 徵拜大鴻臚.

[一]前書曰：「齊桓公, 管仲相之則霸, 豎貂輔之則亂. 可與為善, 可與為惡, 是謂中人.」

[二]朱雲字游. 成帝時上書求見, 曰：「今朝廷大臣, 上不能匡主, 下無以益人, 臣願賜尚方斬馬劍, 斷佞臣一人, 以勵其餘.」上問曰：「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廷辱師傅, 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 雲攀殿檻折. 雲呼曰：「臣得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 未知朝廷如何耳！」上意乃解. 及後當脩檻, 上曰「勿易」, 因而輯之, 以旌直臣.

帝以延儒生, 常特宴見. 時太史令上言客星經帝坐, 帝密以問延. 延因上封事曰：「臣聞天子尊無為上, 故天以為子, 位臨臣庶, 威重四海. 動靜以禮, 則星辰順序；意有邪僻, 則晷度錯違. 陛下以河南尹鄧萬有龍潛之舊, 封為通侯, 恩重公卿, 惠豐宗室. 加頃引見, 與之對博, 上下媟黷, 有虧尊嚴. 臣聞之, 帝左右者, 所以咨政德也. 故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 言慎所與也[一]. 昔宋閔公與彊臣共博, 列婦人於側, 積此無禮, 以致大災[二]. 武帝與倖臣李延年、韓嫣同臥起, 尊爵重賜, 情欲無猒, 遂生驕淫之心, 行不義之事, 卒延年被戮, 嫣伏其辜[三]. 夫愛之則不覺其過, 惡之則不知其善, 所以事多放濫, 物情生怨. 故王者賞人必酬其功, 爵人必甄其德[四]. 善人同處, 則日聞嘉訓；惡人從游, 則日生邪情. 孔子曰：『益者三友, 損者三友.』[五]邪臣惑君, 亂妾危主, 以非所言則悅於耳, 以非所行則翫於目, 故令人君不能遠之. 仲尼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 近之則不遜, 遠之則怨.』蓋聖人之明戒也！昔光武皇帝與嚴光俱寢, 上天之異, 其夕即見[六]. 夫以光武之聖德, 嚴光之高賢, 君臣合道, 尚降此變, 豈況陛下今所親幸, 以賤為貴, 以卑為尊哉? 惟陛下遠讒諛之人, 納謇謇之士, 除左右之權, 寤宦官之敝. 使積善日熙[七], 佞惡消殄, 則乾災可除.」帝省其奏. 因以病自上, 乞骸骨還家. 靈帝復特徵, 不行, 病卒.

[一]尚書周公戒成王曰：「孺子其朋, 孺子其朋, 慎其往！」

[二]公羊經書「宋萬弒其君捷」. 傳曰：「宋萬嘗與魯莊公戰, 獲于莊公, 歸舍諸宮中, 數月然後歸之. 與宋閔公博, 婦人在側, 萬曰：『甚矣魯侯之淑, 魯侯之美！天下諸侯宜為君者唯魯侯爾.』閔公矜此婦人, 妒其言, 顧曰：『此虜也, 魯侯之美惡乎至? 』萬怒, 搏閔公, 絕其脰.」

[三]李延年, 中山人也. 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人也. 武帝時, 延年女弟得幸, 號曰李夫人. 延年善歌舞, 為協律都尉, 佩二千石印綬, 與上臥起. 弟季與中人亂, 出入驕恣, 上遂誅延年兄弟. 韓嫣, 韓王信之曾孫也. 武帝為王時, 與嫣相愛, 後位至上大夫, 賞賜擬鄧通, 與上臥起, 出入永巷, 以姦聞被誅.

[四]甄, 明也.

[五]論語孔子曰：「友直, 友諒, 友多聞, 益矣. 友便僻, 友善柔, 友便佞, 損矣.」

[六]事見逸人傳.

[七]熙, 廣也.

子驥, 白馬令, 亦稱善士[一].

[一]謝承書曰興字驥.

徐璆字孟玉[一], 廣陵海西人也. 父淑, 度遼將軍, 有名於邊[二]. 璆少博學, 辟公府, 舉高第[三]. 稍遷荊州刺史. 時董太后姊子張忠為南陽太守, 因埶放濫, 臧罪數億. 璆臨當之部, 太后遣中常侍以忠屬璆. 璆對曰：「臣身為國, 不敢聞命.」太后怒, 遽徵忠為司隸校尉, 以相威臨. 璆到州, 舉奏忠臧餘一億, 使冠軍縣上簿詣大司農, 以彰暴其事. 又奏五郡太守及屬縣有臧汙者, 悉徵案罪, 威風大行. 中平元年, 與中郎將朱雋擊黃巾賊於宛, 破之. 張忠怨璆, 與諸閹官構造無端, 璆遂以罪徵. 有破賊功, 得免官歸家. 後再徵, 遷汝南太守, 轉東海相, 所在化行.

[一]璆音仇.

[二]謝承書曰：「淑字伯進, 寬裕(傳)[博]學, 習孟氏易、春秋公羊傳、禮記、周官. 善誦太公六韜, 交接英雄, 常有壯志.」

[三]袁山松書曰：「璆少履清高, 立朝正色. 稱揚後進, 惟恐不及.」

獻帝遷許, 以廷尉徵, 當詣京師, 道為袁術所劫, 授璆以上公之位. 璆乃歎曰：「龔勝、鮑宣, 獨何人哉? 守之必死！」[一]術不敢逼. 術死軍破, 璆得其盜國璽, 及還許, 上之[二], 并送前所假汝南、東海二郡印綬. 司徒趙溫謂璆曰：「君遭大難, 猶存此邪?」璆曰：「昔蘇武困於匈奴, 不隊七尺之節, 況此方寸印乎?」

[一]龔勝字君賓, 楚人也. 好學明經, 哀帝時為光祿大夫, 乞骸骨. 王莽即位, 遣使以上卿徵, 勝不食而死. 鮑宣字子都, 渤海人也, 哀帝時為司隸校尉. 王莽輔政, 誅漢忠臣不附己者, 宣及何武等皆死.

[二]衛宏曰：「秦以前以金、玉、銀為方寸璽. 秦以來天子獨稱璽, 又以玉, 群下莫得用. 其玉出藍田山, 題是李斯書, 其文曰『受命于天, 既壽永昌』, 號曰傳國璽. 漢高祖定三秦, 子嬰獻之, 高祖即位乃佩之. 王莽篡位, 就元后求璽, 后乃出以投地, 上螭一角缺. 及莽敗時, 仍帶璽紱, 杜吳殺莽, 不知取璽, 公賓就斬莽首, 並取璽. 更始將李松送上更始. 赤眉至高陵, 更始奉璽上赤眉. 建武三年, 盆子奉以上光武. 孫堅從桂陽入雒討董卓, 軍於城南, 見井中有五色光, 軍人莫敢汲, 堅乃浚得璽. 袁術有僭盜意, 乃拘堅妻求之. 術得璽, 舉以向肘. 魏武謂之曰：『我在, 不聽汝乃至此.』」時璆得而獻之.

後拜太常, 使持節拜曹操為丞相. 操以相讓璆, 璆不敢當. 卒於官.

論曰：孫懿以高明見忌, 而受欺於陰計；翟酺資譎數取通, 而終之以謇諫. 豈性智自有周偏, 先後之要殊度乎? 應氏七世才聞, 而奉、劭采章為盛. 及撰著篇籍, 甄紀異知, 雖云小道, 亦有可觀者焉. 延、璆應對辯正, 而不(可)犯陵上之尤, 斯固辭之不可以已也[一].

[一]左氏傳孔子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 諸侯賴之.」

贊曰：楊終、李法, 華陽有聞[一]. 二應克聰, 亦表汝濆[二]. 翟酺詐懿, 霍諝請舅. 延能訐帝, 璆亦啎后.

[一]益州, 古梁州之域. 尚書曰：「華陽黑水惟梁州.」孔安國注曰：「北拒華山之陽, 南拒黑水.」故常璩敘蜀事而謂之華陽國志焉.

[二]鄭玄注周禮曰：「水涯曰濆.」

校勘記

一五九七頁一二行　民懷土思　群書治要「民」作「人」. 按：作「人」是, 此蓋後人回改而誤者.

一六００頁　二行　豈可不臨深履薄以為至戒　按：王先謙謂末有複語, 疑此衍文.

一六００頁　四行　鑒念前往　按：殿本「往」作「世」.

一六００頁　八行　晉侯殺其太子申生至直稱君者甚之也　按：章懷引經傳多刪節, 此注所引, 與公羊傳原文更多出入. 公羊傳原文作「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曷為直稱晉侯以殺? 殺世子母弟直稱君者甚之也」.

一六００頁一一行　廖子防及光俱為黃門郎　按：沈家本謂光、防乃廖弟, 非廖子, 注謬. 此傳上文言廖不訓諸子, 下文言廖不納, 子豫後坐縣書誹謗, 廖以就國, 則終所稱黃門郎即指廖子豫, 廖傳不言豫為黃門郎, 史文不具耳. 下文「視成任性」注引馬防傳云云, 亦誤.

一六００頁一二行　選長者之有節行者與之居　按：史記外戚傳作「選長者士之有節行者與居」.

一六０三頁　七行　此最安危[之極]戒　據汲本、殿本補.

一六０四頁　二行　權并族害(尸)[己]姦行　據汲本、殿本改.

一六０四頁　八行　斂天下之財　按：「天」下原脫「下」字,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六０五頁　六行　叛羌千餘騎徙敦煌來鈔郡界　按：刊誤謂案文「徙」當作「從」.

一六０五頁一三行　(宜升)[斗]歷改憲[宜]行先王至德要道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升」當作「斗」, 見春秋保乾圖. 校補謂案續志律厤中篇論厤, 凡三引保乾圖讖文, 皆作「三百年斗厤改憲」. 所謂斗厤者, 即古法冬至日在建星, 建星謂北斗也. 歲十二月以配天之十二辰, 取斗杓所指為驗, 閏月無中氣, 則北斗邪指兩辰之閒, 以定四時而成歲. 漢興迄章帝, 改用四分厤, 適當三百年, 已應斗厤改憲之讖矣. 輔本謂漢更有四百年之難, 其數即起於三百年改憲之閒, 宜豫修省, 以銷其禍, 則注引耆舊傳「宜」字, 並當在「斗厤改憲」下也. 今據改.

一六０六頁　一行　上檄章救酺　按：殿本考證王會汾謂上移下曰檄, 此止可言上章耳, 不應有「檄」字, 明衍.

一六０六頁　四行　孝文皇帝始置一經博士　汲本「一經」作「五經」. 惠校本作「一經」, 惠所據乃北宋本也. 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據王氏玉海引此, 作「文帝始置一經博士」, 殆宋本此書有作「一經」者, 非「五經」也. 今按：證以章懷注, 則作「五經」為合, 作「一經」者, 殆後人以文帝未嘗於五經遍置博士而改之耳.

一六０七頁一一行　行部四十二縣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郡國志汝南郡領三十七城, 此云「四十二」, 未詳.

一六０七頁一四行　奉少為上計吏　按：刊誤謂「吏」當作「史」.

一六０八頁一六行　富(臣)[辰]諫曰　據汲本改.

一六０九頁　一行　喪婦之長女不娶為其不受命也　按：李慈銘謂「喪婦」當作「喪父」. 今韓詩外傳無此文. 何氏公羊莊二十七年解詁與此略同, 惟「為其不受命也」作「無教戒也」. 大戴禮本命篇又小異.

一六０九頁　三行　數萬言　按：汲本作「數十萬言」.

一六０九頁　六行　謝承書(曰)應氏譜並云字仲遠　據刊誤刪.

一六０九頁　六行　漢官儀又作[仲]瑗　據汲本、殿本補.

一六一一頁　四行　夫時化則刑重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案漢書刑法志「治則刑重, 亂則刑輕」. 此傳及注中「化」字本是「治」字, 唐人諱治, 故章懷注范史, 多改「治」為「理」, 亦有改為「化」者, 「世」皆改為「代」, 亦有改為「時」者, 此傳下文「時輕時重」是也.

一六一二頁　八行　顧由是無計慮耳　按：汲本、殿本「由無」作「無由」.

一六一二頁一四行　故膠(東)[西]相董仲舒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膠東」當作「膠西」. 今據改.

一六一三頁　六行　斯文之族　按：汲本「族」作「俗」.

一六一四頁一一行　惟(萃)[悴]古字通　據汲本、殿本改.

一六一四頁一五行　釋時俗嫌疑　按：汲本「釋」作「識」.

一六一四頁一六行　皆傳于時　按：「于」原作「乎」,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六一五頁　一行　弟子瑒　按：原本正文及注「瑒」字皆訛「□」, 各本不誤, 逕改正.

一六一五頁　二行　瑒字德璉　按：原于「璉」作「□」, □不成字, 據汲本、殿本逕改正.

一六一六頁一五行　謂遵依常轍　按：「謂」原訛「論」, 「□」原訛「徹」,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六一七頁　一行　不食烏喙　按：「喙」原訛「啄」,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下同.

一六一七頁　六行　令容駟馬蓋車　按：「令」原訛「今」,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六一七頁一三行　子儁　按：汲本、殿本「儁」作「雋」.

一六一八頁　三行　在事二年　按：汲本、殿本「二」作「三」.

一六一八頁　七行　尚書令陳蕃任事則化　按：御覽四二七、四五二引, 「化」並作「治」, 此亦避唐諱改.

一六一八頁　八行　昔朱雲廷折欄檻　按：刊誤謂案文「廷」下少「爭」字.

一六一九頁　二行　河南尹鄧萬　按：集解引王補說, 謂通鑑作「鄧萬世」, 本書鄧后、陳蕃傳引並作「鄧萬世」. 又引惠棟說, 謂唐諱「世」, 故削之, 猶「韓擒虎」為「韓擒」也.

一六一九頁　七行　爵人必甄其德　按：「必」原訛「以」,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六二０頁　四行　出入驕恣　按：「驕」原訛「嬌」,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六二０頁一二行　徐璆字孟玉　殿本「玉」作「本」. 按：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案先賢行狀作「孟平」, 汝南先賢傳作「孟玉」. 校補謂洪氏歷舉孟平、孟玉兩說, 知所見本正文亦必作「孟本」.

一六二一頁　三行　構造無端　按：「構」原訛「搆」, 逕改正.

一六二一頁　五行　璆音仇　按：殿本此下有「字孟玉」三字. 校補謂殿本就監本改刊, 其正文作「字孟本」, 注當是「一作字孟玉」, 脫「一作」二字.

一六二一頁　六行　寬裕(傳)[博]學　據汲本、殿本改.

一六二二頁　九行　而不(可)犯陵上之尤　集解引何焯說, 謂「可」字衍. 今據刪.

後漢書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第三十九

王充字仲任, 會稽上虞人也, 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 充少孤, 鄉里稱孝. 後到京師, 受業太學[一], 師事扶風班彪. 好博覽而不守章句. 家貧無書, 常游洛陽市肆, 閱所賣書, 一見輒能誦憶, 遂博通眾流百家之言. 後歸鄉里, 屏居教授. 仕郡為功曹, 以數諫爭不合去.

[一]袁山松書：「充幼聰朗. 詣太學, 觀天子臨辟雍, 作六儒論.」

充好論說, 始若詭異, 終有理實. 以為俗儒守文, 多失其真, 乃閉門潛思, 絕慶弔之禮, 戶牖牆壁各置刀筆. 箸論衡八十五篇, 二十餘萬言[一], 釋物類同異, 正時俗嫌疑.

[一]袁山松書曰：「充所作論衡, 中土未有傳者, 蔡邕入吳始得之, 恆秘玩以為談助. 其後王朗為會稽太守, 又得其書, 及還許下, 時人稱其才進. 或曰, 不見異人, 當得異書. 問之, 果以論衡之益, 由是遂見傳焉.」抱朴子曰：「時人嫌蔡邕得異書, 或搜求其帳中隱處, 果得論衡, 抱數卷持去. 邕丁寧之曰：『唯我與爾共之, 勿廣也.』」

刺史董勤辟為從事, 轉治中, 自免還家. 友人同郡謝夷吾上書薦充才學[一], 肅宗特詔公車徵, 病不行. 年漸七十, 志力衰耗, 乃造養性書十六篇, 裁節嗜欲, 頤神自守. 永元中, 病卒于家.

[一]謝承書曰：「夷吾薦充曰：『充之天才, 非學所加, 雖前世孟軻、孫卿, 近漢楊雄、劉向、司馬遷, 不能過也.』」

王符字節信, 安定臨涇人也. 少好學, 有志操, 與馬融、竇章、張衡、崔瑗等友善. 安定俗鄙庶孽[一], 而符無外家, 為鄉人所賤. 自和、安之後, 世務游宦, 當塗者更相薦引, 而符獨耿介不同於俗, 以此遂不得升進. 志意蘊憤, 乃隱居著書三十餘篇, 以譏當時失得, 不欲章顯其名, 故號曰潛夫論. 其指訐時短, 討謫物情[二], 足以觀見當時風政, 著其五篇云爾.

[一]何休注公羊傳云：「孽, 賤也.」

[二]訐, 攻也. 謫, 責也.

貴忠篇曰：

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 皇天之所愛育者人也. 今人臣受君之重位, 牧天之所愛, 焉可以不安而利之, 養而濟之哉? 是以君子任職則思利人, 達上則思進賢, 故居上而下不怨, 在前而後不恨也. 書稱「天工人其代之」. 王者法天而建官[一], 故明主不敢以私授, 忠臣不敢以虛受. 竊人之財猶謂之盜, 況偷天官以私己乎！[二]以罪犯人, 必加誅罰, 況乃犯天, 得無咎乎? 夫五(世)[代]之臣, 以道事君[三], 澤及草木, 仁被率土, 是以福祚流衍, 本支百世[四]. 季世之臣, 以諂媚主, 不思順天, 專杖殺伐. 白起、蒙恬, 秦以為功, 天以為賊[五]；息夫、董賢, 主以為忠, 天以為盜[六]. 易曰：「德薄而位尊, 智小而謀大, 鮮不及矣.」[七]是故德不稱, 其禍必酷；能不稱, 其殃必大. 夫竊位之人, 天奪其鑒[八]. 雖有明察之資, 仁義之志, 一旦富貴, 則背親捐舊, 喪其本心, 疏骨肉而親便辟, 薄知友而厚犬馬, 寧見朽貫千萬, 而不忍貸人一錢, 情知積粟腐倉, 而不忍貸人一斗, 骨肉怨望於家, 細人謗讟於道. 前人以敗, 後爭襲之, 誠可傷也.

[一]尚書咎繇謨曰：「亡曠庶官, 天工人其代之.」孔安國注云：「言人代天理官, 不可以天官私非其才也.」又曰：「明王奉若天道, 建邦設都.」孔安國注云：「天有日、月、北斗、五星二十八宿, 皆有尊卑相正之法. 言明王奉順此道, 以立國設都也.」

[二]左傳介之推曰：「竊人之財猶謂之盜, 況貪天功以為己力乎?」

[三]五代謂唐、虞、夏、殷、周也.

[四]詩大雅曰：「文王孫子, 本支百世.」

[五]史記曰, 白起為秦將, 與趙戰於長平, 阬趙卒四十五萬人. 蒙恬為秦將, 北逐戎翟, 築長城, 起臨洮至遼東, 延袤萬餘里. 此為虐於人也.

[六]息夫躬字子微, 哀帝時, 告東平王雲事, 封宜陵侯. 董賢字聖卿, 得幸哀帝, 為賢起大第於北闕下, 封為高安侯.

[七]易繫辭之言.

[八]論語孔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歟?」左傳晉卜偃曰：「虢必亡矣, 天奪之鑒而益其疾也.」杜預注云「鑒, 所以自照」也.

歷觀前政貴人之用心也, 與嬰兒子其何異哉? 嬰兒有常病, 貴臣有常禍, 父母有常失, 人君有常過. 嬰兒常病, 傷於飽也；貴臣常禍, 傷於寵也. 哺乳多則生癎病, 富貴盛而致驕疾. 愛子而賊之, 驕臣而滅之者, 非一也. 極其罰者, 乃有仆死深牢, 銜刀都巿[一], 豈非無功於天, 有害於人者乎? 夫鳥以山為埤而增巢其上, 魚以泉為淺而穿穴其中, 卒所以得者餌也[二]. 貴戚願其宅吉而制為令名, 欲其門堅而造作鐵樞, 卒其所以敗者, 非苦禁忌少而門樞朽也, 常苦崇財貨而行驕僭耳.

[一]趙將李牧為韓倉所譖, 賜死. 將自誅, 臂短不能及, 銜刀於柱以自殺. 見戰國策.

[二]曾子之文也. 亦見大戴禮.

不上順天心, 下育人物, 而欲任其私智, 竊弄君威, 反戾天地, 欺誣神明. 居累卵之危, 而圖太山之安, 為朝露之行, 而思傳世之功[一]. 豈不惑哉！豈不惑哉！

[一]朝露言易盡也. 蘇子曰：「人生一世, 若朝露之託於桐葉耳, 其與幾何！」

浮侈篇曰：

王者以四海為家, 兆人為子. 一夫不耕, 天下受其飢；一婦不織, 天下受其寒[一]. 今舉俗舍本農, 趨商賈, 牛馬車輿, 填塞道路, 游手為巧, 充盈都邑[二], 務本者少, 浮食者眾. 「商邑翼翼, 四方是極.」[三]今察洛陽, 資末業者什於農夫, 虛偽游手什於末業. 是則一夫耕, 百人食之, 一婦桑, 百人衣之, 以一奉百, 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縣, 巿邑萬數, 類皆如此. 本末不足相供, 則民安得不飢寒? 飢寒並至, 則民安能無姦軌? 姦軌繁多, 則吏安能無嚴酷? 嚴酷數加, 則下安能無愁怨? 愁怨者多, 則咎徵並臻. 下民無聊, 而上天降災, 則國危矣.

[一]文子曰：「神農之法曰：『丈夫丁壯不耕, 天下有受其飢者, 婦人當年不織, 天下有受其寒者. 故其耕不強者, 無以養生, 其織不力者, 無以衣形.』」

[二]遊手為巧謂彫鏤之屬也.

[三]詩商頌文也. 鄭玄注云：「極, 中也. 翼翼然可則效, 乃四方之中正也.」

夫貧生於富, 弱生於彊, 亂生於化, 危生於安[一]. 是故明王之養民, 憂之勞之, 教之誨之, 慎微防萌, 以斷其邪. 故易美節以制度, 不傷財, 不害民[二]. 七月之詩, 大小教之, 終而復始. 由此觀之, 人固不可恣也[三].

[一]富而不節則貧, 強而驕人則弱, 居理而不修德則亂, 恃安而不慎微則危矣.

[二]「節以制度」以下, 並節卦彖辭也. 鄭玄注云：「空府臧則傷財, 力役繁則害人, 二者奢泰之所致.」

[三]七月, 詩豳風也. 大謂耕桑之法, 小謂索綯之類. 自春及冬, 終而復始也.

今人奢衣服, 侈飲食, 事口舌而習調欺. 或以謀姦合任為業[一], 或以游博持掩為事[二]. 丁夫不扶犁鋤, 而懷丸挾彈, 攜手上山遨遊, 或好取土作丸賣之, 外不足禦寇盜, 內不足禁鼠雀. 或作泥車瓦狗諸戲弄之具, 以巧詐小兒, 此皆無益也.

[一]合任謂相合為任俠也.

[二]博謂六博, 掩謂意錢也. 前書貨殖傳曰「又況掘冢搏掩犯姦成富」也.

詩刺「不績其麻, 巿也婆娑」[一]. 又婦人不修中饋, 休其蠶織[二], 而起學巫祝, 鼓舞事神, 以欺誣細民, 熒惑百姓妻女. 羸弱疾病之家, 懷憂憤憤, 易為恐懼. 至使奔走便時, 去離正宅, 崎嶇路側, 風寒所傷, 姦人所利, 盜賊所中. 或增禍重祟, 至於死亡, 而不知巫所欺誤, 反恨事神之晚, 此妖妄之甚者也.

[一]詩陳風也. 婆娑, 舞貌. 謂婦人於巿中歌舞以事神也.

[二]易家人卦六二曰：「在中饋, 貞吉.」鄭玄注云：「中饋, 酒食也.」詩大雅曰：「婦無公事, 休其蠶織.」

或刻畫好繒, 以書祝辭；或虛飾巧言, 希致福祚；或糜折金綵, 令廣分寸；或斷截眾縷, 繞帶手腕；或裁切綺縠, 繨紩成幡. 皆單費百縑, 用功千倍, 破牢為偽, 以易就難, 坐食嘉穀, 消損白日[一]. 夫山林不能給野火, 江海不能實漏卮, 皆所宜禁也.

[一]損或作「捐」.

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綈[一], 革舄韋帶. 而今京師貴戚, 衣服飲食, 車輿廬第, 奢過王制, 固亦甚矣. 且其徒御僕妾, 皆服文組綵牒[二], 錦繡綺紈, 葛子升越, 筩中女布[三]. 犀象珠玉, 虎魄玳瑁, 石山隱飾, 金銀錯鏤[四], 窮極麗靡, 轉相誇吒[五]. 其嫁娶者, 車軿數里, 緹帷竟道[六], 騎奴侍童, 夾轂並引. 富者競欲相過, 貧者恥其不逮, 一饗之所費, 破終身之業. 古者必有命然後乃得衣繒絲而乘車馬[七], 今雖不能復古, 宜令細民略用孝文之制.

[一]前書音義曰：「弋, 皁也. 綈, 繒也.」

[二]牒即今疊布也.

[三]說文曰：「綺, 文繒也.」前書曰：「齊俗作冰紈.」子, 細稱也. 沈懷遠南越志曰：「蕉布之品有三, 有蕉布, 有竹子布, 又有葛焉. 雖精麤之殊, 皆同出而異名.」楊雄蜀都賦曰：「布則蜘蛛作絲, 不可見風, 筩中黃潤, 一端數金.」盛弘之荊州記曰：「秭歸縣室多幽閑, 其女盡織布至數十升.」今永州俗猶呼貢布為女子布也.

[四]廣雅曰：「虎魄, 珠也. 生地中, 其上及旁不生草, 深者八九尺. 初時如桃膠, 凝堅乃成. 其方人以為枕. 出罽賓及大秦國.」吳錄曰：「玳瑁似龜而大, 出南海.」山石謂隱起為山石之文也.

[五]郭景純注子虛賦曰：「詫, 誇也.」吒與詫通也.

[六]蒼頡篇曰：「軿, 衣車.」軿音薄丁反, 又步田反.

[七]尚書大傳曰：「古之帝王者必有命. 人能敬長矜孤, 取舍好讓者, 命於其君, 得乘飾車軿馬, 衣文錦. 未有命者, 不得衣, 不得乘, 乘衣者有罰.」

古之葬者, 厚衣之以薪, 葬之中野, 不封不樹, 喪期無數. 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一], 桐木為棺, 葛采為緘[二], 下不及泉, 上不泄臭. 中世以後, 轉用楸梓槐柏杶樗之屬, 各因方土, 裁用膠漆, 使其堅足恃, 其用足任, 如此而已. 今者京師貴戚, 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三]. 邊遠下土, 亦競相放效. 夫檽樟豫章, 所出殊遠, 伐之高山, 引之窮谷, 入海乘淮, 逆河泝洛, 工匠彫刻, 連累日月, 會眾而後動, 多牛而後致, 重且千斤, 功將萬夫, 而東至樂浪, 西達敦煌, 費力傷農於萬里之地. 古者墓而不墳, 中世墳而不崇. 仲尼喪母, 冢高四尺, 遇雨而崩, 弟子請修之, 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四]及鯉也死, 有棺無槨. 文帝葬芷陽[五], 明帝葬洛南, 皆不臧珠寶, 不起山陵, 墓雖卑而德最高. 今京師貴戚, 郡縣豪家, 生不極養, 死乃崇喪. 或至金縷玉匣, 檽梓楩柟, 多埋珍寶偶人車馬, 造起大冢, 廣種松柏, 廬舍祠堂, 務崇華侈. 案鄗畢之陵, 南城之冢[六], 周公非不忠, 曾子非不孝, 以為褒君愛父, 不在於聚財, 揚名顯親, 無取於車馬. 昔晉靈公多賦以雕牆, 春秋以為(非)[不]君；[七]華元、樂舉厚葬文公, 君子以為不臣[八]. 況於群司士庶, 乃可僭侈主上, 過天道乎? [九]

[一]易繫辭之言也.

[二]尸子曰：「禹之喪法, 死於陵者葬於陵, 死於澤者葬於澤, 桐棺三寸, 制喪三日.」墨子曰：「舜西教乎七戎, 道死, 葬南巴之中, 衣衾三領, 款木之棺, 葛以緘之.」采猶蔓也. 緘, 束也.

[三]檽音乃豆反, 見埤蒼. 爾雅曰：「栵檽.」音而. 注云「檽似槲□而痺小」, 恐非棺槨之用. 豫章即樟木也.

[四]孔子合葬母於防, 曰：「吾聞之, 古也墓而不墳.」於是封之崇四尺. 孔子先反, 門人後, 雨甚至. 孔子曰：「爾來何遲也?」曰：「防墓崩.」孔子泫然流涕曰：「吾聞之, 古不修墓.」見禮記也.

[五]縣名, 屬京兆, 文帝後改曰霸陵.

[六]畢, 周文王、武王葬地也. 司馬遷云「在鄗東南杜中」, 無墳隴, 在今咸陽縣西北. 孔安國注尚書云在長安西北. 南城山, 曾子父所葬, 在今沂州費縣西南也.

[七]左傳：「晉靈公不君, 厚斂以雕牆.」杜預注云：「不君, 失君道也. 雕, 畫也.」

[八]左傳：「宋文公卒, 始厚葬, 用蜃炭, 益車馬, 始用殉, 槨有四阿, 棺有翰檜. 君子謂華元、樂舉於是不臣, 是棄君於惡也.」

[九]前書貢禹曰：「今大夫僭諸侯, 諸侯僭天子, 天子過天道, 其日久矣.」

實貢篇曰：

國以賢興, 以諂衰；君以忠安, 以佞危. 此古今之常論, 而時所共知也. 然衰國危君, 繼踵不絕者, 豈時無忠信正直之士哉, 誠苦其道不得行耳. 夫十步之閒, 必有茂草；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一]. 是故亂殷有三仁, 小衛多君子[二]. 今以大漢之廣土, 士民之繁庶, 朝廷之清明, 上下之脩正, 而官無善吏, 位無良臣. 此豈時之無賢, 諒由取之乖實. 夫志道者少與, 逐俗者多疇, 是以朋黨用私, 背實趨華. 其貢士者, 不復依其質幹, 準其才行, 但虛造聲譽, 妄生羽毛. 略計所舉, 歲且二百. 覽察其狀, 則德侔顏、冉, 詳覈厥能, 則鮮及中人, 皆總務升官, 自相推達. 夫士者貴其用也, 不必求備. 故四友雖美, 能不相兼[三]；三仁齊致, 事不一節. 高祖佐命, 出自亡秦；光武得士, 亦資暴莽. 況太平之時, 而云無士乎！

[一]說苑曰：「十步之澤, 必有芳草.」論語曰「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也.

[二]亂殷謂紂時也. 三仁, 箕子、微子、比干也. 左傳, 吳季札適衛, 悅蘧瑗、史狗、史鰌、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 曰：「衛多君子, 未有患也.」又臧宣叔曰：「衛之於晉, 不得為次國.」杜預注云：「春秋之時, 以彊弱為大小, 衛雖侯爵, 猶為小國.」

[三]尚書大傳孔子曰：「文王得四臣, 丘亦得四友.」謂回也為胥附, 賜也為奔走, 師也為先後, 由也為禦侮, 其能各不同也.

夫明君之詔也若聲, 忠臣之和也如響. 長短大小, 清濁疾徐, 必相應也. 且攻玉以石, 洗金以鹽[一], 濯錦以魚, 浣布以灰. 夫物固有以賤理貴, 以醜化好者矣. 智者棄短取長, 以致其功. 今使貢士必覈以實, 其有小疵, 勿彊衣飾[二], 出處默語, 各因其方, 則蕭、曹、周、韓之倫, 何足不致, 吳、鄧、梁、竇之屬, 企踵可待. 孔子曰：「未之思也, 夫何遠之有?」

[一]詩小雅曰：「它山之石, 可以攻玉.」今之金工發金色者, 皆淬之於鹽水焉.

[二]衣飾謂裝飾以成其過也. 衣音於氣反.

愛日篇曰：

國之所以為國者, 以有民也. 民之所以為民者, 以有穀也. 穀之所以豐殖者, 以有民功也. 功之所以能建者, 以日力也. 化國之日舒以長, 故其民閑暇而力有餘；亂國之日促以短, 故其民困務而力不足. 舒長者, 非謂羲和安行[一], 乃君明民靜而力有餘也. 促短者, 非謂分度損減[二], 乃上闇下亂, 力不足也. 孔子稱「既庶則富之, 既富乃教之」. 是故禮義生於富足, 盜竊起於貧窮；富足生於寬暇, 貧窮起於無日. 聖人深知力者民之本, 國之基也, 故務省徭役, 使之愛日. 是以堯敕羲和, 欽若昊天, 敬授民時. 明帝時, 公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三], 帝聞而怪曰：「民廢農桑, 遠來詣闕, 而復拘以禁忌, 豈為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 (令)[今]冤民仰希申訴, 而令長以神自畜[四], 百姓廢農桑而趨府廷者, 相續道路, 非朝餔不得通, 非意氣不得見[五]. 或連日累月, 更相瞻視；或轉請鄰里, 饋糧應對. 歲功既虧, 天下豈無受其飢者乎?

[一]羲和, 日也. 山海經曰：「東南海之外, 甘水之閒, 有羲和之國. 有女子曰羲和, 方浴日於甘泉. 羲和者, 帝俊之妻, 是生十日.」郭璞注曰：「羲和蓋天地始生日月者也.」

[二]洛書甄耀度曰「凡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 一度為千九百三十二里. 日一日行一度, 月一日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一」也.

[三]凡反支日, 用月朔為正. 戌、亥朔一日反支, 申、酉朔二日反支, 午、未朔三日反支, 辰、巳朔四日反支, 寅、卯朔五日反支, 子、丑朔六日反支. 見陰陽書也.

[四]難見如神也.

[五]說文曰：「餔謂日加申時也.」今為「晡」字也.

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從此言之, 中才以上, 足議曲直, 鄉亭部吏, 亦有任決斷者, 而類多枉曲, 蓋有故焉. 夫理直則恃正而不橈, 事曲則諂意以行賕. 不橈故無恩於吏, 行賕故見私於法. 若事有反覆, 吏應坐之, 吏以應坐之故, 不得不枉之於庭. 以羸民之少黨, 而與豪吏對訟, 其埶得無屈乎? 縣承吏言, 故與之同. 若事有反覆, 縣亦應坐之, 縣以應坐之故, 而排之於郡. 以一民之輕, 而與一縣為訟, 其理豈得申乎? 事有反覆, 郡亦坐之, 郡以共坐之故, 而排之於州. 以一民之輕, 與一郡為訟, 其事豈獲勝乎? 既不肯理, 故乃遠詣公府. 公府復不能察, 而當延以日月. 貧弱者無以曠旬, 彊富者可盈千日. 理訟若此, 何枉之能理乎? 正士懷怨結而不見信[一], 猾吏崇姦軌而不被坐, 此小民所以易侵苦, 而天下所以多困窮也.

[一]信讀曰伸.

且除上天感痛致災, 但以人功見事言之. 自三府州郡, 至于鄉縣典司之吏, 辭訟之民, 官事相連, 更相檢對者, 日可有十萬人. 一人有事, 二人經營, 是為日三十萬人廢其業也. 以中農率之, 則是歲三百萬人受其飢者也. 然則盜賊何從而銷, 太平何由而作乎? 詩云：「莫肯念亂, 誰無父母?」[一]百姓不足, 君誰與足? 可無思哉！可無思哉！

[一]詩小雅也.

述赦篇曰：

凡療病者, 必知脈之虛實, 氣之所結, 然後為之方, 故疾可愈而壽可長也. 為國者, 必先知民之所苦, 禍之所起, 然後為之禁, 故姦可塞而國可安也. 今日賊良民之甚者, 莫大於數赦贖. 赦贖數, 則惡人昌而善人傷矣. 何以明之哉? 夫謹敕之人, 身不蹈非, 又有為吏正直, 不避彊禦, 而姦猾之黨橫加誣言者, 皆知赦之不久故也. 善人君子, 被侵怨而能至闕庭自明者, 萬無數人；數人之中得省問者, 百不過一；既對尚書而空遣去者, 復什六七矣. 其輕薄姦軌, 既陷罪法, 怨毒之家冀其辜戮, 以解畜憤, 而反一概悉蒙赦釋, 令惡人高會而誇吒, 老盜服臧而過門, 孝子見讎而不得討, 遭盜者睹物而不敢取, 痛莫甚焉！夫養稂莠者傷禾稼, 惠姦軌者賊良民[一]. 書曰：「文王作罰, 刑茲無赦.」[二]先王之制刑法也, 非好傷人肌膚, 斷人壽命也；貴威姦懲惡, 除人害也. 故經稱「天命有德, 五服五章哉, 天討有罪, 五刑五用哉」；詩刺「彼宜有罪, 汝反脫之」[三]. 古者唯始受命之君, 承大亂之極, 寇賊姦軌, 難為法禁, 故不得不有一赦, 與之更新, 頤育萬民, 以成大化. 非以養姦活罪, 放縱天賊也. 夫性惡之民, 民之豺狼, 雖得放宥之澤, 終無改悔之心. 旦脫重梏, 夕還囹圄, 嚴明令尹, 不能使其斷絕. 何也? 凡敢為大姦者, 才必有過於眾, 而能自媚於上者也. 多散誕得之財, 奉以諂諛之辭, 以轉相驅[四], 非有第五公之廉直, 孰不為顧哉? [五]論者多曰：「久不赦則姦軌熾而吏不制, 宜數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亂之本源, 不察禍福之所生也.

[一]爾雅曰：「稂, 童糧.」郭璞注云：「莠類也.」詩曰：「不稂不莠.」稂音郎.

[二]康誥之言也.

[三]詩大雅也. 「此宜無罪, 汝反收之；彼宜有罪, 汝反脫之」. 毛萇注云：「脫, 赦也.」

[四]誕猶虛也.

[五]謂第五倫也. 為司空, 性廉直也.

後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安定, 鄉人有以貨得鴈門太守者, 亦去職還家, 書刺謁規. 規臥不迎, 既入而問：「卿前在郡食鴈美乎?」有頃, 又白王符在門. 規素聞符名, 乃驚遽而起, 衣不及帶, 屣履出迎, 援符手而還, 與同坐, 極歡. 時人為之語曰：「徒見二千石, 不如一縫掖.」[一]言書生道義之為貴也. 符竟不仕, 終於家.

[一]禮記儒行孔子曰：「丘少居魯, 衣逢掖之衣.」鄭玄注曰：「逢猶大也. 大掖之衣, 大袂單衣也.」

仲長統字公理, 山陽高平人也. 少好學, 博涉書記, 贍於文辭. 年二十餘, 游學青、徐、并、冀之閒, 與交友者多異之. 并州刺史高幹, 袁紹甥也. 素貴有名, 招致四方遊士, 士多歸附. 統過幹, 幹善待遇, 訪以當時之事. 統謂幹曰：「君有雄志而無雄才, 好士而不能擇人, 所以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 不納其言, 統遂去之. 無幾, 幹以并州叛, 卒至於敗[一]. 并冀之士皆以是異統[二].

[一]魏志曰：「高幹叛, 欲[南]奔(南)荊州, 上洛都尉王琰捕斬之」也.

[二]異其有知人之鑒也.

統性俶儻, 敢直言, 不矜小節, 默語無常, 時人或謂之狂生. 每州郡命召, 輒稱疾不就. 常以為凡遊帝王者, 欲以立身揚名耳, 而名不常存, 人生易滅, 優遊偃仰, 可以自娛, 欲卜居清曠, 以樂其志, 論之曰：「使居有良田廣宅, 背山臨流, 溝池環匝, 竹木周布, 場圃築前, 果園樹後. 舟車足以代步涉之艱, 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 養親有兼珍之膳, 妻孥無苦身之勞[一]. 良朋萃止, 則陳酒肴以娛之；嘉時吉日, 則亨羔豚以奉之. 躕躇畦苑, 遊戲平林[二], 濯清水, 追涼風, 釣游鯉, 弋高鴻. 諷於舞雩之下, 詠歸高堂之上[三]. 安神閨房, 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 求至人之仿佛[四]. 與達者數子, 論道講書, 俯仰二儀, 錯綜人物. 彈南風之雅操, 發清商之妙曲[五]. 消搖一世之上, 睥睨天地之閒. 不受當時之責, 永保性命之期. 如是, 則可以陵霄漢, 出宇宙之外矣. 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又作詩二篇, 以見其志. 辭曰：

[一]孥讀曰奴.

[二]躕躇猶踟躕也.

[三]雩, 祭旱之名也. 為壇而儛其上, 以祈雨焉. 論語曾點曰：「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人, 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 風乎舞雩, 詠而歸.」

[四]老子曰：「玄之又玄, 虛其心, 實其腹.」呼吸謂咽氣養生也. 莊子曰：「吹煦呼吸, 吐故納新.」又曰「至人無己」也.

[五]家語曰：「舜彈五絃之琴, 造南風之詩曰：『南風之薰兮, 可以解吾人之慍兮. 南風之時兮, 可以阜吾人之財兮.』」三禮圖曰：「琴本五弦, 曰宮、商、角、徵、羽, 文王增二, 曰少宮、少商, 弦最清也.」

飛鳥遺跡, 蟬蛻亡殼. 騰蛇棄鱗, 神龍喪角[一]. 至人能變, 達士拔俗. 乘雲無轡, 騁風無足. 垂露成幃, 張霄成幄. 沆瀣當餐, 九陽代燭[二]. 恆星豔珠, 朝霞潤玉. 六合之內, 恣心所欲. 人事可遺, 何為局促?

[一]王充論衡曰：「蠐螬化為復育, 復育轉為蟬. 蟬之去復育, 龜之解甲, 蛇之脫皮, 可謂尸解矣.」蛻音式銳反. 爾雅曰：「騰蛇有鱗.」廣雅曰：「有角曰龍.」喪角, 解角也.

[二]霄, 摩天赤氣也. 在旁曰幃, 在上曰幄. 陵陽子明經曰：「沆瀣者, 北方夜半氣也.」九陽謂日也. 山海經曰「陽谷上有扶木, 九日居下枝, 一日居上枝」也.

大道雖夷, 見幾者寡. 任意無非, 適物無可. 古來繞繞, 委曲如瑣. 百慮何為, 至要在我. 寄愁天上, 埋憂地下. 叛散五經, 滅棄風、雅. 百家雜碎, 請用從火. 抗志山栖, 游心海左. 元氣為舟, 微風為柂[一]. 敖翔太清, 縱意容冶.

[一]柂, 船尾也, 音徒可反.

尚書令荀彧聞統名, 奇之, 舉為尚書郎. 後參丞相曹操軍事. 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 恆發憤歎息. 因著論名曰昌言[一], 凡三十四篇, 十餘萬言.

[一]昌, 當也. 尚書曰：「汝亦昌言.」

獻帝遜位之歲, 統卒, 時年四十一. 友人東海繆襲常稱統才章足繼西京董、賈、劉、楊[一]. 今簡撮其書有益政者, 略載之云.

[一]董仲舒、賈誼、劉向、楊雄也. 襲字熙伯, 辟御史府, 後至尚書、光祿勳.

理亂篇曰：

豪傑之當天命者, 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 無天下之分, 故戰爭者競起焉. 于斯之時, 並偽假天威, 矯據方國, 擁甲兵與我角才智, 程勇力與我競雌雄, 不知去就, 疑誤天下, 蓋不可數也. 角知者皆窮, 角力者皆負, 形不堪復伉, 埶不足復校, 乃始羈首係頸, 就我之銜紲耳[一]. 夫或曾為我之尊長矣, 或曾與我為等儕矣, 或曾臣虜我矣, 或曾執囚我矣. 彼之蔚蔚, 皆匈詈腹詛, 幸我之不成[二], 而以奮其前志, 詎肯用此為終死之分邪?

[一]銜, 勒也. 紲, 韁也.

[二]蔚與鬱古字通.

及繼體之時, 民心定矣. 普天之下, 賴我而得生育, 由我而得富貴, 安居樂業, 長養子孫, 天下晏然, 皆歸心於我矣. 豪傑之心既絕, 士民之志已定, 貴有常家, 尊在一人. 當此之時, 雖下愚之才居之, 猶能使恩同天地, 威侔鬼神. 暴風疾霆, 不足以方其怒；陽春時雨, 不足以喻其澤；周、孔數千, 無所復角其聖；賁、育百萬, 無所復奮其勇矣.

彼後嗣之愚主, 見天下莫敢與之違, 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 乃奔其私嗜, 騁其邪欲, 君臣宣淫, 上下同惡[一]. 目極角觝之觀, 耳窮鄭衛之聲[二]. 入則耽於婦人, 出則馳於田獵. 荒廢庶政, 棄亡人物, 澶漫彌流, 無所底極[三]. 信任親愛者, 盡佞諂容說之人也；寵貴隆豐者, 盡后妃姬妾之家也. 使餓狼守庖廚, 飢虎牧牢豚, 遂至熬天下之脂膏, 斲生人之骨髓. 怨毒無聊, 禍亂並起, 中國擾攘, 四夷侵叛, 土崩瓦解, 一朝而去. 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 今盡是我飲血之寇讎也. 至於運徙埶去, 猶不覺悟者, 豈非富貴生不仁, 沈溺致愚疾邪? 存亡以之迭代, 政亂從此周復, 天道常然之大數也[四].

[一]左傳泄冶諫陳靈公曰：「公卿宣淫, 人無效焉.」杜預注云：「宣, 示也.」

[二]武帝元封三年, 作角觝戲. 音義云：「兩兩相當角力, 角伎蓺射御, 故名角抵, 蓋雜伎樂(以)[也], 巴俞戲魚龍蔓延之屬也. 後更名平樂觀.」禮記曰「鄭音好濫淫志, 宋音宴安溺志」也.

[三]澶漫猶縱逸也. 澶音徒旦反. 莊子外篇曰「澶漫為樂」也.

[四]左傳曰「美惡周必復, 天之道也.」

又政之為理者, 取一切而已, 非能斟酌賢愚之分, 以開盛衰之數也. 日不如古, 彌以遠甚, 豈不然邪? 漢興以來, 相與同為編戶齊民, 而以財力相君長者, 世無數焉. 而清絜之士, 徒自苦於茨棘之閒, 無所益損於風俗也. 豪人之室, 連棟數百, 膏田滿野, 奴婢千群, 徒附萬計[一]. 船車賈販, 周於四方；廢居積貯, 滿於都城[二]. 琦賂寶貨, 巨室不能容[三]；馬牛羊豕, 山谷不能受. 妖童美妾, 填乎綺室；倡謳(妓)[伎]樂, 列乎深堂. 賓客待見而不敢去, 車騎交錯而不敢進. 三牲之肉, 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 敗而不可飲. 睇盼則人從其目之所視, 喜怒則人隨其心之所慮. 此皆公侯之廣樂, 君長之厚實也. 苟能運智詐者, 則得之焉；苟能得之者, 人不以為罪焉. 源發而橫流, 路開而四通矣. 求士之舍榮樂而居窮苦[四], 棄放逸而赴束縛, 夫誰肯為之者邪！[五]夫亂世長而化世短. 亂世則小人貴寵, 君子困賤. 當君子困賤之時, 跼高天, 蹐厚地, 猶恐有鎮厭之禍也[六]. 逮至清世, 則復入於矯枉過正之檢. 老者耄矣, 不能及寬饒之俗；少者方壯, 將復困於衰亂之時. 是使姦人擅無窮之福利, 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 苟目能辯色, 耳能辯聲, 口能辯味, 體能辯寒溫者, 將皆以脩絜為諱惡, 設智巧以避之焉, 況肯有安而樂之者邪? 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一]徒, 眾也. 附, 親也.

[二]史記曰：「轉轂百數, 廢居蓄邑.」注云：「有所廢, 有所蓄, 言其乘時射利也.」

[三]琦, 瑋也. 抱朴子曰「片玉可以琦, 奚必俟盈尺」也.

[四]舍音式者反.

[五]束縛謂自潔清如拘執也.

[六]詩小雅曰：「謂天蓋高, 不敢不跼；謂地蓋厚, 不敢不蹐.」毛萇注云：「跼, 曲也. 蹐, 累足也.」

昔春秋之時, 周氏之亂世也. 逮乎戰國, 則又甚矣. 秦政乘并兼之埶, 放虎狼之心[一], 屠裂天下, 吞食生人, 暴虐不已, 以招楚漢用兵之苦, 甚於戰國之時也. 漢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亂[二], 計其殘夷滅亡之數, 又復倍乎秦、項矣. 以及今日, 名都空而不居, 百里絕而無民者, 不可勝數[三]. 此則又甚於亡新之時也. 悲夫！不及五百年, 大難三起[四], 中閒之亂, 尚不數焉. 變而彌猜, 下而加酷[五], 推此以往, 可及於盡矣. 嗟乎！不知來世聖人救此之道, 將何用也? 又不知天若窮此之數, 欲何至邪?

[一]政, 始皇名也.

[二]漢至王莽篡位二百一十四年. 云二百者, 舉全數.

[三]孝平帝時, 凡郡國一百三, 縣邑一千三百一十四, 道三十四, 侯國二百四十一. 地東西九千三百二里, 南北一萬三百六十八里. 人戶一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六十二, 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 此漢家極盛之時. 遭王莽喪亂, 暨光武中興, 海內人戶, 準之於前, 十裁二三, 邊方蕭條, 略無孑遺. 孝靈遭黃巾之寇, 獻帝嬰董卓之禍, 英雄棋峙, 白骨膏野, 兵亂相尋三十餘年, 三方既寧, 萬不存一也.

[四]秦三王二帝通在位四十九年, 前漢二百三十年, 後漢百九十五年, 凡四百七十四年, 故云不及五百年也. 三起謂秦末及王莽并獻帝時也.

[五]下猶後也.

損益篇曰：

作有利於時, 制有便於物者, 可為也. 事有乖於數, 法有翫於時者, 可改也. 故行於古有其跡, 用於今無其功者, 不可不變. 變而不如前, 易有多所敗者, 亦不可不復也. 漢之初興, 分王子弟, 委之以士民之命, 假之以殺生之權. 於是驕逸自恣, 志意無厭. 魚肉百姓, 以盈其欲；報蒸骨血, 以快其情. 上有篡叛不軌之姦, 下有暴亂殘賊之害. 雖藉親屬之恩, 蓋源流形埶使之然也. 降爵削土, 稍稍割奪, 卒至於坐食奉祿而已. 然其洿穢之行, 淫昏之罪, 猶尚多焉. 故淺其根本, 輕其恩義, 猶尚假一日之尊, 收士民之用. 況專之於國, 擅之於嗣, 豈可鞭笞叱吒, 而使唯我所為者乎? 時政彫敝, 風俗移易, 純樸已去, 智惠已來[一]. 出於禮制之防, 放於嗜欲之域久矣, 固不可授之以柄, 假之以資者也. 是故收其奕世之權, 校其從橫之埶, 善者早登, 否者早去[二], 故下土無壅滯之士, 國朝無專貴之人. 此變之善, 可遂行者也.

[一]老子曰「智惠出, 有大偽」也.

[二]去音袪莒反.

井田之變, 豪人貨殖, 館舍布於州郡, 田畝連於方國. 身無半通青綸之命, 而竊三辰龍章之服[一]；不為編戶一伍之長, 而有千室名邑之役[二]. 榮樂過於封君, 埶力侔於守令. 財賂自營, 犯法不坐. 刺客死士, 為之投命. 至使弱力少智之子, 被穿帷敗, 寄死不斂, 冤枉窮困, 不敢自理. 雖亦由網禁疏闊, 蓋分田無限使之然也. 今欲張太平之紀綱, 立至化之基趾, 齊民財之豐寡, 正風俗之奢儉, 非井田實莫由也. 此變有所敗, 而宜復者也.

[一]十三州志曰：「有秩、嗇夫, 得假半章印.」續漢輿服志曰：「百石, 青紺綸, 一采, 宛轉繆織, 長丈二尺.」說文：「綸, 青絲綬也.」鄭玄注禮記曰：「綸, 今有秩、嗇夫所佩也.」三辰, 日、月、星也. 龍章謂山龍之章. 皆畫於衣也.

[二]周禮小司徒職：「五人為伍.」前書曰：「五家為伍, 伍有長.」論語孔子曰：「千室之邑, 百乘之家.」言豪強之家, 身無品秩, 而強富比於公侯也.

肉刑之廢, 輕重無品, 下死則得髡鉗, 下髡鉗則得鞭笞[一]. 死者不可復生, 而髡者無傷於人. 髡笞不足以懲中罪, 安得不至於死哉！[二]夫雞狗之攘竊, 男女之淫奔, 酒醴之賂遺, 謬誤之傷害, 皆非值於死者也. 殺之則甚重, 髡之則甚輕. 不制中刑以稱其罪, 則法令安得不參差, 殺生安得不過謬乎? 今患刑輕之不足以懲惡, 則假臧貨以成罪, 託疾病以諱殺[三]. 科條無所準, 名實不相應, 恐非帝王之通法, 聖人之良制也. 或曰：過刑惡人, 可也；過刑善人, 豈可復哉? 曰：若前政以來, 未曾枉害善人者, 則有罪不死也[四], 是為忍於殺人(也), 而不忍於刑人也. 今令五刑有品, 輕重有數, 科條有序, 名實有正, 非殺人逆亂鳥獸之行甚重者, 皆勿殺[五]. 嗣周氏之祕典, 續呂侯之祥刑, 此又宜復之善者也[六].

[一]下猶減也.

[二]言髡笞太輕, 不足畏懼, 而姦人冒罪, 以陷於死. 明復古肉刑, 則人不陷於死也.

[三]假增臧貨, 以益其罪. 託稱疾病, 令死於獄也.

[四]言善人有罪, 亦當殺之也.

[五]鳥獸之行謂蒸報也.

[六]周禮大司寇職：「掌邦之三典, 以佐王刑邦國, 詰四方, 一曰刑新國用輕典, 二曰刑平國用中典, 三曰刑亂國用重典.」祥, 善也. 尚書曰：「教爾祥刑.」

易曰：「陽一君二臣, 君子之道也；陰二君一臣, 小人之道也.」[一]然則寡者, 為人上者也；眾者, 為人下者也. 一伍之長, 才足以長一伍者也；一國之君, 才足以君一國者也；天下之王, 才足以王天下者也. 愚役於智, 猶枝之附幹, 此理天下之常法也. 制國以分人, 立政以分事, 人遠則難綏, 事總則難了. 今遠州之縣, 或相去數百千里, 雖多山陵洿澤, 猶有可居人種穀者焉. 當更制其境界, 使遠者不過二百里. 明版籍以相數閱, 審什伍以相連持[二], 限夫田以斷并兼, 定五刑以救死亡[三], 益君長以興政理, 急農桑以豐委積, 去末作以一本業, 敦教學以移情性, 表德行以厲風俗, 覈才蓺以敘官宜, 簡精悍以習師田[四], 修武器以存守戰, 嚴禁令以防僭差, 信實罰以驗懲勸, 糾游戲以杜姦邪, 察苛刻以絕煩暴. 審此十六者以為政務, 操之有常, 課之有限, 安寧勿懈墯, 有事不迫遽, 聖人復起, 不能易也.

[一]繫詞之文也. 陽卦一陽而二陰, 陰卦一陰而二陽. 陽為君, 陰為臣.

[二]周禮曰：「凡在版者.」注云：「版, 名籍也, 以版為之也.」

[三]司馬法曰：「步百為畝, 畝百為夫, 夫三為屋, 屋三為井.」并兼謂豪富之家以財埶并取貧人之田而兼有之.

[四]周禮曰：「凡師田斬牲以左右徇陳.」注云：「示犯誓必殺也.」

向者, 天下戶過千萬, 除其老弱, 但戶一丁壯, 則千萬人也. 遺漏既多, 又蠻夷戎狄居漢地者尚不在焉. 丁壯十人之中, 必有堪為其什伍之長, 推什長已上, 則百萬人也. 又十取之, 則佐史之才已上十萬人也. 又十取之, 則可使在政理之位者萬人也. 以筋力用者謂之人, 人求丁壯；以才智用者謂之士, 士貴耆老. 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 猶將有儲, 何嫌乎不足也? 故物有不求, 未有無物之歲也；士有不用, 未有少士之世也. 夫如此, 然後可以用天性, 究人理, 興頓廢, 屬斷絕[一], 網羅遺漏, 拱柙天人矣[二].

[一]屬猶續也.

[二]拱, 執也. 柙, 檻也. 柙, 音下甲反.

或曰：善為政者, 欲除煩去苛, 并官省職, 為之以無為, 事之以無事, 何子言之云云也? [一]曰：若是, 三代不足摹, 聖人未可師也[二]. 君子用法制而至於化, 小人用法制而至於亂. 均是一法制也, 或以之化, 或以之亂, 行之不同也. 苟使豺狼牧羊豚, 盜跖主征稅, 國家昏亂, 吏人放肆, 則惡復論損益之閒哉！[三]夫人待君子然後化理, 國待蓄積乃無憂患. 君子非自農桑以求衣食者也, 蓄積非橫賦斂以取優饒者也. 奉祿誠厚, 則割剝貿易之罪乃可絕也；蓄積誠多, 則兵寇水旱之災不足苦也. 故由其道而得之, 民不以為奢；由其道而取之, 民不以為勞. 天災流行, 開倉庫以稟貸, 不亦仁乎? 衣食有餘, 損靡麗以散施, 不亦義乎? 彼君子居位為士民之長, 固宜重肉累帛, 朱輪四馬. 今反謂薄屋者為高, 藿食者為清, 既失天地之性, 又開虛偽之名, 使小智居大位, 庶績不咸熙, 未必不由此也. 得拘絜而失才能, 非立功之實也[四]. 以廉舉而以貪去, 非士君子之志也[五]. 夫選用必取善士. 善士富者少而貧者多, 祿不足以供養, 安能不少營私門乎? 從而罪之, 是設機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六].

[一]老子云「為無為, 事無事」也.

[二]摹, 法也. 三代皆用肉刑及井田之法, 今不用, 是不摹之也.

[三]惡音烏.

[四]拘絜謂自拘束而絜其身者, 即隱逸之人也.

[五]去音欺呂反.

[六]阱, 穿地陷獸也. 機, 弩牙也.

盜賊凶荒, 九州代作, 飢饉暴至, 軍旅卒發, 橫稅弱人, 割奪吏祿, 所恃者寡, 所取者猥[一], 萬里懸乏, 首尾不救, 徭役並起, 農桑失業, 兆民呼嗟於昊天, 貧窮轉死於溝壑矣. 今通肥饒之率, 計稼穡之入, 令畝收三斛, 斛取一斗, 未為甚多. 一歲之閒, 則有數年之儲, 雖興非法之役, 恣奢侈之欲, 廣愛幸之賜, 猶未能盡也. 不循古法, 規為輕稅, 及至一方有警, 一面被災, 未逮三年, 校計騫短, 坐視戰士之蔬食, 立望餓殍之滿道, 如之何為君行此政也? [二]二十稅一, 名之曰貊, 況三十稅一乎? [三]夫薄吏祿以豐軍用, 緣於秦征諸侯, 續以四夷, 漢承其業, 遂不改更, 危國亂家, 此之由也. 今田無常主, 民無常居, 吏食日稟[四], (祿)班[祿]未定. 可為法制, 畫一定科, 租稅十一, 更賦如舊[五]. 今者土廣民稀, 中地未墾[六]；雖然, 猶當限以大家, 勿令過制. 其地有草者, 盡曰官田, 力堪農事, 乃聽受之. 若聽其自取, 後必為姦也.

[一]猥猶多也.

[二]孟子曰：「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趙岐注云：「餓死者曰莩」. 莩與殍通, 音皮表反.

[三]孟子載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貊[道]也.」趙岐注云：「貊, 夷貊之人在荒者也. 貊在北方, 其氣寒, 不生五穀, 無中國之禮, 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此言欲輕稅也.

[四]稟, 給也.

[五]更賦, 已見光武紀也.

[六]上田已耕, 唯中地已下未也.

法誡篇曰：

周禮六典, 冢宰貳王而理天下[一]. 春秋之時, 諸侯明德者, 皆一卿為政. 爰及戰國, 亦皆然也. 秦兼天下, 則置丞相, 而貳之以御史大夫. 自高帝逮于孝成, 因而不改, 多終其身. 漢之隆盛, 是惟在焉. 夫任一人則政專, 任數人則相倚. 政專則和諧, 相倚則違戾. 和諧則太平之所興也, 違戾則荒亂之所起也. 光武皇帝慍數世之失權, 忿彊臣之竊命[二], 矯枉過直, 政不任下, 雖置三公, 事歸臺閣[三]. 自此以來, 三公之職, 備員而已, 然政有不理, 猶加譴責. 而權移外戚之家, 寵被近習之豎, 親其黨類, 用其私人, 內充京師, 外布列郡, 顛倒賢愚, 貿易選舉, 疲駑守境, 貪殘牧民, 撓擾百姓, 忿怒四夷[四], 招致乖叛, 亂離斯瘼[五]. 怨氣並作, 陰陽失和, 三光虧缺, 怪異數至, 蟲螟食稼, 水旱為災, 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 反以策讓三公, 至於死免, 乃足為叫呼蒼天, 號咷泣血者也. 又中世之選三公也, 務於清愨謹慎, 循常習故者. 是婦女之檢柙, 鄉曲之常人耳, 惡足以居斯位邪? [六]埶既如彼, 選又如此, 而欲望三公勳立於國家, 績加於生民, 不亦遠乎? 昔文帝之於鄧通, 可謂至愛, 而猶展申徒嘉之志[七]. 夫見任如此, 則何患於左右小臣哉? 至如近世, 外戚臣豎請託不行, 意氣不滿, 立能陷人於不測之禍, 惡可得彈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責之輕, 今者任之輕而責之重. 昔賈誼感絳侯之困辱, 因陳大臣廉恥之分, 開引自裁之端[八]. 自此以來, 遂以成俗. 繼世之主, 生而見之, 習其所常, 曾莫之悟. 嗚呼, 可悲夫！左手據天下之圖, 右手刎其喉, 愚者猶知難之, 況明哲君子哉！[九]光武奪三公之重, 至今而加甚, 不假后黨以權, 數世而不行, 蓋親疏之埶異也[一０]. 母后之黨, 左右之人, 有此至親之埶, 故其貴任萬世. 常然之敗, 無世而無之, 莫之斯鑒, 亦可痛矣. 未若置丞相自總之. 若委三公, 則宜分任責成. 夫使為政者, 不當與之婚姻；婚姻者, 不當使之為政也. 如此, 在位病人[一一], 舉用失賢, 百姓不安, 爭訟不息, 天地多變, 人物多妖, 然後可以分此罪矣.

[一]爾雅曰：「冢, 大也.」貳謂副貳也. 周禮天官冢宰「掌建邦之六典, 以佐王理邦國. 一曰理典, 以理官府；二曰教典, 以擾萬姓；三曰禮典, 以諧萬姓；四曰政典, 以均萬姓；五曰刑典, 以糾萬姓；六曰事典, 以生萬姓」也.

[二]慍猶恨也. 數代謂元、成、哀、平. 彊臣謂王莽.

[三]臺閣謂尚書也.

[四]撓音火高反.

[五]瘼, 病也.

[六]檢柙猶規矩也.

[七]展猶申也. 文帝時, 太中大夫鄧通居上傍, 有怠慢禮, 丞相申屠嘉奏事見之, 罷朝, 召通責之曰：「通小臣, 戲殿上, 大不敬, 當斬.」通頓首, 首盡出血. 文帝使人召通, 謝丞相曰：「此吾弄臣, 君其釋之.」

[八]文帝時賈誼上書曰：「大臣有罪, 不執縛係引而行也. 其有大罪者, 聞命則北面再拜, 跪而自裁, (之)[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是時丞相絳侯周勃免就國, 人有告勃謀反, 繫長安獄, 卒無事, 復爵邑, 故誼以此譏上. 上深納其言, 是後大臣有罪, 皆自殺, 不受刑也.

[九]言不以重利害其生. 事見莊子.

[一０]言光武奪三公重任, 今奪更甚. 光武不假后黨威權, 數代遂不遵行. 此為三公疏, 后族親故也.

[一一]病人謂萬姓困敝也.

或曰：政在一人, 權甚重也. 曰：人實難得, 何重之嫌? 昔者霍禹、竇憲、鄧騭、梁冀之徒, 籍外戚之權, 管國家之柄；及其伏誅, 以一言之詔, 詰朝而決, 何重之畏乎? 今夫國家漏神明於媟近, 輸權重於婦黨, 筭十世而為之者八九焉. 不此之罪而彼之疑, 何其詭邪！[一]

[一]此謂后黨, 彼謂三公也. 詭猶違也.

論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一]. 大略歸乎寧固根柢, 革易時敝也. 夫遭運無恆, 意見偏雜, 故是非之論, 紛然相乖. 嘗試妄論之[二], 以為世非胥、庭, 人乖鷇飲, 化跡萬肇, 情故萌生[三]. 雖周物之智, 不能研其推變；山川之奧, 未足況其紆險[四]. 則應俗適事, 難以常條. 如使用審其道, 則殊塗同會；才爽其分, 則一豪以乖[五]. 何以言之? 若夫玄聖御世, 則天同極, 施舍之道, 宜無殊典[六]. 而損益異運, 文朴遞行[七]. 用明居晦, 回泬於曩時；興戈陳俎, 參差於上世[八]. 及至戴黃屋, 服絺衣, 豐薄不齊, 而致化則一[九]；亦有宥公族, 黥國儲, 寬慘巨隔, 而防非必同. 此其分波而共源, 百慮而一致者也[一０]. 若乃偏情矯用, 則枉直必過[一一]. 故葛屨履霜, 敝由崇儉[一二]；楚楚衣服, 戒在窮賒[一三]；疏禁厚下, 以尾大陵弱；[一四]斂威峻罰, 以苛薄分崩[一五]. 斯曹、魏之刺, 所以明乎國風；周、秦末軌, 所以彰於微滅. 故用舍之端, 興敗資焉. 是以繁簡唯時, 寬猛相濟. 刑書鐫鼎, 事有可詳；三章在令, 取貴能約[一六]. 太叔致猛政之褒, 國子流遺愛之涕[一七], 宣孟改冬日之和, 平陽循畫一之法. 斯實弛張之弘致, 可以徵其統乎！[一八]數子之言當世失得皆究矣, 然多謬通方之訓, 好申一隅之說[一九]. 貴清靜者, 以席上為腐議；束名實者, 以柱下為誕辭. [二０]或推前王之風, 可行於當年, 有引救敝之規, 宜流於長世. 稽之篤論, 將為敝矣. 如以舟無推陸之分, 瑟非常調之音[二一], 不陽局以疑遠, 不拘玄以妨素, 則化樞各管其極, 理略可得而言與? [二二]

[一]尚猶遠也.

[二]謙不敢正言也.

[三]赫胥氏、大庭氏並古之帝號. 莊子曰：「夫聖人鶉居而鷇飲.」言鶉鳥無常居, 鷇飲不假物, 並淳朴時也. 肇, 始也.

[四]易繫辭曰：「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推, 遷也. 莊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 難知於天」也.

[五]用得其人, 審其道也. 授非其才, 爽其分也. 易繫辭曰：「天下同歸而殊塗, 一致而百慮.」易緯曰：「差以毫釐, 失之千里.」

[六]莊子曰：「玄聖, 素王道也.」極猶致也. 言法天之道, 同其致也. 施舍猶興廢也.

[七]論語孔子曰：「殷因於夏禮, 所損益可知也.」朴, 質也. 禮記曰「文質再而復」也.

[八]回泬猶攜互不齊一也. 泬音穴.

[九]前書音義曰：「天子車以黃繒為蓋裏, 故曰黃屋.」韓子曰：「堯之王天下也, 冬日鹿裘, 夏日葛衣.」絺, 葛也.

[一０]禮記曰：「公族有死罪, 獄成, 有司讞于公曰『某之罪在大辟』, 公曰『宥之』. 有司又曰『在大辟』, 公又曰『宥之』.」史記曰, 秦孝公太子犯法, 衛鞅曰「太子君嗣也, 不可施刑, 刑其傅公子虔, 黥其師公孫賈」也.

[一一]孟子曰：「矯枉過直.」矯, 正也. 枉, 曲也. 言正曲者過於直, 以喻為政者懲奢則太儉, 患寬則傷猛, 不能折衷也.

[一二]詩魏風序曰：「葛屨, 刺褊也. 其君儉嗇褊急, 而無德以將之.」詩曰：「糾糾葛屨, 可以履霜.」鄭玄注云：「葛屨賤, 皮屨貴, 魏俗至冬猶葛屨, 可用履霜, 利其賤也.」

[一三]詩曹風序曰：「蜉蝣, 刺奢也.」詩曰：「蜉蝣之羽, 衣裳楚楚.」毛萇注云：「蜉蝣, 渠略也. 朝生夕死, 猶有羽翼以自飾. 楚楚, 鮮貌也. 喻曹朝群臣皆小人也. 徒飾其衣裳, 不知死亡之無日.」賒奢同.

[一四]疏禁謂防制太寬, 厚下謂封建太廣. 言周室微弱而諸侯強盛, 如尾大然. 左傳楚申無宇曰「末大必折, 尾大不掉」也.

[一五]斂, 聚也. 言秦酷法, 以至分崩也.

[一六]左傳曰：「鄭人鑄刑書.」杜預注云「鑄刑書於鼎, 以為國之常法」也. 高祖初入關, 除秦苛法, 約法三章, 言其詳約不同.

[一七]左傳曰：「鄭子產有疾, 謂子大叔曰：『我死, 子必為政. 唯有德者能以寬服人, 其次莫如猛.』」又曰：「子產卒, 仲尼聞之, 出涕曰：『古之遺愛也.』」國子即子產也, 鄭穆公子國之子, 因以為姓也.

[一八]宣孟, 晉大夫趙盾也. 左傳賈季對酆舒曰：「趙衰, 冬日之日也. 趙盾, 夏日之日也.」注云：「冬日可愛, 夏日可畏.」前書平陽侯曹參為相國, 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 講若畫一. 曹參代之, 守而勿失. 載其清靜, 人以寧一.」

[一九]一隅謂一方偏見也.

[二０]清靜謂道家也. 席上謂儒也. 腐, 朽也. 禮記儒行曰：「儒有席上之珍.」高祖折隨何曰：「安用腐儒哉.」名實, 名家也. 柱下, 老子也. 誕, 虛也. 言志各不同也.

[二一]古法不施於今, 猶舟不可行之於陸也. 今法有合於時, 如瑟可移柱而調也. 莊子曰「是推舟於陸, 勞而無功」也. 前書董仲舒曰：「琴瑟不調, 甚者必解而更張之, 乃可鼓也. 為政不行, 甚者必變而更化之, 乃可理也.」

[二二]音余.

贊曰：管視好偏, 群言難一. 救朴雖文, 矯遲必疾. 舉端自理, 滯隅則失. 詳觀時蠹, 成昭政術[一].

[一]滯隅謂偏執一隅也. 淮南子曰：「非循一跡之路, 守一隅之指, 而不與俗推移也.」

校勘記

一六二九頁　七行　充幼聰朗　按：汲本、殿本「朗」作「明」.

一六三一頁　四行　夫五(世)[代]之臣　刊誤謂此「世」字當是「代」字, 後人誤改. 今據以回改.

一六三一頁　七行　是故德不稱其禍必酷能不稱其殃必大　刊誤謂「德不稱」下脫「其位」二字, 「能不稱」下脫「其祿」二字.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潛夫論貴忠篇作「德不稱其任」, 「能不稱其位」.

一六三二頁　九行　歷觀前政貴人之用心也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潛夫論「政」作「世」, 連下讀, 疑此避唐諱改.

一六三四頁一三行　懷憂憤憤　按：殿本「憤憤」作「憤憒」, 今潛夫論亦作「憤憒」.

一六三四頁一五行　此妖妄之甚者也　按：「妖」原作「■」, 逕改正.

一六三五頁　四行　用功千倍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千倍」當從元書作「十倍」.

一六三五頁一０行　車軿數里　汲本「軿」作「駢」. 校補謂車駢數里本指車馬言. 作「軿」者誤, 章懷注亦誤. 今按：下言「緹帷竟道」, 明指車言, 作「軿」者是, 校補說非.

一六三七頁　四行　春秋以為(非)[不]君　殿本「非」作「不」, 與左傳合, 今據改.

一六三七頁　四行　樂舉　按：潛夫論作「樂呂」, 成二年左傳作「樂舉」, 文十八年、宣二年並作「樂呂」.

一六三七頁　七行　葬南巴之中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墨子節葬篇「南巴之中」作「南己之巿」. 呂覽安死篇「舜葬於紀巿, 不變其肆」. 高注「九疑山亦有紀邑」. 己與巴相似而誤.

一六三九頁　六行　出處默語　按：殿本「默語」作「語默」.

一六三九頁一三行　化國之日舒以長　按：潛夫論「化」作「治」, 此亦避唐諱改. 惠棟謂唐諱「治」, 章懷注後漢書, 隨文改易, 此篇「治國之日舒以長」, 改為「化國」, 後人因之, 遂有「光天化日」之語, 豈非郢書而燕說乎?

一六四０頁　四行　(令)[今]冤民仰希申訴　刊誤謂案文「令」當作「今」. 今據改.

一六四０頁一六行　不橈故無恩於吏　「橈」原作「撓」, 逕據殿本改. 按：撓橈從手從木, 古互通, 然上文既作「橈」, 以改歸一律為是.

一六四二頁一二行　頤育萬民　按：汲本、殿本「民」作「物」.

一六四四頁　五行　欲[南]奔(南)荊州　張森楷校勘記謂州名有「南」字, 始見宋志, 漢、魏、晉俱無, 此「南」字當在「奔」字上. 按：魏志袁紹傳正作「欲南奔荊州」, 今據改.

一六四五頁一三行　騰蛇有鱗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爾雅釋魚「騰」作「螣」, 無「有鱗」二字.

一六四五頁一三行　有角曰龍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廣雅「有角曰虯龍」, 注脫「虯」字.

一六四六頁　一行　抗志山栖　按：汲本、殿本「栖」作「西」.

一六四六頁　二行　微風為柂　按：「柂」原訛「杝」, 逕改正. 注同.

一六四七頁一五行　政亂從此周復　按：王先謙謂「政」亦「治」字避諱改.

一六四八頁　三行　蓋雜伎樂(以)[也]據漢書武帝紀文穎注改.

一六四八頁　四行　宋音宴安溺志　按：禮記樂記「安」作「女」.

一六四八頁一一行　倡謳(妓)[伎]樂　據集解本改.

一六五０頁　五行　道三十四　按：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前書地理志「三十四」作「三十二」.

一六五０頁　五行　南北一萬三百六十八里　按：集解引王鳴盛說, 謂「南北一萬」下前書有「三千」字, 此脫.

一六五０頁一五行　假之以殺生之權　按：汲本、殿本作「生殺之權」.

一六五二頁一０行　是為忍於殺人(也)而不忍於刑人也　據刊誤刪.

一六五六頁　七行　(祿)班[祿]未定　刊誤謂案文當作「班祿」. 今據改.

一六五六頁一二行　子之道貊[道]也　據汲本補, 與今本孟子合.

一六五六頁一二行　趙岐注云　按：原本趙岐之「岐」皆作「歧」, 逕改正.

一六五七頁一四行　而猶展申徒嘉之志　按：汲本、殿本「徒」作「屠」.

一六五九頁　二行　(之)[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　據殿本改, 與前書賈誼傳合.

一六六二頁　四行　言其詳約不同　按：「詳」原訛「群」, 逕改正. 又按：汲本、殿本作「言其詳約也」, 無「不同」二字.

一六六三頁　二行　謂偏執一隅也　按：「偏」原訛「遍」, 逕改正.

後漢書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傳第四十

孝明皇帝九子：賈貴人生章帝；陰貴人生梁節王暢；餘七王本書不載母氏[一].

[一]本書謂東觀記也.

千乘哀王建, 永平三年封. 明年薨. 年少無子, 國除.

陳敬王羨, 永平三年封廣平王. 建初三年, 有司奏遣羨與鉅鹿王恭、樂成王黨俱就國. 肅宗性篤愛, 不忍與諸王乖離, 遂皆留京師. 明年, 案輿地圖, 令諸國戶口皆等, 租入歲各八千萬. 羨博涉經書, 有威嚴, 與諸儒講論於白虎殿. 七年, 帝以廣平在北, 多有邊費[一], 乃徙羨為西平王[二], 分汝南八縣為國. 及帝崩, 遺詔徙封為陳王, 食淮陽郡, 其年就國. 立三十七年薨, 子思王鈞嗣.

[一]廣平, 縣, 故城在今洺州永年縣北.

[二]西平, 縣, 屬汝南郡也.

鈞立, 多不法, 遂行天子大射禮[一]. 性隱賊, 喜文法, 國相二千石不與相得者, 輒陰中之. 憎怨敬王夫人李儀等, 永元十一年, 遂使客隗久[二]殺儀家屬. 吏捕得久, 繫長平獄[三]. 鈞欲斷絕辭語, 復使結客篡殺久. 事發覺, 有司舉奏, 鈞坐削西華、項、新陽三縣[四]. 十二年, 封鈞六弟為列侯[五]. 後鈞取掖庭出女李嬈為小妻[六], 復坐削圉、宜祿、扶溝三縣[七]. 永初七年, 封敬王孫安國為耕亭侯.

[一]天子將祭, 擇士而祭, 謂之大射. 大射之禮, 張三侯, 虎侯、熊侯、豹侯, 示服猛也, 皆以其皮方制之. 樂用騶虞, 九節. 謝承書曰「陳國戶曹史高慎諫國相曰：『諸侯射豕, 天子射熊, 八彝六樽, 禮數不同. 昔季氏設朱干玉戚以舞大夏. 左傳曰：「唯名與器, 不可以假人.」奢僭之漸, 不可聽也.』於是諫爭不合, 為王所非, 坐司寇罪」也.

[二]「久」或作「文」.

[三]長平, 縣, 屬陳國.

[四]西華故城在今陳州溵水縣西北. 項, 今陳州項城縣也. 新陽故城在今豫州真陽縣西南也.

[五]伏侯古今注曰「番為陽都鄉侯, 千秋為新平侯, 參為周亭侯, 壽為樂陽亭侯, 寶為博平侯, 旦為高亭侯」也.

[六]嬈音寧了反.

[七]圉、扶溝並屬陳留都. 宜祿屬汝南郡.

鈞立二十一年薨, 子懷王竦嗣. 立二年薨, 無子, 國絕.

永寧元年, 立敬王子安壽亭侯崇為陳王, 是為頃王. 立五年薨, 子孝王承嗣.

承薨, 子愍王寵嗣. 熹平二年, 國相師遷追奏前相魏愔與寵共祭天神, 希幸非冀, 罪至不道. 有司奏遣使者案驗. 是時新誅勃海王悝[一], 靈帝不忍復加法, 詔檻車傳送愔、遷詣北寺詔獄, 使中常侍王酺[二]與尚書令、侍御史雜考. 愔辭與王共祭黃老君, 求長生福而已, 無它冀幸. 酺等奏愔職在匡正, 而所為不端, 遷誣告其王, 罔以不道, 皆誅死. 有詔赦寵不案.

[一]靈帝熹平元年, 悝被誣謀反自殺也.

[二]華嶠書及宦者傳諸本並作「甫」, 此云「酺」, 未詳孰是也.

寵善弩射, 十發十中, 中皆同處[一]. 中平中, 黃巾賊起, 郡縣皆棄城走, 寵有彊弩數千張, 出軍都亭[二]. 國人素聞王善射, 不敢反叛, 故陳獨得完, 百姓歸之者眾十餘萬人. 及獻帝初, 義兵起, 寵率眾屯陽夏[三], 自稱輔漢大將軍. 國相會稽駱俊素有威恩, 時天下飢荒, 鄰郡人多歸就之, 俊傾資賑贍, 並得全活. 後袁術求糧於陳而俊拒絕之, 術忿恚, 遣客詐殺俊及寵, 陳由是破敗[四].

[一]華嶠書曰：「寵射, 其祕法以天覆地載, 參連為奇. 又有三微、三小. 三微為經, 三小為緯, 經緯相將, 萬勝之方, 然要在機牙.」

[二]置軍營於國之都亭也.

[三]縣名, 屬淮陽國. 夏音公雅反.

[四]謝承書曰：「俊字孝遠, 烏傷人. 察孝廉, 補尚書侍郎, 擢拜陳國相. 人有產子, 厚致米肉, 達府主意, 生男女者, 以駱為名. 袁術使部曲將張闓陽私行到陳, 之俊所, 俊往從飲酒, 因詐殺俊, 一郡吏人哀號如喪父母.」

是時諸國無復租祿, 而數見虜奪, 并日而食, 轉死溝壑者甚眾. 夫人姬妾多為丹(陽)[陵]兵烏桓所略云.

彭城靖王恭, 永平九年賜號靈壽王[一]. 十五年, 封為鉅鹿王. 建初三年, 徙封江陵王, 改南郡為國. 元和二年, 三公上言江陵在京師正南, 不可以封, 乃徙為六安王, 以廬江郡為國. 肅宗崩, 遺詔徙封彭城王, 食楚郡, 其年就國. 恭敦厚威重, 舉動有節度, 吏人敬愛之. 永初六年, 封恭子阿奴為竹邑侯[二].

[一]取其美名也, 下重熹王亦同. 東觀記曰「賜號, 未有國邑」也.

[二]竹邑, 縣, 屬沛郡, 故城在今徐州符離縣也. 「竹邑」或為「邕」字, 轉寫誤也.

元初三年, 恭以事怒子酺, 酺自殺[一]. 國相趙牧以狀上, 因誣奏恭祠祀惡言, 大逆不道. 有司奏請誅之. 恭上書自訟. 朝廷以其素著行義, 令考實, 無徵, 牧坐下獄, 會赦免死[二].

[一]東觀記曰：「恭子男丁前[妻]物故, 酺侮慢丁小妻, 恭怒, 閉酺馬廄, 酺亡, 夜詣彭城縣欲上書, 恭遣從官倉頭曉令歸, 數責之, 乃自殺也.」

[二]決錄注曰：「牧字仲師, 長安人. 少知名, 以公正稱. 修春秋, 事樂恢. 恢以直諫死, 牧為陳冤得申. 高第為侍御史、會稽太守, 皆有稱績. 及誣奏恭, 安帝疑其侵, 乃遣御史母丘歆覆案其事實, 下牧廷尉, 會赦不誅, 終於家.」

恭立四十六年薨, 子考王道嗣. 元初五年, 封道弟三人為鄉侯[一], 恭孫順為東安亭侯.

[一]東觀記曰：「丙為都鄉侯, 國為安鄉侯, 丁為魯陽鄉侯.」

道立二十八年薨, 子頃王定嗣. 本初元年, 封定兄弟九人皆為亭侯[一].

[一]東觀記曰「定兄據卞亭侯, 弟光昭陽亭侯, 固公梁亭侯, 興蒲亭侯, 延昌城亭侯, 祀梁父亭侯, 堅西安亭侯, 代林亭侯」也.

定立四年薨, 子孝王和嗣. 和性至孝, 太夫人薨, 行喪陵次, 毀胔過禮. 傅相以聞. 桓帝詔使奉牛酒迎王還宮. 和敬賢樂施, 國中愛之. 初平中, 天下大亂, 和為賊昌務所攻, 避奔東阿, 後得還國.

立六十四年薨, 孫祗嗣. 立七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樂成靖王黨, 永平九年賜號重熹王, 十五年封樂成王. 黨聰惠, 善史書, 喜正文字. 與肅宗同年, 尤相親愛. 建初四年, 以清河之游、觀津, 勃海之東光、成平, 涿郡之中水、饒陽、安平、南深澤八縣益樂成國[一]. 及帝崩, 其年就國. 黨急刻不遵法度. 舊禁宮人出嫁, 不得適諸國. 有故掖庭技人哀置, 嫁為男子章初妻[二], 黨召哀置入宮與通, 初欲上書告之, 黨恐懼, 乃密賂哀置姊焦使殺初. 事發覺, 黨乃縊殺內侍三人, 以絕口語. 又取故中山簡王傅婢李羽生為小妻. 永元七年, 國相舉奏之. 和帝詔削東光、鄡二縣[三].

[一]前書及郡國志清河無游縣. 觀津故城在今德州蓨縣東北, 東光在滄州東光縣南, 成平在景城縣南, 中水在今瀛州樂壽縣西北, 南深澤在今定州深澤縣東也.

[二]哀, 姓；置, 名也. 稱男子者, 無官爵也.

[三]鄡縣屬鉅鹿郡. 鄡音羌堯反.

立二十五年薨, 子哀王崇嗣. 立二月薨, 無子, 國絕.

明年, 和帝立崇兄脩侯巡為樂成王, 是為釐王[一]. 立十五年薨, 子隱王賓嗣. 立八年薨, 無子, 國絕.

[一]脩縣(及)[即]條縣, (皆)屬勃海. 條字或作「脩」.

明年, 復立濟北惠王子萇為樂成王後. 萇到國數月, 驕淫不法, 愆過累積, 冀州刺史與國相舉奏萇罪至不道. 安帝詔曰：「萇有靦其面, 而放逸其心[一]. 知陵廟至重, 承繼有禮, 不惟致敬之節, 肅穆之慎, 乃敢擅損犧牲, 不備苾芬[二]. 慢易大姬, 不震厥教[三]. 出入顛覆, 風淫于家, 娉取人妻, 饋遺婢妾. 毆擊吏人, 專己凶暴. 愆罪莫大, 甚可恥也. 朕覽八辟之議, 不忍致之于理[四]. 其貶萇爵為臨湖侯[五]. 朕無『則哲』之明, 致簡統失序, 罔以尉承大姬, 增懷永歎.」[六]

[一]靦, 姡也. 言面姡然無媿. 姡音胡八反.

[二]詩小雅曰：「苾苾芬芬, 祀事孔明.」

[三]大姬即萇所繼之母. 震, 懼也.

[四]周禮司寇：「以八辟麗邦法：一曰議親之辟, 二曰議故之辟, 三曰議賢之辟, 四曰議能之辟, 五曰議功之辟, 六曰議貴之辟, 七曰議勤之辟, 八曰議賓之辟.」

[五]臨湖屬廬江郡.

[六]袁宏紀曰：「尚書侍郎冷宏議, 以為自非聖人, 不能無過, 故王太子生, 為立賢師傅以訓導之. 是以目不見惡, 耳不聞非, 能保其社稷, 高明令終. 萇少長藩國, 內無過庭之訓, 外無師傅之道, 血氣方剛, 卒受榮爵, 幾微生過, 遂陷不義. 臣聞周官議親, 憃愚見赦. 萇不殺無辜, 以譴呵為非, 無赫赫大惡, 可裁削奪損其租賦, 令得改過自新, 革心向道.」案黃香集, 香與宏共奏, 此香之辭也.

延光元年, 以河閒孝王子得嗣靖王後. 以樂成比廢絕, 故改國曰安平, 是為安平孝王.

立三十年薨, 子續立. 中平元年, 黃巾賊起, 為所劫質, 囚于廣宗[一]. 賊平復國. 其年秋, 坐不道被誅. 立三十四年, 國除.

[一]今貝州宗城縣也, 隨室諱改焉.

下邳惠王衍, 永平十五年封. 衍有容貌, 肅宗即位, 常在左右. 建初初冠, 詔賜衍師傅已下官屬金帛各有差. 四年, 以臨淮郡及九江之鍾離、當塗、東城、歷陽、全椒合十七縣益下邳國[一]. 帝崩, 其年就國. 衍後病荒忽, 而太子卬有罪廢, 諸姬爭欲立子為嗣, 連上書相告言. 和帝憐之, 使彭城靖王恭至下邳正其嫡庶, 立子成為太子[二].

[一]鍾離在今豪州鍾離縣東. 當塗在縣西南. 東城在定遠縣東南. 歷陽, 和州縣也. 全椒, 今滁州縣也.

[二]東觀記載賜恭詔曰：「皇帝問彭城王始夏無恙. 蓋聞堯親九族, 萬國協和, 書典之所美也. 下邳王被病沈滯之疾, 昏亂不明, 家用不寧, 姬妾適庶, 諸子分爭, 紛紛至今. 前太子卬頑凶失道, 陷于大辟, 是後諸子更相誣告, 迄今適嗣未知所定, 朕甚傷之. 惟王與下邳王恩義至親, 正此國嗣, 非王而誰? 禮重適庶之序, 春秋之義大居正. 孔子曰：『惟仁者能好人, 能惡人.』貴仁者所好惡得其中也. 太子國之儲嗣, 可不慎歟！王其差次下邳諸子可為太子者上名, 將及景風拜授印綬焉.」

衍立五十四年薨, 子貞王成嗣. 永建元年, 封成兄二人及惠王孫二人皆為列侯.

成立二年薨, 子愍王意嗣. 陽嘉元年, 封意弟八人為鄉、亭侯. 中平元年, 意遭黃巾, 棄國走. 賊平復國, 數月薨. 立五十七年, 年九十.

子哀王宜嗣, 數月薨, 無子, 建安十一年國除.

梁節王暢, 永平十五年封為汝南王. 母陰貴人有寵, 暢尤被愛幸, 國土租入倍於諸國. 肅宗立, 緣先帝之意, 賞賜恩寵甚篤. 建初二年, 封暢舅陰棠為西陵侯[一]. 四年, 徙為梁王, 以陳留之郾、寧陵, 濟陰之薄、單父、己氏、成武, 凡六縣, 益梁國[二]. 帝崩, 其年就國.

[一]西陵, 縣, 屬江夏郡.

[二]衝, 今許州郾陵縣也. 寧陵, 今宋州縣也. 薄故城在今曹州考城縣東北. 單父, 今宋州縣也. 己氏, 今宋州楚丘縣也. 成武, 今曹州縣也.

暢性聰惠, 然少貴驕, 頗不遵法度. 歸國後, 數有惡夢, 從官卞忌自言能使六丁, 善占夢[一], 暢數使卜筮. 又暢乳母王禮等, 因此自言能見鬼神事, 遂共占氣, 祠祭求福. 忌等諂媚, 云神言王當為天子. 暢心喜, 與相應荅. 永元五年, 豫州刺史梁相舉奏暢不道, 考訊, 辭不服. 有司請徵暢詣廷尉詔獄, 和帝不許. 有司重奏除暢國, 徙九真, 帝不忍, 但削成武、單父二縣. 暢慚懼, 上疏辭謝曰：「臣天性狂愚, 生在深宮, 長養傅母之手, 信惑左右之言. 及至歸國, 不知防禁. 從官侍史利臣財物, 熒惑臣暢. 臣暢無所昭見, 與相然諾, 不自知陷死罪, 以至考案. 肌慄心悸, 自悔無所復及. 自謂當即時伏顯誅, 魂魄去身, 分歸黃泉. 不意陛下聖德, 枉法曲平, 不聽有司[二], 橫貸赦臣. 戰慄連月, 未敢自安. 上念以負先帝而令陛下為臣收汙天下[三], 誠無氣以息, 筋骨不相連. 臣暢知大貸不可再得, 自誓束身約妻子, 不敢復出入失繩墨, 不敢復有所橫費. 租入有餘, 乞裁食睢陽、穀孰、虞、蒙、寧陵五縣, 還餘所食四縣. 臣暢小妻三十七人, 其無子者願還本家. 自選擇謹敕奴婢二百人, 其餘所受虎賁、官騎及諸工技、鼓吹、倉頭、奴婢、兵弩、廄馬皆上還本署. 臣暢以骨肉近親, 亂聖化, 汙清流, 既得生活, 誠無心面目以凶惡復居大宮, 食大國, 張官屬, 藏什物. 願陛下加大恩, 開臣自悔之門, 假臣小善之路, 令天下知臣蒙恩, 得去死就生, 頗能自悔. 臣以公卿所奏臣罪惡詔書常置於前, 晝夜誦讀. 臣小人, 貪見明時, 不能即時自引, 惟陛下哀臣, 令得喘息漏刻. 若不聽許, 臣實無顏以久生, 下入黃泉, 無以見先帝. 此誠臣至心. 臣欲多還所受, 恐天恩不聽許, 節量所留, 於臣暢饒足.」詔報曰：「朕惟王至親之屬, 淳淑之美, 傅相不良, 不能防邪, 至令有司紛紛有言. 今王深思悔過, 端自克責, 朕惻然傷之. 志匪由(于)[王], 咎在彼小子[四]. 一日克己復禮, 天下歸仁. 王其安心靜意, 茂率休德. 易不云乎：『一謙而四益. 小有言, 終吉.』[五]強食自愛.」暢固讓, 章數上, 卒不許.

[一]六丁謂六甲中丁神也. 若甲子旬中, 則丁卯為神, 甲寅旬中, 則丁巳為神之類也. 役使之法, 先齋戒, 然後其神至, 可使致遠方物及知吉凶也.

[二]曲平, 曲法申恩, 平處其罪.

[三]汙, 惡也. 天下以帝赦王為惡, 故言收惡天下也.

[四]謂由卞忌及王禮等也.

[五]易謙卦曰：「天道虧盈而益謙, 地道變盈而流謙, 鬼神害盈而福謙, 人道惡盈而好謙.」為謙是一, 而天地神人皆益之, 故曰「一謙而四益」. 訟卦初六曰：「小有言, 終吉.」言王雖小有訟言, 而終吉也.

立二十七年薨, 子恭王堅嗣. 永元十六年, 封堅弟二人為鄉、亭侯.

堅立二十六年薨, 子懷王匡嗣. 永建二年, 封匡兄弟七人為鄉、亭侯.

匡立十一年薨, 無子, 順帝封匡弟孝陽亭侯成為梁王, 是為夷王.

立二十九年薨, 子敬王元嗣.

立十六年薨, 子彌嗣. 立四十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淮陽頃王昞, 永平[十]五年封常山王, 建初四年, 徙為淮陽王, 以汝南之新安、西華益淮陽國.

立十六年薨, 未及立嗣, 永元二年, 和帝立昞小子側復為常山王, 奉昞後, 是為殤王.

立十三年薨, 父子皆未之國, 並葬京師. 側無子, 其月立兄防子侯章為常山王. 和帝憐章早孤, 數加賞賜. 延平元年就國.

立二十五年薨, 是為靖王. 子頃王儀嗣. 永建二年, 封儀兄二人為亭侯.

儀立十七年薨, 子節王豹嗣. (永)[元]嘉元年, 封豹兄四人為亭侯.

豹立八年薨, 子暠嗣. 三十二年, 遭黃巾賊, 棄國走, 建安十一年國除.

濟陰悼王長, 永平十五年封. 建初四年, 以東郡之離狐、陳留之長垣益濟陰國. 立十三年, 薨于京師, 無子, 國除.

論曰：晏子稱「夫人生厚而用利, 於是乎正德以幅之, 謂之幅利」. 言人情須節以正其德, 亦由布帛須幅以成其度焉[一]. 明帝封諸子, 租歲不過二千萬, 馬后為言而不得也[二]. 賢哉！豈徒儉約而已乎！知驕貴之無猒, 嗜欲之難極也, 故東京諸侯鮮有至於禍敗者也.

[一]左傳云, 齊景公與晏子邶殿之邑六十, 晏子不受, 曰：「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 為之度使無遷也. 夫人生厚而用利, 於是正德以幅之, 謂之幅利. 過則為敗, 吾不敢貪多, 所謂幅也.」

[二]東觀明紀曰：「皇子之封, 皆減舊制. 嘗案輿地圖, 皇后在傍, 言鉅鹿、樂成、廣平各數縣, 租穀百萬, 帝令滿二千萬止. 諸小王皆當略與楚、淮陽相比, 什減三四. 『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者也.」

贊曰：孝明傳胤, 維城八國. 陳敬嚴重, 彭城厚德. 下邳嬰痾, 梁節邪惑. 三藩夙齡[一], 黨惟荒忒.

[一]謂千乘、淮陽、濟陰並早歿也.

校勘記

一六六七頁　四行　本書謂東觀記也　按：「東」原訛「云」,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六六七頁　八行　與諸儒講論於白虎殿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何焯云「殿」疑作「觀」.

一六七０頁　八行　多為丹(陽)[陵]兵　據汲本、殿本改. 按：殿本考證謂「陵」監本誤作「陽」, 今改正.

一六七一頁　五行　恭子男丁前[妻]物故　按：王先謙謂今本東觀記「前」下有「妻」字, 是也. 下又引東觀記, 云丁為魯陽鄉侯, 則是丁未物故, 而物故者乃其妻也. 今據補.

一六七一頁一二行　封定兄弟九人皆為亭侯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據東觀記當作「兄弟八人」.

一六七二頁　七行　嫁為男子章初妻　按：「初」原訛「諸」,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六七三頁　四行　脩縣(及)[即]條縣(皆)屬勃海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注「及」當為「即」, 又衍一「皆」字. 今按：漢書地理志作「脩」, 景帝紀、周亞夫傳作「條」, 師古曰「脩音條」, 是脩縣即條縣也, 沈說是, 今據改.

一六七三頁　八行　毆擊吏人　按：「毆」原訛「敺」, 逕據集解本改正.

一六七四頁　二行　尚書侍郎冷宏　按：汲本「冷」作「泠」.

一六七四頁　七行　子續立　按：汲本「續」作「績」.

一六七四頁一四行　在今豪州　按：殿本「豪」作「濠」.

一六七六頁　一行　衝今許州郾陵縣也　按：「衝」汲本作「鄢」, 殿本作「郾」. 集解引惠棟說, 謂正文之「郾」, 亦當依注作「鄢」. 又引錢大昕說, 謂郡國志「郾」作「衝」, 此字亦誤, 當為「鄢」. 校補謂案光武紀「三月, 光武別與諸將徇昆陽、定陵、郾, 皆下之」. 彼注云「郾, 今豫州郾城縣也」. 章懷既釋郾為豫州之郾城, 則此云許州郾陵, 當然是「鄢」非「郾」, 不獨殿本注作「郾」誤, 各本正文作「郾」皆誤矣. 惟「鄢」之作「衝」, 似不應遽指為誤. 鄢陵前、續志均屬潁川郡, 鄢前志屬陳留郡, 續志屬梁國, 字則前志均作「傿」, 續志均作「衝」, 更無作「鄢」者, 如以為誤, 則前志亦誤矣.

一六七六頁一一行　而令陛下為臣收汙天下　按：集解引顧炎武說, 謂「收汙」袁宏紀作「收恥」, 通鑑作「受汙」.

一六七六頁一五行　誠無心面目以凶惡復居大宮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心」字疑衍.

一六七七頁　一行　假臣小善之路　殿本「小」作「遷」. 今按：袁紀亦作「小」.

一六七七頁　五行　志匪由(于)[王]咎在彼小子　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于」字係「王」字之訛, 「咎」字屬下讀. 又謂「于」當作「王」, 錢大昭已有是說. 今據改.

一六七八頁　五行　永平[十]五年封常山王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五年」當作「十五年」, 脫「十」字. 今據補.

一六七八頁　五行　以汝南之新安西華益淮陽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汝南郡無新安縣, 疑「新陽」之訛.

一六七八頁一一行　(永)[元]嘉元年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

後漢書卷五十一 李陳龐陳橋列傳第四十一

李恂字叔英, 安定臨涇人也. 少習韓詩[一], 教授諸生常數百人. 太守潁川李鴻請署功曹, 未及到, 而州辟為從事. 會鴻卒, 恂不應州命, 而送鴻喪還鄉里. 既葬, 留起冢墳, 持喪三年.

[一]韓嬰所傳詩也.

辟司徒桓虞府. 後拜侍御史, 持節使幽州, 宣布恩澤, 慰撫北狄, 所過皆圖寫山川、屯田、聚落百餘卷, 悉封奏上, 肅宗嘉之. 拜兗州刺史. 以清約率下, 常席羊皮, 服布被. 遷張掖太守, 有威重名. 時大將軍竇憲將兵屯武威, 天下州郡遠近莫不修禮遺, 恂奉公不阿, 為憲所奏免.

後復徵拜謁者, 使持節領西域副校尉. 西域殷富, 多珍寶, 諸國侍子及督使賈胡[一]數遺恂奴婢、宛馬、金銀、香罽之屬, 一無所受[二]. 北匈奴數斷西域車師、伊吾, 隴沙以西使命不得通[三], 恂設購賞, 遂斬虜帥, 縣首軍門. 自是道路夷清, 威恩並行.

[一]督使, 主蕃國之使也. 賈胡, 胡之商賈也.

[二]袁山松書曰：「西域出諸香、石蜜.」罽, 織毛為布者.

[三]前書曰：「車師前國王居交河城.」伊吾故城在今瓜州晉昌縣北. 廣志曰：「流沙在玉門關外, 東西數百里, 有三斷名曰三隴也.」

遷武威太守. 後坐事免, 步歸鄉里, 潛居山澤, 結草為廬, 獨與諸生織席自給. 會西羌反畔, 恂到田舍, 為所執獲. 羌素聞其名, 放遣之. 恂因詣洛陽謝. 時歲荒, 司空張敏、司徒魯恭等各遣子饋糧, 悉無所受. 徙居新安關下, 拾橡實以自資[一]. 年九十六卒.

[一]橡, 櫟實也. 武帝元鼎三年徙函谷關於新安也.

陳禪字紀山, 巴郡安漢人也. 仕郡功曹, 舉善黜惡, 為邦內所畏. 察孝廉, 州辟治中從事[一]. 時刺史為人所上受納臧賂, 禪當傳考[二], 無它所齎, 但持喪斂之具而已. 及至, 笞掠無筭, 五毒畢加, 禪神意自若, 辭對無變, 事遂散釋. 車騎將軍鄧騭聞其名而辟焉, 舉茂才. 時漢中蠻夷反畔, 以禪為漢中太守. 夷賊素聞其聲, 即時降服. 遷左馮翊, 入拜諫議大夫.

[一]續漢志曰, 每州有持中從事也.

[二]傳謂逮捕而考之也.

永寧元年, 西南夷撣國王[一]獻樂及幻人, 能吐火, 自支解, 易牛馬頭. 明年元會, 作之於庭, 安帝與群臣共觀, 大奇之. 禪獨離席舉手大言曰：「昔齊魯為夾谷之會, 齊作侏儒之樂, 仲尼誅之[二]. 又曰：『放鄭聲, 遠佞人.』[三]帝王之庭, 不宜設夷狄之技.」尚書陳忠劾奏禪曰：「古者合歡之樂舞於堂, 四夷之樂陳於門, 故詩云『以雅以南, □任朱離』[四]. 今撣國越流沙, 踰縣度[五], 萬里貢獻, 非鄭衛之聲, 佞人之比, 而禪廷訕朝政[六], 請劾禪下獄.」有詔勿收, 左轉為玄菟候城障尉[七], 詔「敢不之官, 上妻子從者名」. 禪既行, 朝廷多訟之. 會北匈奴入遼東, 追拜禪遼東太守. 胡憚其威彊, 退還數百里. 禪不加兵, 但使吏卒往曉慰之, 單于隨使還郡. 禪於學行禮, 為說道義以感化之. 單于懷服, 遺以胡中珍貨而去.

[一]撣音徒丹反.

[二]家語曰, 魯定公與齊侯會於夾谷, 孔子攝相事. 齊奏中宮之樂, 倡優侏儒戲於前. 孔子趨曰：「匹夫而侮諸侯, 罪應誅.」於是斬侏儒, 手足異處.

[三]論語孔子之言.

[四]詩小雅鼓鍾之詩曰：「以雅以南, 以籥不僭.」薛君云：「南夷之樂曰南. 四夷之樂唯南可以和於雅者, 以其人聲音及籥不僭差也.」周禮, 鞮鞻氏掌四夷之樂. 鄭玄注云：「東方曰韎, 南方曰任, 西方曰朱離, 北方曰禁.」毛詩無「韎任朱離」之文, 蓋見齊、魯之詩也, 今亡. 韎音昧. 禮記曰, 九夷、八蠻、六戎、五狄來朝, 立於明堂四門之外也.

[五]前書西域傳曰：「縣度者, 山名也. 谿谷不通, 以繩索相引而度, 去陽關五千八百八十里.」

[六]訕, 謗也.

[七]候城, 縣, 在遼東.

及鄧騭誅廢, 禪以故吏免. 復為車騎將軍閻顯長史. 順帝即位, 遷司隸校尉. 明年, 卒於官.

子澄, 有清名, 官至漢中太守.

禪曾孫寶, 亦剛壯有禪風, 為州別駕從事, 顯名州里.

龐參字仲達, 河南緱氏人也. 初仕郡, 未知名, 河南尹龐奮見而奇之, 舉為孝廉, 拜左校令. 坐法輸作若盧[一].

[一]若盧, 獄名.

永初元年, 涼州先零種羌反畔, 遣車騎將軍鄧騭討之. 參於徒中使其子俊上書曰：「方今西州流民擾動, 而徵發不絕, 水潦不休, 地力不復[一]. 重之以大軍, 疲之以遠戍, 農功消於轉運, 資財竭於徵發. 田疇不得墾闢, 禾稼不得收入, 搏手困窮, 無望來秋[二]. 百姓力屈, 不復堪命. 臣愚以為萬里運糧, 遠就羌戎, 不若總兵養眾, 以待其疲. 車騎將軍騭宜且振旅, 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涼州士民, 轉居三輔. 休徭役以助其時, 止煩賦以益其財, 令男得耕種, 女得織紝[三], 然後畜精銳, 乘懈沮, 出其不意. 攻其不備, 則邊人之仇報, 奔北之恥雪矣.」書奏, 會御史中丞樊準上疏薦參曰：「臣聞鷙鳥累百, 不如一鶚[四]. 昔孝文皇帝悟馮唐之言, 而赦魏尚之罪, 使為邊守, 匈奴不敢南向[五]. 夫以一臣之身, 折方面之難者, 選用得也. 臣伏見故左校令河南龐參, 勇謀不測, 卓爾奇偉, 高才武略, 有魏尚之風. 前坐微法, 輸作經時. 今羌戎為患, 大軍西屯, 臣以為如參之人, 宜在行伍. 惟明詔採前世之舉, 觀魏尚之功, 免赦參刑, 以為軍鋒, 必有成效, 宣助國威.」鄧太后納其言, 即擢參於徒中, 召拜謁者, 使西督三輔諸軍屯, 而徵鄧騭還.

[一]言其耗損, 不復於舊.

[二]兩手相搏, 言無計也.

[三]紝音如深反. 杜預注左傳云：「織紝, 織繒布也.」

[四]前書鄒陽諫吳王之辭也. 鶚, 大鵰也.

[五]前書馮唐謂文帝曰：「臣聞魏尚為雲中守, 匈奴遠避, 不近雲中之塞. 上功莫府, 一言不相應, 文吏以法繩之. 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而賞太輕.」文帝悅, 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 復以為雲中守也.

四年, 羌寇轉盛, 兵費日廣, 且連年不登, 穀石萬餘. 參奏記於鄧騭曰：「比年羌寇特困隴右, 供徭賦役為損日滋, 官負人責數十億萬[一]. 今復募發百姓, 調取穀帛, 衒賣什物, 以應吏求. 外傷羌虜, 內困徵賦[二]. 遂乃千里轉糧, 遠給武都西郡. 塗路傾阻, 難勞百端, 疾行則鈔暴為害, 遲進則穀食稍損, 運糧散於曠野, 牛馬死於山澤. 縣官不足, 輒貸於民. 民已窮矣, 將從誰求? 名救金城, 而實困三輔. 三輔既困, 還復為金城之禍矣. 參前數言宜棄西域, 乃為西州士大夫所笑. 今苟貪不毛之地, 營恤不使之民[三], 暴軍伊吾之野, 以慮三族之外[四], 果破涼州, 禍亂至今. 夫拓境不寧, 無益於彊；多田不耕, 何救飢敝！故善為國者, 務懷其內, 不求外利；務富其民, 不貪廣土. 三輔山原曠遠, 民庶稀疏, 故縣丘城, 可居者多[五]. 今宜徙邊郡不能自存者, 入居諸陵, 田戍故縣. 孤城絕郡, 以權徙之；轉運遠費, 聚而近之；徭役煩數, 休而息之. 此善之善者也.」騭及公卿以國用不足, 欲從參議, 眾多不同, 乃止.

[一]責音側懈反.

[二]為羌寇所傷也.

[三]恤, 憂也. 不使之人謂戎虜凶獷, 不堪為用.

[四]言勞師救遠, 以為親戚之憂慮.

[五]丘, 空也.

拜參為漢陽太守. 郡人任棠者, 有奇節, 隱居教授. 參到, 先候之. 棠不與言, 但以薤一大本, 水一盂, 置戶屏前, 自抱孫兒伏於戶下. 主簿白以為倨. 參思其微意, 良久曰：「棠是欲曉太守也. 水者, 欲吾清也. 拔大本薤者, 欲吾擊強宗也. 抱兒當戶, 欲吾開門恤孤也.」於是歎息而還. 參在職, 果能抑強助弱, 以惠政得民.

元初元年, 遷護羌校尉, 畔羌懷其恩信. 明年, 燒當羌種號多等皆降, 始復得還都令居, 通河西路[一]. 時先零羌豪僭號北地, 詔參將降羌及湟中義從胡七千人[二], 與行征西將軍司馬鈞期會北地擊之. 參於道為羌所敗. 既已失期, 乃稱病引兵還, 坐以詐疾徵下獄, 校書郎中馬融上書請之曰：「伏見西戎反畔, 寇鈔五州, 陛下愍百姓之傷痍, 哀黎元之失業, 單竭府庫以奉軍師. 昔周宣獫狁侵鎬及方[三], 孝文匈奴亦略上郡, 而宣王立中興之功, 文帝建太宗之號. 非惟兩主有明叡之姿, 抑亦扞城有虓虎之助[四], 是以南仲赫赫, 列在周詩, 亞夫赳赳, 載於漢策[五]. 竊見前護羌校尉龐參, 文武昭備, 智略弘遠, 既有義勇果毅之節, 兼以博雅深謀之姿. 又度遼將軍梁慬, 前統西域, 勤苦數年, 還留三輔, 功效克立, 閒在北邊, 單于降服. 今皆幽囚, 陷於法網. 昔荀林父敗績於邲, 晉侯使復其位[六]；孟明視喪師於崤, 秦伯不替其官[七]. 故晉景并赤狄之土, 秦穆遂霸西戎[八]. 宜遠覽二君, 使參、慬得在寬宥之科, 誠有益於折衝, 毗佐於聖化.」書奏, 赦參等.

[一]令居, 縣, 屬金城郡. 令音零.

[二]湟, 水名, 今在鄯州.

[三]詩小雅六月之詩曰：「侵鎬及方, 至於涇陽.」鄭玄注云：「鎬、方皆北方地名.」

[四]詩曰：「公侯干城.」又曰：「闞如虓虎.」干, 扞也. 虓虎, 怒貌也.

[五]詩曰：「赫赫南仲, 薄伐西戎.」周亞夫為漢將. 赳赳, 武貌.

[六]左傳曰, 晉荀林父及楚師戰於邲, 晉師敗績. 林父請死, 晉侯欲許之. 士貞子諫曰：「不可. 夫其敗也, 如日月之食, 何損於明?」晉侯使復其位.

[七]左傳曰, 晉敗秦師於崤, 獲百里孟明視, 後赦而歸之. 秦伯曰：「孤之罪也.」不替孟明.

[八]左傳曰, 晉荀林父敗赤狄, 遂滅之. 晉侯賞林父狄臣千室, 亦賞士貞子瓜衍之縣, 曰：「吾獲狄土, 子之功也.」又曰：「秦伯伐晉, 遂霸西戎, 用孟明也.」

後以參為遼東太守. 永建元年, 遷度遼將軍. 四年, 入為大鴻臚. 尚書僕射虞詡薦參有宰相器能, (順帝時)以為太尉, 錄尚書事. 是時三公之中, 參名忠直, 數為左右所陷毀, 以所舉用忤帝旨, 司隸承風案之. 時當會茂才孝廉, 參以被奏, 稱疾不得會. 上計掾廣漢段恭因會上疏曰：「伏見道路行人, 農夫織婦, 皆曰『太尉龐參, 竭忠盡節, 徒以直道不能曲心, 孤立群邪之閒, 自處中傷之地』. 臣猶冀在陛下之世, 當蒙安全, 而復以讒佞傷毀忠正, 此天地之大禁, 人主之至誡. 昔白起賜死, 諸侯酌酒相賀；季子來歸, 魯人喜其紓難[一]. 夫國以賢化, 君以忠安. 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賢, 願卒寵任, 以安社稷.」書奏, 詔即遣小黃門視參疾, 太醫致羊酒.

[一]紓, 緩也. 季子, 魯公子季友也. 閔公之時, 國家多難, 以季子忠賢, 故請齊侯復之. 公羊傳曰：「季子來歸. 其言季子何? 賢也. 言其來歸何? 喜之也.」

後參夫人疾前妻子, 投於井而殺之. 參素與洛陽令祝良不平[一], 良聞之, 率吏卒入太尉府案實其事, 乃上參罪, 遂因災異策免. 有司以良不先聞奏, 輒折辱宰相, 坐繫詔獄. 良能得百姓心, 洛陽吏人守闕請代其罪者, 日有數千萬人, 詔乃原刑.

[一]謝承書曰「良字邵平, 長沙人. 聰明博學有才幹, 以廉平見稱」也.

陽嘉四年, 復以參為太尉. 永和元年, 以久病罷, 卒於家.

陳龜字叔珍, 上黨泫氏人也[一]. 家世邊將, 便習弓馬, 雄於北州.

[一]泫氏故城, 今澤州高平縣也. 泫音公玄反.

龜少有志氣. 永建中, 舉孝廉, 五遷五原太守. 永和五年, 拜使匈奴中郎將. 時南匈奴左部反亂, 龜以單于不能制下, 外順內畔, 促令自殺, 坐徵下獄免. 後再遷, 拜京兆尹. 時三輔強豪之族, 多侵枉小民. 龜到, 厲威嚴, 悉平理其怨屈者, 郡內大悅.

會羌胡寇邊, 殺長吏, 驅略百姓. 桓帝以龜世諳邊俗, 拜為度遼將軍. 龜臨行, 上疏曰：「臣龜蒙恩累世, 馳騁邊垂, 雖展鷹犬之用, 頓斃胡虜之庭, 魂骸不返, 薦享狐狸, 猶無以塞厚責, 荅萬分也. (至)臣[至]頑駑, 器無鈆刀一割之用, 過受國恩, 榮秩兼優, 生年死日, 永懼不報. 臣聞三辰不軌, 擢士為相；蠻夷不恭, 拔卒為將. 臣無文武之才, 而忝鷹揚之任[一], 上慚聖(朝)[明], 下懼素餐[二], 雖歿軀體, 無所云補. 今西州邊鄙, 土地塉埆[三], 鞍馬為居, 射獵為業, 男寡耕稼之利, 女乏機杼之饒, 守塞候望, 懸命鋒鏑, 聞急長驅, 去不圖反. 自頃年以來, 匈奴數攻營郡[四], 殘殺長吏, 侮略良細. 戰夫身膏沙漠, 居人首係馬鞍. 或舉國掩戶, 盡種灰滅, 孤兒寡婦, 號哭空城, 野無青草, 室如懸磬[五]. 雖含生氣, 實同枯朽. 往歲并州水雨, 災螟互生, 稼穡荒耗, 租更空闕[六]. 老者慮不終年, 少壯懼於困厄. 陛下以百姓為子, 品庶以陛下為父, 焉可不日昃勞神[七], 垂撫循之恩哉！唐堯親捨其子以禪虞舜者, 是欲民遭聖君, 不令遇惡主也[八]. 故古公杖策, 其民五倍[九]；文王西伯, 天下歸之[一０]. 豈復輿金輦寶, 以為民惠乎！近孝文皇帝感一女子之言, 除肉刑之法[一一], 體德行仁, 為漢賢主. 陛下繼中興之統, 承光武之業, 臨朝聽政, 而未留聖意. 且牧守不良, 或出中官, 懼逆上旨, 取過目前. 呼嗟之聲, 招致災害, 胡虜凶悍, 因衰緣隙. 而令倉庫單於豺狼之口, 功業無銖兩之效, 皆由將帥不忠, 聚姦所致. 前涼州刺史祝良, 初除到州, 多所糾罰, 太守令長, 貶黜將半, 政未踰時, 功效卓然. 實應賞異, 以勸功能, 改任牧守, 去斥姦殘. 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 簡練文武, 授之法令, 除并涼二州今年租更, 寬赦罪隸, 埽除更始. 則善吏知奉公之祐, 惡者覺營私之禍, 胡馬可不窺長城, 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覺悟, 乃更選幽、井刺史, 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 多所革易, 下詔「為陳將軍除并、涼一年租賦, 以賜吏民」. 龜既到職, 州郡重足震慄, 鮮卑不敢近塞, 省息經用, 歲以億計[一二].

[一]詩曰「維師尚父, 時惟鷹揚」也.

[二]素, 空也. 無功受祿為素餐.

[三]埆音覺, 又音確, 謂薄土也.

[四]謂郡有屯兵者, 即護羌校尉屯金城, 烏桓校尉屯上谷之類.

[五]左傳曰：「室如懸磬, 野無青草.」言其屋居如磬之懸, 下無所有.

[六]更謂卒更錢也.

[七]書曰「文王至于日中昃, 不遑暇食」也.

[八]史記曰「堯知子丹朱不肖, 不足授天下, 乃推授舜. [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 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 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卒授舜以天下」也.

[九]帝王世紀曰「古公亶甫, 是為太王, 為百姓所附. 狄人攻之, 事之以皮幣玉帛, 不能免焉. 王遂杖策而去, 踰梁山, 止於岐山之陽, 邑於周地. 豳人從者如歸巿, 一年成邑, 二年成都, 三年五倍其初」也.

[一０]帝王世紀曰西伯至仁, 百姓襁負而至.

[一一]女子即太倉令淳于公之女緹縈也. 事見前書.

[一二]經, 常也.

大將軍梁冀與龜素有隙, 譖其沮毀國威, 挑取功譽[一], 不為胡虜所畏. 坐徵還, 遂乞骸骨歸田里. 復徵為尚書. 冀暴虐日甚, 龜上疏言其罪狀, 請誅之. 帝不省. 自知必為冀所害, 不食七日而死. 西域胡夷, 并、涼民庶, 咸為舉哀, 弔祭其墓.

[一]挑取猶獨取也. 獨取其名, 如挑戰之義.

橋玄字公祖, 梁國睢陽人也. 七世祖仁, 從同郡戴德學, 著禮記章句四十九篇, 號曰「橋君學」. 成帝時為大鴻臚. 祖父基, 廣陵太守. 父肅, 東萊太守.

玄少為縣功曹. 時豫州刺史周景行部到梁國, 玄謁景, 因伏地言陳相羊昌罪惡, 乞為部陳從事[一], 窮案其姦. 景壯玄意, 署而遣之. 玄到, 悉收昌賓客, 具考臧罪. 昌素為大將軍梁冀所厚, 冀為馳檄救之. 景承旨召玄, 玄還檄不發, 案之益急. 昌坐檻車徵, 玄由是著名.

[一]部猶領也.

舉孝廉, 補洛陽左尉[一]. 時梁不疑為河南尹, 玄以公事當詣府受對, 恥為所辱, 棄官還鄉里. 後四遷為齊相, 坐事為城旦. 刑竟, 徵, 再遷上谷太守, 又為漢陽太守. 時上邽令皇甫禎有臧罪, 玄收考髡笞, 死于冀巿[二], 一境皆震. 郡人上邽姜岐, 守道隱居, 名聞西州. 玄召以為吏, 稱疾不就. 玄怒, 敕督郵尹益逼致之, 曰：「岐若不至, 趣嫁其母.」[三]益固爭不能得, 遽曉譬岐. 岐堅臥不起. 郡內士大夫亦競往諫, 玄乃止. 時頗以為譏. 後謝病免, 復公車徵為司徒長史, 拜將作大匠.

[一]左部尉也.

[二]冀, 縣名, 屬漢陽郡.

[三]趣音促.

桓帝末, 鮮卑、南匈奴及高句驪嗣子伯固並畔, 為寇鈔, 四府舉玄為度遼將軍, 假黃鉞. 玄至鎮, 休兵養士, 然後督諸將守討擊胡虜及伯固等, 皆破散退走. 在職三年, 邊境安靜.

靈帝初, 徵入為河南尹, 轉少府、大鴻臚. 建寧三年, 遷司空, 轉司徒. 素與南陽太守陳球有隙, 及在公位, 而薦球為廷尉. 玄以國家方弱, 自度力無所用, 乃稱疾上疏, 引眾災以自劾. 遂策罷. 歲餘, 拜尚書令. 時太中大夫蓋升與帝有舊恩, 前為南陽太守, 臧數億以上. 玄奏免升禁錮, 沒入財賄. 帝不從, 而遷升侍中. 玄託病免, 拜光祿大夫. 光和元年, 遷太尉. 數月, 復以疾罷, 拜太中大夫, 就醫里舍.

玄少子十歲, 獨游門次, 卒有三人持杖劫執之, 入舍登樓, 就玄求貨, 玄不與. 有頃, 司隸校尉陽球率河南尹、洛陽令圍守玄家. 球等恐并殺其子, 未欲迫之. 玄瞋目呼曰：「姦人無狀, 玄豈以一子之命而縱國賊乎！」促令兵進. 於是攻之, 玄子亦死. 玄乃詣闕謝罪, 乞下天下：「凡有劫質, 皆并殺之, 不得贖以財寶, 開張姦路.」詔書下其章. 初自安帝以後, 法禁稍弛, 京師劫質, 不避豪貴, 自是遂絕.

玄以光和六年卒, 時年七十五. 玄性剛急無大體, 然謙儉下士, 子弟親宗無在大官者. 及卒, 家無居業, 喪無所殯, 當時稱之.

初, 曹操微時, 人莫知者, 嘗往候玄, 玄見而異焉, 謂曰：「今天下將亂, 安生民, 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 及後經過玄墓, 輒悽愴致祭. 自為其文曰：「故太尉橋公, 懿德高軌, 汎愛博容. 國念明訓, 士思令謨. 幽靈潛翳, □哉緬矣！操以幼年, 逮升堂室, 特以頑質, 見納君子. 增榮益觀, 皆由獎助, 猶仲尼稱不如顏淵[一], 李生厚歎賈復[二]. 士死知己, 懷此無忘. 又承從容約誓之言：『徂沒之後, 路有經由, 不以斗酒隻雞過相沃酹, 車過三步, 腹痛勿怨.』雖臨時戲笑之言, 非至親之篤好, 胡肯為此辭哉? 懷舊惟顧, 念之悽愴[三]. 奉命東征, 屯次鄉里, 北望貴土, 乃心陵墓. 裁致薄奠, 公其享之！」[四]

[一]論語孔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子曰：「吾與汝俱不如也.」

[二]復少好學, 師事舞陰李生. 李生奇之, 曰：「賈君國器也.」

[三]惟, 思也.

[四]魏志曰「建安七年, 曹公軍譙, 遂至浚儀, 遣使以太牢祀橋玄, 進軍官度」也.

玄子羽, 官至任城相.

論曰：任棠、姜岐, 世著其清. 結甕牖而辭三命[一], 殆漢陽之幽人乎? [二]龐參躬求賢之禮, 故民悅其政；橋玄厲邦君之威, 而眾失其情. 夫豈力不足歟? 將有道在焉[三]. 如令其道可忘, 則彊梁勝矣. 語曰：「三軍可奪帥, 匹夫不可奪志.」[四]子貢曰：「寧喪千金, 不失士心.」昔段干木踰牆而避文侯之命[五], 泄柳閉門不納穆公之請[六]. 貴必有所屈, 賤亦有所申矣.

[一]結猶構也. 莊子曰：「原憲處魯, 居環堵之室, 桑樞而甕牖.」周禮：「一命受職, 再命受服, 三命受位.」謂任、姜辭太守之辟也.

[二]易曰：「履道坦坦, 幽人貞吉.」

[三]橋玄之舍姜岐, 以道不可違, 故不得以威力逼也.

[四]鄭玄注論語云：「匹夫之守志, 重於三軍之死將者也.」

[五]高士傳曰, 段干木者, 晉人也. 守道不仕. 魏文侯造其門, 段干木踰牆而避之.

[六]泄柳, 魯之賢人也. 魯穆公時, 請見之, 泄柳閉門而不納. 事見孟子.

贊曰：李叟勤身, 甘飢辭饋. 禪為君隱, 之死靡貳. 龜習邊功, 參起徒中. 橋公識運, 先覺時雄.

校勘記

一六八四頁一０行　州辟治中從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章懷避唐諱, 凡「治」字或改為「理」, 或改為「化」, 或改為「持」, 此「治中」字亦必改易, 宋人校書者又回改耳.

一六八四頁一三行　夷賊素聞其聲　按：汲本、殿本「聲」上有「名」字.

一六八五頁　七行　韎任朱離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此句上下當有脫文, 未必詩有此語.

一六八五頁一五行　手足異處　刊誤謂「手」當作「首」. 今按：史記孔子世家亦作「手足異處」, 惟穀梁傳作「首足異門而出」, 劉氏殆據穀梁傳言也.

一六八六頁　三行　毛詩無韎任朱離之文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賢注引薛君韓詩說, 不及「韎任朱離」, 是韓詩亦無此句, 不獨毛詩也. 今曰毛詩無, 「毛」字當為後人妄改. 注不及毛傳, 必不舍韓而計毛也.

一六八六頁　六行　縣度者山名也　按：前書西域傳「山名也」作「石山也」, 此訛. 章帝紀注引作「石山也」, 不訛.

一六八六頁　六行　去陽關五千八百八十里　按：前書「八十里」作「八十八里」.

一六八九頁一０行　始復得還都令居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通鑑「都」作「治」, 此避唐諱改.

一六九一頁　一行　(順帝時)以為太尉　沈欽韓謂上有永建元年事, 此「順帝時」三字衍文. 今據刪.

一六九一頁　五行　夫國以賢化　集解引惠棟說, 謂「化」當作「治」. 按：此亦章懷避諱改.

一六九一頁　九行　言其來歸何　刊誤謂「言其」當作「其言」. 按：今本公羊傳作「其言」.

一六九一頁一三行　良字邵平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長沙耆舊傳作「字邵卿」, 水經注亦作「邵卿」, 章懷注誤.

一六九二頁　八行　(至)臣[至]頑駑　據刊誤改.

一六九二頁一０行　上慚聖(朝)[明]據汲本、殿本改.

一六九四頁　四行　乃推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　刊誤謂案史記本文, 更有「授舜」二字. 今據補.

一六九五頁　一行　七世祖仁從同郡戴德學　按：「戴德」當作「戴聖」. 集解引朱彝尊說, 謂案前書儒林傳, 仁傳小戴之學, 此云「戴德」, 恐誤.

一六九五頁　二行　成帝時為大鴻臚　按：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案前書百官表, 平帝元始元年始云大鴻臚橋仁, 今言「成帝時」, 誤.

一六九五頁　三行　陳相羊昌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羊」舊抄廣川書跋作「芊」.

一六九六頁一四行　玄以光和六年卒時年七十五　集解引惠棟說, 謂橋公廟碑「七年五月甲寅, 以太中大夫薨于京師」. 案橋公二碑皆云光和七年, 疑傳誤也. 又引侯康說, 謂玄卒時年七十五, 而蔡伯喈西鼎銘載玄于光和元年有「犬馬齒七十」之語, 則實卒於六年, 傳不誤. 今按：光和七年十二月己巳改元中平, 如依橋公廟碑, 則當書「中平元年」.

一六九六頁一五行　家無居業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張璠漢記「居業」作「餘業」.

一六九七頁　二行　懿德高軌　按：三國魏志注作「誕敷明德」.

一六九七頁　三行　幽靈潛翳□哉緬矣　按：魏志注作「靈幽體翳, 邈哉晞矣」.

一六九七頁　三行　特以頑質見納君子　按：魏志注作「特以頑鄙之姿, 為大君子所納」.

一六九七頁　四行　皆由獎助　按：魏志注同, 汲本、殿本「助」作「勗」.

一六九七頁　五行　徂沒之後　按：魏志注「沒」作「逝」.

一六九七頁　五行　腹痛勿怨　按：魏志注「怨」作「怪」.

一六九七頁　七行　公其享之　按：魏志注「享之」作「尚饗」.

後漢書卷五十二 崔駰列傳第四十二

子瑗　孫寔

崔駰字亭伯, 涿郡安平人也. 高祖父朝, 昭帝時為幽州從事, 諫刺史無與燕剌王通. 及剌王敗, 擢為侍御史[一]. 生子舒, 歷四郡太守, 所在有能名.

[一]燕剌王旦, 武帝子, 坐與上官桀等謀亂, 自殺. 剌, 力割反.

舒小子篆, 王莽時為郡文學, 以明經徵詣公車. 太保甄豐舉為步兵校尉, 篆辭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一], 戰陳不訪儒士[二]. 此舉奚為至哉?」遂投劾歸[三].

[一]前書董仲舒曰：「昔(在)[者]魯君問柳下惠曰：『吾欲伐齊, 如何? 』柳下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 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 此言何為至於我哉? 』」

[二]論語曰：「衛靈公問陳於孔子. 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 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三]投辭自劾有過, 不合應舉.

莽嫌諸不附己者, 多以法中傷之. 時篆兄發以佞巧幸於莽, 位至大司空. 母師氏能通經學、百家之言, 莽寵以殊禮, 賜號義成夫人, 金印紫綬, 文軒丹轂, 顯於新世.

後以篆為建新大尹[一], 篆不得已, 乃歎曰：「吾生無妄之世, 值澆、羿之君[二], 上有老母, 下有兄弟, 安得獨潔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單車到官, 稱疾不視事, 三年不行縣[三]. 門下掾倪敞諫, 篆乃強起班春[四]. 所至之縣, 獄犴填滿[五]. 篆垂涕曰：「嗟乎！刑罰不中, 乃陷人於阱. 此皆何罪, 而至于是！」遂平理, 所出二千餘人. 掾吏叩頭諫曰：「朝廷初政, 州牧峻刻[六]. 宥過申枉, 誠仁者之心；然獨為君子, 將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 君子謂之知命[七]. 如殺一大尹贖二千人, 蓋所願也.」遂稱疾去.

[一]莽改千乘郡曰建新, 守曰大尹.

[二]易曰：「無妄之行, 窮之災也.」左傳曰：「昔有夏之方衰也, 后羿自鉏遷於窮石, 因夏人以代夏政, 而淫於原獸. 用寒浞, 伯明氏之讒子弟也. 而虞羿于田, 以取其國家. 浞因羿室, 生澆及■, 恃其讒慝詐偽, 而不德於人.」澆音五弔反. ■音許既反.

[三]續漢志曰：「郡國常以春行(至)[主]縣, 勸人農桑, 振救乏絕.」

[四]班布春令.

[五]犴音岸. 前書音義曰：「鄉亭之獄曰犴.」

[六]初政謂莽即位.

[七]左傳曰「邾文公卜遷於繹. 史曰：『利於人, 不利於君.』邾子曰：『苟利於人, 孤之利也. 人既利矣, 孤必與焉.』遂遷于繹. 五月, 邾文公卒. 君子曰知命」也.

建武初, 朝廷多薦言之者, 幽州刺史又舉篆賢良. 篆自以宗門受莽偽寵, 慚愧漢朝, 遂辭歸不仕. 客居滎陽, 閉門潛思, 著周易林六十四篇, 用決吉凶, 多所占驗. 臨終作賦以自悼, 名曰慰志. 其辭曰：

嘉昔人之遘辰兮[一], 美伊、傅之■時[二]. 應規矩之淑質兮, 過班、倕而裁之[三]. 協準矱之貞度兮, 同斷金之玄策[四]. 何天衢於盛世兮, 超千載而垂績[五]. 豈脩德之極致兮, 將天祚之攸適?

[一]遘, 遇也. 辰, 時也.

[二]伊尹干湯, 傅說遇高宗. 爾雅曰：「■, 遇也.」音五故反.

[三]公輸班, 魯人也. 倕, 舜時為共工之官. 皆巧人也. 以喻湯及高宗也.

[四]準, 繩也. 矱, 尺也. 貞, 正也. 易曰：「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玄策猶妙策也.

[五]易大畜卦, 乾下艮上, 其上九曰：「何天之衢, 亨.」鄭玄云：「艮為手, 手上肩也. 乾為首. 首肩之閒荷物處. 乾為天, 艮為徑路, 天衢象也.」

愍余生之不造兮[一], 丁漢氏之中微[二]. 氛霓鬱以橫厲兮, 羲和忽以潛暉[三]. 六柄制于家門兮, 王綱漼以陵遲[四]. 黎、共奮以跋扈兮, 羿、浞狂以恣睢[五]. 睹嫚臧而乘釁兮, 竊神器之萬機[六]. 思輔弼以媮存兮, 亦號咷以詶咨[七]. 嗟三事之我負兮, 乃迫余以天威[八]. 豈無熊僚之微介兮? 悼我生之殲夷[九]. 庶明哲之末風兮, 懼大雅之所譏[一０]. 遂翕翼以委命兮, 受符守乎艮維[一一]. 恨遭閉而不隱兮, 違石門之高蹤[一二]. 揚蛾眉於復關兮, 犯孔戒之冶容[一三]. 懿氓蚩之悟悔兮, 慕白駒之所從[一四]. 乃稱疾而屢復兮, 歷三祀而見許[一五]. 悠輕舉以遠遁兮, 託峻峗以幽處[一六]. 竫潛思於至賾兮, 騁六經之奧府[一七]. 皇再命而紹卹兮, 乃云眷乎建武[一八]. 運欃槍以電埽兮, 清六合之土宇[一九]. 聖德滂以橫被兮, 黎庶愷以鼓舞. 闢四門以博延兮, 彼幽牧之我舉. [二０]分畫定而計決兮, 豈云賁乎鄙耇[二一], 遂懸車以縶馬兮, 絕時俗之進取. 歎暮春之成服兮, 闔衡門以埽軌[二二]. 聊優游以永日兮, 守性命以盡齒[二三]. 貴啟體之歸全兮, 庶不忝乎先子[二四].

[一]造, 成也.

[二]丁, 當也.

[三]氛, 祲也. 霓, 日傍之氣. 橫厲謂氣盛而陵於天也. 羲和, 日也. 氣盛而日光微, 諭王莽篡漢.

[四]國語管仲對齊桓公曰：「昔者聖人之理天下也, 而慎用其六柄焉.」韋昭注云：「六柄, 生、殺、貧、賤、富、貴也.」漼猶摧落也, 音千隗反.

[五]國語曰：「昔少皞之衰, 九黎亂德, 人神雜揉, 不可方物.」淮南子曰：「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 怒而觸不周之山, 天柱折, 地維絕.」跋扈, 強梁也. 恣睢, 自用之貌也. 恣音訾. 睢音許維反. 羿、浞已見上.

[六]易曰：「嫚藏誨盜.」釁, 隙也. 神器, 帝王之位. 老子曰：「天下神器, 不可為也.」書云：「兢兢業業, 一日二日萬機.」

[七]輔弼謂王莽輔政也. 偷, 苟且也. 號咷, 哀呼也. 前書王莽策孺子嬰為定安公, 莽親執孺子手, 流涕歔欷也.

[八]三事謂三公也. 負謂太保甄豐舉也.

[九]左傳曰：「楚白公勝為亂. 石乞曰：『市南有熊相宜僚者, 若得之, 可以當五百人矣.』從白公而見之. 與之言, 說；告之故, 辭；承之以劍, 不動. 勝曰：『不為利(□)[諂], 不為威惕, 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介, 耿介也. 我生謂母也. 殲, 滅也. 夷, 傷也. 言其母老, 恐禍及也.

[一０]詩大雅曰：「既明且哲, 以保其身.」

[一一]艮, 東北之位. 謂篆為千乘太守也.

[一二]易曰：「天地閉而賢人隱.」論語曰：「子路宿於石門. 晨門曰：『奚自? 』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 』」

[一三]楚詞曰：「眾女皆妒余之蛾眉.」詩國風序曰：「氓, 刺時也. 淫風大行, 男女無別, 故序其事以風焉.」其詩曰：「乘彼垝垣, 以望復關.」毛萇注云：「垝, 毀也. 復關, 君子所近之處也.」易繫辭曰：「冶容誨淫.」鄭玄云：「謂飾其容而見於外曰冶.」

[一四]詩曰「氓之蚩蚩, 抱布貿絲. 匪來貿絲, 來即我謀」. 注云：「氓, 人也. 蚩蚩, 殷厚之貌. 布, 幣也. 即, 就也. 言此之人, 非買絲來, 就我為室家也.」又曰：「及爾偕老, 老使我怨.」注云：「我欲與汝俱至老, 汝反薄我使怨也.」又曰：「皎皎白駒.」諭賢人也.

[一五]復猶白也.

[一六]峻峗謂山也. 峗音魚委反.

[一七]賾, 深也.

[一八]皇, 天也. 紹, 繼也. 卹, 憂也. 言天憂卹眷顧漢家, 所以再命光武也.

[一九]欃槍, 彗也.

[二０]開闢四方之門, 廣求賢也. 幽牧謂為幽州刺史所舉也.

[二一]賁, 飾也. 易曰「束帛戔戔, 賁於丘園」也.

[二二]論語曾點曰：「暮春[者], 春服既成.」衡, 橫也, 謂橫木為門. 軌, 跡也.

[二三]齒, 年也.

[二四]論語曰：「曾子有疾, 召門弟子曰：『啟余足.』」注云：「父母全己生之, 亦當全而歸之.」忝, 辱也. 先子謂先人也. 孟子曾西曰：「吾先子之所畏.」

篆生毅, 以疾隱身不仕.

毅生駰, 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 博學有偉才, 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 善屬文. 少游太學, 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 常以典籍為業, 未遑仕進之事. 時人或譏其太玄靜, 將以後名失實. 駰擬楊雄解嘲, 作達旨以荅焉[一]. 其辭曰：

[一]華嶠書曰：「駰譏楊雄, 以為范、蔡、鄒衍之徒, 乘釁相傾, 誑曜諸侯者也, 而云『彼我異時』. 又曰, 竊貲卓氏, 割炙細君, 斯蓋士之贅行, 而云『不能與此數公者同』. 以為失類而改之也.」

或說己曰：「易稱『備物致用』, 『可觀而有所合』, 故能扶陽以出, 順陰而入[一]. 春發其華, 秋收其實, 有始有極, 爰登其質. 今子韞櫝六經, 服膺道術[二], 歷世而游, 高談有日, 俯鉤深於重淵, 仰探遠乎九乾[三], 窮至賾於幽微, 測潛隱之無源. 然下不步卿相之廷, 上不登王公之門, 進不黨以讚己, 退不黷於庸人[四]. 獨師友道德, 合符曩真, 抱景特立, 與士不群. 蓋高樹靡陰, 獨木不林, 隨時之宜, 道貴從凡[五]. 于時太上運天德以君世, 憲王僚而布官[六]；臨雍泮以恢儒, 疏軒冕以崇賢；[七]率惇德以厲忠孝, 揚茂化以砥仁義；[八]選利器於良材, 求鏌□於明智[九]. 不以此時攀台階, 闚紫闥[一０], 據高軒, 望朱闕, 夫欲千里而咫尺未發[一一], 蒙竊惑焉. 故英人乘斯時也[一二], 猶逸禽之赴深林, 虻蚋之趣大沛[一三]. 胡為嘿嘿而久沈滯也?」

[一]「備物致用」, 易繫辭之文也. 「可觀而有所合」, 序卦之文也. 鄭玄注易乾鑿度曰：「陽起於子, 陰起於午, 天數大分. 以陽出離, 以陰入坎, 坎為中男, 離為中女. 太一之行, 出從中男, 入從中女. 因陰陽男女之偶為終始也.」

[二]韞, 匣也. 櫝, 匱也. 論語曰：「有美玉, 韞櫝而臧諸.」

[三]易曰：「探賾索隱, 鉤深致遠.」九乾謂天有九重也. 離騷天問曰：「圓則九重, 孰營度之?」

[四]讚猶稱也.

[五]華嶠書作「高樹不庇」. 易曰：「隨時之義大矣哉！」老子曰：「和其光而同其塵.」故言道貴從凡.

[六]太上, 明帝也. 傳曰：「太上立德.」天德, 含弘光大也. 易曰：「乃位乎天德.」尚書曰：「唐虞稽古, 建官惟百, 夏商官倍, 亦克用乂.」憲, 法也. 僚, 官也. 言法三王而建官也.

[七]天子辟雍, 諸侯頖宮. 璧雍者, 環之以水, 圓而如璧也. 頖, 半也. 諸侯半天子之宮. 皆所以立學垂教也.

[八]砥, 礪也.

[九]吳越春秋曰：「干將, 吳人也, 造二劍, 一曰干將, 二曰莫邪. 莫邪者, 干將之妻名也. 干將作劍, 采五山之精, 合六金之英, 百神臨觀, 遂以成劍.」說苑曰：「所以尚干將、莫邪者, 貴其立斷. 所以尚騏驎者, 貴其立至. 必且歷日曠久, 絲氂猶能栔石, 駑馬亦能致遠. 是以聰明敏捷, 人之美材也.」

[一０]三台謂之三階, 三公之象也.

[一一]八寸為咫.

[一二]文子曰：「智過萬人謂之英, 千人謂之俊.」

[一三]蚋, 小蟲, 蚊之類. 蚋音芮. 說文曰：「秦謂之蚋, 楚謂之蚊.」孟子曰：「污池沛澤.」劉熙曰：「沛, 水草相半.」

荅曰：「有是言乎? 子苟欲勉我以世路, 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 古者陰陽始分, 天地初制[一], 皇綱云緒, 帝紀乃設, 傳序歷數, 三代興滅. 昔大庭尚矣, 赫胥罔識[二]. 淳□散離, 人物錯乖. 高辛攸降, 厥趣各違[三]. 道無常稽, 與時張弛[四]. 失仁為非, 得義為是[五]. 君子通變, 各審所履. 故士或掩目而淵潛[六], 或盥耳而山棲；[七]或草耕而僅飽[八], 或木茹而長飢[九]；或重聘而不來[一０], 或屢黜而不去[一一]；或冒詬以干進, 或望色而斯舉[一二]；或以役夫發夢於王公[一三], 或以漁父見兆於元龜[一四]. 若夫紛□塞路, 凶虐播流[一五], 人有昏墊之厄, 主有疇咨之憂[一六], 條垂藟蔓, 上下相求[一七]. 於是乎賢人授手, 援世之災[一八], 跋涉赴俗, 急斯時也[一九]. 昔堯含慼而皋陶謨, 高祖歎而子房慮；[二０]禍不散而曹、絳奮[二一], 結不解而陳平權[二二]. 及其策合道從, 克亂弭衝, 乃將鏤玄珪, 冊顯功[二三], 銘昆吾之冶[二四], 勒景、襄之鍾[二五]. 與其有事, 則褰裳濡足, 冠挂不顧. [二六]人溺不拯, 則非仁也. 當其無事, 則躐纓整襟, 規矩其步[二七]. 德讓不修, 則非忠也. 是以險則救俗, 平則守禮, 舉以公心, 不私其體.

[一]制, 協韻音之設反.

[二]大庭、赫胥並古帝王號也. 尚, 遠也. 罔, 無也. 識, 記也.

[三]高辛氏, 帝嚳也.

[四]隨時弛張, 不考之於常道也.

[五]老子曰：「失道後德, 失德後仁, 失仁後義, 失義後禮.」

[六]莊子曰「北人無澤與舜為友, 舜以天下讓之, 無澤乃自投清泠之淵, 終身不反」也.

[七]盥, 洗也. 許由字武仲, 隱於沛澤之中. 堯聞之, 乃致天下而讓焉. 由以為污, 乃臨池洗耳. 其友巢父飲犢, 聞由為堯所讓, 曰：「何以污吾犢口！」牽於上流而飲之. 見莊子及高士傳.

[八]伯成子高, 唐虞時為諸侯. 至禹, 去而耕. 禹往見之, 則耕在野. 見呂氏春秋.

[九]說苑曰：「鮑焦衣木皮, 食木實.」韓詩外傳曰「焦棄其蔬, 而立槁死於洛濱」也.

[一０]狂接輿者, 楚人也. 耕而食. 楚王聞其賢, 使使者持金百溢、車二駟聘之, 曰：「願煩先生理江南.」接輿笑而不應. 使者去而遠徙, 莫知所之. 見莊子.

[一一]論語曰「柳下惠為士師, 三黜. 人曰：『可以去矣.』曰：『直道而事人, 何往而不三黜』」也.

[一二]詬, 辱也, 音火豆反. 新序曰：「伊尹蒙恥辱, 負鼎俎以干湯.」論語曰：「色斯舉矣, 翔而後集.」舉, 協韻音據.

[一三]高宗夢得說, 乃使百工營求諸野, 得諸傅巖. 孔安國曰：「傅氏之巖, 在虞、虢之界, 通道所經, 有澗水壞道, 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 說賢而隱, 代胥靡築之以供食.」事見尚書. 王公, 總而言也. 爾雅：「皇、王、后、辟、公、侯, 君也.」

[一四]戰國策曰：「呂尚之遇文王也, 身為漁父.」史記曰：「太公以釣干周西伯. 西伯將出獵, 卜之, 曰：『所獲非龍非螭, 非熊非羆, 所獲霸王之輔.』於是西伯獵, 果遇太公渭水之陽, 與語大說.」元, 大也.

[一五]方言云：「□, 盛多也.」音奴董反.

[一六]尚書曰：「下人昏墊.」孔安國曰「昏瞀墊溺, 皆困水災也.」又曰：「帝曰：咨洪水滔天, 浩浩懷山襄陵, 有能俾乂.」

[一七]藟, 藤也. 音壘. 詩曰：「南有樛木, 葛藟纍之.」

[一八]孟子曰「天下溺則援之以道, 嫂溺則援之以手」也.

[一九]草行為跋.

[二０]謨, 謀也. 堯遭洪水, 咨嗟憂愁, 訪下人有能理者, 皋陶、大禹陳其謀. 見尚書. 史記曰, 高祖為項羽所敗, 下馬踞鞍而問子房曰：「吾欲捐關以東, 誰可與共功者?」子房曰：「九江王布、彭越、韓信. 即欲捐之此三人, 楚可破(之)[也].」

[二一]曹參及絳侯周勃, 皆從高祖征伐, 以定天下也.

[二二]高祖擊匈奴, 至白登, 被圍七日, 用陳平計得出.

[二三]珪, 玉也. 詩含神霧曰：「刻之玉版, 臧之金匱.」

[二四]墨子曰：「昔夏后開(冶)使飛廉析金於山, 以鑄鼎於昆吾.」蔡邕銘論曰「呂尚作周太師, 其功銘於昆吾之鼎」也.

[二五]國語曰：「晉魏顆以其身退秦師于輔氏, 其勳銘於景鍾.」此兼言襄也.

[二六]褰裳, 涉水也. 新序曰：「今為濡足之故, 不救人溺, 可乎?」淮南子曰「禹之趨時, 冠挂而不顧, 履遺而不取」也.

[二七]躐音呂涉反. 躐, 踐也. 此字宜從「手」. 廣雅云：「擸, 持也.」言持纓整襟, 修其容止. 史記曰：「攝纓整襟.」華嶠書「躐」作「攝」也.

「今聖上之育斯人也, 樸以皇質, 雕以唐文[一]. 六合怡怡, 比屋為仁. 壹天下之眾異, 齊品類之萬殊. 參差同量, 坏冶一陶[二]. 群生得理, 庶績其凝[三]. 家家有以樂和, 人人有以自優. 威械臧而俎豆布, 六典陳而九刑厝[四]. 濟茲兆庶, 出於平易之路. 雖有力牧之略, 尚父之厲[五], 伊、皋不論, 奚事范、蔡[六]? 夫廣廈成而茂木暢, 遠求存而良馬縶[七], 陰事終而水宿臧[八], 場功畢而大火入[九]. 方斯之際, 處士山積, 學者川流, 衣裳被宇, 冠蓋雲浮. 譬猶衡陽之林, 岱陰之麓[一０], 伐尋抱不為之稀, 蓺拱把不為之數[一一]. 悠悠罔極, 亦各有得[一二]. 彼採其華, 我收其實. 舍之則臧, 己所學也[一三]. 故進動以道, 則不辭執珪而秉柱國；[一四]復靜以理, 則甘糟糠而安藜藿.

[一]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 煥乎其有文章.」故言唐文.

[二]坏, 土器之未燒者. 郭璞注爾雅曰：「坏胎, 物之始也.」坏音普才反.

[三]凝, 成也.

[三]械謂器械甲兵之屬也. 厝謂置之不用也. 周禮：「太宰之職, 掌建邦之六典, 以佐王理邦國；一曰理典, 二曰教典, 三曰禮典, 四曰政典, 五曰刑典, 六曰事典.」左傳曰：「周有亂政而作九刑.」杜預注云：「周之衰, 為刑書, 謂之九刑.」

[五]力牧, 黃帝臣也. 史記, 尚父呂望相武王以伐紂. 厲謂威容嚴厲.

[六]伊尹、皋繇、范睢、蔡澤.

[七]廣廈既成, 不求材, 故林木條暢也. 遠求謂方珍異之物也. 存猶止息也. 言所求之物既止, 不資良馬之力也.

[八]立冬之後, 盛德在水, 陰氣用事, 故曰陰事. 水宿謂遠北方七宿, 斗、牛、女、虛、危、室、壁也. 月令曰, 孟冬之月昏危中, 仲冬昏東壁中, 季冬昏婁中, 孟春昏參中, 水星伏臧不見也.

[九]爾雅曰：「心為大火.」詩豳風曰：「七月流火.」又曰「九月築場圃」也.

[一０]山南曰陽, 山北曰陰. 穀梁傳曰：「林屬於山曰麓.」

[一一]八尺曰尋. 蓺, 殖也. 兩手曰拱. 數猶穊也. 數音疏角反.

[一二]悠悠, 眾多也. 罔極猶無窮也. 亦各有得, 言皆自以為得也.

[一三]彼, 彼眾人也. 論語曰：「用之則行, 舍之則臧.」

[一四]呂氏春秋曰：「得伍員者位執珪.」前書音義曰：「古爵名也.」又曰：「柱國, 楚官, 猶秦之相國也.」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 恥夸毗以求舉[一]；非不欲室也, 惡登牆而摟處[二]. 叫呼衒鬻, 縣旌自表, 非隨和之寶也. 暴智燿世, 因以干祿, 非仲尼之道也[三]. 游不倫黨, 苟以徇己[四], 汗血競時, 利合而友[五]. 子笑我之沈滯, 吾亦病子㞕㞕而不已也[六]. 先人有則而我弗虧, 行有枉徑而我弗隨[七]. 臧否在予, 唯世所議. 固將因天質之自然, 誦上哲之高訓；詠太平之清風, 行天下之至順. 懼吾躬之穢德, 勤百畝之不耘[八]. 縶余馬以安行, 俟性命之所存[九]. 昔孔子起威於夾谷[一０], 晏嬰發勇於崔杼[一一]；曹劌舉節於柯盟[一二], 卞嚴克捷於彊禦[一三]；范蠡錯埶於會稽[一四], 五員樹功於柏舉；[一五]魯連辯言以退燕[一六], 包胥單辭而存楚；[一七]唐且華顛以悟秦[一八], 甘羅童牙而報趙；[一九]原衰見廉於壺飧, [二０]宣孟收德於束脯；[二一]吳札結信於丘木[二二], 展季效貞於門女；[二三]顏回明仁於度轂, 程嬰顯義於趙武[二四]. 僕誠不能編德於數者, 竊慕古人之所序.」

[一]夸毗謂佞人足恭, 善為進退.

[二]孟子曰：「踰東家牆摟其處子則得妻, 不摟則不得, 將摟之乎?」趙岐注云：「摟, 牽也.」其字從「手」. 「處子, 處女也.」

[三]華嶠書(曰)「因」字作「回」. 回, 邪也.

[四]倫謂等倫, 黨謂朋黨. 徇, 營也. 言交非其類, 苟以營己而已.

[五]汗血謂勞力也. 競時謂趨時也. 利合而友, 不以道義.

[六]㞕㞕猶區區也.

[七]枉, 曲也. 徑, 道也.

[八]尚書曰：「穢德彰聞.」禮記曰：「夫人情者, 聖王之田也. 修禮以耕之, 陳義以種之, 講學以耨之.」古者夫田百畝. 耘, 除草也.

[九]安行, 不奔馳也. 天命之謂性. 言隱居以體命.

[一０]解見陳禪傳.

[一一]解見馮衍傳.

[一二]曹劌, 曹沬也. 史記曰, 曹沬以勇事魯莊公, 為魯將, 與齊戰, 三敗, 莊公懼, 乃獻遂邑地以和, 猶以為將. 齊桓公與莊公會于柯而盟. 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 曹沬執匕首劫齊桓公, 左右莫敢動, 乃還魯之侵地.

[一三]新序曰「卞莊子養母, 戰而三北, 交游非之, 國君辱之. 及母死三年, 齊與魯戰, 莊子請從, 遂赴敵而鬥, 三獲甲首. 曰：『夫三北, 以養母也. 今志節小具, 而責塞矣. 吾聞之, 節士不以辱生.』遂反敵, 殺十人而死. 君子曰：三北已塞, 滅世斷宗, 於孝未終」也.

[一四]錯, 置也, 音七故反. 埶謂謀略也. 史記曰, 吳王敗越於夫椒, 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於會稽. 吳師追而圍之. 越王謂范蠡曰：「柰何?」范蠡對曰：「卑辭厚禮以遺之.」句踐乃命大夫種行成於吳. 膝行頓首曰：「句踐請為臣, 妻為妾.」吳王乃赦越王. 越王反國, 拊循其士. 范蠡曰：「可矣.」乃伐吳. 吳師敗, 越復棲吳王姑蘇之山也.

[一五]伍子胥名員, 楚人也. 子胥父誅於楚, 子胥挾弓矢而干吳王闔閭, 闔閭甚勇之, 為興師伐楚, 戰於柏舉, 楚師敗績. 事見穀梁傳.

[一六]史記曰, 魯仲連, 齊人也. 燕將攻下齊聊城, 固保守之, 田單攻之不下. 魯仲連乃為書遺燕將. 燕將見書, 泣三日, 乃自殺. 遂平聊城.

[一七]左傳曰, 楚昭王為吳所敗, 奔隨, 申包胥如秦乞師, 曰：「吳為封豕長蛇, 以荐食上國, 寡君越在草莽, 使下臣告急.」立依於庭牆而哭, 日夜不絕聲, 勺飲不入口, 七日, 秦師乃出, 軍敗吳而復楚國.

[一八]唐且即唐睢也. 戰國策曰：「齊、楚伐魏, 魏使人請救[於秦], 不至. 魏人有唐睢者, 年九十餘矣, 西見秦王. 秦王曰：『丈人忙然乃遠至(魏)此, [魏]來者數矣, 寡人知魏之急矣.』唐且曰：『夫魏, 萬乘之國也. 稱東藩者, 以秦之強也. 今齊、楚之兵已在魏郊矣, 大王之救不至, 魏急, 且割地而約從. 是王亡一萬乘之魏, 而強二敵之齊、楚.』秦王悟, 遽發兵救魏.」爾雅曰：「顛, 頂也.」華顛謂白首也.

[一九]甘羅, 下蔡人, 甘茂孫也. 年十二, 事秦相呂不韋. 秦使張唐往相燕. 羅曰：「借臣車五乘, 請為張唐先報趙.」不韋乃言之於始皇, 召見, 使甘羅於趙, 趙襄王郊迎. 事見史記. 童牙謂幼小也.

[二０]昔趙衰為原大夫, 故曰原衰. 左傳曰, 晉侯問原守於寺人勃鞮, 對曰：「昔趙衰以壺飧從徑, 餒而不食, 故使處原.」見音胡殿反.

[二一]呂覽曰, 昔趙宣孟將之絳, 見桑下有餓人, 宣孟止車下食而餔之, 再咽而能視. 宣孟問之曰：「汝何為而餓若是?」對曰：「臣官於絳, 歸而糧絕, 羞行乞, 故至行此.」宣子與脯三朐, 拜受而弗敢食. 問其故. 曰：「臣有老母, 將以遺之.」宣孟曰：「食之, 吾更與汝.」乃復與脯二束.

[二二]史記曰：「吳公子季札使過徐, 徐君好季札劍, 口不敢言. 季札知之, 為使上國, 未獻. 洎還至徐, 徐君已死, 於是乃解其寶劍, 繫之徐君冢樹而去.」

[二三]展季, 柳下惠也. 韓詩外傳曰：「魯有男子獨處, 夜暴風雨至, 婦人趨而託之, 男子閉戶不納, 曰：『吾聞男子不六十不閒居.』婦人曰：『子何不學柳下惠然? 嫗不逮門之女, 國人不稱其亂焉.』」

[二四]程嬰解見馮衍傳. 度轂, 未詳.

元和中, 肅宗始修古禮, 巡狩方岳. 駰上四巡頌以稱漢德, 辭甚典美, 文多故不載[一]. 帝雅好文章, 自見駰頌後, (帝)[常]嗟歎之, 謂侍中竇憲曰：「卿寧知崔駰乎?」對曰：「班固數為臣說之, 然未見也.」帝曰：「公愛班固而忽崔駰, 此葉公之好龍也. 試請見之.」[二]駰由此候憲. 憲屣履迎門[三], 笑謂駰曰：「亭伯, 吾受詔交公, 公何得薄哉?」遂揖入為上客. 居無幾何, 帝幸憲第, 時駰適在憲所, 帝聞而欲召見之. 憲諫, 以為不宜與白衣會. 帝悟曰：「吾能令駰朝夕在傍, 何必於此！」適欲官之, 會帝崩.

[一]案：駰集有東、西、南、北四巡頌, 流俗本「四」多作「西」者, 誤.

[二]劉向新序曰：「子張見魯哀公, 七日, 哀公不禮焉而去, 曰：『君之好士, 有似葉公子高好龍. 天龍聞而降之, 窺頭於牖, 拖尾於堂, 葉公見之, 失其魂魄, 五色無主. 是葉公非好龍也, 好夫似龍而非龍者.』」

[三]屣履謂納履曳之而行, 言忽遽也. 屣音山爾反.

竇太后臨朝, 憲以重戚出內詔命. 駰獻書誡之曰：

駰聞交淺而言深者, 愚也；在賤而望貴者, 惑也；未信而納忠者, 謗也. 三者皆所不宜, 而或蹈之者, 思效其區區, 憤盈而不能已也. 竊見足下體淳淑之姿, 躬高明之量, 意美志厲, 有上賢之風. 駰幸得充下館, 序後陳[一], 是以竭其拳拳, 敢進一言.

[一]陳, 列也.

傳曰：「生而富者驕, 生而貴者傲.」生富貴而能不驕傲者, 未之有也. 今寵祿初隆, 百僚觀行, 當堯舜之盛世, 處光華之顯時[一], 豈可不庶幾夙夜, 以永眾譽, 弘申伯之美, 致周邵之事乎? [二]語曰：「不患無位, 患所以立.」[三]昔馮野王以外戚居位, 稱為賢臣[四], 近陰衛尉克己復禮, 終受多福[五]. 郯氏之宗, 非不尊也[六]；陽(侯)[平]之族, 非不盛也. 重侯累將, 建天樞, 執斗柄[七]. 其所以獲譏於時, 垂愆於後者, 何也? 蓋在滿而不挹, 位有餘而仁不足也. 漢興以後, 迄于哀、平, 外家二十, 保族全身, 四人而已[八]. 書曰：「鑒于有殷.」可不慎哉！

[一]尚書大傳曰：「舜時百工相和為卿雲之歌曰：『卿雲爛兮, (禮)[糾]漫漫兮, 日月光華, 旦復旦兮.』」

[二]申伯, 周宣王之元舅. 周公、邵公皆輔佐周室也.

[三]論語(曰)孔子之言也. 言但患立身不處於仁義也.

[四]前書曰, 馮野王字君卿, 妹為元帝昭儀, 野王為左馮翊. 御史大夫缺, 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 而野王行能第一.

[五]陰衛尉, 光烈皇后同母弟興也. 以謹敕親幸焉.

[六]史丹封郯, 故云郯氏. 前書史丹字君仲, 魯國人也. 祖父恭有女弟, 武帝時為衛太子良娣. 成帝即位, 擢丹為長樂尉, 遷右將軍, 封為武陽侯, 封東海郯之武彊聚, 以舊恩見褒賞, 賜累千金.

[七]王氏九侯五大司馬. 春秋運斗樞曰：「北斗七星, 第一名天樞, 第二至第四為魁, 第五至第七為杓. 杓即柄. 前書「斗運中央, 制臨四海」.

[八]外家, 當為后家也. 二十者, 謂高帝呂后產、祿謀反誅, 惠帝張皇后廢, 文帝母薄太后弟昭被殺, 孝文帝竇皇后從昆弟子嬰誅, 景帝薄皇后、武帝陳皇后並廢, 衛皇后自殺, 昭帝上官皇后家族誅, 宣帝祖母史良娣為巫蠱死, 宣帝母王夫人弟子商下獄死, 霍皇后家破, 元帝王皇后弟(王)[子]莽篡位, 成帝許皇后賜死, 趙皇后廢自殺, 哀帝祖母傅太后家屬徙合浦, 平帝母衛姬家屬誅, 昭帝趙太后憂死是也. 四人者, 哀帝母丁姬, 景帝王皇后, 宣帝許皇后、王皇后, 其家族並全.

竇氏之興, 肇自孝文[一]. 二君以淳淑守道, 成名先日[二]；安豐以佐命著德, 顯自中興[三]. 內以忠誠自固, 外以法度自守, 卒享祚國, 垂祉於今. 夫謙德之光, 周易所美；滿溢之位, 道家所戒[四]. 故君子福大而愈懼, 爵隆而益恭. 遠察近覽, 俯仰有則, 銘諸几杖, 刻諸盤杅[五]. 矜矜業業, 無殆無荒. 如此, 則百福是荷, 慶流無窮矣.

[一]前書曰, 竇嬰字王孫, 孝文皇后從兄子也. 孝文時為吳相, 孝景時為詹事也.

[二]竇太后之弟長君、少君, 退讓君子, 不敢以富貴驕人, 故云淳淑守道也.

[三]竇融封為安豐侯.

[四]易曰：「謙尊而光, 卑而不可踰.」老子曰：「富貴而驕, 自遺其咎. 功成名遂而身退, 天之道也.」

[五]太公金匱曰：「武王曰：『吾欲造起居之誡, 隨之以身.』几之書曰：『安無忘危, 存無忘亡, 孰惟二者, 必後無凶.』杖之書曰：『輔人無苟, 扶人無(容)[咎].』」墨子曰：「堯、舜、禹、湯書其事於竹帛, 瑑之盤盂.」杅亦盂也.

及憲為車騎將軍, 辟駰為掾. 憲府貴重, 掾屬三十人, 皆故刺史、二千石, 唯駰以處士年少, 擢在其閒. 憲擅權驕恣, 駰數諫之. 及出擊匈奴, 道路愈多不法, 駰為主簿, 前後奏記數十, 指切長短. 憲不能容, 稍疏之, 因察駰高第, 出為長岑長[一]. 駰自以遠去, 不得意, 遂不之官而歸. 永元四年, 卒于家. 所著詩、賦、銘、頌、書、記、表、七依、婚禮結言、達旨、酒警合二十一篇. 中子瑗.

[一]長岑, 縣, 屬樂浪郡, 其地在遼東.

瑗字子玉, 早孤, 銳志好學, 盡能傳其父業. 年十八, 至京師, 從侍中賈逵質正大義, 逵善待之, 瑗因留游學, 遂明天官、歷數、京房易傳、六日七分[一]. 諸儒宗之. 與扶風馬融、南陽張衡特相友好. 初, 瑗兄章為州人所殺, 瑗手刃報仇, 因亡命. 會赦, 歸家. 家貧, 兄弟同居數十年, 鄉邑化之.

[一]解見郎顗傳.

年四十餘, 始為郡吏. 以事繫東郡發干獄[一]. 獄掾善為禮, 瑗閒考訊時, 輒問以禮說. 其專心好學, 雖顛沛必於是. 後事釋歸家, 為度遼將軍鄧遵所辟. 居無何, 遵被誅, 瑗免歸.

[一]發干縣之獄也.

後復辟車騎將軍閻顯府. 時閻太后稱制, 顯入參政事. 先是安帝廢太子為濟陰王, 而以北鄉侯為嗣. 瑗以侯立不以正, 知顯將敗, 欲說令廢立, 而顯日沈醉, 不能得見. 乃謂長史陳禪曰：「中常侍江京、陳達等, 得以嬖寵惑蠱先帝, 遂使廢黜正統, 扶立疏孽. 少帝即位, 發病廟中, 周勃之徵, 於斯復見[一]. 今欲與長史君共求見, 說將軍白太后, 收京等, 廢少帝, 引立濟陰王, 必上當天心, 下合人望. 伊、霍之功, 不下席而立, 則將軍兄弟傳祚於無窮. 若拒違天意, 久曠神器, 則將以無罪并辜元惡[二]. 此所謂禍福之會, 分功之時.」[三]禪猶豫未敢從. 會北鄉侯薨, 孫程立濟陰王, 是為順帝. 閻顯兄弟悉伏誅, 瑗坐被斥. 門生蘇祇具知瑗謀, 欲上書言狀, 瑗聞而遽止之. 時陳禪為司隸校尉, 召瑗謂曰：「第聽祇上書, 禪請為之證.」[四]瑗曰：「此譬猶兒妾屏語耳, 願使君勿復出口.」遂辭歸, 不復應州郡命.

[一]呂后立惠帝後宮子為少帝, 周勃廢之也.

[二]元, 大也. 書曰：「元惡大憝.」

[三]史記蔡澤說范睢曰：「君獨不觀夫博者乎? 或欲大投, 或欲分功. 今君相秦, 坐制諸侯, 使天下皆畏秦, 此亦秦分功之時也.」

[四]第, 但也. 司馬相如[傳]曰：「第如臨邛.」

久之, 大將軍梁商初開莫府, 復首辟瑗. 自以再為貴戚吏, 不遇被斥, 遂以疾固辭. 歲中舉茂才, 遷汲令[一]. 在事數言便宜, 為人開稻田數百頃. 視事七年, 百姓歌之.

[一]汲, 縣名, 屬河內.

漢安初, 大司農胡廣、少府竇章共薦瑗宿德大儒, 從政有跡, 不宜久在下位, 由此遷濟北相. 時李固為太山太守, 美瑗文雅, 奉書禮致殷勤. 歲餘, 光祿大夫杜喬為八使, 徇行郡國[一], 以臧罪奏瑗, 徵詣廷尉. 瑗上書自訟, 得理出. 會病卒, 年六十六. 臨終, 顧命子寔曰：「夫人稟天地之氣以生, 及其終也, 歸精於天, 還骨於地. 何地不可臧形骸, 勿歸鄉里. 其賵贈之物, 羊豕之奠, 一不得受.」寔奉遺令, 遂留葬洛陽.

[一]八使見周舉傳.

瑗高於文辭, 尤善為書、記、箴、銘, 所著賦、碑、銘、箴、頌、七蘇、[一]南陽文學官志、歎辭、移社文、悔祈、草書埶、七言, 凡五十七篇. 其南陽文學官志稱於後世, 諸能為文者皆自以弗及. 瑗愛士, 好賓客, 盛脩肴膳, 單極滋味, 不問餘產. 居常蔬食菜羹而已. 家無擔石儲, 當世清之[二].

[一]瑗集載其文, 即枚乘七發之流.

[二]華嶠書曰「瑗愛士, 好賓客, 盛脩肴膳. 或言其太奢. 瑗聞之怒, 敕妻子曰：『吾并日而食, 以供賓客, 而反以獲譏, 士大夫不足養如此. 後勿過菜具, 無為諸子所蚩也.』終不能改, 奉祿盡於賓饗」也.

寔字子真, 一名台, 字元始. 少沈靜, 好典籍. 父卒, 隱居墓側. 服竟, 三公並辟, 皆不就.

桓帝初, 詔公卿郡國舉至孝獨行之士. 寔以郡舉, 徵詣公車, 病不對策, 除為郎. 明於政體, 吏才有餘, 論當世便事數十條, 名曰政論. 指切時要, 言辯而确[一], 當世稱之. 仲長統曰：「凡為人主, 宜寫一通, 置之坐側.」其辭曰：

[一]确, 堅正也, 音口角反.

自堯舜之帝, 湯武之王, 皆賴明哲之佐, 博物之臣. 故皋陶陳謨而唐虞以興, 伊、箕作訓而殷周用隆[一]. 及繼體之君, 欲立中興之功者, 曷嘗不賴賢哲之謀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 常由人主承平日久, 俗漸敝而不悟, 政寖衰而不改, 習亂安危, 怢不自睹[二]. 或荒耽嗜欲, 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 厭偽忽真[三]；或猶豫歧路, 莫適所從；或見信之佐, 括囊守祿[四]；或疏遠之臣, 言以賤廢. 是以王綱縱弛於上, 智士鬱伊於下[五]. 悲夫！

[一]伊尹作伊訓, 箕子作洪範.

[二]怢音他沒反. 怢, 忽忘也.

[三]厭飫姦偽, 輕忽至真.

[四]易曰：「恬囊無咎無譽.」括, 結也. 結囊不言, 持祿而已.

[五]鬱伊, 不申之貌. 楚詞曰「獨鬱伊而誰語」也.

自漢興以來, 三百五十餘歲矣. 政令垢翫, 上下怠懈[一], 風俗彫敝, 人庶巧偽, 百姓囂然, 咸復思中興之救矣. 且濟時拯世之術, 豈必體堯蹈舜然後乃理哉? 期於補䘺決壞, 枝柱邪傾[二], 隨形裁割, 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 故聖人執權, 遭時定制[三], 步驟之差, 各有云設. 不彊人以不能, 背急切而慕所聞也[四]. 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 哀公以臨人, 景公以節禮, 非其不同, 所急異務也[五]. 是以受命之君, 每輒創制；中興之主, 亦匡時失. 昔盤庚愍殷, 遷都易民[六]；周穆有闕, 甫侯正刑[七]. 俗人拘文牽古, 不達權制, 奇偉所聞, 簡忽所見, 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 雖合聖德, 輒見掎奪[八]. 何者? 其頑士闇於時權, 安習所見, 不知樂成, 況可慮始[九], 苟云率由舊章而已. 其達者或矜名妒能, 恥策非己, 舞筆奮辭, 以破其義, 寡不勝眾, 遂見擯棄. 雖稷、契復存, 猶將困焉. 斯賈生之所以排於絳、灌, 屈子之所以攄其幽憤者也[一０]. 夫以文帝之明, 賈生之賢, 絳、灌之忠, 而有此患, 況其餘哉！

[一]垢, 惡也.

[二]䘺音直莧反, 禮記曰：「衣裳䘺裂紉箴請補綴.」柱音陟主反.

[三]權謂變也. 遭遇其時而定法制, 不循於舊也.

[四]背當時之急切, 而慕所聞之事, 則非濟時之要.

[五]韓子曰, 葉公問政於仲尼. 仲尼曰：「政在悅近而來遠.」魯哀公問政於仲尼. 仲尼曰：「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仲尼. 仲尼曰：「政在節財.」此云「臨人」「節禮」, 文不同也.

[六]盤庚, 殷王也. 自耿遷於亳邑, 作書三篇以告之.

[七]甫侯即呂侯也. 為周穆王訓夏禹用刑之法. 並見尚書.

[八]掎音居蟻反. 賈逵注國語曰：「從後牽曰掎.」

[九]前書劉歆曰：「夫可與樂成, 難與慮始, 此乃眾庶所為耳.」

[一０]孝文帝時, 賈誼請更定律, 令列侯就國, 周勃、灌嬰等毀之. 屈原為楚三閭大夫, 上官靳尚妒害其能, 憂愁憤懣, 遂作離騷經.

(故宜)量力度德, 春秋之義[一]. 今既不能純法八(世)[代], 故宜參以霸政[二], 則宜重賞深罰以御之, 明著法術以檢之. 自非上德, 嚴之則理, 寬之則亂. 何以明其然也? 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 審於為政之理, 故嚴刑峻法, 破姦軌之膽, 海內清肅, 天下密如[三]. 薦勳祖廟, 享號中宗. 筭計見效, 優於孝文. 及元帝即位, 多行寬政, 卒以墮損[四], 威權始奪, 遂為漢室基禍之主. 政道得失, 於斯可監. 昔孔子作春秋, 褒齊桓, 懿晉文, 歎管仲之功. 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 誠達權救敝之理也[五]. 故聖人能與世推移, 而俗士苦不知變[六], 以為結繩之約, 可復理亂秦之緒, 干戚之舞, 足以解平城之圍[七].

[一]左氏傳曰, 息侯伐鄭, 「不度德, 不量力」.

[二]八(世)[代]謂三皇、五帝也. 霸政謂齊桓、晉文也.

[三]密, 靜也.

[四]墮讀曰隳.

[五]左傳, 齊桓公伐楚, 責以包茅不貢, 王祭不供；晉文公召王盟諸侯於踐土；管仲相公子糾而射桓公：此並權變之道也.

[六]楚詞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 而與時推移」也.

[七]易曰：「上古結繩而化, 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干, 盾也. 戚, 鉞也. 尚書曰, 苗人逆命, 禹乃舞干羽於兩階, 七旬有苗格. 前書, 高祖被匈奴圍於平城, 用陳平計得解. 言干戚之舞, 非平城之所用也.

夫熊經鳥伸, 雖延歷之術, 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 雖度紀之道, 非續骨之膏[一]. 蓋為國之法, 有似理身, 平則致養, 疾則攻焉. 夫刑罰者, 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 興平之梁肉也. 夫以德教除殘, 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罰理平, 是以藥石供養也. 方今承百王之敝, 值厄運之會. 自數世以來, 政多恩貸, 馭委其轡, 馬駘其銜, 四牡橫奔, 皇路險傾[二]. 方將柑勒鞬輈以救之, 豈暇鳴和鑾, 清節奏哉? [三]昔高祖令蕭何作九章之律, 有夷三族之令, 黥、劓、斬趾、斷舌、梟首, 故謂之具五刑. 文帝雖除肉刑, 當劓者笞三百, 當斬左趾者笞五百, 當斬右趾者棄巿. 右趾者既殞其命, 笞撻者往往至死, 雖有輕刑之名, 其實殺也. 當此之時, 民皆思復肉刑. 至景帝元年, 乃下詔曰：「[加]笞與重罪無異, 幸而不死, 不可為(民)[人].」乃定律, 減笞輕捶. 自是之後, 笞者得全[四]. 以此言之, 文帝乃重刑, 非輕之也；以嚴致平, 非以寬致平也. 必欲行若言, 當大定其本, 使人主師五帝而式三王[五]. 盪亡秦之俗, 遵先聖之風, 棄苟全之政, 蹈稽古之蹤, 復五等之爵, 立井田之制[六]. 然後選稷契為佐, 伊呂為輔, 樂作而鳳皇儀, 擊石而百獸舞[七]. 若不然, 則多為累而已.

[一]莊子曰：「吹呴呼吸, 吐故納新, 熊經鳥伸, 此導引之士, 養形之人也.」黃帝素問曰：「人傷於寒而轉為熱, 何也? 夫寒盛則生於熱也.」度紀猶延年也. 言鳥伸不可療傷寒, 吸氣不能續斷骨也.

[二]家語曰：「古者天子以德法為銜勒, 以百官為轡策. 善御馬者, 正銜勒, 齊轡策, 鈞馬力, 和馬心, 故口無聲而極千里. 善御人者, 一其德法, 正其百官, 均齊人物, 和安人心, 故刑不用而天下化.」說文曰：「駘, 馬銜脫也.」音達來反. 皇路, 天路也.

[三]何休注公羊傳曰：「柑, 以木銜其口也.」柑音巨炎反. 勒, 馬轡. 輈, 車轅. 鞬猶束也. 說苑曰：「鑾設於鑣, 和設於軾, 馬動[則]鑾鳴, 鑾鳴則[和]應, 行[之]節也.」

[四]此以上並見前書刑法志.

[五]式, 法也.

[六]畝百為夫, 九夫為井.

[七]尚書曰：「簫韶九成, 鳳皇來儀.」又「夔曰：『於余擊石拊石, 百獸率舞.』」

其後辟太尉袁湯、大將軍梁冀府, 並不應. 大司農羊傅、少府何豹上書薦寔才美能高, 宜在朝廷. 召拜議郎, 遷大將軍冀司馬, 與邊韶、延篤等著作東觀.

出為五原太守. 五原土宜麻枲, 而俗不知織績, 民冬月無衣, 積細草而臥其中, 見吏則衣草而出. 寔至官, 斥賣儲峙, 為作紡績、織紝、綀縕之具以教之, 民得以免寒苦[一]. 是時胡虜連入雲中、朔方, 殺略吏民, 一歲至九奔命. 寔整厲士馬, 嚴烽候, 虜不敢犯, 常為邊最[二].

[一]杜預注左傳曰：「織紝, 織布者.」孔安國論語注曰：「縕, 枲也.」

[二]最為第一.

以病徵, 拜議郎, 復與諸儒博士共雜定五經. 會梁冀誅, 寔以故吏免官, 禁錮數年.

時鮮卑數犯邊, 詔三公舉威武謀略之士, 司空黃瓊薦寔, 拜遼東太守. 行道, 母劉氏病卒, 上疏求歸葬行喪. 母有母儀淑德, 博覽書傳. 初, 寔在五原, 常訓以臨民之政, 寔之善績, 母有其助焉. 服竟, 召拜尚書. 寔以世方阻亂, 稱疾不視事, 數月免歸.

初, 寔父卒, 剽賣田宅, 起冢塋, 立碑頌[一]. 葬訖, 資產竭盡, 因窮困, 以酤釀販鬻為業. 時人多以[此]譏之, 寔終不改. 亦取足而已, 不致盈餘. 及仕官, 歷位邊郡, 而愈貧薄. 建寧中病卒. 家徒四壁立, 無以殯斂, 光祿勳楊賜、太僕袁逢、少府段熲為備棺槨葬具, 大鴻臚袁隗樹碑頌德. 所著碑、論、箴、銘、荅、七言、祠、文、表、記、書凡十五篇.

[一]廣雅曰：「剽, 削也, 音匹妙反.」一作「標」.

寔從兄烈, 有重名於北州, 歷位郡守、九卿. 靈帝時, 開鴻都門榜賣官爵, 公卿州郡下至黃綬各有差. 其富者則先入錢, 貧者到官而後倍輸, 或因常侍、阿保別自通達[一]. 是時段熲、樊陵、張溫等雖有功勤名譽, 然皆先輸貨財而後登公位. 烈時因傅母入錢五百萬, 得為司徒. 及拜日, 天子臨軒, 百僚畢會. 帝顧謂親倖者曰：「悔不小靳, 可至千萬.」[二]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 豈肯買官? 賴我得是, 反不知姝邪！」[三]烈於是聲譽衰減. 久之不自安, 從容問其子鈞曰：「吾居三公, 於議者何如?」鈞曰：「大人少有英稱, 歷位卿守, 論者不謂不當為三公；而今登其位, 天下失望.」烈曰：「何為然也?」鈞曰：「論者嫌其銅臭.」烈怒, 舉杖擊之. 鈞時為虎賁中郎將, 服武弁, 戴鶡尾, 狼狽而走. 烈罵曰：「死卒, 父檛而走, 孝乎?」[四]鈞曰：「舜之事父, 小杖則受, 大杖則走, 非不孝也.」[五]烈慚而止. 烈後拜太尉.

[一]阿保謂傅母也.

[二]靳, 固惜之也. 靳或作「傿」. 說文曰：「傿, 引為價也.」音一建反.

[三]姝, 美也. 言反不知斯事之美也. 姝或作「株」. 株, 根本也.

[四]以其武官, 故罵為卒. 或作「孔卒」者, 誤也.

[五]家語曰：「曾子耘瓜, 誤傷其根. 曾□怒, 建大杖以擊其首. 曾子仆地不知人, 有頃乃蘇. 孔子聞之怒, 謂門弟子曰：『參來勿內也. 昔瞽叟有子曰舜, 瞽叟欲使之, 未嘗不往, 則欲殺之, 未嘗可得. 小箠則待, 大杖則逃, 不陷父於不義也.』」

鈞少交結英豪, 有名稱, 為西河太守. 獻帝初, 鈞與袁紹俱起兵山東, 董卓以是收烈付郿獄, 錮之, 鋃鐺鐵鎖[一]. 卓既誅, 拜烈城門校尉. 及李傕入長安, 為亂兵所殺.

[一]說文曰：「鋃鐺, 鎖也.」前書曰：「人犯鑄錢, 以鐵鎖鋃鐺其頸.」鋃音郎, 鐺音當.

烈有文才, 所著詩、書、教、頌等凡四篇.

論曰：崔氏世有美才, 兼以沈淪典籍, 遂為儒家文林. 駰、瑗雖先盡心於貴戚, 而能終之以居正, 則其歸旨異夫進趣者乎！李固, 高絜之士也, 與瑗鄰郡, 奉贄以結好[一]. 由此知杜喬之劾, 殆其過矣. 寔之政論, 言當世理亂, 雖晁錯之徒不能過也.

[一]儀禮曰：「士相見之禮, 贄冬用雉, 夏用腒, 奉之曰：『某也欲見無由達.』」腒, 乾(腒)[朐], 音渠.

贊曰：崔為文宗, 世禪雕龍[一]. 建新恥潔, 摧志求容. 永矣長岑, 于遼之陰. 不有直道, 曷取泥沈. 瑗不言祿, 亦離冤辱. 子真持論, 感起昏俗.

[一]史記曰：「談天衍, 雕龍奭.」劉向別錄曰：「言鄒奭脩飾之文若雕龍文也.」禪謂相傳授也.

校勘記

一七０三頁　三行　諫刺史無與燕剌王通　按：「刺史」之「刺」從朿, 「剌王」之「剌」從束, 二字音義並異, 各本往往訛混.

一七０三頁　六行　太保甄豐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前書王莽傳甄邯為太保, 豐為太阿, 未為太保也, 「保」「豐」二字當有一誤.

一七０三頁　八行　昔(在)[者]魯君問柳下惠曰　據汲本改, 與前書董仲舒傳合.

一七０四頁　五行　掾吏叩頭諫曰　按：刊誤謂「吏」當作「史」. 總言之, 掾、史皆吏也, 獨言之當云史耳.

一七０四頁一二行　郡國常以春行(至)[主]縣　陳景雲謂「至」當從續志本文作「主」. 主縣者, 所主之縣也. 按：百官志云「當以春行所主縣」, 陳說是, 今據改.

一七０六頁　九行　闔衡門以埽軌　按：「埽」原訛「歸」,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七０七頁　五行　偷苟且也　按：汲本、殿本「偷」作「媮」, 與正文合, 然偷媮同字, 似不必改歸一律, 今仍之.

一七０七頁　八行　不為利(□)[諂]據集解本改.

一七０八頁一０行　暮春[者]春服既成　據汲本、殿本補, 與論語合.

一七０八頁一二行　啟余足　按：汲本、殿本「余」作「予」, 與論語合.

一七０八頁一二行　父母全己生之　按：汲本、殿本「己」作「而」.

一七一０頁　九行　所以尚騏驎者　汲本、殿本「驎」作「驥」. 按：騏驥、騏驎皆謂良馬也.

一七一一頁　四行　紛□塞路　「□」汲本、殿本作「繷」. 集解引惠棟說, 謂「繷」依方言作「□」, 云「南楚凡大而多謂之郺, 或謂之□」. 郭璞曰「□音奴動反」. 按：據惠說, 則字當作「□」.

一七一一頁　八行　與其有事　按：刊誤謂案文「與」合作「當」, 上又合有「故」字, 楊雄、蔡邕同用此律也.

一七一三頁　五行　楚可破(之)[也]據刊誤改.

一七一三頁一０行　昔夏后開(冶)使飛廉析金於山　沈欽韓謂「冶」字衍文, 見墨子耕柱篇. 今據刪. 按：墨子「析」作「折」, 王念孫謂作「折」是.

一七一五頁一四行　五員樹功於柏舉　汲本、殿本「五」作「伍」. 按：五伍通.

一七一六頁　一行　原衰見廉於壼飧　按：「衰」原訛「襄」, 逕改正.

一七一六頁　七行　華嶠書(曰)因字作回　按：「曰」字當衍, 今刪.

一七一六頁　九行　利合而友　按：「利」原訛「時」, 逕改正.

一七一七頁一四行　奔隨　按：「隨」原訛「遺」, 殿本訛「隋」, 逕據汲本改正.

一七一七頁一五行　軍敗吳而復楚國　按：「軍」字疑衍.

一七一七頁一六行　唐且即唐雎也　按：「雎」字各本並訛「睢」, 逕改正.

一七一七頁一六行　魏使人請救[於秦]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一七頁一七行　丈人忙然乃遠至(魏)此[魏]來者數矣　據汲本改. 按：今本戰國策作「丈人芒然乃遠至此, 甚苦矣, 魏來求救數矣」.

一七一八頁　五行　昔趙衰為原大夫　按：陳景雲謂「昔」當作「晉」.

一七一八頁一六行　(帝)[常]嗟歎之　據汲本改.

一七二０頁　二行　陽(侯)[平]之族　刊誤謂案文「侯」當作「平」, 王鳳封陽平侯, 前書亦謂陽平之王也. 今據改.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鳳乃嗣侯, 始封陽平者, 鳳父頃侯禁也.

一七二０頁　六行　(禮)[糾]漫漫兮　據殿本改. 按：疑「糾」先訛作「禮」, 轉寫又訛作「禮」.

一七二０頁　八行　論語(曰)孔子之言也　據校補刪.

一七二一頁　一行　元帝王皇后弟(王)[子]莽篡位　校補謂「王」乃「子」之訛, 莽乃后弟曼子也, 各本皆未正. 今據改.

一七二一頁　七行　矜矜業業　按：汲本「矜矜」作「兢兢」.

一七二一頁一三行　扶人無(容)[咎]據殿本改. 按：集解引錢大昭說, 謂「容」當作「咎」.

一七二三頁　七行　第聽祇上書　「第」原作「弟」, 殿本同, 此據汲本改, 注同. 按：第弟通.

一七二三頁一四行　司馬相如[傳]曰　據集解引黃山說改. 按：此非司馬相如語, 乃文君謂相如云云也.

一七二四頁一一行　單極滋味　按：御覽九七六引「單」作「殫」.

一七二六頁一０行　雖合聖德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治要「德」作「聽」, 疑「聽」字是.

一七二七頁一二行　(故宜)量力度德　刊誤謂案文多「故宜」二字, 下文自有用「故宜」字處. 今據刪.

一七二七頁一二行　純法八(世)[代]刊誤謂「世」當作「代」. 集解引惠棟說, 謂文選注引作「八代」. 按：此轉改之失, 今據改. 注同.

一七二八頁　八行　管仲相公子糾而射桓公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原注「射桓公」下當有「卒乃相桓公」句.

一七二八頁一四行　平則致養　按：殿本無「致」字.

一七二九頁　一行　豈暇鳴和鑾清節奏哉　按：「清」原訛「請」,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七二九頁　四行　[加]笞與重罪無異　據汲本、殿本補, 與前志合.

一七二九頁　五行　不可為(民)[人]按：校補案前志本作「不可為人」, 此轉改之失. 今據改.

一七二九頁一四行　皇路天路也　按：汲本「天」作「大」.

一七三０頁　一行　馬動[則]鑾鳴鑾鳴則[和]應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三０頁　一行　行[之]節也　據今本說苑補「之」字. 按：汲本、殿本「節也」上無「行」字.

一七三一頁　四行　時人多以[此]譏之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三一頁　四行　及仕宦　汲本、殿本「官」作「宦」, 勘誤謂案文「宦」當作「官」. 按：集解引王會汾說, 謂古書中言「仕宦」者甚多, 「仕官」不成文理, 此傳寫互誤, 傳及注「宦」字當本作「官」, 劉注當本作「官當作宦」.

一七三一頁　七行　一作標　按：「標」原訛「摽」, 逕改正.

一七三二頁　一行　父檛而走　按：汲本「檛」作「撾」.

一七三三頁　三行　腒乾(腒)[朐]按：張元濟後漢書校勘記謂汪文盛刊本、元大德本並作「乾朐」. 今據改. 又按：殿本作「乾雉」, 與儀禮士相見禮「夏用腒」釋文合.

後漢書卷五十三 周黃徐姜申屠列傳第四十三

易曰：「君子之道, 或出或處, 或默或語.」[一]孔子稱「蘧伯玉邦有道則仕, 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也」[二]. 然用舍之端, 君子之所以存其誠也[三]. 故其行也, 則濡足蒙垢, 出身以效時[四]；及其止也, 則窮棲茹菽, 臧寶以迷國[五].

[一]上繫之詞也. 言賢哲所行, 其趣異也.

[二]論論蘧伯玉名瑗, 衛大夫也. 卷而懷謂不預時政, 不忤於人者也.

[三]誠, 實也. 孔子曰：「用之則行, 舍之則臧.」易曰：「閑邪存其誠.」

[四]新序曰：「申徒狄非時, 將自投河, 崔嘉聞而止之曰：『吾聞聖人從事於天地之閒, 人之父母也. 今為濡足之故, 不救溺人乎? 』」

[五]爾雅曰：「啜, 茹也.」孫卿子曰：「君子啜菽飲水, 非愚也, 是節然也.」論語曰, 陽貨謂孔子曰：「懷其寶而迷其邦, 可謂仁乎?」

太原閔仲叔者[一], 世稱節士, 雖周黨之潔清, 自以弗及也. 黨見其含菽飲水, 遺以生蒜, 受而不食[二]. 建武中, 應司徒侯霸之辟, 既至, 霸不及政事, 徒勞苦而已[三]. 仲叔恨曰：「始蒙嘉命, 且喜且懼；今見明公, 喜懼皆去. 以仲叔為不足問邪, 不當辟也. 辟而不問, 是失人也.」遂辭出, 投劾而去[四]. 復以博士徵, 不至. 客居安邑. 老病家貧, 不能得肉, 日買豬肝一片, 屠者或不肯與, 安邑令聞, 敕吏常給焉. 仲叔怪而問之, 知, 乃歎曰：「閔仲叔豈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 客沛. 以壽終.

[一]謝沈書曰：「閔貢字仲叔.」

[二]黨與仲叔同郡, 亦貞介士也. 見逸人傳. 皇甫謐高士傳曰：「黨見仲叔食無菜, 遺之生蒜. 仲叔曰：『我欲省煩耳, 今更作煩邪? 』受而不食.」

[三]勞其勤苦也. 勞音力到反.

[四]案罪曰劾, 自投其劾狀而去也. 投猶下也. 今有投辭、投牒之言也.

仲叔同郡荀恁, 字君大[一], 少亦脩清節. 資財千萬, 父越卒, 悉散與九族. 隱居山澤, 以求厥志. 王莽末, 匈奴寇其本縣廣武[二], 聞恁名節, 相約不入荀氏閭. 光武徵, 以病不至. 永平初, 東平王蒼為驃騎將軍, 開東閤延賢俊, 辟而應焉. 及後朝會, 顯宗戲之曰：「先帝徵君不至, 驃騎辟君而來, 何也?」對曰：「先帝秉德以惠下, 故臣可得不來. 驃騎執法以檢下[三], 故臣不敢不至.」後月餘, 罷歸, 卒於家.

[一]恁音而甚反.

[二]廣武, 縣, 屬太原郡, 故城在今代州鴈門縣也.

[三]檢猶察也.

桓帝時, 安陽人魏桓, 字仲英, 亦數被徵. 其鄉人勸之行. 桓曰：「夫干祿求進, 所以行其志也. 今後宮千數, 其可損乎? 廄馬萬匹, 其可減乎? 左右悉權豪, 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歎曰：「使桓生行死歸, 於諸子何有哉！」[一]遂隱身不出.

[一]若忤時強諫, 死而後歸, 於諸勸行者復何益也.

若二三子, 可謂識去就之概, 候時而處[一]. 夫然, 豈其枯槁苟而已哉? 蓋詭時審己, 以成其道焉[二]. 余故列其風流, 區而載之[三].

[一]概, 節也. 候時以居, 不失去就也.

[二]詭, 違也. (亦)[跡]若違時, 志存量己也.

[三]言其清潔之風, 各有條流, 故區別而紀之.

周燮字彥祖, 汝南安城人, (法)[決]曹掾燕之後也[一]. 燮生而欽頤折頞, 醜狀駭人[二]. 其母欲棄之, 其父不聽, 曰：「吾聞賢聖多有異貌[三]. 興我宗者, 乃此兒也.」於是養之.

[一]燕具獨行篇周嘉傳.

[二]頤, 頷也. 欽頤, 曲頷也. 說文曰：「頞, 鼻莖也.」折亦曲也. 欽音丘凡反. 欽或作「顩」, 音同.

[三]伏羲牛首, 女媧蛇軀, 皋繇鳥喙, 孔子牛唇, 是聖賢異貌也. 又蔡澤亦顩頤蹙頞.

始在髫鬌, 而知廉讓[一]；十歲就學, 能通詩、論；及長, 專精禮、易. 不讀非聖之書, 不脩賀問之好. 有先人草廬結于罔畔[二], 下有陂田, 常肆勤以自給[三]. 非身所耕漁, 則不食也. 鄉黨宗族希得見者[四].

[一]髫, 髮也. 禮記曰：「子生三月之末, 擇日翦髮為(髫)[鬌], 男角女羈, 否則男左女右.」鬌音徒果反.

[二]山脊曰岡.

[三]肆, 陳也.

[四]謝承書曰「燮居家清處, 非法不言, 兄弟、父子、室家相待如賓, 鄉曲不善者皆從其教」也.

舉孝廉、賢良方正, 特徵, 皆以疾辭, 延光二年, 安帝以玄纁羔幣聘燮[一], 及南陽馮良, 二郡各遣丞掾致禮. 宗族更勸之曰：「夫修德立行, 所以為國. 自先世以來, 勳寵相承, 君獨何為守東岡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隱處巢穴, 追綺季之跡[二], 而猶顯然不遠父母之國, 斯固以滑泥揚波, 同其流矣[三]. 夫修道者, 度其時而動. 動而不時, 焉得亨乎！」[四]因自載到潁川陽城, 遣[門]生送敬, 遂辭疾而歸[五]. 良亦載病到近縣, 送禮而還[六]. 詔書告二郡, 歲以羊酒養病.

[一]禮, 卿執羔. 董仲舒春秋繁露曰：「凡贊卿用羔, 羔有角而不用, 類仁者；執之不鳴, 殺之不嗥, 類死義者；羔飲其母必跪, 類知禮者：故以為贄.」

[二]綺季、東園公、夏黃公、□里先生, 謂之四皓, 隱於商山. 見前書也.

[三]滑, 混也. 楚詞：「何不滑其泥而揚其波.」滑音古沒反.

[四]亨, 通也. 書曰：「慮善以動, 動惟厥時.」

[五]送敬猶致謝也.

[六]送禮謂送其所致之禮也.

良字君郎. 出於孤微, 少作縣吏. 年三十, 為尉從佐[一]. 奉檄迎督郵, 即路慨然, 恥在冢役[二], 因壞車殺馬, 毀裂衣冠, 乃遁至犍為, 從杜撫學. 妻子求索, 蹤跡斷絕. 後乃見草中有敗車死馬, 衣裳腐朽, 謂為虎狼盜賊所害, 發喪制服. 積十許年, 乃還鄉里. 志行高整, 非禮不動, 遇妻子如君臣, 鄉黨以為儀表. 燮、良年皆七十餘終.

[一]從佐謂隨從而已, 不主案牘也.

[二]廝, 賤也.

黃憲字叔度, 汝南慎陽人也[一]. 世貧賤, 父為牛醫.

[一]在慎水之南, 因以名縣. 南陽有順陽國, 而流俗書此或作「順陽」者, 誤.

潁川荀淑至慎陽, 遇憲於逆旅[一], 時年十四, 淑竦然異之, 揖與語, 移日不能去. 謂憲曰：「子, 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閎)[閬][二]所, 未及勞問, 逆曰：「子國有顏子, 寧識之乎?」[三](閎)[閬]曰：「見吾叔度邪?」是時, 同郡戴良才高倨傲, 而見憲未嘗不正容, 及歸, 罔然若有失也. 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 不自以為不及；既睹其人, 則瞻之在前, 忽焉在後[四], 固難得而測矣.」同郡陳蕃、周舉常相謂曰：「時月之閒不見黃生, 則鄙吝之萌復存乎心.」[五]及蕃為三公, 臨朝歎曰：「叔度若在, 吾不敢先佩印綬矣.」太守王龔在郡, 禮進賢達, 多所降致, 卒不能屈憲. 郭林宗少游汝南, 先過袁(閎)[閬], 不宿而退；進往從憲, 累日方還. 或以問林宗[六]. 林宗曰：「奉高之器, 譬諸(汎)[氿]濫, 雖清而易挹[七]. 叔度汪汪若千頃陂, 澄之不清, 淆之不濁, 不可量也.」[八]

[一]逆旅, 客舍.

[二]一作「閬」.

[三]顏子, 顏回也.

[四]論語顏回慕孔子之言也.

[五]吝, 貪也.

[六]郭泰別傳曰：「時林宗過薛恭祖, 恭祖問曰：『聞足不見袁奉高, 車不停軌, 鑾不輟軶, 從叔度乃彌信宿也? 』」

[七]奉高, 閎字也. 爾雅曰：「側出(汎)[氿]泉, 正出濫泉.」(汎)[氿]音軌. 濫音檻.

[八]淆, 混也.

憲初舉孝廉, 又辟公府, 友人勸其仕, 憲亦不拒之, 暫到京師而還, 竟無所就. 年四十八終, 天下號曰「徵君」.

論曰：黃憲言論風旨, 無所傳聞, 然士君子見之者, 靡不服深遠, 去玼吝[一]. 將以道周性全, 無德而稱乎? [二]余曾祖穆侯[三]以為憲隤然其處順[四], 淵乎其似道[五], 淺深莫臻其分, 清濁未議其方[六]. 若及門於孔氏, 其殆庶乎！[七]故嘗著論云.

[一]玼音此. 說文曰：「鮮色也.」據此文當為「疵」, 作「玼」者, 古字通也.

[二]道周備, 性全一. 無德而稱, 言其德大無能名焉.

[三]晉書曰：「范汪字玄平, 安北將軍, 謚曰穆侯. 汪生甯, 甯生泰, 泰生曄.」

[四]易繫詞曰：「坤隤然示人簡矣.」隤, 柔順貌.

[五]老子曰：「道沖而用之, 或不盈, 淵乎似萬物之宗.」言淵深不可知也.

[六]廣雅曰：「方, 所也.」

[七]易繫詞曰：「顏氏之子, 其殆庶幾乎！」殆, 近也.

徐稚字孺子, 豫章南昌人也[一]. 家貧, 常自耕稼, 非其力不食. 恭儉義讓, 所居服其德. 屢辟公府, 不起.

[一]豫章, 郡, 今洪州也. 南昌, 縣, 即今豫章縣也. 謝承書曰「稚少為諸生, 學嚴氏春秋、京氏易、歐陽尚書, 兼綜風角、星官、筭歷、河圖、七緯、推步、變易, 異行矯時俗, 閭里服其德化. 有失物者, 縣以相還, 道無拾遺. 四察孝廉, 五辟宰府, 三舉茂才」也.

時陳蕃為太守, 以禮請署功曹, 稚不免之, 既謁而退. 蕃在郡不接賓客, 唯稚來特設一榻, 去則縣之. 後舉有道, 家拜太原太守[一], 皆不就.

[一]就家而拜之也.

延熹二年, 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等上疏薦稚等曰：「臣聞善人天地之紀, 政之所由也[一]. 詩云：『思皇多士, 生此王國[二].』天挺俊乂, 為陛下出, 當輔弼明時, 左右大業者也[三]. 伏見處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閎[四]、京兆韋著[五]、潁川李曇, 德行純備, 著于人聽. 若使擢登三事, 協亮天工, 必能翼宣盛美, 增光日明矣.」桓帝乃以安車玄纁, 備禮徵之, 並不至. 帝因問蕃曰：「徐稚、袁閎、韋著誰為先後?」蕃對曰：「閎出生公族, 聞道漸訓. 著長於三輔禮義之俗, 所謂不扶自直, 不鏤自雕[六]. 至於稚者, 爰自江南卑薄之域, 而角立傑出, 宜當為先.」[七]

[一]左傳曰, 晉三郄害伯宗, 譖而殺之, 及欒弗忌. 韓獻子曰「郄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紀也, 而驟絕之, 不亡何待」也.

[二]大雅文王之詩也. 思, 願也. 皇, 天也. 思願天多生賢人於此王國.

[三]左右, 助也.

[四]閎見袁安傳. 謝承書曰：「閎少脩志節, 矯俗高厲.」

[五]著見韋彪傳. 謝承書曰：「為三輔冠族. 著少修節操, 持京氏易、韓詩, 博通術蓺.」

[六]說苑曰「蓬生枲中, 不扶自直」也.

[七]如角之特立也.

稚嘗為太尉黃瓊所辟, 不就. 及瓊卒歸葬, 稚乃負糧徒步到江夏赴之, 設雞酒薄祭, 哭畢而去, 不告姓名[一]. 時會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數十人, 聞之, 疑其稚也, 乃選能言語生茅容輕騎追之. 及於塗, 容為設飯, 共言稼穡之事. 臨訣去, 謂容曰：「為我謝郭林宗, 大樹將顛, 非一繩所維, 何為栖栖不遑寧處?」[二]及林宗有母憂, 稚往弔之, 置生芻一束於廬前而去. 眾怪, 不知其故. 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 詩不云乎, 『生芻一束, 其人如玉.』[三]吾無德以堪之.」

[一]謝承書曰：「稚諸公所辟雖不就, 有死喪負笈赴弔. 常於家豫炙雞一隻, 以一兩綿絮漬酒中, 暴乾以裹雞, 徑到所起冢□外, 以水漬綿使有酒氣, 斗米飯, 白茅為藉, 以雞置前, 醊酒畢, 留謁則去, 不見喪主.」

[二]顛, 仆也. 維, 繫也. 喻時將衰季, 豈一人可能救邪?

[三]小雅白駒詩. 此戒賢者, 行所舍, 主人之餼雖薄, 要就賢主人, 其德如玉然也.

靈帝初, 欲蒲輪聘稚, 會卒, 時年七十二.

子胤字季登, 篤行孝悌, 亦隱居不仕[一]. 太守華歆禮請相見, 固病不詣[二]. 漢末寇賊從橫, 皆敬胤禮行, 轉相約敕, 不犯其閭. 建安中卒.

[一]謝承書曰「胤少遭父母喪, 致哀毀瘁, 歐血發病. 服闋, 隱居林藪, 躬耕稼穡, 倦則誦經, 貧窶困乏, 執志彌固, 不受惠於人」也.

[二]魏志曰, 歆字子魚, 平原人. 為豫章太守. 為政清淨不煩, 吏人咸感而愛之.

李曇字雲, 少孤, 繼母嚴酷, 曇事之愈謹[一], 為鄉里所稱法. 養親行道, 終身不仕.

[一]謝承書曰：「曇少喪父, 躬事繼母. [繼母]酷烈, 曇性純孝, 定省恪勤, 妻子恭奉, 寒苦執勞, 不以為怨. 得四時珍玩, 先以進母. 與徐孺子等海內列名五處士焉.」

姜肱字伯淮, 彭城廣戚人也[一]. 家世名族[二]. 肱與二弟仲海、季江, 俱以孝行著聞. 其友愛天至, 常共臥起[三]. 及各娶妻, 兄弟相戀, 不能別寑, 以係嗣當立, 乃遞往就室.

[一]廣戚故城今徐州沛縣東.

[二]謝承書曰「祖父豫章太守, 父任城相」也.

[三]謝承書曰「肱性篤孝, 事繼母恪勤. 母既年少, 又嚴厲. 肱感愷風之孝, 兄弟同被而寑, 不入房室, 以慰母心」也.

肱博通五經, 兼明星緯, 士之遠來就學者三千餘人. 諸公爭加辟命, 皆不就. 二弟名聲相次, 亦不應徵聘, 時人慕之.

肱嘗與季江謁郡, 夜於道遇盜, 欲殺之. 肱兄弟更相爭死, 賊遂兩釋焉[一], 但掠奪衣資而已. 既至郡中, 見肱無衣服, 怪問其故, 肱託以它辭, 終不言盜. 盜聞而感悔, 後乃就精廬[二], 求見徵君. 肱與相見, 皆叩頭謝罪, 而還所略物. 肱不受, 勞以酒食而遣之.

[一]謝承書曰「肱與季江俱乘車行適野廬, 為賊所劫, 取其衣物, 欲殺其兄弟. 肱謂盜曰：『弟年幼, 父母所憐愍, 又未娉娶, 願自殺身濟弟.』季江言：『兄年德在前, 家之珍寶, 國之英俊, 乞自受戮, 以代兄命.』盜戢刃曰：『二君所謂賢人, 吾等不良, 妄相侵犯.』棄物而去. 肱車中尚有數千錢, 盜不見也, 使從者追以與之, 亦復不受. 肱以物經歷盜手, 因以付亭吏而去」也.

[二]精廬即精舍也.

後與徐稚俱徵, 不至. 桓帝乃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狀. 肱臥於幽闇, 以被韜面[一], 言患眩疾, 不欲出風. 工竟不得見之.

[一]韜, 臧也.

中常侍曹節等專執朝事, 新誅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 欲借寵賢德, 以釋眾望, 乃白徵肱為太守. 肱得詔, 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虛獲實, 遂藉聲價. 明明在上, 猶當固其本志, 況今政在閹豎, 夫何為哉！」乃隱身遯命, 遠浮海濱. 再以玄纁聘, 不就. 即拜太中大夫, 詔書至門[一], 肱使家人對云「久病就醫」. 遂羸服閒行, 竄伏青州界中, 賣卜給食. 召命得斷, 家亦不知其處, 歷年乃還. 年七十七, 熹平二年終于家. 弟子陳留劉操追慕肱德, 共刊石頌之.

[一]謝承書曰：「靈帝手筆下詔曰：『肱抗陵雲之志, 養浩然之氣, 以朕德薄, 未肯降志. 昔許由不屈, 王道為化；夷、齊不撓, 周德不虧. 州郡以禮優順, 勿失其意.』」

申屠蟠字子龍, 陳留外黃人也. 九歲喪父, 哀毀過禮. 服除, 不進酒肉十餘年. 每忌日, 輒三日不食[一].

[一]海內先賢傳曰：「蟠在冢側致甘露、白雉, 以孝稱.」

同郡緱氏女玉為父報讎[一], 殺夫氏之黨, 吏執玉以告外黃令梁配[二], 配欲論殺玉. 蟠時年十五, 為諸生, 進諫曰：「玉之節義, 足以感無恥之孫, 激忍辱之子. 不遭明時, 尚當表旌廬墓, 況在清聽, 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 乃為讞得減死論[三]. 鄉人稱美之.

[一]緱, 姓也.

[二]續漢書曰「同縣大女緱玉為從父報仇, 殺夫之從母兄李士, 姑執玉以告吏」也.

[三]讞, 請也.

家貧, 傭為漆工. 郭林宗見而奇之. 同郡蔡邕深重蟠, 及被州辟, 乃辭讓之曰：「申屠蟠稟氣玄妙, 性敏心通, 喪親盡禮, 幾於毀滅. 至行美義, 人所鮮能. 安貧樂潛, 味道守真, 不為燥濕輕重[一], 不為窮達易節[二]. 方之於邕, 以齒則長, 以德則賢.」

[一]律歷志曰：「銅為物至精, 不為燥濕寒暑變其節, 不為風雨暴露改其形, 介然有常, 似於士君子之行.」

[二]易曰：「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濟天下.」

後郡召為主簿, 不行[一]. 遂隱居精學, 博貫五經, 兼明圖緯. 始與濟陰王子居同在太學, 子居臨歿, 以身託蟠, 蟠乃躬推輦車, 送喪歸鄉里. 遇司隸從事於河鞏之閒[二], 從事義之, 為封傳護送[三], 蟠不肯受, 投傳於地而去. 事畢還學.

[一]謝承書曰「蟠前後徵辟, 文書悉挂於樹, 初不顧眄」也.

[二]百官志曰「司隸從事史十二人, 秩百石」也.

[三]傳謂符牒. 使人監送之.

太尉黃瓊辟, 不就. 及瓊卒, 歸葬江夏, 四方名豪會帳下者六七千人[一], 互相談論, 莫有及蟠者. 唯南郡一生與相酬對, 既別, 執蟠手曰：「君非聘則徵, 如是相見於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為可與言也, 何意乃相拘教樂貴之徒邪?」[二]因振手而去, 不復與言. 再舉有道, 不就[三].

[一]帳下, 葬處.

[二]樂音五孝反.

[三]謝承書曰「詔書令郡以禮發遣, 蟠到河南萬歲亭, 折轅而旋」也.

先是京師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訐朝政, 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一]. 太學生爭慕其風, 以為文學將興, 處士復用. 蟠獨歎曰：「昔戰國之世, 處士橫議[二], 列國之王, 至為擁篲先驅[三], 卒有阬儒燒書之禍, 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閒[四], 因樹為屋, 自同傭人[五]. 居二年, 滂等果罹黨錮, 或死或刑者數百人, 蟠確然免於疑論. 後蟠友人陳郡馮雍坐事繫獄, 豫州牧黃琬欲殺之. 或勸蟠救雍, 蟠不肯行, 曰：「黃子琰為吾故邪, 未必合罪. 如不用吾言, 雖往何益！」琬聞之, 遂免雍罪.

[一]訐謂橫議是非也. 訐或作「評」也.

[二]孟子曰：「聖王不作, 諸侯恣行, 處士橫議.」前書曰：「秦既稱帝, 患周之敗, 以為起於處士橫議, 諸侯力爭.」音義曰：「言由橫議而敗之.」

[三]史記, 鄒衍如燕, 昭王擁篲先驅, 請列弟子之坐而受業. 築碣石宮, 身親往師之.

[四]梁國有碭縣.

[五]謝承書曰「居蓬萊之室, 依桑樹以為棟」也.

大將軍何進連徵不詣, 進必欲致之, 使蟠同郡黃忠書勸曰：「前莫府初開, 至如先生, 特加殊禮, 優而不名, 申以手筆, 設几杖之坐. 經過二載, 而先生抗志彌高, 所尚益固. 竊論先生高節有餘, 於時則未也. 今潁川荀爽載病在道, 北海鄭玄北面受署. 彼豈樂羈牽哉, 知時不可逸豫也. 昔人之隱, 遭時則放聲滅跡, 巢棲茹薇[一]. 其不遇也, 則裸身大笑, 被髮狂歌[二]. 今先生處平壤[三], 游人閒, 吟典籍, 襲衣裳, 事異昔人, 而欲遠蹈其跡, 不亦難乎！孔氏可師, 何必首陽.」[四]蟠不荅.

[一]放, 棄也. 謂棄聲名也. 巢棲謂巢父也. 說文：「薇, 似藿也.」

[二]楚詞曰：「桑扈裸行.」史記曰：「箕子被髮陽狂.」歌謂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也.

[三]壤, 地也.

[四]孔子使子路語隱者云：「不仕無義. 長幼之節, 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可廢也? 欲潔其身而亂大倫.」首陽, 夷、齊所隱山也.

中平五年, 復與爽、玄及潁川韓融、[一]陳紀等十四人並博士徵, 不至. 明年, 董卓廢立, 蟠及爽、融、紀等復俱公車徵[二], 唯蟠不到. 眾人咸勸之, 蟠笑而不應. 居無幾, 爽等為卓所脅迫, 西都長安, 京師擾亂. 及大駕西遷, 公卿多遇兵飢, 室家流散, 融等僅以身脫. 唯蟠處亂末, 終全高志. 年七十四, 終于家.

[一]融字元長, 詔之子也. 見韶傳.

[二]續漢志曰, 徵爽為司空, 融為尚書, 紀為侍中.

贊曰：琛寶可懷, 貞期難對[一]. 道苟違運, 理用同廢. 與其遐棲, 豈若蒙穢? [二]悽悽碩人, 陵阿窮退[三]. 韜伏明姿, 甘是堙曖[四].

[一]琛寶喻道德也. 貞期謂明時也. 對, 偶也.

[二]蒙穢謂仕亂朝.

[三]碩人謂賢者. 悽悽, 飢病貌也. 言賢者退而窮處. 詩國風曰：「考槃在阿, 碩人之薖.」曲陵曰阿. 陵, 升也. 薖, 飢也. 薖音苦戈反.

[四]堙, 沈也. 曖猶翳也.

校勘記

一七三九頁　三行　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也　按：「則」字原脫, 逕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三九頁　九行　申徒狄　按：汲本、殿本「徒」作「屠」.

一七四０頁　七行　謝沈書曰　按：汲本、殿本「沈」作「承」.

一七四０頁一二行　仲叔同郡荀恁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案劉平傳, 數薦達名士承宮、郇恁等, 即此荀恁也. 說文無「荀」字, 當以「郇」為正.

一七四一頁一二行　(亦)[跡]若違時　據殿本改.

一七四一頁一四行　(法)[決]曹掾燕之後也　據汲本、殿本改. 　按：殿本考證云「決」字監本作「法」. 王會汾謂周嘉傳言燕於宣帝時為郡決曹掾, 則作「法曹」者誤.

一七四二頁　六行　常肆勤以自給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肆」當為「肄」字之誤.

一七四二頁　八行　擇日翦髮為(髫)[鬌]據殿本改, 與今本禮記合.

一七四三頁　一行　遣[門]生送敬　據刊誤補.

一七四三頁　五行　□里先生　殿本「□」作「角」. 　按：角本有祿音, 後人不知, 別造「□」字代之. 廣韻一屋亦作「角」, 不作「□」.

一七四三頁一０行　良字君郎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君郎」作「君卿」.

一七四四頁　二行　在慎水之南　按：校補謂「南」字疑「陽」字之誤.

一七四四頁　四行　既而前至袁(閎)[閬]所　集解引陳景雲說, 謂黃憲、袁閬俱慎陽人, 故荀淑有「子國顏子」之語, 慎陽本侯國也. 若汝陽袁閎, 與憲同郡異縣, 則作「閎」非矣. 又引黃山說, 謂此傳「閎」皆當作「閬」, 惟後徐稚傳所載, 則確為袁閎耳. 今據改.

一七四四頁　七行　同郡陳蕃周舉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世說及袁宏紀皆作「周子居」.

一七四四頁一０行　譬諸(汎)[氿]濫　據殿本改. 注同.

一七四四頁一一行　叔度汪汪若千頃陂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千頃」續漢書作「萬頃」.

一七四四頁一三行　一作閬　按：李慈銘謂黃憲傳之「袁閎」, 皆為「袁閬」之誤. 章懷所注者乃是誤本, 其云「一作閬」者, 乃別據一不誤之本.

一七四五頁　三行　乃彌信宿也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宏紀作「乃彌日信宿也」, 多「日」字文義更較圓足.

一七四五頁　四行　奉高閎字也　按：李慈銘謂袁閬字奉高, 見第五十六卷王龔傳, 憲傳與龔傳僅隔兩卷, 章懷又見他本之作「閬」, 乃不能援以改正, 反注奉高為閎字, 可謂率謬. 足見當時東宮僚屬, 各人分注, 不相證核也.

一七四六頁　九行　稚不免之　按：殿本考證引何焯說, 謂「免」疑作「就」. 集解引惠棟說, 謂通鑑作「稚不之免」, 胡注「不辭免也」. 袁宏紀作「不之起」.

一七四八頁一四行　躬事繼母[繼母]酷烈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四九頁　二行　以係嗣當立　殿本考證謂「係」當作「繼」.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御覽五一五引續漢書作「繼」. 繫、係、繼三字古以同義通作.

一七五一頁　六行　姑執玉以告吏也　按：「吏」原訛「史」, 逕改正.

一七五一頁一二行　易曰達則兼濟天下　汲本、殿本「濟」作「善」. 按：校補謂「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善天下」, 語出孟子, 注作「易曰」, 誤.

一七五三頁　七行　居蓬萊之室　按：殿本考證王會汾謂蓬萊雖皆草名, 然古人或作「蓬蒿」, 或作「蒿萊」, 至蓬萊二字並用, 恐與山名相混, 此注「萊」字當是「虆」字之誤.

後漢書卷五十四 楊震列傳第四十四

子秉　孫賜　曾孫彪　玄孫脩

楊震字伯起, 弘農華陰人也. 八世祖喜, 高祖時有功, 封赤泉侯[一]. 高祖敞, 昭帝時為丞相, 封安平侯. 父寶[二], 習歐陽尚書. 哀、平之世, 隱居教授. 居攝二年, 與兩龔、蔣詡俱徵, 遂遁逃, 不知所處[三]. 光武高其節. 建武中, 公車特徵, 老病不到, 卒於家.

[一]史記曰, 喜追殺項羽, 以功封.

[二]續齊諧記曰：「寶年九歲時, 至華陰山北, 見一黃雀為鴟梟所搏, 墜於樹下, 為螻蟻所困. 寶取之以歸, 置巾箱中, 唯食黃花, 百餘日毛羽成, 乃飛去. 其夜有黃衣童子向寶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 君仁愛救拯, 實感成濟.』以白環四枚與寶：『令君子孫潔白, 位登三事, 當如此環矣.』」

[三]龔勝字君賓, 龔舍字君倩, 蔣詡字元卿, 並以高節著名. 見前書.

震少好學, 受歐陽尚書於太常桓郁, 明經博覽, 無不窮究. 諸儒為之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常客居於湖[一], 不荅州郡禮命數十年[二], 眾人謂之晚暮, 而震志愈篤. 後有冠雀銜三鱣魚, 飛集講堂前[三], 都講取魚進曰：「蛇鱣者, 卿大夫服之象也. 數三者, 法三台也. 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 乃始仕州郡.

[一]今湖城縣.

[二]續漢(志)[書]曰「教授二十餘年, 州請召, 數稱病不就. 少孤貧, 獨與母居, 假地種殖, 以給供養, 諸生嘗有助種藍者, 震輒拔, 更以距其後, 鄉里稱孝」也.

[三]冠音貫, 即鸛雀也. 鱣音善. 韓子云：「鱣似蛇.」臣賢案：續漢及謝承書「鱣」字皆作「鱓」, 然則「鱣」「鱣」古字通也. 鱣魚長者不過三尺, 黃地黑文, 故都講云「蛇鱣, 卿大夫之服象也」. 郭璞云「鱣魚長二三丈, 音知然反」, 安有鸛雀能勝二三丈乎? 此為鱣明矣.

大將軍鄧騭聞其賢而辟之, 舉茂才, 四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 當之郡, 道經昌邑[一], 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為昌邑令, 謁見, 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 震曰：「故人知君, 君不知故人, 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 神知, 我知, 子知. 何謂無知！」密愧而出. 後轉涿郡太守. 性公廉, 不受私謁. 子孫常蔬食步行, 故舊長者或欲令為開產業, 震不肯, 曰：「使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 以此遺之, 不亦厚乎！」

[一]昌邑故城在今兗州金鄉縣西北也.

元初四年, 徵入為太僕, 遷太常. 先是博士選舉多不以實, 震舉薦明經名士陳留楊倫等[一], 顯傳學業, 諸儒稱之.

[一]倫字仲桓. 謝承書云：「薦楊仲桓等五人, 各從家拜博士.」

永寧元年, 代劉愷為司徒. 明年, 鄧太后崩, 內寵始橫. 安帝乳母王聖, 因保養之勤, 緣恩放恣；聖子女伯榮出入宮掖, 傳通姦賂. 震上疏曰：「臣聞政以得賢為本, 理以去穢為務[一]. 是以唐虞俊乂在官, 四凶流放, 天上咸服, 以致雍熙[二]. 方今九德未事[三], 嬖倖充庭[四]. 阿母王聖出自賤微, 得遭千載, 奉養聖躬, 雖有推燥居溼之勤[五], 前後賞惠, 過報勞苦, 而無厭之心, 不知紀極[六], 外交屬託, 擾亂天下, 損辱清朝, 塵點日月. 書誡牝雞牡鳴[七], 詩刺哲婦喪國[八]. 昔鄭嚴公從母氏之欲, 恣驕弟之情, 幾至危國, 然後加討, 春秋貶之, 以為失教[九]. 夫女子小人, 近之喜, 遠之怨, 實為難養[一０]. 易曰：『無攸遂, 在中饋.』[一一]言婦人不得與於政事也. 宜速出阿母, 令居外舍, 斷絕伯榮, 莫使往來, 令恩德兩隆, 上下俱美. 惟陛下絕婉孌之私, 割不忍之心[一二], 留神萬機, 誡慎拜爵, 減省獻御, 損節徵發. 令野無鶴鳴之歎[一三], 朝無小明之悔[一四], 大東不興於今[一五], 勞止不怨於下[一六]. 擬蹤往古, 比德哲王, 豈不休哉！」奏御, 帝以示阿母等, 內倖皆懷忿恚. 而伯榮驕淫尤甚, 與故朝陽侯劉護從兄瑰交通[一七], 瑰遂以為妻, 得襲護爵, 位至侍中. 震深疾之, 復詣闕上疏曰：「臣聞高祖與群臣約, 非功臣不得封, 故經制父死子繼, 兄亡弟及, 以防篡也[一八]. 伏見詔書封故朝陽侯劉護再從兄瑰襲護爵為侯. 護同產弟威, 今猶見在. 臣聞天子專封封有功, 諸侯專爵爵有德. 今瑰無佗功行, 但以配阿母女, 一時之閒, 既位侍中, 又至封侯, 不稽舊制, 不合經義, 行人諠譁, 百姓不安. 陛下宜覽鏡既往, 順帝之則.」書奏不省.

[一]墨子曰：「夫尚賢者, 政本也.」左傳曰：「為國者, 如農夫之務去草焉.」

[二]尚書曰：「四罪而天下咸服.」又曰：「黎人於變時雍, 庶績咸熙.」雍, 和也. 熙, 廣也.

[三]尚書皋繇謨曰：「亦行有九德：寬而栗, 柔而立, 愿而龔, 亂而敬, 擾而毅, 直而溫, 簡而廉, 剛而塞, 強而誼.」又曰：「九德咸事, 俊乂在官.」

[四]謚法曰：「賤而得愛曰嬖.」

[五]孝經援神契曰「母之於子也, 鞠養殷勤, 推燥居溼, 絕少分甘」也.

[六]左傳曰, 縉雲氏有不材子, 聚斂積實, 不知紀極.

[七]牝, 雌也. 牡, 雄也. 尚書：「古人有言, 牝雞無晨, 牝雞之晨, 唯家之索.」

[八]詩大雅曰：「哲夫成城, 哲婦傾城.」

[九]嚴公, 莊公也, 避明帝諱改焉. 左傳, 鄭莊公殺母弟段, 稱鄭伯, 譏失教也.

[一０]論語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 近之則不遜, 遠之則怨」也.

[一一]家人卦六二爻辭也. 鄭玄注曰：「二為陰爻, 得正於內；五, 陽爻也, 得正於外. 猶婦人自修正於內, 丈夫脩正於外. 無攸遂, 言婦人無敢自遂也. 爻體離, 又互體坎, 火位在下, 水在上, □之象也. 饋, 食也, 故云在中饋也.」

[一二]詩國風候人篇序曰：「曹共公遠君子而近小人.」其詩曰：「婉兮孌兮, 季女斯飢.」婉, 少貌. 孌, 好貌也.

[一三]詩小雅序曰：「鶴鳴, 誨宣王也.」鄭玄注云：「教周宣王求賢人之未仕者.」其詩曰：「鶴鳴于九皋, 聲聞于野.」言身隱而名著, 喻賢者雖隱居, 人咸知之.

[一四]詩小雅序曰：「小明, 大夫悔仕於亂也.」小明者, 言周幽王日小其明, 損其政事, 以至於亂.

[一五]詩小雅序：「大東, 刺亂也.」其詩曰：「小東大東, 杼柚其空.」鄭玄注云：「小亦於東, 大亦於東, 言賦斂多也.」

[一六]詩大雅序曰：「人勞, 刺厲王也.」其詩曰「人亦勞止, 迄可小康」也.

[一七]護, 泗水王歙之從曾孫.

[一八]公羊傳曰：「劉子、單子以王猛入于王城者何? 西周也. 其言入何? 篡辭也. 冬十月, 王子猛卒. 此未踰年之君, 其稱王子猛卒何? 不予當也. 不予當者, 不與當父死子繼, 兄亡弟及也.」

延光二年, 代劉愷為太尉. 帝舅大鴻臚耿寶薦中常侍李閏兄於震, 震不從. 寶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國家所重, 欲令公辟其兄, 寶唯傳上意耳.」[一]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 故宜有尚書敕.」遂拒不許, 寶大恨而去. 皇后兄執金吾閻顯亦薦所親厚於震, 震又不從. 司空劉授聞之[二], 即辟此二人, 旬日中皆見拔擢. 由是震益見怨.

[一]言非己本心, 傳在上之意.

[二]漢官儀：「授字孟春, 武原人.」

時詔遣使者大為阿母脩第, 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更相扇動, 傾搖朝廷. 震復上疏曰：「臣聞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儲, 故堯遭洪水, 人無菜色[一]. 臣伏念方今災害發起, 彌彌滋甚[二], 百姓空虛, 不能自贍. 重以螟蝗, 羌虜鈔掠, 三邊震擾, 戰鬥之役至今未息, 兵甲軍糧不能復給. 大司農帑藏匱乏, 殆非社稷安寧之時. 伏見詔書為阿母興起津城門內第舍[三], 合兩為一, 連里竟街[四], 雕修繕飾, 窮極巧伎. 今盛夏土王, 而攻山採石, 其大匠左校別部將作合數十處[五], 轉相迫促, 為費巨億. 周廣、謝惲兄弟, 與國無肺腑枝葉之屬, 依倚近倖姦佞之人, 與樊豐、王永等分威共權, 屬託州郡, 傾動大臣. 宰司辟召, 承望旨意, 招來海內貪汙之人, 受其貨賂, 至有臧錮棄世之徒復得顯用[六]. 白黑溷淆, 清濁同源, 天下讙譁, 咸曰財貨上流, 為朝結譏. 臣聞師言：『上之所取, 財盡則怨, 力盡則叛.』怨叛之人, 不可復使, 故曰：『百姓不足, 君誰與足? 』[七]惟陛下度之.」豐、惲等見震連切諫不從, 無所顧忌, 遂詐作詔書, 調發司農錢穀、大匠見徒材木, 各起家舍、園池、廬觀, 役費無數.

[一]言有儲蓄, 人無食菜之飢色也.

[二]彌彌猶稍稍也. 韋孟詩曰「彌彌其失」也.

[三]津城門, 洛陽南面西頭門也.

[四]合兩坊而為一宅. 里即坊也.

[五]續漢志將作大匠, 秩二千石. 左校令, 秩六百石.

[六]有臧賄禁錮之人也.

[七]論語有若對魯哀公之詞.

震因地震, 復上疏曰：「臣蒙恩備台輔, 不能奉宣政化, 調和陰陽, 去年十(一)[二]月四日, 京師地動. 臣聞師言：『地者陰精, 當安靜承陽.』而今動搖者, 陰道盛也. 其日戊辰, 三者皆土, 位在中宮[一], 此中臣近官盛於持權用事之象也. 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寧, 躬自菲薄, 宮殿垣屋傾倚, 枝柱而已[二], 無所興造, 欲令遠近咸知政化之清流, 商邑之翼翼也[三]. 而親近倖臣, 未崇斷金[四], 驕溢踰法, 多請徒士, 盛修第舍, 賣弄威福. 道路讙譁, 眾所聞見. 地動之變, 近在城郭, 殆為此發. 又冬無宿雪, 春節未雨, 百僚燋心, 而繕修不止, 誠致旱之徵也. 書曰：『僭恆陽若, 臣無作威作福玉食.』[五]唯陛下奮乾剛之德[六], 棄驕奢之臣, 以掩訞言之口, 奉承皇天之戒, 無令威福久移於下.」

[一]戊干辰支皆土也, 并地動, 故言三者.

[二]倚, 邪也. 注音竹主反.

[三]詩商頌「商邑翼翼, 四方之極」也.

[四]易繫辭曰：「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言邪佞之臣, 不與上同心.

[五]尚書洪範之詞也. 僭, 差也. 若, 順也. 君行僭差, 則常陽順之也. 言唯君得專威福, 為美食.

[六]易曰：「大哉乾乎！剛健中正, 純粹精也.」

震前後所上, 轉有切至, 帝既不平之, 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 俱以其名儒, 未敢加害. 尋有河閒男子趙騰詣闕上書, 指陳得失. 帝發怒, 遂收考詔獄, 結以罔上不道. 震復上疏救之曰：「臣聞堯舜之世, 諫鼓謗木, 立之於朝[一]；殷周哲王, 小人怨詈, 則還自敬德[二]. 所以達聰明, 開不諱, 博採負薪, 盡極下情也. 今趙騰所坐激訐謗語為罪, 與手刃犯法有差. 乞為虧除, 全騰之命, 以誘芻蕘輿人之言.」[三]帝不省, 騰竟伏尸都市.

[一]帝王紀曰：「堯置敢諫之鼓, 舜立誹謗之木.」

[二]尚書曰「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 茲四人迪哲. 厥或告之曰小人怨女詈女, 則皇自敬德」也.

[三]輿, 眾也. 詩曰：「詢于芻蕘.」左氏傳曰「聽輿人之謀」也.

會三年春, 東巡岱宗, 樊豐等因乘輿在外, 競修第宅, 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一], 得豐等所詐下詔書, 具奏, 須行還上之. 豐等聞, 惶怖, 會太史言星變逆行, 遂共譖震云：「自趙騰死後, 深用怨懟[二]；且鄧氏故吏, 有恚恨之心.」[三]及車駕行還, 便時太學[四], 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綬, 於是柴門絕賓客. 豐等復惡之, 乃請大將軍耿寶奏震大臣不服罪, 懷恚望, 有詔遣歸本郡. 震行至城西几陽亭, 乃慷慨謂其諸子門人曰：[五]「死者士之常分. 吾蒙恩居上司, 疾姦臣狡猾而不能誅, 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 何面目復見日月！身死之日, 以雜木為棺, 布單被裁足蓋形, 勿歸冢次, 勿設祭祠.」因飲酖而卒, 時年七十餘. 弘農太守移良[六]承樊豐等旨, 遣吏於陝縣留停震喪, 露棺道側[七], 謫震諸子代郵行書, 道路皆為隕涕[八].

[一]史謂府吏也.

[二]懟, 怨怒也.

[三]震初鄧騭辟之, 故曰故吏.

[四]且於太學待吉時而後入也, 故曰便時. 前書「便時上林延壽門」也.

[五]慷慨, 悲歎.

[六]風俗通曰：「齊公子雍食菜於移, 其後氏焉.」

[七]謝承書曰：「震臨沒, 謂諸子以牛車薄簀, 載柩還歸.」

[八]說文：「郵, 境上行書舍也.」廣雅曰：「郵, 驛也.」

歲餘, 順帝即位, 樊豐、周廣等誅死, 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闕追訟震事. 朝廷咸稱其忠, 乃下詔除二子為郎, 贈錢百萬, 以禮改葬於華陰潼亭[一], 遠近畢至. 先葬十餘日, 有大鳥高丈餘, 集震喪前, 俯仰悲鳴, 淚下霑地, 葬畢, 乃飛去. 郡以狀上[二]. 時連有災異, 帝感震之枉, 乃下詔策曰：「故太尉震, 正直是與, 俾匡時政, 而青蠅點素, 同茲在藩[三]. 上天降威, 災眚屢作, 爾卜爾筮, 惟震之故. 朕之不德, 用彰厥咎, 山崩棟折, 我其危哉！[四]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 魂而有靈, 儻其歆享.」於是時人立石鳥象於其墓所.

[一]墓在今潼關西大道之北, 其碑尚存.

[二]續漢書曰：「大鳥來止亭樹, 下地安行到柩前, 正立低頭淚出. 眾人更共摩撫抱持, 終不驚駭.」謝承書曰：「其鳥五色, 高丈餘, 兩翼長二丈三尺, 人莫知其名也.」

[三]藩, 樊也. 詩云：「營營青蠅, 止於樊, 愷悌君子, 無信讒言.」青蠅, 污白使黑, 污黑使白, 喻佞人變亂善惡也.

[四]禮記曰：「孔子將終, 歌曰：『泰山其穨乎！梁木其壞乎！』」

震之被譖也, 高舒亦得罪, 以減死論. 及震事顯, 舒拜侍御史, 至荊州刺史.

震五子. 長子牧, 富波相[一].

[一]富波, 縣, 屬汝南郡.

牧孫奇, 靈帝時為侍中, 帝嘗從容問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 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 真楊震子孫[一], 死後必復致大鳥矣.」出為汝南太守. 帝崩後, 復入為侍中衛尉, 從獻帝西遷, 有功勤. 及李傕脅帝歸其營, 奇與黃門侍郎鍾繇誘傕部曲將宋曄、楊昂令反傕, 傕由此孤弱, 帝乃得東[二]. 後徙都許, 追封奇子亮為陽成亭侯[三].

[一]強項, 言不低屈也, 光武謂董宣為「強項令」也.

[二]魏志曰, 繇為黃門侍郎, 傕脅天子, 繇與尚書郎韓斌同策謀. 天子得出長安, 繇有力焉.

[三]亮舊宅在閿鄉縣西南.

震少子奉, 奉子敷, 篤志博聞, 議者以為能世其家. 敷早卒, 子眾, 亦傳先業, 以謁者僕射從獻帝入關, 累遷御史中丞. 及帝東還, 夜走度河, 眾率諸官屬步從至太陽, 拜侍中[一]. 建安二年, 追前功封蓩亭侯[二].

[一]太陽, 縣, 屬河東郡.

[二]郡國志桃林縣有蓩鄉, 音莫老反.

震中子秉.

秉字叔節, 少傳父業, 兼明京氏易, 博通書傳, 常隱居教授. 年四十餘, 乃應司空辟, 拜待御史, 頻出為豫、荊、徐、兗四州刺史, 遷任城相. 自為刺史、二千石, 計日受奉, 餘祿不入私門. 故吏齎錢百萬遺之, 閉門不受. 以廉潔稱.

桓帝即位, 以明尚書徵入勸講[一], 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 遷侍中、尚書. 帝時微行, 私過幸河南尹梁胤府舍[二]. 是日大風拔樹, 晝昏, 秉因上疏諫曰：「臣聞瑞由德至, 災應事生. 傳曰：『禍福無門, 唯人所召.』[三]天不言語, 以災異譴告, 是以孔子迅雷風烈必有變動. 詩云：『敬天之威, 不敢驅馳.』[四]王者至尊, 出入有常, 警蹕而行, 靜室而止[五], 自非郊廟之事, 則鑾旗不駕[六]. 故詩稱『自郊徂宮』[七], 易曰『王假有廟, 致孝享也』[八]. 諸侯如臣之家, 春秋尚列其誡[九], 況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一０]降亂尊卑, 等威無序[一一], 侍衛守空宮, 紱璽委女妾, 設有非常之變, 任章之謀[一二], 上負先帝, 下悔靡及. 臣奕世受恩[一三], 得備納言[一四], 又以薄學, 充在講勤, 特蒙哀識, 見照日月, 恩重命輕, 義使士死, 敢憚摧折, 略陳其愚.」帝不納. 秉以病乞退, 出為右扶風. 太尉黃瓊惜其去朝廷, 上秉勸講帷幄, 不宜外遷, 留拜光祿大夫. 是時大將軍梁冀用權, 秉稱病. 六年, 冀誅後, 乃拜太僕, 遷太常.

[一]勸講, 猶侍講也.

[二]胤, 梁冀子也.

[三]左傳閔子馬之詞.

[四]詩大雅曰「敬天之怒, 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 無敢馳驅」, 與此文稍異也.

[五]蹕, 止行人也. 靜室謂先使清宮也. 前書音義曰, 漢有靜室令也.

[六]漢官儀曰「前驅有雲罕, 皮軒鑾旗車」也.

[七]詩大雅雲漢之詞也. 郊, 祭天也.

[八]萃卦詞也. 假, 至也. 假音格.

[九]左傳, 齊莊公如崔杼之家, 為杼所殺也,

[一０]法服謂天子服, 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一一]等威謂威儀有等差也. 左傳曰「貴有常尊, 賤有等威」也.

[一二]前書曰, 代郡太守任宣坐謀反誅, 宣子章為公車丞, 亡在渭城界中, 夜玄服入廟, 居郎閒, 執戟立於廟門, 待上至, 欲為逆, 發覺伏誅也.

[一三]奕猶重也.

[一四]納言, 尚書.

延熹三年, 白馬令李雲以諫受罪, 秉爭之不能得, 坐免官, 歸田里[一]. 其年冬, 復徵拜河南尹. 先是中常侍單超弟匡為濟陰太守, 以臧罪為刺史第五種所劾, 窘急, 乃賂客任方刺兗州從事衛羽. 事已見種傳. 及捕得方, 囚繫洛陽, 匡慮秉當窮竟其事, 密令方等得突獄亡走. 尚書召秉詰責, 秉對曰：「春秋不誅黎比而魯多盜[二], 方等無狀, 釁由單匡. 刺執法之吏, 害奉公之臣, 復令逃竄, 寬縱罪身, 元惡大憝, 終為國害. 乞檻車徵匡考覈其事, 則姦慝蹤緒, 必可立得.」而秉竟坐輸作左校, 以久旱赦出.

[一]謝承書曰：「秉免歸, 雅素清儉, 家至貧窶, 并日而食. 任城故孝廉景慮齎錢百餘萬, 就以餉秉, 秉閉門距絕不受.」

[二]左傳曰：「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 於是魯多盜.」臣賢案：黎比, 莒國之君, 恐別有所據也.

會日食, 太山太守皇甫規等訟秉忠正, 不宜久抑不用. 有詔公車徵秉及處士韋著, 二人各稱疾不至. 有司並劾秉、著大不敬, 請下所屬正其罪. 尚書令周景與尚書邊韶議奏：「秉儒學侍講, 常在謙虛；著隱居行義, 以退讓為節. 俱徵不至, 誠違側席之望, 然逶迤退食, 足抑苟進之風[一]. 夫明王之世, 必有不召之臣[二], 聖朝弘養, 宜用優游之禮. 可告在所屬, 喻以朝庭恩意. 如遂不至, 詳議其罰.」於是重徵, 乃到, 拜太常.

[一]詩國風羔羊詩曰：「退食自公, 委蛇委蛇.」退食謂減膳也. 從於公謂正直順於事也. 委蛇, 委曲自得之貌.

[二]堯時許由, 禹時伯成子高, 湯時務光等.

五年冬, 代劉矩為太尉. 是時宦官方熾, 任人及子弟為官[一], 布滿天下, 競為貪淫, 朝野嗟怨. 秉與司空周景上言：「內外吏職, 多非其人, 自頃所徵, 皆特拜不試, 致盜竊縱恣, 怨訟紛錯. 舊典, 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埶, 而今枝葉賓客布列職署, 或年少庸人, 典據守宰, 上下忿患, 四方愁毒. 可遵用舊章, 退貪殘, 塞災謗. 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 各實覈所部, 應當斥罷, 自以狀言, 三府廉察有遺漏, 續上.」帝從之. 於是秉條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將燕瑗、青州刺史羊亮、遼東太守孫諠等五十餘人, 或死或免, 天下莫不肅然.

[一]任謂保任.

時郡國計吏多留拜為郎, 秉上言三署見郎七百餘人[一], 帑臧空虛, 浮食者眾, 而不良守相, 欲因國為池, 澆濯釁穢. 宜絕橫拜, 以塞覬覦之端[二]. 自此終桓帝世, 計吏無復留拜者.

[一]三署郎, 解見安帝紀.

[二]左傳曰：「下無覬覦.」杜預注曰：「無冀望上位.」

七年, 南巡園陵, 特詔秉從. 南陽太守張彪與帝微時有舊恩, 以車駕當至, 因傍發調, 多以入私. 秉聞之, 下書責讓荊州刺史, 以狀副言公府[一]. 及行至南陽, 左右並通姦利, 詔書多所除拜. 秉復上疏諫曰：「臣聞先王建國, 順天制官[二]. 太微積星, 名為郎位[三], 入奉宿衛, 出牧百姓. 皋陶誡虞, 在於官人[四]. 頃者道路拜除, 恩加豎隸, 爵以貨成, 化由此敗, 所以俗夫巷議, 白駒遠逝[五], 穆穆清朝, 遠近莫觀. 宜割不忍之恩, 以斷求欲之路.」於是詔除乃止.

[一]南陽郡, 荊州所部也.

[二]尚書曰：「明王奉若天道, 建邦設都.」孔安國注云：「天有日、月、北斗、五星、二十八宿, 皆有尊卑相正之法. 明王奉順此道, 建國設都.」

[三]史記天官書曰, 太微宮五帝坐, 後聚二十五星蔚然, 曰郎位. 積, 聚也.

[四]尚書皋陶誡舜曰「在知人, 在官人」也.

[五]孔子曰：「天下有道, 庶人不議.」詩小雅曰：「皎皎白駒, 食我場苗, 所謂伊人, 於焉逍遙.」言宣王官失其人, 賢者乘白駒而去之.

時中常侍侯覽弟參為益州刺史, 累有臧罪, 暴虐一州. 明年, 秉劾奏參, 檻車徵詣廷尉. 參惶恐, 道自殺[一]. 秉因奏覽及中常侍具瑗曰：「臣案國舊典, 宦豎之官, 本在給使省闥, 司昏守夜, 而今猥受過寵, 執政操權. 其阿諛取容者, 則因公褒舉, 以報私惠；有忤逆於心者, 必求事中傷, 肆其凶忿. 居法王公, 富擬國家, 飲食極肴□, 僕妾盈紈素, 雖季氏專魯, 穰侯擅秦, 何以尚茲！[二]案中常侍侯覽弟參, 貪殘元惡, 自取禍滅, 覽顧知釁重, 必有自疑之意, 臣愚以為不宜復見親近. 昔懿公刑邴歜之父, 奪閻職之妻, 而使二人參乘, 卒有竹中之難, 春秋書之, 以為至戒[三]. 蓋鄭詹來而國亂, 四佞放而眾服[四]. 以此觀之, 容可近乎? 覽宜急屏斥, 投畀(有)[豺]虎[五]. 若斯之人, 非恩所宥, 請免官送歸本郡.」書奏, 尚書召對秉掾屬曰：[六]「公府外職, 而奏劾近官, 經典漢制有故事乎?」秉使對曰：「春秋趙鞅以晉陽之甲, 逐君側之惡[七]. 傳曰：『除君之惡, 唯力是視.』[八]鄧通懈慢, 申屠嘉召通詰責, 文帝從而請之[九]. 漢世故事, 三公之職無所不統.」尚書不能詰. 帝不得已, 竟免覽官, 而削瑗國. 每朝廷有得失, 輒盡忠規諫, 多見納用.

[一]謝承書曰：「秉奏『參取受罪臧累億. 牂柯男子張攸, 居為富室, 參橫加非罪, 云造訛言, 殺攸家八人, 沒入廬宅. 又與同郡諸生李元之官, 共飲酒, 醉飽之後, 戲故相犯, 誣言有淫慝之罪, 應時捶殺. 以人臣之勢, 行桀紂之態, 傷和逆理, 痛感天地, 宜當糾持, 以謝一州』. 又曰『京兆尹袁逢於長安客舍中得參重車三百餘乘, 金銀珍玩, 不可稱記.』」

[二]季氏, 魯卿, 世專魯政. 孔子曰：「季氏富於周公.」史記曰, 穰侯魏冉者, 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 為秦相國, 侈富於王室. 尚猶加也.

[三]左傳曰「齊懿公之為公子也, 與邴歜之父爭田弗勝. 及即位, 乃掘而刖之, 而使歜僕. 納閻職之妻, 而使職驂乘. 夏五月, 公游于申池. 歜以扑抶職, 職怒, 歜曰：『人奪汝妻而不怒, 一抶汝, 庸何傷? 』職曰：『與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 』乃謀殺懿公, 納諸竹中, 歸, 舍爵而行」也.

[四]公羊傳曰：「鄭詹自齊逃來, 何以書? 甚佞也, 曰佞人來矣.」後魯莊公取齊淫女, 卒為後敗. 四佞即四凶也.

[五]畀, 與也. 詩小雅曰：「取彼譖人, 投畀豺虎.」

[六]召秉掾屬問之.

[七]公羊傳曰：「趙鞅取晉陽之甲, 以逐荀寅、士吉射. 曷為此? 逐君側之惡人也.」

[八]左傳曰晉寺人披言也.

[九]前書鄧通, 文帝幸臣, 為太中大夫, 居上傍怠慢. 丞相申屠嘉罷朝, 坐府中, 召通至, 不為禮, 責曰：「通小臣, 戲殿上, 大不敬, 當斬.」通頓首, 首盡出血. 上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 君釋之.」

秉性不飲酒, 又早喪夫人, 遂不復娶, 所在以淳白稱. 嘗從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 色, 財也.」八年薨, 時年七十四, 賜塋陪陵. 子賜.

賜字伯獻. 少傳家學, 篤志博聞. 常退居隱約, 教授門徒, 不荅州郡禮命. 後辟大將軍梁冀府, 非其好也. 出除陳倉令, 因病不行. 公車徵不至, 連辭三公之命. 後以司空高第, 再遷侍中、越騎校尉.

建寧初, 靈帝當受學, 詔太傅、三公選通尚書桓君章句宿有重名者, 三公舉賜, 乃侍講于華光殿中[一]. 遷少府、光祿勳.

[一]洛陽宮殿名曰：「華光殿在崇光殿北.」

熹平元年, 青蛇見御坐, 帝以問賜, 賜上封事曰：「臣聞和氣致祥, 乖氣致災, 休徵則五福應[一], 咎徵則六極至[二]. 夫善不妄來, 災不空發. 王者心有所惟, 意有所想, 雖未形顏色, 而五星以之推移, 陰陽為其變度. 以此而觀, 天之與人, 豈不符哉? 尚書曰：『天齊乎人, 假我一日.』是其明徵也[三]. 夫皇極不建, 則有蛇龍之孽[四]. 詩云：『惟虺惟蛇, 女子之祥.』[五]故春秋兩蛇鬥於鄭門, 昭公殆以女敗[六]；康王一朝晏起, 關睢見幾而作[七]. 夫女謁行則讒夫昌, 讒夫昌則苞苴通, 故殷湯以之自戒, 終濟亢旱之災[八]. 惟陛下思乾剛之道, 別內外之宜, 崇帝乙之制, 受元吉之祉[九], 抑皇甫之權, 割豔妻之愛[一０], 則蛇變可消, 禎祥立應. 殷戊、宋景, 其事甚明.」[一一]

[一]休, 美也. 徵, 驗也. 五福：一曰壽, 二曰富, 三曰康寧, 四曰逌好德, 五曰考終命.

[二]咎, 惡也. 六極：一曰凶短折, 二曰疾, 三曰憂, 四曰貧, 五曰惡, 六曰弱. 並見尚書.

[三]我謂君也. 天意欲整齊于人, 必假於君也. 今尚書文「假」作「俾」. 俾, 使也. 義亦通.

[四]洪範五行傳曰. 皇, 大也. 極, 中也. 建, 立也. 孽, 災也. 君不合大中, 是謂不立. 蛇龍, 陰類也.

[五]詩小雅也. 虺蛇, 穴居, 陰之類, 故為女子之祥也.

[六]洪範五行傳曰：「初, 鄭厲公劫相祭仲而篡兄昭公, 立為鄭君. 後雍糾之難, 厲公出奔, 鄭人立昭公. 既立, 內蛇與外蛇鬥鄭南門中. 內蛇死. 是時傅瑕仕於鄭, 欲內厲公, 故內蛇死者, 昭公將敗, 厲公將勝之象也. 是時昭公宜布恩施惠, 以撫百姓, 舉賢崇德, 以厲群臣, 觀察左右, 以省姦謀, 則內變不得生, 外謀無由起矣. 昭公不覺, 果殺於傅瑕, 二子死而厲公入, 此其效也. 詩云：『惟虺惟蛇, 女子之祥.』鄭昭公殆以女子敗矣.」

[七]前書曰：「佩玉晏鳴, 關睢歎之.」音義曰：「后夫人, 雞鳴佩玉去君所. 周康王后不然, 故詩人歎而傷之. 此事見魯詩, 今亡失也.」

[八]說宛曰：「湯自伐桀後, 大旱七年, 洛川竭, 使人持三足鼎祝於山川曰：『政不節邪? 使人疾邪? 苞苴行邪? 讒夫昌邪? 宮室榮邪? 女謁行邪? 何不雨之極！』言未已而天大雨.」

[九]易泰卦六五曰「帝乙歸妹, 以祉元吉」也.

[一０]豔妻, 周幽王后褎姒也. 皇甫卿士等皆后之黨, 用后嬖寵而居位也. 詩曰「皇甫卿士, 豔妻煽方處」也.

[一一]殷王太戊時, 桑穀共生於朝, 修德而桑穀死. 景公時, 熒惑守心, 修德而星退舍. 並見史記.

二年, 代唐珍為司空, 以災異免. 復拜光祿大夫, 秩中二千石. 五年, 代袁隗為司徒. 是時朝廷爵授, 多不以次, 而帝好微行, 遊幸外苑. 賜復上疏曰：「臣聞天生蒸民, 不能自理[一], 故立君長使司牧之[二], 是以唐虞兢兢業業[三], 周文日昃不暇[四], 明慎庶官, 俊乂在職, 三載考績[五], 以觀厥成. 而今所序用無佗德, 有形埶者, 旬日累遷, 守真之徒, 歷載不轉, 勞逸無別, 善惡同流, 北山之詩, 所為訓作[六]. 又聞數微行出幸苑囿, 觀鷹犬之埶, 極槃遊之荒[七], 政事日墮[八], 大化陵遲. 陛下不顧二祖之勤止[九], 追慕五宗之美蹤[一０], 而欲以望太平, 是由曲表而欲直景, 卻行而求及前人也[一一]. 宜絕慢傲之戲, 念官人之重, 割用板之恩, 慎貫魚之次[一二], 無令醜女有四殆之歎[一三], 遐邇有憤怨之聲. 臣受恩偏特, 忝任師傅, 不敢自同凡臣, 括囊避咎[一四]. 謹自手書密上.」

[一]蒸, 眾也.

[二]司, 主也. 牧, 養也.

[三]兢兢, 戒慎. 業業, 危懼. 尚書皋陶謨曰：「兢兢業業, 一日二日萬機.」

[四]尚書曰：「文王自朝至於日中仄, 弗遑暇食.」

[五]尚書曰「三載考績, 黜陟幽明」也.

[六]詩小雅曰：「陟彼北山, 言採其杞. 偕偕士子, 朝夕從事. 大夫不均, 我從事獨賢.」

[七]槃, 樂也. 詩曰：「槃于遊田.」書曰：「內作色荒, 外作禽荒.」

[八]許規反.

[九]二祖, 高祖、光武也. 詩曰：「文王既勤止.」

[一０]文帝太宗、武帝世宗、宣帝中宗、明帝顯宗、章帝肅宗也.

[一一]孫卿子曰：「猶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韓詩外傳曰：「夫明鏡所以照形也, 往古所以知今也. 夫知惡往古之惡而不知修今之善, 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知襲積其所以安存, 則無以異乎卻行而求逮於前人也.」

[一二]板謂詔書也. 易剝卦曰：「貫魚, 以宮人寵.」言王者御宮人, 如貫魚之有次序也.

[一三]劉向列女傳曰：「鍾離春者, 齊無鹽邑之女, 齊宣王之正后也. 其為人也, 極醜無雙, 臼頭深目, 長壯大節, 卬鼻結喉, 肥項少髮, 折腰出匈, 皮膚若漆. 年四十, 行嫁不售, 自謁宣王, 舉手拊膝曰：『殆哉！殆哉！』曰：『今王之國, 西有衡秦之患, 南有強楚之讎, 外有二國之難, 一旦山陵崩弛, 社稷不安, 此一殆也. 漸臺五重, 萬人罷極, 此二殆也. 賢者伏匿於山林, 諂諛者強於左右, 此三殆也. 飲酒沈湎, 以夜繼晝, 外不脩諸侯之禮, 內不秉國家之政, 此四殆也.』」

[一四]括, 結也. 易曰：「括囊無咎無譽.」

後坐辟黨人免. 復拜光祿大夫. 光和元年, 有虹蜺晝降於嘉德殿前[一], 帝惡之, 引賜及議郎蔡邕等入金商門崇德署[二], 使中常待曹節、王甫問以祥異禍福所在. 賜仰天而歎, 謂節等曰：「吾每讀張禹傳, 未嘗不憤恚歎息, 既不能竭忠盡情, 極言其要, 而反留意少子, 乞還女婿[三]. 朱游欲得尚方斬馬劍以理之, 固其宜也[四]. 吾以微薄之學, 充先師之末, 累世見寵, 無以報國. 猥當大問, 死而後已.」乃書對曰：「臣聞之經傳, 或得神以昌, 或得神以亡[五]. 國家休明, 則鑒其德；邪辟昏亂, 則視其禍. 今殿前之氣, 應為虹蜺, 皆妖邪所生, 不正之象, 詩人所謂蝃蝀者也[六]. 於中孚經曰：『蜺之比, 無德以色親.』[七]方今內多嬖倖, 外任小臣, 上下並怨, 諠譁盈路, 是以災異屢見, 前後丁寧. 今復投蜺, 可謂孰矣[八]. 案春秋讖曰：『天投蜺, 天下怨, 海內亂.』[九]加四百之期, 亦復垂及[一０]. 昔虹貫牛山, 管仲諫桓公無近妃宮[一一]. 易曰：『天垂象, 見吉凶, 聖人則之.』[一二]今妾媵嬖人閹尹之徒, 共專國朝, 欺罔日月. 又鴻都門下, 招會群小, 造作賦說, 以蟲篆小技見寵於時[一三], 如驩兜、共工更相薦說[一四], 旬月之閒, 並各拔擢, 樂松處常伯, 任芝居納言. 郄儉、梁鵠俱以便辟之性, 佞辯之心, 各受豐爵不次之寵, 而令搢紳之徒委伏□畝, 口誦堯舜之言, 身蹈絕俗之行, 棄捐溝壑, 不見逮及. 冠履倒易, 陵谷代處[一五], 從小人之邪意, 順無知之私欲, 不念板、蕩之作, 虺蜴之誡[一六]. 殆哉之危, 莫過於今[一七]. 幸賴皇天垂象譴告. 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 諸侯見怪則修政, 卿大夫見怪則修職, 士庶人見怪則修身.』惟陛下慎經典之誡, 圖變復之道[一八], 斥遠佞巧之臣, 速徵鶴鳴之士, 內親張仲, 外任山甫[一九], 斷絕尺一, 抑止槃游, 留思庶政, 無敢怠遑. 冀上天還威, 眾變可弭. 老臣過受師傅之任, 數蒙寵異之恩, 豈敢愛惜垂沒之年, 而不盡其慺慺之心哉！」[二０]書奏, 甚忤曹節等. 蔡邕坐直對抵罪, 徙朔方. 賜以師傅之恩, 故得免咎.

[一]洛陽記, 殿在九龍門內. 郭景純注爾雅曰：「雙出, 色鮮盛者為雄, 曰虹；闇者為雌, 曰蜺.」

[二]戴延之西征記曰：「太極殿西有金商門.」

[三]張禹, 成帝時為丞相, 以師傅恩, 禹每疾, 輒以起居聞, 車駕日臨問之, 拜禹床下. 禹頓首謝恩, 言「老臣有四男一女, 愛女甚於男, 遠嫁為張掖太守蕭咸妻, 不勝父子私情, 思與女相近」. 上即時徙咸為弘農太守. 又禹少子未有官, 上臨候禹, 禹數視其少子, 上即禹床下拜為黃門給事中也.

[四]朱雲字游. 張禹以帝師尊重, 雲上書求見, 公卿在前, 雲曰：「今朝廷大臣不能匡主, 臣願得尚方斬馬劍, 斷佞臣一人頭, 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尚方, 少府之屬官也, 作供御器物, 故有斬馬劍, 利可以斬馬也. 並見前書.

[五]左傳曰：「有神降于莘, 周內史過曰：『國之將興, 明神降之, 監其德也. 將亡, 神又降之, 觀其惡也. 故有得神以輿, 亦有以亡.』」國語曰「昔夏之興也, 祝融降於崇山；其亡也, 回祿信於黔遂. 商之興也, 檮杌次於(平)[丕]山；其亡也, 夷羊在牧. 周之興也, 鸑鷟鳴於岐山；其衰也, 杜伯射王於鄗」也.

[六]韓詩序曰：「蝃蝀, 刺奔女也. 蝃蝀在東, 莫之敢指, 詩人言蝃蝀在東者, 邪色乘陽, 人君淫佚之徵. 臣子為君父隱臧, 故言莫之敢指.」蝃音帝. 蝀音董.

[七]易稽覽圖中孚經之文也. 比, 類也. 鄭玄注曰：「霓, 邪氣也. 陰無德, 以好色得親幸於陽也.」

[八]孰, 成也.

[九]春秋演孔圖曰：「霓者, 斗之亂精也. 失度投霓見.」宋均注曰：「投霓, 投應也.」

[一０]漢終于四百年, 解見獻帝紀.

[一一]春秋文曜鉤曰：「白虹貫牛山, 管仲諫曰：『無近妃宮, 君恐失權.』齊侯大懼, 退去色黨, 更立賢輔, 使后出望, 上牛山四面聽之, 以厭神.」宋均注曰：「山, 君位也. 虹蜺, 陰氣也. 陰氣貫之, 君惑於妻黨之象也. 望謂祭以謝過也.」流俗本「山」作「升」者, 誤也.

[一二]上繫之詞. 則, 效也.

[一三]法言曰「賦者, 童子彫蟲篆刻, 壯夫不為」也.

[一四]尚書驩兜曰：「都, 共工方鳩僝功.」

[一五]楚詞曰：「冠履兮雜處.」詩曰「高岸為各, 深谷為陵」也.

[一六]詩大雅序曰：「板, 凡伯刺厲王也.」其詩曰：「上帝板板, 下人卒癉.」「蕩, 邵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其詩：「蕩蕩上帝, 下人之辟.」又云：「哀今之人, 胡為虺蜴.」注云：「蜴, 蠑螈也. 虺蜴之性, 見人則走. 哀哉, 今之人何為如是！傷時政也.」

[一七]無鹽之詞也, 解見上.

[一八]謂變改而銷復之.

[一九]詩曰：「張仲孝友.」又曰：「袞職有闕, 仲山甫補之.」皆周宣王賢臣也.

[二０]慺慺猶勤勤也. 音力侯反.

其冬, 行辟雍禮, 引賜為三老. 復拜少府、光祿勳, 代劉郃為司徒. 帝欲造畢圭靈琨苑, 賜復上疏諫曰：「竊聞使者並出, 規度城南人田, 欲以為苑. 昔先王造囿, 裁足以脩三驅之禮, 薪萊芻牧, 皆悉往焉. 先帝之制, 左開鴻池, 右作上林[一], 不奢不約, 以合禮中. 今猥規郊城之地, 以為苑囿, 壞沃衍[二], 廢田園, 驅居人, 畜禽獸, 殆非所謂『若保赤子』之義[三]. 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四], 可以逞情意, 順四節也[五], 宜惟夏禹卑宮[六], 太宗露臺之意[七], 以尉下民之勞.」書奏, 帝欲止, 以問侍中任芝、中常侍樂松. 松等曰：「昔文王之囿百里, 人以為小；齊宣五里, 人以為大[八]. 今與百姓共之, 無害於政也.」帝悅, 遂令築苑.

[一]鴻池在洛陽東, 上林在西.

[二]杜預注左傳曰：「衍沃, 平美之地也.」

[三]書曰「若保赤子, 唯人其康乂」也.

[四]陽嘉元年起西苑, 延熹二年造顯陽苑. 洛陽宮殿名有平樂苑、上林苑. 桓帝延熹元年置鴻德苑也.

[五]逞, 快也. 四節謂春蒐、夏苗、秋獮、冬狩也.

[六]孔子曰「禹惡衣服, 卑宮室」也.

[七]文帝欲作露臺, 召匠計之, 直百金. 帝曰「百金, 中人十家之產. 吾奉先帝宮室, 常恐羞之, 何以臺為」也.

[八]孟子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 人猶以為小；寡人之囿方四十里, 人猶以為大. 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 芻蕘者往焉, 雉菟者往焉, 與人同之, 人以為小, 不亦宜乎?」此云文王百里, 齊宣五里, 與孟子不同也.

四年, 賜以病罷. 居無何, 拜太常, 詔賜御府衣一襲[一], 自所服冠幘綬, 玉壺革帶, 金錯鉤佩[二].

[一]衣單複具曰襲.

[二]金錯, 以金閒錯其文.

五年冬, 復拜太尉. 中平元年, 黃巾賊起, 賜被召會議詣省閤, 切諫忤旨, 因以寇賊免.

先是黃巾帥張角等執左道, 稱大賢, 以誑燿百姓, 天下繈負歸之. 賜時在司徒, 召掾劉陶告曰：「張角等遭赦不悔, 而稍益滋蔓, 今若下州郡捕討, 恐更騷擾, 速成其患. 且欲切敕刺史、二千石, 簡別流人, 各護歸本郡, 以孤弱其黨, 然後誅其渠帥, 可不勞而定, 何如?」陶對曰：「此孫子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廟勝之術也.」[一]賜遂上書言之. 會去位, 事留中[二]. 後帝徙南宮, 閱錄故事, 得賜所上張角奏及前侍講注籍[三], 乃感悟, 下詔封賜臨晉侯, 邑千五百戶[四]. 初, 賜與太尉劉寬、司空張濟[五]並入侍講, 自以不宜獨受封賞, 上書願分戶邑於寬、濟. 帝嘉歎, 復封寬及濟子, 拜賜尚書令. 數日出為廷尉, 賜自以代非法家, 言曰：「三后成功, 惟殷于民, 皋陶不與焉, 蓋吝之也.」[六]遂固辭, 以特進就第.

[一]孫子曰：「未戰而廟勝, 得筭多也. 未戰而廟不勝, 得筭少也.」

[二]謂所論事留在禁中, 未施用之.

[三]所注之籍錄.

[四]臨晉, 縣, 屬馮翊, 故城在今同州朝邑縣西南.

[五]濟字元江, 細陽人也, 張(輔)[酺]曾孫.

[六]吝, 恥也. 殷, 盛也. 尚書曰：「伯夷降典, 折人惟刑, 禹平水土, 主名山川, 稷降播種, 農殖嘉穀, 三后成功, 惟殷於人.」言皋陶不預其數者, 蓋恥之.

二年九月, 復代張溫為司空. 其月薨. 天子素服, 三日不臨朝, 贈東園梓器襚服, 賜錢三百萬, 布五百匹. 策曰：「故司空臨晉侯賜, 華嶽所挺, 九德純備[一], 三葉宰相, 輔國以忠. 朕昔初載, 授道帷幄[二], 遂階成勳, 以陟大猷. 師範之功, 昭于內外, 庶官之務, 勞亦勤止. 七在卿校, 殊位特進, 五登袞職, 弭難乂寧. 雖受茅土, 未荅厥勳, 哲人其萎, 將誰諮度！朕甚懼焉[三]. 禮設殊等, 物有服章. 今使左中郎將郭儀持節追位特進[四], 贈司空驃騎將軍印綬.」及葬, 又使侍御史持節送喪, 蘭臺令史十人發羽林騎輕車介士[五], 前後部鼓吹, 又敕驃騎將軍官屬司空法駕, 送至舊塋[六]. 公卿已下會葬. 謚文烈侯. 及小祥, 又會焉. 子彪嗣[七].

[一]挺, 生也. 九德即皋陶謨九德.

[二]詩大雅曰：「文王初載.」毛萇注云：「載, 識也.」

[三]禮記曰；「孔子負手曳杖, 消搖於門, 歌曰：『太山其穨乎, 梁木其壞乎, 哲人其萎乎！』」

[四]前書, 張禹為丞相, 以老罷就第, 以列侯朝朔望, 位特進, 見禮如丞相. 漢雜事曰：「諸侯功德優盛, 朝廷所敬異, 賜位特進, 在三公下.」

[五]續漢志：「輕車, 古之戰車也, 洞朱輪輿, 不巾不蓋, 菑矛戟幢麾.」菑音側事反. 菑謂插也.

[六]續漢志「三公、列侯車, 倚鹿, 伏熊, 黑轓, 朱班輪, 鹿文飛軨, 九游降龍. 騎吏四人, 皆帶劍持棨戟為前列, 三百石長導從, 置門下五吏, 賊曹、功曹皆帶劍車道, 主簿、主記兩車為從」也.

[七]禮「期而小祥」, 「又期而大祥」. 鄭玄注曰：「祥, 吉也, 言其漸即吉也.」

彪字文先, 少傳家學. 初舉孝廉, 州舉茂才, 辟公府, 皆不應. 熹平中, 以博習舊聞, 公車徵拜議郎[一], 遷侍中、京兆尹. 光和中, 黃門令王甫使門生於郡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二], 彪發其姦, 言之司隸. 司隸校尉陽球因此奏誅甫, 天下莫不愜心. 徵還為侍中、五官中郎將, 遷潁川、南陽太守, 復拜侍中, 三遷永樂少府、太僕、衛尉.

[一]華嶠書曰：「與馬日磾、盧植、蔡邕等著作東觀.」

[二]華嶠書曰：「甫使門生王翹辜榷.」解見靈帝紀.

中平六年, 代董卓為司空, 其冬, 代黃琬為司徒. 明年, 關東兵起, 董卓懼, 欲遷都以違其難[一]. 乃大會公卿議曰：「高祖都關中十有一世, 光武宮洛陽, 於今亦十世矣. 案石包讖, 宜徙都長安, 以應天人之意.」百官無敢言者. 彪曰：「移都改制, 天下大事, 故盤庚五遷, 殷民胥怨[二]. [昔]關中遭王莽變亂, 宮室焚蕩, 民庶塗炭, 百不一在. 光武受命, 更都洛邑. 今天下無虞[三], 百姓樂安, 明公建立聖主, 光隆漢祚, 無故捐宗廟, 棄園陵, 恐百姓驚動, 必有糜沸之亂[四]. 石包室讖, 妖邪之書, 豈可信用?」卓曰：「關中肥饒, 故秦得并吞六國. 且隴右材木自出, 致之甚易. 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故瓦陶灶數千所, 并功營之, 可使一朝而辨. 百姓何足與議！若有前卻, 我以大兵驅之, 可令詣滄海.」[五]彪曰：「天下動之至易, 安之甚難, 惟明公慮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國計邪?」[六]太尉黃琬曰：「此國之大事, 楊公之言得無可思?」卓不荅. 司空荀爽見卓意壯, 恐害彪等, 因從容言曰：「相國豈樂此邪? 山東兵起, 非一日可禁, 故當遷以圖之, 此秦、漢之埶也.」卓意小解. 爽私謂彪曰：「諸君堅爭不止, 禍必有歸, 故吾不為也.」議罷, 卓使司隸校尉宣播以災異奏免琬、彪等, 詣闕謝, 即拜光祿大夫. 十餘日, 遷大鴻臚. 從入關, 轉少府、太常, 以病免. 復為京兆尹、光祿勳, 再遷光祿大夫. 三年秋, 代淳于嘉為司空, 以地震免. 復拜太常. 興平元年, 代朱雋為太尉, 錄尚書事. 及李傕、郭汜之亂, 彪盡節衛主, 崎嶇危難之閒, 幾不免於害. 語在董卓傳. 及車駕還洛陽, 復守尚書令.

[一]違, 避也.

[二]盤庚, 殷王之名也. 胥, 相也. 遷都於亳, 殷人相與怨恨. 湯遷亳, 仲丁遷囂, 河亶甲居相, 祖乙居耿, 并般庚五也.

[三]虞, 度也. 言無可度之事也. 書曰：「四方無虞.」

[四]如麋粥之沸也. 詩曰：「如沸如羹.」

[五]言不敢避險難也.

[六]沮, 止也.

建安元年, 從東都許. 時天子新遷, 大會公卿, 兗州刺史曹操上殿, 見彪色不悅, 恐於此圖之, 未得讌設, 託疾如廁, 因出還營. 彪以疾罷. 時袁術僭亂, 操託彪與術婚姻, 誣以欲圖廢置, 奏收下獄, 劾以大逆. 將作大匠孔融聞之, 不及朝服, 往見操曰：[一]「楊公四世清德, 海內所瞻. 周書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二], 況以袁氏歸罪楊公. 易稱『積善餘慶』, 徒欺人耳.」[三]操曰：「此國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殺邵公, 周公可得言不知邪? 今天下纓緌搢紳[四]所以瞻仰明公者, 以公聰明仁智, 輔相漢朝, 舉直厝枉, 致之雍熙也. 今橫殺無辜, 則海內觀聽, 誰不解體！[五]孔融魯國男子, 明日便當拂衣而去, 不復朝矣.」[六]操不得已, 遂理出彪.

[一]獻帝春秋曰：「[融見]操[曰]：『刑之不濫, 君之明也. 楊彪獲罪, 懼者甚眾.』」

[二]左傳曰：「康誥曰：『父不慈, 子不祗, 兄不友, 弟不恭, 不相及也.』」

[三]易文言曰：「積善之家, 必有餘慶.」

[四]說文曰：「纓, 冠索也.」鄭玄注禮記曰：「緌, 冠飾也. 紳, 帶也. 搢, 插也, 插笏於紳也.」或作「縉」者, 淺赤, 言帶之色.

[五]左傳曰, 季文子謂晉韓穿曰：「四方諸侯, 誰不解體！」杜預注曰：「言不復肅敬也.」

[六]若以非罪殺彪, 融則還為魯國一男子, 不復更來朝也.

四年, 復拜太常, 十年免. 十一年, 諸以恩澤為侯者皆奪封[一]. 彪見漢祚將終, 遂稱腳攣不復行, 積十年. 後子脩為曹操所殺, 操見彪問曰：「公何瘦之甚?」對曰：「愧無日磾先見之明, 猶懷老牛舐犢之愛.」[二]操為之改容.

[一]彪父賜, 以師傅封臨晉侯.

[二]前書曰, 金日磾子二人, 武帝所愛, 以為弄兒. 其後弄兒壯大, 不謹, 自殿下與宮人戲, 日磾適見之, 惡其淫亂, 遂殺弄兒.

脩字德祖, 好學, 有俊才, 為丞相曹操主簿[一], 用事曹氏. 及操自平漢中, 欲因討劉備而不得進, 欲守之又難為功, 護軍不知進止何依. 操於是出教, 唯曰「雞肋」而已. 外曹莫能曉, 脩獨曰：「夫雞肋, 食之則無所得, 棄之則如可惜, 公歸計決矣.」乃令外白稍嚴, 操於此迴師. 脩之幾決, 多有此類. 脩又嘗出行, 籌操有問外事, 乃逆為荅記, 敕守舍兒：「若有令出, 依次通之.」既而果然. 如是者三, 操怪其速, 使廉之, 知狀[二], 於此忌脩. 且以袁術之甥, 慮為後患, 遂因事殺之[三].

[一]典略曰：「脩, 建安中舉孝廉, 除郎中, 丞相請署倉曹屬主簿. 是時軍國多事, 脩總知內外事, 皆稱意. 自魏太子以下, 並爭與交好.」

[二]廉, 察也.

[三]續漢書曰：「人有白脩與臨淄侯曹植飲醉共載, 從司馬門出, 謗訕鄢陵侯章. 太祖聞之大怒, 故遂收殺之, 時年四十五矣.」

脩所著賦、頌、碑、讚、詩、哀辭、表、記、書凡十五篇.

及魏文帝受禪, 欲以彪為太尉, 先遣使示旨. 彪辭曰：「彪備漢三公, 遭世傾亂, 不能有所補益. 耄年被病, 豈可贊惟新之朝?」遂固辭. 乃授光祿大夫, 賜几杖衣袍[一], 因朝會引見, 令彪著布單衣、鹿皮冠, 杖而入, 待以賓客之禮. 年八十四, 黃初六年卒于家. 自震至彪, 四世太尉, 德業相繼, 與袁氏俱為東京名族云[二].

[一]續漢書曰「魏文帝詔曰：『先王制几杖之賜, 所以賓禮黃耇. 太尉楊彪, 乃祖以來世著名績, 其賜公延年杖. 延請之日便使杖入』」也.

[二]華嶠書曰：「東京楊氏、袁氏, 累世宰相, 為漢名族. 然袁氏車馬衣服極為奢僭；能守家風, 為世所貴, 不及楊氏也.」

論曰：孔子稱「危而不持, 顛而不扶, 則將焉用彼相矣」[一]. 誠以負荷之寄, 不可以虛冒[二], 崇高之位, 憂重責深也. 延、光之閒, 震為上相, 抗直方以臨權枉[三], 先公道而後身名, 可謂懷王臣之節[四], 識所任之體矣. 遂累葉載德[五], 繼踵宰相. 信哉, 「積善之家, 必有餘慶」. 先世韋、平, 方之蔑矣[六].

[一]論語載孔子之言也. 相扶持者, 諭臣當輔君也.

[二]負荷之寄, 周公、霍光之儔.

[三]坤六二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也.

[四]易曰：「王臣謇謇, 匪躬之故.」

[五]易曰：「德積載.」載, 重也.

[六]韋賢、平當父子並相繼為丞相.

贊曰：楊氏載德, 仍世柱國[一]. 震畏四知, 秉去三惑. 賜亦無諱, 彪誠匪忒[三]. 脩雖才子, 渝我淳則[三].

[一]言世為國柱臣也.

[二]忒, 差也.

[三]渝, 變也.

校勘記

一七五九頁　三行　八世祖喜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太尉楊震碑作「熹」, 喜讀為熹也.

一七六０頁　四行　續漢(志)[書]曰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志」當作「書」, 今據改. 按：御覽九百九十六引作「謝承後漢書」.

一七六一頁　二行　倫字仲桓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儒林傳. 倫字仲理, 東昏人. 倫理名字相副, 作「桓」者未詳.

一七六三頁　八行　篡辭也　按：「辭」原訛「亂」,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七六五頁　四行　去年十(一)[二]月四日京師地動　按：延光二年十二月戊辰, 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通鑑考異謂下文「其日戊辰」, 十一月丙申朔, 戊辰乃十二月四日也. 今據改.

一七六六頁　四行　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　汲本「還自敬德」作「皇自敬德」, 群書治要作「洗目改聽」. 按：李慈銘謂案無逸「皇自敬德」今文尚書作「況自敬德」, 隸釋載漢熹平石經尚書殘碑「況」作「兄」, 兄即古況字, 王肅尚書注訓為滋益. 石經用今文, 楊震受歐陽尚書, 故此疏用今文作「況自敬德」, 因誤作「洗目改聽」, 皆因形近致訛. 章懷注僅引古文尚書「皇自敬德」, 後人不解「況」字, 遂改作「還」字, 幸治要四字皆誤, 轉可推求而得.

一七六六頁一四行　震行至城西几陽亭　汲本、殿本「几」作「夕」. 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作「洛陽都亭」, 袁宏紀作「洛陽沈亭」, 通鑑作「几陽亭」. 今按：清胡克家翻刻元刊胡注本通鑑作「夕陽亭」, 章鈺校宋刊本通鑑三種及明孔天胤本, 並作「几陽亭」.

一七六八頁一０行　帝嘗從容問奇曰　按：「嘗」原作「常」,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七六九頁　六行　桃林縣有蓩鄉　按：「桃林」當作「弘農」. 集解引惠棟說, 謂郡國志宏農郡宏農縣有桃邱聚, 故桃林, 有蓩鄉. 桃林非縣名, 注訛.

一七六九頁　八行　秉字叔節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御覽二百七引張璠漢記作「字叔卿」.

一七六九頁一二行　私過幸河南尹梁胤府舍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袁宏紀云幸梁不疑府, 梁冀子為河南尹在元嘉初元之後, 袁紀是.

一七七０頁　四行　特蒙哀識　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紀「哀識」作「光識」. 按：校補謂「哀」字疑當作「表」.

一七七０頁　五行　太尉黃瓊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太尉」袁紀作「太常」, 又袁紀載秉上疏在元嘉元年, 而瓊為太尉在永興二年, 則作「太常」是也.

一七七０頁一六行　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七一頁　二行　居郎閒　汲本、殿本「郎」訛「廊」. 按：前書顏注, 郎著皁衣, 故章玄服以廁也.

一七七一頁　七行　中常侍單超弟匡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案第五種傳以匡為超兄子, 宦者傳以為超弟子.

一七七二頁　一行　可告在所屬　按：刊誤謂案文多一「在」字.

一七七四頁　四行　覽顧知釁重　汲本、殿本「顧」作「固」. 按：顧固通.

一七七四頁　七行　投畀(有)[豺]虎　刊誤謂「有」當作「豺」, 注無它說, 知與詩同. 今據改.

一七七五頁一０行　左傳曰晉寺人披言也　「言」原訛「吉」, 逕改正. 按：「曰」字疑衍.

一七七五頁一五行　賜字伯獻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太尉楊公碑及文烈楊公碑皆云字伯猷, 袁宏紀字子猷. 又引沈欽韓說, 謂謝承書作「伯欽」. 又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今袁紀作「字子獻」, 又東觀記作「字伯獻」, 與此同.

一七七七頁　六行　布恩施惠　按：「惠」原訛「志」, 逕改正.

一七七七頁一四行　景公時　按：陳景雲謂「景公」上脫「宋」字.

一七七八頁　一行　周文日不暇　汲本、殿本「」作「昃」. 按：昃本作, 昃為之或字.

一七七八頁一一行　文王自朝至於日中仄　汲本、殿本「仄」作「昃」. 按：仄昃通.

一七七九頁　五行　長壯大節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列女傳「壯」作「指」. 今按：初學記引作「壯」.

一七七九頁　六行　折腰出匈　汲本、殿本「出」作「凸」. 按：列女傳作「出」, 初學記引同.

一七七九頁　六行　年四十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四十」新序及初學記並作「三十」.

一七七九頁　六行　行嫁不售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列女傳「行」作「衒」.

一七八一頁　四行　禹數視其少子　按：「少」原訛「小」, 逕改正.

一七八一頁　九行　檮杌次於(平)[丕]山　據殿本改.

一七八一頁一二行　蝀音董　按：汲本「董」作「東」.

一七八三頁　四行　齊宣五里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王懋云世說舉樂松之語, 云齊五十里, 乃知非五里也, 當時史文于「五」字下脫一「十」字. 蓋七十里近于百里, 四十里近于五十里. 樂松舉其大要耳.

一七八五頁　二行　張(輔)[酺]曾孫　據校補引柳從辰說改. 按：張濟為張酺曾孫, 已見酺傳.

一七八六頁　三行　三百石長導從置門下五吏賊曹功曹皆帶劍車道　按：刊誤謂案後漢志文, 此不合有「三百石長」四字. 又云「賊曹、督盜賊、功曹皆帶劍, 三車導」, 此文少「督盜賊」三字, 又少一「三」字, 又誤「導」字也. 蓋門下五吏, 賊曹一, 督盜賊一, 功曹一, 主簿一, 主記一, 凡五車也.

一七八六頁一三行　光武宮洛陽於今亦十世矣　按：沈家本謂魏志董卓傳注「十世」作「十一世」, 是也. 此奪「一」也.

一七八六頁一五行　[昔]關中遭王莽變亂　據汲本、殿本補.

一七八七頁一二行　及車駕還洛陽　按：「還」原訛「遷」, 逕改正.

一七八八頁一三行　[融見]操[曰]據刊誤補. 按：此注原在「劾以大逆」下, 據刊誤說移此.

後漢書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傳第四十五

孝章皇帝八子：宋貴人生清河孝王慶, 梁貴人生和帝, 申貴人生濟北惠王壽, 河閒孝王開, 四王不載母氏.

千乘貞王伉, 建初四年封. 和帝即位, 以伉長兄, 甚見尊禮. 立十五年薨.

子寵嗣, 一名伏胡. 永元七年, 改國名樂安. 立二十八年薨, 是為夷王. 父子薨于京師, 皆葬洛陽.

子鴻嗣. 安帝崩, 始就國. 鴻生質帝, 質帝立, 梁太后下詔, 以樂安國土卑溼, 租委鮮薄, 改[封]鴻(封)勃海王[一]. 立二十六年薨, 是為孝王.

[一]委謂委輸也.

無子, 太后立桓帝弟蠡吾侯悝為勃海王, 奉鴻(嗣)[祀][一]. 延熹八年, 悝謀為不道, 有司請廢之. 帝不忍, 乃貶為廮陶王, 食一縣.

[一]悝, 蠡吾侯翼子, 河閒王開孫也.

悝後因中常侍王甫求復國, 許謝錢五千萬. 帝臨崩, 遺詔復為勃海王. 悝知非甫功, 不肯還謝錢. 甫怒, 陰求其過. 初, 迎立靈帝, 道路流言悝恨不得立, 欲鈔徵書. 而中常侍鄭颯、[一]中黃門董騰並任俠通剽輕, 數與悝交通[二]. 王甫司察, 以為有姦, 密告司隸校尉段熲. 熹平元年, 遂收颯送北寺獄[三]. 使尚書令廉忠誣奏颯等謀迎立悝, 大逆不道. 遂詔冀州刺史收悝考實, 又遣大鴻臚持節與宗正、廷尉之勃海, 迫責悝. 悝自殺. 妃妾十一人, 子女七十人, 伎女二十四人, 皆死獄中. 傅、相以下, 以輔導王不忠, 悉伏誅. 悝立二十五年國除. 眾庶莫不憐之.

[一]音立.

[二]剽, 疾也.

[三]北寺, 獄名, 屬黃門署. 前書音義曰即若盧獄也.

平春悼王全[一], 以建初四年封. 其年薨, 葬於京師. 無子, 國除.

[一]續漢志平春, 縣, 屬江夏郡也.

清河孝王慶, 母宋貴人. 貴人, 宋昌八世孫, 扶風平陵人也[一]. 父楊, 以恭孝稱於鄉閭, 不應州郡之命. 楊姑即明德馬后之外祖母也. 馬后聞楊二女皆有才色, 迎而訓之. 永平末, 選入太子宮, 甚有寵. 肅宗即位, 並為貴人. 建初三年, 大貴人生慶, 明年立為皇太子, 徵楊為議郎, 褒賜甚渥. 貴人長於人事, 供奉長樂宮, 身埶饋饌, 太后憐之. 太后崩後, 竇皇后寵盛, 以貴人姊妹並幸, 慶為太子, 心內惡之. 與母比陽主謀陷宋氏[二]. 外令兄弟求其纖過, 內使御者偵伺得失[三]. 後於掖庭門邀遮得貴人書, 云「病思生菟, 令家求之」, 因誣言欲作蠱道祝詛, 以菟為厭勝之術, 日夜毀譖, 貴人母子遂漸見疏.

[一]昌, 文帝時為中尉, 以代邸功封壯武侯.

[二]比陽主, 東海王彊女.

[三]偵, 候也, 音丑政反. 廣雅曰：「偵, 問也.」

慶出居承祿觀, 數月, 竇后諷掖庭令誣奏前事, 請加驗實. 七年, 帝遂廢太子慶而立皇太子肇. 肇, 梁貴人子也. 乃下詔曰：「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 爰自孩乳, 至今益章, 恐襲其母凶惡之風, 不可以奉宗廟, 為天下主. 大義滅親, 況降退乎！[一]今廢慶為清河王. 皇子肇保育皇后, 承訓懷衽, 導達善性, 將成其器. 蓋庶子慈母, 尚有終身之恩[二], 豈若嫡后事正義明哉！今以肇為皇太子.」遂出貴人姊妹置丙舍, 使小黃門蔡倫考實之, 皆承諷旨傅致其事[三], 乃載送暴室. 二貴人同時飲藥自殺[四]. 帝猶傷之, 敕掖庭令葬於樊濯聚[五]. 於是免楊歸本郡. 郡縣因事復捕繫之, 楊友人前懷令山陽張峻、左馮翊沛國劉均等奔走解釋, 得以免罪. 楊失志憔悴, 卒于家. 慶時雖幼, 而知避嫌畏禍, 言不敢及宋氏, 帝更憐之, 敕皇后令衣服與太子齊等. 太子特親愛慶, 入則共室, 出則同輿. 及太子即位, 是為和帝, 待慶尤渥, 諸王莫得為比, 常共議私事.

[一]左傳, 衛石碏殺其子厚, 君子曰：「石碏純臣也, 惡州吁而厚預焉. 大義滅親, 其是之謂乎！」

[二]儀禮喪服曰：「慈母如母.」謂妾子之無母, 父命妾養之. 故曰慈母, 如母者, 貴父之命也.

[三]傅讀曰附.

[四]續漢志曰「暴室, 署名, 主中婦人疾病」也.

[五]在洛陽城北也.

後慶以長, 別居丙舍. 永元四年, 帝移幸北宮章德殿, 講於白虎觀, 慶得入省宿止. 帝將誅竇氏, 欲得外戚傳[一], 懼左右不敢使, 乃令慶私從千乘王求, 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中常侍鄭眾求索故事[二]. 及大將軍竇憲誅, 慶出居邸, 賜奴婢三百人, 輿馬、錢帛、帷帳、珍寶、玩好充仞其第, 又賜中傅以下至左右錢帛各有差[三].

[一]前書外戚傳也.

[二]謂文帝誅薄昭, 武帝誅竇嬰故事.

[三]前書音義曰：「中傅, 宦者也.」

慶多被病, 或時不安, 帝朝夕問訊, 進膳藥, 所以垂意甚備. 慶小心恭孝, 自以廢黜, 尤畏事慎法. 每朝謁陵廟, 常夜分嚴裝, 衣冠待明[一]；約敕官屬, 不得與諸王車騎競驅. 常以貴人葬禮有闕, 每竊感恨, 至四節伏臘, 輒祭於私室. 竇氏誅後, 始使乳母於城北遙祠. 及竇太后崩, 慶求上冢致哀, 帝許之, 詔太官四時給祭具. 慶垂涕曰：「生雖不獲供養, 終得奉祭祀, 私願足矣.」欲求作祠堂, 恐有自同恭懷梁后之嫌, 遂不敢言[二]. 常泣向左右, 以為沒齒之恨[三]. 後上言外祖母王年老, 遭憂病, 下土無毉藥, 願乞詣洛陽療疾. 於是詔宋氏悉歸京師, 除慶舅衍、俊、蓋、暹等皆為郎.

[一]分, 半也.

[二]恭懷梁后, 和帝母梁貴人.

[三]沒, 終；齒, 年也.

十五年, 有司以日食陰盛, 奏遣諸王侯就國. 詔曰：「甲子之異, 責由一人. 諸王幼稚, 早離顧復, 弱冠相育[一], 常有蓼莪、凱風之哀[二]. 選懦之恩, 知非國典, 且復須留.」[三]至冬, 從祠章陵, 詔假諸王羽林騎各四十人. 後中傅衛訢私為臧盜千餘萬, 詔使案理之, 并責慶不舉之狀, 慶曰：「訢以師傅之尊, 選自聖朝, 臣愚唯知言從事聽, 不甚有所糾察.」帝嘉其對, 悉以訢臧財賜慶. 及帝崩, 慶號泣前殿, 嘔血數升, 因以發病.

[一]詩小雅曰：「父兮生我, 母兮鞠我, 顧我復我, 出入腹我.」

[二]詩小雅曰：「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勞.」詩國風曰；「凱風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勞.」

[三]選懦, 仁弱慈戀不決之意也. 懦音仁兗反. 東觀記「須留」作「宿留」.

明年, 諸王就國, 鄧太后特聽清河王置中尉、內史, 賜什物皆取乘輿上御, 以宋衍等並為清河中大夫[一]. 慶到國, 下令：「寡人生於深宮, 長於朝廷[二], 仰恃明主, 垂拱受成[三]. 既以薄祐, 早離顧復, 屬遭大憂[四], 悲懷感傷. 蒙恩大國, 職惟藩輔, 新去京師, 憂心煢煢, 夙夜屏營, 未知所立[五]. 蓋聞智不獨理, 必須明賢. 今官屬並居爵任, 失得是均, 庶望上遵策戒, 下免悔咎. 其糾督非枉, 明察典禁, 無令孤獲怠慢之罪焉.」

[一]續漢(書)[志]曰：「中大夫, 秩六百石, 無員, 掌奉王使至京師.」

[二]魯哀公與孔子言曰：「寡人生於深宮之中, 長於婦人之手.」事見孫卿子也.

[三]垂拱言無為也. 尚書曰：「垂拱仰成.」

[四]屬, 近.

[五]煢煢, 孤特也. 屏營, 仿偟也.

鄧太后以殤帝襁抱, 遠慮不虞[一], 留慶長子祐與嫡母耿姬居清河邸. 至秋, 帝崩, 立祐為嗣, 是為安帝. 太后使中黃門送耿姬歸國.

[一]襁以繒帛為之, 即今之小兒繃也. 繃音必衡反.

帝所生母左姬, 字小娥, 小娥姊字大娥, 犍為人也. 初, 伯父聖坐妖言伏誅, 家屬沒官, 二娥數歲入掖庭, 及長, 並有才色. 小娥善史書, 喜辭賦. 和帝賜諸王宮人, 因入清河第. 慶初聞其美, 賞傅母以求之. 及後幸愛極盛, 姬妾莫比. 姊妹皆卒, 葬於京師.

慶立凡二十五年, 乃歸國. 其年病篤, 謂宋衍等曰：「清河埤薄[一], 欲乞骸骨於貴人冢傍下棺而已. 朝廷大恩, 猶當應有祠室, 庶母子并食, 魂靈有所依庇, 死復何恨?」乃上書太后曰：「臣國土下溼, 願乞骸骨, 下從貴人於樊濯, 雖歿且不朽矣. 及今口目尚能言視, 冒昧干請. 命在呼吸, 願蒙哀憐.」遂薨, 年二十九. 遣司空持節與宗正奉弔祭；又使長樂謁者僕射、中謁者二人副護喪事；賜龍旂九旒, 虎賁百人, 儀比東海恭王[二]. 太后使掖庭丞送左姬喪, 與王合葬廣丘.

[一]埤音婢.

[二]旂有九旒, 天子制也. 恭王彊葬, 贈以殊禮, 升龍、旄頭、鸞輅、龍旂, 虎賁百人.

子愍王虎威嗣. 永初元年, 太后封宋衍為盛鄉侯, 分清河為二國, 封慶少子常保為廣川王, 子女十一人皆為鄉公主, 食邑奉. 明年, 常保薨, 無子, 國除.

虎威立三年薨, 亦無子. 鄧太后復立樂安王寵子延平為清河王, 是為恭王[一].

[一]寵即千乘王伉之子.

太后崩, 有司上言：「清河孝王至德淳懿, 載育明聖, 承天奉祚, 為郊廟主. 漢興, 高皇帝尊父為太上皇, 宣帝號父為皇考[一], 序昭穆, 置園邑. (太)[大]宗之義, 舊章不忘[二]. 宜上尊號曰孝德皇, 皇妣左氏曰孝德后, 孝德皇母宋貴人追謚曰敬隱后.」乃告祠高廟, 使司徒持節與大鴻臚奉策書璽綬[之]清河, 追上尊號；又遣中常侍奉太牢祠典, 護禮儀侍中劉珍等及宗室列侯皆往會事. 尊陵曰甘陵, 廟曰昭廟, 置令、丞, 設兵車周衛, 比章陵[三]. 復以廣川益清河國. 尊耿姬為甘陵大貴人. 又封女弟侍男為涅陽長公主, 別得為舞陰長公主, 久長為濮陽長公主, 直得為平氏長公主. 餘七主並早卒, 故不及進爵. 追贈敬隱后女弟小貴人印綬, 追封謚宋楊為當陽穆侯[四]. 楊四子皆為列侯, 食邑各五千戶. 宋氏為卿、校、侍中、大夫、謁者、郎吏十餘人. 孝德后異母弟次及達生二人, 諸子九人, 皆為清河國郎中. 耿貴人者, 牟平侯舒之孫也. 貴人兄寶, 襲封牟平侯. 帝以寶嫡舅, 寵遇甚渥, 位至大將軍, 事已見耿舒傳.

[一]宣帝父諱進, 武帝時號史皇孫, 坐戾太子事遇害. 帝即位, 追尊皇考, 立廟.

[二](太)[大]宗謂繼嗣也. 左傳季桓子曰「舊章不可忘」也.

[三]皇考南頓君陵.

[四]當陽, 今荊州也.

[延平]立三十五年薨, 子蒜嗣. 沖帝崩, 徵蒜詣京師, 將議為嗣. 會大將軍梁冀與梁太后立質帝, 罷歸國.

蒜為人嚴重, 動止有度, 朝臣太尉李固等莫不歸心焉. 初, 中常侍曹騰謁蒜, 蒜不為禮, 宦者由此惡之. 及帝崩, 公卿皆正議立蒜, 而曹騰說梁冀不聽, 遂立桓帝. 語在李固傳. 蒜由此得罪.

建和元年, 甘陵人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 訛言清河王當統天子, 欲共立蒜. 事發覺, 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 將至王宮司馬門[一], 曰：「當立王為天子, 暠為公.」暠不聽, 罵之, 文因刺殺暠. 於是捕文、鮪誅之. 有司因劾奏蒜, 坐貶爵為尉氏侯, 徙桂陽, 自殺. 立三年, 國絕.

[一]帝紀「謝」作「射」, 蓋紀傳不同.

梁冀惡清河名, 明年, 乃改為甘陵. 梁太后立安平孝王子經侯理為甘陵王[一], 奉孝德皇祀, 是為威王.

[一]安平王德, 河閒王開子.

理立二十五年薨, 子貞王定嗣.

定立四年薨, 子獻王忠嗣. 黃巾賊起, 忠為國人所執, 既而釋之. 靈帝以親親故, 詔復忠國. 忠立十三年薨, 嗣子為黃巾所害, 建安十一年, 以無後, 國除.

濟北惠王壽, 母申貴人, 潁川人也, 世吏二千石. 貴人年十三, 入掖庭. 壽以永元二年封, 分太山郡為國. 和帝遵肅宗故事, 兄弟皆留京師, 恩寵篤密. 有司請遣諸王歸藩, 不忍許之, 及帝崩, 乃就國. 永初元年, 鄧太后封壽舅申轉為新亭侯. 壽立三十一年薨. 自永初已後, 戎狄叛亂, 國用不足, 始封王薨, 減賻錢為千萬, 布萬匹；嗣王薨, 五百萬, 布五千匹. 時唯壽最尊親, 特賻錢三千萬, 布三萬匹.

子節王登嗣. 永寧元年, 封登弟五人為鄉侯, 皆別食太山邑.

登立十五年薨, 子哀王多嗣.

多立三年薨, 無子. 永和四年, 立戰鄉侯安國為濟北王, 是為釐王[一].

[一]釐音僖也.

安國立(十)[七]年薨, 子孝王次嗣. 本初元年, 封次弟猛為亭侯. 次九歲喪父, 至孝. 建和元年, 梁太后下詔曰：「濟北王次以幼年守藩, 躬履孝道, 父沒哀慟, 焦毀過禮, 草廬土席, 衰杖在身, 頭不枇沐, 體生瘡腫. 諒闇已來二十八月, 自諸國有憂, 未之聞也, 朝廷甚嘉焉. 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一]詩云：『孝子不匱, 永錫爾類.』[二]今增次封五千戶, 廣其土宇, 以慰孝子惻隱之勞.」

[一]尚書盤庚之辭也. 言以道德明之, 使競為善也.

[二]詩大雅也. 匱, 竭也. 類, 善也. 永, 長也. 言孝子之行, 無有匱竭, 長賜與汝之族類, 教道天下.

次立[十]七年薨, 子鸞嗣. 鸞薨, 子政嗣. 政薨, 無子, 建安十一年, 國除.

河閒孝王開, 以永元二年封, 分樂成、勃海、涿郡為國. 延平元年就國. 開奉遵法度, 吏人敬之. 永寧元年, 鄧太后封開子翼為平原王, 奉懷王勝祀[一]；子德為安平王, 奉樂成王黨祀[二].

[一]勝, 和帝子.

[二]黨, 明帝子也.

開立四十二年薨, 子惠王政嗣. 政傲佷, 不奉法憲. 順帝以侍御史吳郡沈景有彊能稱, 故擢為河閒相. 景到國謁王, 王不正服, 箕踞殿上. 侍郎贊拜, 景峙不為禮[一]. 問王所在, 虎賁曰：「是非王邪?」景曰：「王不服, 常人何別！今相謁王, 豈謁無禮者邪！」王慚而更服, 景然後拜. 出住宮門外, 請王傅責之曰：「前發京師, 陛下見受詔, 以王不恭, 使檢督. 諸君空受爵祿, 而無訓導之義.」因奏治罪. 詔書讓政而詰責傅. 景因捕諸姦人上案其罪[二], 殺戮尤惡者數十人, 出冤獄百餘人. 政遂為改節, 悔過自脩. 陽嘉元年, 封政弟十三人皆為亭侯.

[一]峙, 立也.

[二]上, 奏上也, 音市丈反.

政立十年薨, 子貞王建嗣. 建立十年薨, 子安王利嗣. 利立二十八年薨, 子陔嗣. 陔立四十一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蠡吾侯翼, 元初六年鄧太后徵濟北、河閒王諸子詣京師, 奇翼美儀容, 故以為平原懷王後焉[一]. 留在京師. 歲餘, 太后崩. 安帝乳母王聖與中常侍江京等譖鄧騭兄弟及翼, 云與中大夫趙王謀圖不軌, 闚覦神器, 懷大逆心[二]. 貶為都鄉侯, 遣歸河閒. 翼於是謝賓客, 閉門自處. 永建五年, 父開上書, 願分蠡吾縣以封翼, 順帝從之.

[一]平原王得無子, 故立之也.

[二]神器喻帝位也. 老子曰：「天下神器, 不可為也.」

翼卒, 子志嗣, 為大將軍梁冀所立, 是為桓帝. 梁太后詔追尊河閒孝王為孝穆皇, 夫人趙氏曰孝穆后, 廟曰清廟, 陵曰樂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 廟曰烈廟, 陵曰博陵. 皆置令、丞, 使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 祠以太牢. 建和二年, 更封帝(兄)[弟]都鄉侯碩為平原王, 留博陵, 奉翼後. 尊翼夫人馬氏為孝崇博園貴人, 以涿郡之良鄉、故安, 河閒之蠡吾三縣為湯沐邑. 碩嗜酒, 多過失, 帝令馬貴人領王家事. 建安十一年, 國除.

解瀆亭侯淑, 以河閒孝王子封. 淑卒, 子(長)[萇]嗣. (長)[萇]卒, 子宏嗣, 為大將軍竇武所立, 是為靈帝. 建寧元年, 竇太后詔追尊皇祖淑為孝元皇, 夫人夏氏曰孝元后, 陵曰敦陵, 廟曰靖廟；皇考長為孝仁皇, 夫人董氏為慎園貴人, 陵曰慎陵, 廟曰奐廟. 皆置令、丞, 使司徒持節之河閒奉策書、璽綬, 祠以太牢, 常以歲時遣中常侍持節之河閒奉祠.

熹平三年, 使使拜河閒安王利子康為濟南王, 奉孝仁皇祀.

康薨, 子贇嗣, 建安十二年, 為黃巾賊所害. 子開嗣, 立十三年, 魏受禪, 以為崇德侯.

城陽懷王淑, 以永元二年分濟陰為國. 立五年薨, 葬於京師. 無子, 國除, 還并濟陰.

廣宗殤王萬歲, 以永元五年封, 分鉅鹿為國. 其年薨, 葬於京師. 無子, 國除, 還并鉅鹿.

平原懷王勝, 和帝長子也. 不載母氏. 少有痼疾, 延平元年封. 立八年薨, 葬於京師. 無子, 鄧太后立樂安夷王寵子得為平原王, 奉勝後, 是為哀王.

得立六年薨, 無子, 永寧元年, 太后又立河閒王開子都鄉侯翼為平原王嗣. 安帝廢之, 國除.

論曰：傳稱吳子夷昧, 甚德而度, 有吳國者, 必其子孫[一]. 章帝長者, 事從敦厚, 繼祀漢室, 咸其苗裔, 古人之言信哉！

[一]夷昧, 吳君之名. 左傳屈狐庸謂趙文子曰：「若天所啟, 其在今嗣君乎? 甚德而度, 德不失人, 度不失事, 有吳國者, 必此君之子孫也.」杜預注云：「嗣君謂夷昧也.」

贊曰：章祚不已, 本枝流祉. 質惟伉孫, 安亦慶子. 河閒多福, 桓、靈承祀. 濟北無驕, 皇恩寵饒. 平原抱痼, 三王薨朝[一]. 振振子孫, 或秀或苗[二].

[一]平春王全、廣宗王萬歲、城陽王淑並薨於京師也.

[二]振振, 仁厚貌也, 音之人反. 詩國風曰：「宜爾子孫振振兮.」論語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 秀而不實者有矣夫！」苗謂早夭, 秀謂成長也.

校勘記

一七九七頁　二行　章帝八王傳第四十五　按：集解引黃山說, 謂八王中平原王勝既為和帝子, 應稱「章和八王」, 如前書「宣元六王」之例, 「帝」蓋誤字.

一七九七頁　九行　改[封]鴻(封)勃海王　校補謂案文「鴻封」當作「封鴻」. 今據改.

一七九八頁　一行　奉鴻(嗣)[祀]據汲本、殿本改.

一七九九頁　五行　太貴人生慶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續漢書云「小貴人」.

一八０一頁　六行　中傅宦者也　按：汲本「宦者」作「官名」.

一八０二頁一二行　慶到國下令　按：刊誤謂「令」下少一「曰」字.

一八０二頁一三行　既以薄祐　按：「祐」當作「祜」, 汲本正作「祜」. 然范書「祜」字皆作「祐」, 或別有所諱, 參閱安帝紀校記.

一八０三頁　一行　續漢(書)[志]曰　按：「書」當作「志」, 各本皆失正, 今改.

一八０三頁　六行　留慶長子祐　集解引惠棟說, 謂按說文當作「祜」. 今按：范書「祜」皆作「祐」, 參閱安帝紀校記.

一八０四頁一０行　(太)[大]宗之義　按：殿本考證謂何焯校本「太」改「大」, 是. 今據改. 注同.

一八０四頁一一行　使司徒持節與大鴻臚奉策書璽綬[之]清河　校補謂案文「清河」上少一「之」字. 今據補.

一八０五頁　四行　事已見耿舒傳　「已」原作「以」, 逕據汲本、殿本改. 按：已以通.

一八０五頁　九行　[延平]立三十五年薨　據刊誤補.

一八０五頁一四行　甘陵人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　按：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李固傳「甘陵劉文, 魏郡劉鮪, 各謀立蒜為天子」. 甘陵、魏郡皆與清河近, 此作「南郡」, 誤. 又「劉鮪」朱穆傳作「嚴鮪」.

一八０六頁　一行　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天文志「徙為犍為都鄉侯, 薨, 國絕」.

一八０七頁　四行　立戰鄉侯安國為濟北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戰鄉」疑作「闡鄉」. 又引錢大昕說, 謂和帝紀封故濟北王壽子安為濟北王, 無「國」字.

一八０七頁　六行　安國立(十)[七]年薨　張熷謂案文「十」當為「七」. 質帝紀永嘉元年四月, 濟北王安薨, 距永和四年止七年耳. 今據改.

一八０七頁一三行　次立[十]七年薨　張森楷校勘記謂次以本初元年嗣, 若立七年, 當薨於元嘉二年, 而本紀於延熹五年乃有次薨之文, 則相距十七年矣, 「七」上明奪「十」字. 今據補.

一八０八頁　二行　永寧元年至奉樂成王黨祀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安帝紀是年與平原王同封者, 乃濟北王壽之子樂成王萇也. 其明年為建光元年, 鄧太后崩, 樂成王萇亦以罪廢. 又明年為延光元年, 始改樂成國為安平, 封河閒王開子得為王, 得與德本一人也. 此傳蓋有脫文, 不可考矣.

一八０八頁　八行　王不服　按：刊誤謂「服」上少一「王」字.

一九０九頁　四行　中大夫趙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蔣果云「中大夫」疑當作「中大人」. 又殿本考證謂「王」字疑當作「玉」, 鄧太后紀有宮人趙玉.

一八０九頁一０行　更封帝(兄)[弟]都鄉侯碩為平原王　按：「兄」當依桓帝紀作「弟」. 桓帝紀校補引侯康說, 謂東觀記稱桓帝為蠡吾侯長子, 則帝不得有兄也. 今據改.

一八０九頁一三行　子(長)[萇]嗣　刊誤謂案紀「長」作「萇」, 他書亦然, 明此誤. 今據改.

一八一０頁　二行　康為濟南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案光武子有濟南安王康, 此濟南王亦名康, 先後同國同名, 亦可疑也. 御覽引續漢書, 此濟南王名庾.

一八一０頁　三行　子開嗣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開為孝王六世孫, 不應與始封之祖同諱, 有誤.

後漢書卷五十六 張王种陳列傳第四十六

張皓字叔明, 犍為武陽人也. 六世祖良, 高帝時為太子少傅, 封留侯. 皓少游學京師, (初)永元中, 歸仕州郡, 辟大將軍鄧騭府, 五遷尚書僕射, 職事八年, 出為彭城相[一].

[一]明帝子彭城王恭之相也.

永寧元年, 徵拜廷尉. 皓雖非法家, 而留心刑斷, 數與尚書辯正疑獄, 多以詳當見從[一]. 時安帝廢皇太子為濟陰王, 皓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歷廷爭之, 不能得. 事已具來歷傳. 退而上疏曰：「昔賊臣江充, 造構讒逆, 至令戾園興兵, 終及禍難[二]. 後壺關三老一言, 上乃覺悟, 雖追前失, 悔之何逮！[三]今皇太子春秋方始十歲, 未見保傅九德之義[四], 宜簡賢輔, 就成聖質.」書奏不省.

[一]詳審而平當也.

[二]趙人江充, 字次倩. 武帝時, 為直指繡衣, 劾太子家吏行馳道中, 恐為太子所誅, 見上年老, 意多所惡, 因言左右皆為巫蠱. 上乃使充捕案巫蠱. 既知上意太子, 乃言宮中有蠱氣, 遂掘蠱太子宮, 得桐木人. 時上疾在甘泉宮, 太子懼, 不能自明, 收充斬之, 發兵與丞相劉屈氂戰, 敗, 亡走湖, 自殺. 後太子孫宣帝即位, 追謚太子曰戾, 於湖置園邑奉祠, 故曰戾園.

[三]逮, 及也. 太子死後, 壺關三老令狐茂上書訟太子冤, 武帝感寤, 憐太子無辜, 乃族滅江充, 作思子宮, 為歸來望思之臺於湖, 天下聞而悲之. 事見前書.

[四]尚書皋繇陳九德, 曰「寬而栗, 柔而立, 愿而恭, 亂而敬, 擾而毅, 直而溫, 簡而廉, 剛而塞, 彊而誼」也.

及順帝即位, 拜皓司空, 在事多所薦達, 天下稱其推士. 時清河趙騰上言災變, 譏刺朝政, 章下有司, 收騰繫考, 所引黨輩八十餘人, 皆以誹謗當伏重法. 皓上疏諫曰：「臣聞堯舜立敢諫之鼓, 三王樹誹謗之木, 春秋採善書惡, 聖主不罪芻蕘[一]. 騰等雖干上犯法, 所言本欲盡忠正諫. 如當誅戮, 天下杜口, 塞諫爭之源, 非所以昭德示後也.」帝乃悟, 減騰死罪一等, 餘皆司寇[二]. 四年, 以陰陽不和策免.

[一]左氏傳曰：「春秋之稱, 微而顯, 志而晦, 懲惡而勸善, 非聖人誰能修之.」

[二]前書音義曰：「司寇, 二歲刑也.」輸作司寇, 因以名焉.

陽嘉元年, 復為廷尉. 其年卒官, 時年八十三. 遣使者弔祭, 賜葬地於河南縣. 子綱.

綱字文紀. 少明經學. 雖為公子, 而厲布衣之節. 舉孝廉不就, 司徒辟高第為[侍]御史. 時順帝委縱宦官, 有識危心. 綱常感激, 慨然歎曰：「穢惡滿朝, 不能奮身出命埽國家之難, 雖生吾不願也.」退而上書曰：「詩曰：『不愆不忘, 率由舊章.』[一]尋大漢初隆, 及中興之世, 文、明二帝, 德化尤盛. 觀其理為, 易循易見, 但恭儉守節, 約身尚德而已. 中官常侍不過兩人, 近倖賞賜裁滿數金, 惜費重人, 故家給人足. 夷狄聞中國優富, 任信道德, 所以姦謀自消而和氣感應. 而頃者以來, 不遵舊典, 無功小人皆有官爵, 富之驕之而復害之, 非愛人重器, 承天順道者也[二]. 伏願陛下少留聖思, 割損左右, 以奉天心.」書奏不省.

[一]詩大雅也. 愆, 過也. 率, 循也. 言成王令德, 不過循用舊典之文.

[二]器謂車服也. 言無功小人不可妄授也. 左傳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也.

漢安元年, 選遣八使徇行風俗, 皆耆儒知名, 多歷顯位[一], 唯綱年少, 官次最微. 餘人受命之部, 而綱獨埋其車輪於洛陽都亭, 曰：「豺狼當路, 安問狐狸！」[二]遂奏曰：「大將軍冀, 河南尹不疑, 蒙外戚之援, 荷國厚恩, 以芻蕘之資, 居阿衡之任, 不能敷揚五教, 翼讚日月, 而專為封豕長蛇, 肆其貪叨[三], 甘心好貨, 縱恣無底, 多樹諂諛, 以害忠良. 誠天威所不赦, 不辟所宜加也. 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 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四]書御, 京師震竦[五]. 時冀妹為皇后, 內寵方盛, 諸梁姻族滿朝, 帝雖知綱言直, 終不忍用.

[一]周舉傳曰：「詔遣八使巡行風俗, 同時俱拜, 天下號曰『八俊』. 刺史、二千石有臧罪者, 驛馬上之, 墨綬已下便收；其有清勤忠惠宜表異者, 狀聞.」八使名見順帝紀.

[二]前書京兆督郵侯文之辭.

[三]左傳申包胥曰「吳為封豕長蛇, 荐食上國」也.

[四]左傳曰「有無君之心, 而後動於惡」也. 前書鄒陽謂蓋侯王長君曰：「太后怫鬱泣血, 切齒側目於貴臣矣.」

[五]御, 進也.

時廣陵賊張嬰等眾數萬人, 殺刺史、二千石, 寇亂揚徐閒, 積十餘年, 朝廷不能討. 冀乃諷尚書, 以綱為廣陵太守, 因欲以事中之. 前遣郡守, 率多求兵馬, 綱獨請單車之職. 既到, 乃將吏卒十餘人, 徑造嬰壘, 以慰安之, 求得與長老相見, 申示國恩. 嬰初大驚, 既見綱誠信, 乃出拜謁. 綱延置上坐, 問所疾苦. 乃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一], 故致公等懷憤相聚. 二千石信有罪矣, 然為之者又非義也. 今主上仁聖, 欲以文德服叛, 故遣太守, 思以爵祿相榮, 不願以刑罰相加, 今誠轉禍為福之時也. 若聞義不服, 天子赫然震怒, 荊、楊、兗、豫大兵雲合, 豈不危乎? 若不料彊弱, 非明也；棄善取惡, 非智也；去順效逆, 非忠也；身絕血嗣, 非孝也[二]；背正從邪, 非直也；見義不為, 非勇也：六者成敗之幾, 利害所從, 公其深計之.」嬰聞, 泣下, 曰：「荒裔愚人, 不能自通朝廷, 不堪侵枉, 遂復相聚偷生, 若魚遊釜中, 喘息須臾閒耳. 今聞明府之言, 乃嬰等更生之(晨)[辰]也. 既陷不義, 實恐投兵之日, 不免孥戮.」綱約之以天地, 誓之以日月, 嬰深感悟, 乃辭還營. 明日, 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 綱乃單車入嬰壘, 大會, 置酒為樂, 散遣部眾, 任從所之；親為卜居宅, 相田疇[三]；子弟欲為吏者, 皆引召之. 人情悅服, 南州晏然. 朝廷論功當封, 梁冀遏絕, 乃止. 天子嘉美, 徵欲擢用綱, 而嬰等上書乞留, 乃許之.

[一]二千石謂太守也.

[二]凡祭皆用牲, 故曰血嗣.

[三]相, 視也. 田並畔曰疇.

綱在郡一年, 年四十六卒. 百姓老幼相攜, 詣府赴哀者不可勝數. 綱自被疾, 吏人咸為祠祀祈福, 皆言「千秋萬歲, 何時復見此君」. 張嬰等五百餘人制服行喪, 送到犍為, 負土成墳. 詔曰：「故廣陵太守張綱, 大臣之苗, 剖符統務, 正身導下, 班宣德信, 降集劇賊張嬰萬人, 息干戈之役, 濟蒸庶之困, 未升顯爵, 不幸早卒. 嬰等縗杖, 若喪考妣, 朕甚愍焉！」拜綱子續為郎中, 賜錢百萬.

王龔字伯宗, 山陽高平人也. 世為豪族. 初舉孝廉, 稍遷青州刺史, 劾奏貪濁二千石數人, 安帝嘉之, 徵拜尚書. 建光元年, 擢為司隸校尉, 明年遷汝南太守. 政崇溫和, 好才愛士, 引進郡人黃憲、陳蕃等. 憲雖不屈, 蕃遂就吏. 蕃性氣高明, 初到, 龔不即召見之, 乃留記謝病去. 龔怒, 使除其錄. 功曹袁閬請見, 言曰：「聞之傳曰『人臣不見察於君, 不敢立於朝』. 蕃既以賢見引, 不宜退以非禮.」龔改容謝曰：「是吾過也.」乃復厚遇待之. 由是後進知名之士莫不歸心焉. 閬字奉高. 數辭公府之命, 不修異操, 而致名當時.

永建元年, 徵龔為太僕, 轉太常. 四年, 遷司空, 以地震策免.

永和元年, 拜太尉. 在位恭慎, 自非公事, 不通州郡書記. 其所辟命, 皆海內長者. 龔深疾宦官專權, 志在匡正, 乃上書極言其狀, 請加放斥. 諸黃門恐懼, 各使賓客誣奏龔罪, 順帝命亟自實[一]. 前掾李固時為大將軍梁商從事中郎, 乃奏記於商曰：「今旦聞下太尉王公敕令自實, 未審其事深淺何如. 王公束脩厲節, 敦樂蓺文, 不求苟得, 不為苟行[二], 但以堅貞之操, 違俗失眾, 橫為讒佞所構毀, 眾人聞知, 莫不歎慄. 夫三公尊重, 承天象極, 未有詣理訴冤之義[三]. 纖微感概, 輒引分決, 是以舊典不有大罪, 不至重問[四]. 王公沈靜內明, 不可加以非理. 卒有它變, 則朝廷獲害賢之名, 群臣無救護之節矣. 昔絳侯得罪, 袁盎解其過[五], 魏尚獲戾, 馮唐訴其冤[六], 時君善之, 列在書傳. 今將軍內倚至尊, 外典國柄, 言重信著, 指撝無違, 宜加表救, 濟王公之艱難. 語曰：『善人在患, 飢不及餐.』斯其時也.」商即言之於帝, 事乃得釋.

[一]亟, 急也, 音紀力反.

[二]前書曰, 楊子雲曰：「蜀嚴湛冥不作苟見, 不為苟得.」

[三]三公承助天子, 位象三台, 故曰承天象極. 哀帝時, 丞相王嘉有罪, 召詣廷尉詔獄. 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 相踵以為故事, 君侯宜引決」也.

[四]大臣獄重, 故曰重問. 成帝時, 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有罪, 上使五二千石雜問. 音義云：「大獄重, 故以二千石五人同問之.」

[五]文帝時, 丞相絳侯周勃免就國, 人告以為反, 諸公莫敢為言, 唯郎中袁盎明絳侯無罪. 絳侯得釋, 盎有力也.

[六]馮唐, 安陵人, 文帝時為郎署長. 上與論將帥, 唐曰：「臣聞魏尚為雲中守, 坐上功首虜差六級, 陛下下之吏, 削其爵, 罰作之. 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 罰太重.」文帝悅, 捨尚復官也.

龔在位五年, 以老病乞骸骨, 卒於家. 子暢.

論曰：張皓、王龔, 稱為(雅)[推]士, 若其好通汲善, 明發升薦, 仁人之情也. 夫士進則世收其器, 賢用即人獻其能. 能獻既已厚其功, 器收亦理兼天下[一]. 其利甚博, 而人莫之先, 豈同折枝於長者, 以不為為難乎? [二]昔柳下惠見抑於臧文[三], 淳于長受稱于方進[四]. 然則立德者以幽陋好遺, 顯登者以貴塗易引. 故晨門有抱關之夫[五], 柱下無朱文之軫也[六].

[一]言賢人見用, 則人競獻其所能. 但有能即獻, 動必有功, 功多賞厚, 故言已厚其功. 有才器必被收用, 用則海內蒙福, 故曰理兼天下.

[二]以不為為難, 言不之難也. 謂進賢達士, 同折枝之易, 而不為之. 孟子謂齊宣王曰：「今恩足以及禽獸, 而不能加於百姓者何? 非力不能, 是不為也.」王曰：「不能不為, 二者謂何也?」孟子曰：「夫挾太山以超北海, 王能乎?」王曰：「不能.」「為長者折枝, 王能乎?」曰：「不能也.」孟子曰：「夫挾太山以超[北]海, 是實不能, 不可彊也. 為長者折枝甚易, 而王不為, 非不能也. 老吾老, 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 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諸掌, 何為不能加於百姓乎?」劉熙注孟子曰：「析枝, 若今之案摩也.」

[三]柳下惠姓展, 名禽, 字獲, 食邑於柳下, 謚曰惠. 臧文仲, 魯大夫, 姓臧孫, 名辰. 左傳仲尼曰：「臧文仲不仁者三, 下展禽, 廢六關, 妾織蒲.」言文仲知柳下惠之賢而使在下位, 故曰抑之.

[四]成帝時, 定陵侯淳于長以太后姊子為九卿. 翟方進為丞相, 獨與長交, 稱薦之.

[五]論語：「子路宿於石門. 晨門曰：『奚自? 』」注云：「石門, 魯城外門也. 晨, 主守門, 晨夜開閉也.」史記, 侯嬴, 夷門抱關者. 守門必抱關, 故兼言之.

[六]神仙傳曰：「老子, 周宣王時為柱下史.」朱文, 畫車為文也. 軫, 車後橫木也. 言貧賤之人, 多被淪棄, 所以晨門之下必有抱關之賢, 柱下之微永無朱文之轍也.

暢字叔茂. 少以清實為稱, 無所交黨. 初舉孝廉, 辭病不就. 大將軍梁商特辟舉茂才, 四遷尚書令, 出為齊相[一]. 徵拜司隸校尉, 轉漁陽太守. 所在以嚴明為稱. 坐事免官. 是時政事多歸尚書, 桓帝特詔三公, 令高選庸能[二]. 太尉陳蕃薦暢清方公正, 有不可犯之色[三], 由是復為尚書.

[一]齊王喜之相.

[二]庸, 功也.

[三]禮記曰：「介冑之士, 則有不可犯之色.」

尋拜南陽太守. 前後二千石逼懼帝鄉貴戚, 多不稱職. 暢深疾之, 下車奮厲威猛, 其豪黨有釁穢者, 莫不糾發. 會赦, 事得散. 暢追恨之, 更為設法, 諸受臧二千萬以上不自首實者, 盡入財物；若其隱伏, 使吏發屋伐樹, 堙井夷灶, 豪右大震. 功曹張敞奏記諫曰：「五教在寬, 著之經典. 湯去三面, 八方歸仁[一]. 武王入殷, 先去炮格之刑[二]. 高祖鑒秦, 唯定三章之法. 孝文皇帝感一緹縈, 蠲除肉刑[三]. 卓茂、文翁、召父之徒, 皆疾惡嚴刻, 務崇溫厚[四]. 仁賢之政, 流聞後世. 夫明哲之君, 網漏吞舟之魚[五], 然後三光明於上, 人物悅於下. 言之若迂, 其效甚近[六]. 發屋伐樹, 將為嚴烈, 雖欲懲惡, 難以聞遠. 以明府上智之才, 日月之曜[七], 敷仁惠之政, 則海內改觀, 實有折枝之易, 而無挾山之難. 郡為舊都侯甸之國, 園廟出於章陵[八], 三后生自新野[九], 士女沾教化, 黔首仰風流, 自中興以來, 功臣將相, 繼世而隆. 愚以為懇懇用刑, 不如行恩；孳孳求姦, 未若禮賢. 舜舉皋陶, 不仁者遠[一０]. 隨會為政, 晉盜奔秦[一一]. 虞、芮入境, 讓心自生[一二]. 化人在德, 不在用刑.」暢深納敞諫, 更崇寬政, 慎刑簡罰, 教化遂行.

[一]史記曰, 湯為夏方伯, 得專征伐. 出見野張四面網, 祝曰：「自天下四方, 皆入吾網.」湯曰：「嘻, 盡之矣！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 欲右右, 不用命, 乃入吾網.」諸侯聞曰：「湯德至禽獸！」於是諸侯畢服. 嘻音僖.

[二]列女傳：「紂為銅柱, 以膏塗之, 加于炭之上, 使有罪緣焉, 足滑跌墯, 紂與妲己笑以為樂, 名曰炮格之刑.」臣賢案：史記及帝王代紀皆言文王為西伯, 獻洛西之地, 請除炮格之刑. 今云武王, 與此不同.

[三]文帝時, 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 淳于公無男, 有五女, 罵其女曰：「生女不生男, 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傷悲泣, 隨父至長安, 上書請沒官為婢以贖父. 文帝悲憐其意, 為除肉刑.

[四]景帝時, 文翁為蜀郡守, 仁愛教化. 宣帝時, 召信臣為南陽太守, 視人如子, 其化大行.

[五]韓詩外傳曰：「夫吞舟之魚, 不居潛澤.」前書曰「高祖約法三章, 號為網漏吞舟之魚」也.

[六]迂, 遠也.

[七]莊子曰「飾智以驚愚, 修身以明污, 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

[八]五百里甸服, 千里侯服. 南陽去洛千里, 故曰侯甸. 南頓君以上四廟在焉.

[九]光烈皇后, 和帝陰后、鄧后, 並新野人.

[一０]論語子夏之辭也.

[一一]左傳, 晉命隨會將中軍, 且為太傅, 晉國之盜奔秦也.

[一二]史記曰, 文王為西伯, 陰行善化, 諸侯皆來決平. 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決, 乃如周. 入界, 見耕者讓畔, 少者讓長. 虞、芮二人不見西伯, 慚而相謂曰：「吾所爭, 周人所恥, 曷為取辱?」遂俱讓而還也.

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 暢常布衣皮褥, 車馬羸敗, 以矯其敝. 同郡劉表時年十七, 從暢受學. 進諫曰：「夫奢不僭上, 儉不逼下[一], 循道行禮, 貴處可否之閒. 蘧伯玉恥獨為君子. 府君不希孔聖之明訓, 而慕夷齊之末操[二], 無乃皎然自貴於世乎?」暢曰：「昔公儀休在魯, 拔園葵, 去織婦[三]；孫叔敖相楚, 其子被裘刈薪[四]. 夫以約失之鮮矣[五]. 聞伯夷之風者, 貪夫廉, 懦夫有立志[六]. 雖以不德, 敢慕遺烈.」

[一]禮記曰「君子上不僭上, 下不逼下」也.

[二]論語孔子曰：「奢則不遜, 儉則固.」言仲尼得奢儉之中, 而夷齊飢死, 是末操也.

[三]史記曰, 魯相公儀休之其家, 見織帛, 怒而出其婦, 食於舍而茹葵, 慍而拔其葵, 曰：「吾已食祿, 又奪園夫女子利乎?」

[四]史記曰, 孫叔敖為楚相, 且死, 屬其子曰：「我死, 汝貧困, 往見優孟, 言孫叔敖子也.」居數年, 其子貧, 負薪逢優孟. 優孟言之於王, 封之寢丘四百戶也.

[五]論語孔子之辭也. 言儉則無失.

[六]孟子之辭.

後徵為長樂衛尉. 建寧元年, 遷司空, 數月, 以水災策免. 明年, 卒於家.

子謙, 為大將軍何進長史. 謙子粲, 以文才知名[一].

[一]粲字仲宣. 蔡邕見而奇之. 時邕才學顯著, 貴重朝廷, 車騎填門, 賓客盈坐. 聞粲在門, 倒屣迎之. 既至, 年幼, 容狀短小, 一座盡驚. 邕曰：「王公之孫, 有異才, 吾不如也.」太祖辟粲為丞相掾, 後為侍中. 博物多識, 問無不對. 嘗與人行, 讀道邊碑, 人問「卿能闇記乎」? 因使背而誦之, 一文不失. 觀人圍碁, 粲為覆之, 棋者不信, 以帊蓋之, 更以它局為之, 不誤一道. 年四十卒. 魏志有傳.

种暠字景伯, 河南洛陽人, 仲山甫之後也. 父為定陶令, 有財三千萬. 父卒, 暠悉以賑卹宗族及邑里之貧者. 其有進趣名利, 皆不與交通. 始為縣門下史. 時河南尹田歆外甥王諶, 名知人[一]. 歆謂之曰：「今當舉六孝廉, 多得貴戚書命, 不宜相違, 欲自用一名士以報國家, 爾助我求之.」明日, 諶送客於大陽郭, 遙見暠, 異之. 還白歆曰：「為尹得孝廉矣, 近洛陽門下史也.」歆笑曰：「當得山澤隱滯, (近)[迺]洛陽吏邪?」諶曰：「山澤不必有異士, 異士不必在山澤.」歆即召暠於庭, 辯詰職事. 暠辭對有序, 歆甚知之, 召署主簿, 遂舉孝廉, 辟太尉府, 舉高第.

[一]有知人之名也.

順帝末, 為侍御史. 時所遣八使光祿大夫杜喬、周舉等, 多所糾奏, 而大將軍梁冀及諸宦官互為請救, 事皆被寑遏. 暠自以職主刺舉, 志案姦違, 乃復劾諸為八使所舉蜀郡太守劉宣等罪惡章露, 宜伏歐刀. 又奏請敕四府條舉近臣父兄及知親為刺史、二千石尤殘穢不勝任者, 免遣案罪. 帝乃從之. 擢暠監太子於承光宮. 中常侍高梵從中單駕出迎太子, 時太傅杜喬等疑不欲從, 惶惑不知所為. 暠乃手劍當車, 曰：「太子國之儲副, 人命所係. 今常侍來無詔信, 何以知非姦邪? 今日有死而已.」梵辭屈, 不敢對, 馳命奏之. 詔報, 太子乃得去. 喬退而歎息, 愧暠臨事不惑. 帝亦嘉其持重, 稱善者良久.

出為益州刺史. 暠素慷慨, 好立功立事. 在職三年, 宣恩遠夷, 開曉殊俗, 岷山雜落皆懷服漢德. 其白狼、槃木、唐菆、邛、僰諸國[一], 自前刺史朱輔卒後遂絕；暠至, 乃復舉種向化. 時永昌太守冶鑄黃金為文蛇, 以獻梁冀, 暠糾發逮捕, 馳傳上言, 而二府畏懦, 不敢案之, 冀由是銜怒於暠. 會巴郡人服直聚黨數百人, 自稱「天王」[二], 暠與太守應承討捕, 不克, 吏人多被傷害. 冀因此陷之, 傳逮暠、承. 太尉李固上疏救曰：「臣伏聞討捕所傷, 本非暠、承之意, 實由縣吏懼法畏罪, 迫逐深苦, 致此不詳. 比盜賊群起, 處處未絕. 暠、承以首舉大姦, 而相隨受罪, 臣恐沮傷州縣糾發之意, 更共飾匿, 莫復盡心.」[三]梁太后省奏, 乃赦暠、承罪, 免官而已.

[一]菆音側留反.

[二]「直」或作「宜」.

[三]言各飾偽辭, 隱匿真狀也.

後涼州羌動, 以暠為涼州刺史, 甚得百姓歡心. 被徵當遷, 吏人詣闕請留之, 太后歎曰：「未聞刺史得人心若是.」乃許之. 暠復留一年, 遷漢陽太守, 戎夷男女送至漢陽界, 暠與相揖謝, 千里不得乘車. 及到郡, 化行羌胡, 禁止侵掠. 遷使匈奴中郎將. 時遼東烏桓反叛, 復轉遼東太守, 烏桓望風率服, 迎拜於界上. 坐事免歸.

後司隸校尉舉暠賢良方正, 不應. 徵拜議郎, 遷南郡太守, 入為尚書. 會匈奴寇并涼二州, 桓帝擢暠為度遼將軍. 暠到營所, 先宣恩信, 誘降諸胡, 其有不服, 然後加討. 羌虜先時有生見獲質於郡縣者, 悉遣還之. 誠心懷撫, 信賞分明, 由是羌胡、龜茲、莎車、烏孫等皆來順服. 暠乃去烽燧, 除候望[一], 邊方晏然無警.

[一]晝舉烽, 夜燔燧. 解見光武紀.

入為大司農. 延熹四年, 遷司徒. 推達名臣橋玄、皇甫規等, 為稱職相. 在位三年, 年六十一薨. 并、涼邊人咸為發哀. 匈奴聞暠卒, 舉國傷惜. 單于每入朝賀, 望見墳墓, 輒哭泣祭祀. 二子：岱, 拂.

岱字公祖. 好學養志. 舉孝廉、茂才, 辟公府, 皆不就. 公車特徵, 病卒.

初, 岱與李固子燮同徵議郎, 燮聞岱卒, 痛惜甚, 乃上書求加禮於岱. 曰：「臣聞仁義興則道德昌, 道德昌則政化明, 政化明而萬姓寧. 伏見故處士种岱, 淳和達理, 耽悅詩書, 富貴不能回其慮, 萬物不能擾其心. 稟命不永, 奄然殂殞. 若不槃桓難進, 等輩皆已公卿矣[一]. 昔先賢既沒, 有加贈之典[二], 周禮盛德, 有銘誄之文[三], 而岱生無印綬之榮, 卒無官謚之號. 雖未建忠效用, 而為聖恩所拔, 遐邇具瞻, 宜有異賞.」朝廷竟不能從.

[一]易屯卦曰：「槃桓, 利居貞.」

[二]春秋隱公五年, 臧僖伯卒, 隱公葬之加一等. 杜預曰：「加命服之一等.」

[三]周禮司勳曰：「凡有功者, 銘書於王之太常.」又曰「卿大夫之喪, 賜謚誄」也.

拂字穎伯. 初為司隸從事, 拜宛令. 時南陽郡吏好因休沐, 游戲市里, 為百姓所患. 拂出逢之, 必下車公謁, 以愧其心, 自是莫敢出者. 政有能名, 累遷光祿大夫. 初平元年, 代荀爽為司空. 明年, 以地震策免, 復為太常.

李傕、郭汜之亂, 長安城潰, 百官多避兵衝. 拂揮劍而出曰：「為國大臣, 不能止戈除暴, 致使凶賊兵刃向宮, 去欲何之！」遂戰而死. 子劭.

劭字申甫. 少知名. 中平末, 為諫議大夫.

大將軍何進將誅宦官, 召并州牧董卓, 至澠池, 而進意更狐疑, 遣劭宣詔止之. 卓不受, 遂前至河南. 劭迎勞之, 因譬令還軍. 卓疑有變, 使其軍士以兵脅劭. 劭怒, 稱詔大呼叱之, 軍士皆披[一], 遂前質責卓. 卓辭屈, 乃還軍夕陽亭[二].

[一]披音芳靡反.

[二]夕陽亭在河南城西.

及進敗, 獻帝即位, 拜劭為侍中. 卓既擅權, 而惡劭彊力, 遂左轉議郎, 出為益涼二州刺史. 會父拂戰死, 竟不之職. 服終, 徵為少府、大鴻臚, 皆辭不受. 曰：「昔我先父以身徇國, 吾為臣子, 不能除殘復怨, 何面目朝覲明主哉！」遂與馬騰、韓遂及左中郎劉範、諫議大夫馬宇共攻李傕、郭汜, 以報其仇. 與汜戰於長平觀下[一], 軍敗, 劭等皆死. 勝遂還涼州.

[一]長平, 阪名也. 有觀, 在長安西十五里也.

陳球字伯真, 下邳淮浦人也. 歷世著名[一]. 父亹, 廣漢太守[二]. 球少涉儒學, 善律令. 陽嘉中, 舉孝廉, 稍遷繁陽令[三]. 時魏郡太守諷縣求納貨賄, 球不與之, 太守怒而撾督郵, 欲令逐球[四]. 督郵不肯, 曰：「魏郡十五城, 獨繁陽有異政, 今受命逐之, 將致議於天下矣.」太守乃止.

[一]謝承書曰：「祖父屯, 有令名.」

[二]亹音尾.

[三]繁陽, 魏郡縣.

[四]撾, 擊也.

復辟公府, 舉高第, 拜侍御史. 是時, 桂陽黠賊李研等群聚寇鈔, 陸梁荊部, 州郡懦弱, 不能禁, 太尉楊秉表球為零陵太守. 球到, 設方略, 期月閒, 賊虜消散. 而州兵朱蓋等反, 與桂陽賊胡蘭數萬人轉攻零陵. 零陵下溼, 編木為城, 不可守備, 郡中惶恐. 掾史白遣家避難, 球怒曰：「太守分國虎符, 受任一邦[一], 豈顧妻孥而沮國威重乎? 復言者斬！」乃悉內吏人老弱, 與共城守, 弦大木為弓, 羽矛為矢, 引機發之, 遠射千餘步, 多所殺傷. 賊復激流灌城, 球輒於內因地埶反決水淹賊. 相拒十餘日, 不能下. 會中郎將度尚將救兵至, 球募士卒, 與尚共破斬朱蓋等. 賜錢五十萬, 拜子一人為郎. 遷魏郡太守.

[一]文帝初與郡守分銅虎符.

徵拜將作大匠, 作桓帝陵園, 所省巨萬以上. 遷南陽太守, 以糾舉豪右, 為執家所謗, 徵詣廷尉抵罪. 會赦, 歸家.

(復)[徵]拜廷尉. 熹平元年, 竇太后崩. 太后本遷南宮雲臺[一], 宦者積怨竇氏, 遂以衣車載后尸, 置城南市舍數日. 中常侍曹節、王甫欲用貴人體殯, 帝曰：「太后親立朕躬, 統承大業. 詩云：『無德不報, 無言不酬.』[二]豈宜以貴人終乎?」於是發喪成禮. 及將葬, 節等復欲別葬太后, 而以馮貴人配祔[三]. 詔公卿大會朝堂, 令中常侍趙忠監議. 太尉李咸時病, 乃扶輿而起, 擣椒自隨, 謂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 吾不生還矣.」既議, 坐者數百人, 各瞻望中官, 良久莫肯先言. 趙忠曰：「議當時定.」怪公卿以下各相顧望. 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 母臨天下, 宜配先帝, 是無所疑.」忠笑而言曰：「陳廷尉宜便操筆.」球即下議曰：「皇太后自在椒房, 有聰明母儀之德. 遭時不造, 援立聖明, 承繼宗廟, 功烈至重. 先帝晏駕, 因遇大獄, 遷居空宮, 不幸早世, 家雖獲罪, 事非太后. 今若別葬, 誠失天下之望. 且馮貴人冢墓被發, 骸骨暴露, 與賊併尸, 魂靈汙染[四], 且無功於國, 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議, 作色俛仰, 蚩球曰：「陳廷尉建此議甚健！」球曰：「陳、竇既冤, 皇太后無故幽閉, 臣常痛心, 天下憤歎. 今日言之, 退而受罪, 宿昔之願.」公卿以下, 皆從球議. 李咸始不敢先發, 見球辭正, 然[後]大言曰：「臣本謂宜爾, 誠與臣意合.」會者皆為之愧. 曹節、王甫復爭, 以為梁后家犯惡逆, 別葬懿陵, 武帝黜廢衛后, 而以李夫人配食[五]. 今竇氏罪深, 豈得合葬先帝乎? 李咸乃詣闕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竇后虐害恭懷, 安思閻后家犯惡逆, 而和帝無異葬之議, 順朝無貶降之文. 至於衛后, 孝武皇帝身所廢棄, 不可以為比. 今長樂太后尊號在身, 親嘗稱制, 坤育天下[六], 且援立聖明, 光隆皇祚. 太后以陛下為子, 陛下豈得不以太后為母? 子無黜母, 臣無貶君, 宜合葬宣陵, 一如舊制.」帝省奏, 謂曹節等曰：「竇氏雖為不道, 而太后有德於朕, 不宜降黜.」節等無復言, 於是議者乃定. 咸字元貞, 汝南人. 累經州郡, 以廉幹知名；在朝清忠, 權倖憚之.

[一]太后父竇武與陳蕃謀誅宦官, 反為中常侍曹節矯詔殺武、蕃, 遷太后焉.

[二]大雅抑詩也.

[三]祔謂新死之主祔於先死者之廟, 婦祔於其夫, 所祔之妃妾祔於妾祖姑也.

[四]段熲為河南尹, 坐盜發馮貴人冢, 左遷諫議大夫.

[五]戾太子衛皇后共太子斬江充, 自殺. 武帝崩, 霍光緣上雅意, 以李夫人配食也.

[六]周易曰：「坤為母.」

六年, 遷球司空, 以地震免. 拜光祿大夫, 復為廷尉、太常. 光和元年, 遷太尉, 數月, 以日食免. 復拜光祿大夫. 明年, 為永樂少府[一], 乃潛與司徒河閒劉郃謀誅宦官.

[一]桓帝母孝崇皇后宮曰永樂, 置太僕、太府.

初, 郃兄侍中儵, 與大將軍竇武同謀俱死, 故郃與球相結. 事未及發, 球復以書勸郃曰：「公出自宗室, 位登台鼎, 天下瞻望, 社稷鎮衛, 豈得雷同容容無違而已? 今曹節等放縱為害, 而久在左右, 又公兄侍中受害節等, 永樂太后所親知也. 今可表徙衛尉陽球為司隸校尉, 以次收節等誅之. 政出聖主, 天下太平, 可翹足而待也.」又尚書劉納以正直忤宦官, 出為步兵校尉, 亦深勸於郃. 郃曰：「凶豎多耳目, 恐事未會, 先受其禍.」納曰：「公為國棟梁, 傾危不持, 焉用彼相邪?」[一]郃許諾, 亦結謀陽球.

[一]論語孔子之辭也.

球小妻, 程璜之女, 璜用事宮中, 所謂程大人也. 節等頗得聞知, 乃重賂於璜, 且脅之. 璜懼迫, 以球謀告節, 節因共白帝曰：「郃等常與藩國交通, 有惡意. 數稱永樂聲埶, 受取狼籍. 步兵校尉劉納及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交通書疏, 謀議不軌.」帝大怒, 策免郃, 郃與球及劉納、陽球皆下獄死. 球時年六十二.

子瑀, 吳郡太守；瑀弟琮, 汝陰太守；弟子珪, 沛相；珪子登, 廣陵太守：並知名[一].

[一]謝承書曰：「瑀舉孝廉, 辟公府, 洛陽市長；後辟太尉府, 未到. 永漢元年, 就拜議郎, 遷吳郡太守, 不之官. 球(兄)[弟]子珪, 字漢瑜. 舉孝廉, 劇令, 去官；舉茂才, 濟北相. 珪子登, 字元龍. 學通今古, 處身循禮, 非法不行, 性兼文武, 有雄姿異略, 一領廣陵太守.」魏志曰, 登在廣陵, 有威名, 有功加伏波將軍, 年三十九卒. 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 備共論天下人, 汜曰：「陳元龍淮海之士, 豪氣不除.」備問汜曰：「君言豪, 寧有事邪?」汜曰：「昔遭亂過下邳, 見元龍無客主之意, 不相與語, 自上大床臥, 使客臥下床.」備曰：「君有國士之名. 今天下大亂, 帝王失所, 君須憂國忘家, 有救世之意. 乃求田問舍, 言無可采, 是元龍所諱也, 何緣當與君語? 如我自臥百尺樓上, 臥君於地下, 何但上下床之閒哉！」表大笑也.

贊曰：安儲遭譖, 張卿有請[一]. 龔糾便佞, 以直為眚[二]. 二子過正, 埋車堙井[三]. 种公自微, 臨官以威. 陳球專議, 桓思同歸.

[一]張皓為廷尉, 故曰卿.

[二]眚, 過也.

[三]張綱埋輪, 王(龔)[暢]堙井. 孟子曰：「矯枉過正.」

校勘記

一八一五頁　三行　張皓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蜀志「皓」作「浩」.

一八一五頁　四行　(初)永元中歸仕州郡　據刊誤刪.

一八一六頁一五行　司徒辟高第為[侍]御史　群書治要「御」上有「侍」字, 又御覽七七八引及初學記一二引續漢書, 並作「侍御史」, 今據補.

一八一七頁一二行　多樹諂諛　按：「諂」原訛「滔」, 逕改正.

一八一七頁一五行　天下號曰八俊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八俊」續漢書作「八彥」.

一八一八頁一三行　身絕血嗣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據注則正文注文之「嗣」字皆當作「祀」.

一八一八頁一五行　乃嬰等更生之(晨)[辰]也　按：校補謂「晨」當作「辰」, 各本均未正. 今據改.

一八一九頁　九行　張嬰等五百餘人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紀作「三百餘人」.

一八二一頁一二行　稱為(雅)[推]士　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二二頁　六行　夫挾太山以超[北]海　據汲本、殿本補.

一八二五頁　三行　陰行善化　按：「化」字疑衍. 史記作「陰行善」, 無「化」字. 殿本「化」作「行」, 疑涉上「行」字而衍.

一八二六頁一二行　(近)[迺]洛陽吏邪　據汲本改.

一八二七頁　八行　馳命奏之　刊誤謂案文多一「命」字. 按：通鑑作「馳還奏之」.

一八二七頁一一行　自前刺史朱輔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西南夷傳作「酺」, 東觀記有傳, 仍作「輔」.

一八二七頁一二行　而二府畏懦　按：御覽六四一引謝承書「二」作「三」.

一八二七頁一三行　聚黨數百人　按：汲本、殿本作「百餘人」.

一八三０頁一二行　左中郎劉範諫議大夫馬宇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董卓傳云「侍中馬宇、右中郎將劉範」.

一八三０頁一四行　在長安西十五里也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紀注及董卓傳注皆云去長安五十里.

一八三一頁　二行　太守怒而撾督郵　按：「撾」原作「檛」, 逕據汲本、殿本改. 注同.

一八三一頁一０行　而州兵朱蓋等反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御覽二百六十、三百四十七、類聚六十引張璠漢記作「朱益」. 今按：影印宋本御覽三四七作「朱蓋」.

一八三一頁一二行　受任一邦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球, 漢人, 不應斥高祖諱. 張璠漢記「邦」作「郡」.

一八三二頁　六行　(復)[徵]拜廷尉　刊誤謂案球初未嘗為廷尉, 何得言「復」, 當作「徵」字.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書鈔五十五引謝承書, 云「橋玄表球明法律, 徵拜廷尉正」. 今據改.

一八三三頁　三行　然[後]大言曰　據汲本、殿本補.

一八三三頁　九行　咸字元貞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蔡邕太尉李公碑云咸字元卓, 案靈紀及胡廣傳注, 皆云字元卓也.

一八三四頁　五行　郃兄侍中儵　按：殿本「儵」作「鯈」.

一八三五頁　二行　球(兄)[弟]子珪　據殿本改, 與正文合.

一八三五頁　五行　陳元龍淮海之士　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魏志「淮海」作「湖海」, 御覽七百六引同. 按：影宋本御覽作「河海」.

一八三五頁一三行　王(龔)[暢]堙井　據汲本、殿本改.

後漢書卷五十七 杜欒劉李劉謝列傳第四十七

杜根字伯堅, 潁川定陵人也. 父安, 字伯夷, 少有志節, 年十三入太學, 號奇童. 京師貴戚慕其名, 或遺之書, 安不發, 悉壁藏之. 及後捕案貴戚賓客, 安開壁出書, 印封如故, 竟不離其患, 時人貴之[一]. 位至巴郡太守, 政甚有聲.

[一]離, 被也.

根性方實, 好絞直[一]. 永初元年, 舉孝廉, 為郎中. 時和熹鄧后臨朝, 權在外戚. 根以安帝年長, 宜親政事, 乃與同時郎上書直諫. 太后大怒, 收執根等, 令盛以縑囊, 於殿上撲殺之. 執法者以根知名, 私語行事人使不加力, 既而載出城外, 根得蘇. 太后使人檢視, 根遂詐死, 三日, 目中生蛆, 因得逃竄, 為宜城山中酒家保[二]. 積十五年, 酒家知其賢, 厚敬待之.

[一]絞, 急也.

[二]宜城縣故城在今襄州率道縣南, 其地出美酒. 廣雅云：「保, 使也.」言為人傭力保任而使也.

及鄧氏誅, 左右皆言根等之忠. 帝謂根已死, 乃下詔布告天下, 錄其子孫. 根方歸鄉里, 徵詣公車, 拜侍御史. 初, 平原郡吏成翊世亦諫太后歸政, 坐抵罪, 與根俱徵, 擢為尚書郎, 並見納用. 或問根曰：「往者遇禍, 天下同義, 知故不少, 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閒, 非絕跡之處, 邂逅發露, 禍及知親, 故不為也.」順帝時, 稍遷濟陰太守. 去官還家, 年七十八卒.

翊世字季明, 少好學, 深明道術. 延光, 中常侍樊豐、帝乳母王聖共譖皇太子, 廢為濟陰王. 翊世連上書訟之, 又言樊豐、王聖誣罔之狀. 帝既不從, 而豐等陷以重罪, 下獄當死, 有詔免官歸本郡. 及濟陰王立, 是為順帝, 司空張皓辟之. 皓以翊世前訟太子之廢, 薦為議郎. 翊世自以其功不顯, 恥於受位, 自劾歸. 三公比辟, 不應[一]. 尚書僕射虞詡雅重之, 欲引與共參朝政, 乃上書薦之, 徵拜議郎. 後尚書令左雄、僕射郭虔復舉為尚書. 在朝正色, 百僚敬之.

[一]比猶頻也.

欒巴字叔元, 魏郡內黃人也[一]. [好道]. 順帝世, 以宦者給事掖庭, 補黃門令, 非其好也. 性質直, 學覽經典, 雖在中官, 不與諸常侍交接. 後陽氣通暢, 白上乞退, 擢拜郎中, 四遷桂楊太守. 以郡處南垂, 不閑典訓, 為吏人定婚姻喪紀之禮, 興立(校)學[校], 以獎進之. 雖幹吏卑末, 皆課令習讀, 程試殿最, 隨能升授[二]. 政事明察. 視事七年, 以病乞骸骨.

[一]神仙傳云：「巴, 蜀郡人也. 少而學道, 不脩俗事.」

[二]幹, 府吏之類也. 晉令諸郡國不滿五千以下, 置幹吏二人. 郡縣皆有幹. 幹猶主也.

荊州刺史李固薦巴治跡, 徵拜議郎, 守光祿大夫, 與杜喬、周舉等八人徇行州郡.

巴使徐州還, 再遷豫章太守. 郡土多山川鬼怪, 小人常破貲產以祈禱. 巴素有道術, 能役鬼神, 乃悉毀壞房祀, 翦理姦巫[一], 於是妖異自消. 百姓始頗為懼, 終皆安之[二]. 遷沛相. 所在有績, 徵拜尚書[三]. 會帝崩, 營起憲陵. 陵左右或有小人墳冢, 主者欲有所侵毀, 巴連上書苦諫. 時梁太后臨朝, 詔詰巴曰：「大行皇帝晏駕有日, 卜擇陵園, 務從省約, 塋域所極, 裁二十頃, 而巴虛言主者壞人冢墓. 事既非實, 寢不報下, 巴猶固遂其愚, 復上誹謗. 苟肆狂瞽, 益不可長.」巴坐下獄, 抵罪, 禁錮還家.

[一]房謂為房堂而祀者.

[二]神仙傳曰「時廬山廟有神, 於帳中與人言語, 飲酒投杯, 能令宮亭湖中分風, 船行者舉帆相逢. 巴未到十數日, 廟中神不復作聲. 郡中常患黃父鬼為百姓害, 巴到, 皆不知所在, 郡內無復疾疫」也.

[三]神仙傳曰：「巴為尚書, 正朝大會, 巴獨後到, 又飲酒西南噀之. 有司奏巴不敬. 有詔問巴, 巴頓首謝曰：『臣本縣成都巿失火, 臣故因酒為雨以滅火. 臣不敢不敬.』詔即以驛書問成都, 成都荅言：『正旦大失火, 食時有雨從東北來, 火乃息, 雨皆酒臭.』後忽一旦大風, 天霧晦暝, 對坐皆不相見, 失巴所在. 尋問之, 云其日還成都, 與親故別也.」

二十餘年, 靈帝即位, 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輔政, 徵拜議郎. 蕃、武被誅, 巴以其黨, 復謫為永昌太守. 以功自劾, 辭病不行, 上書極諫, 理陳、竇之冤. 帝怒, 下詔切責, 收付廷尉. 巴自殺. 子賀, 官至雲中太守.

劉陶字子奇, 一名偉, 潁川潁陰人, 濟北貞王勃之後. 陶為人居簡, 不脩小節. 所與交友, 必也同志. 好尚或殊, 富貴不求合；情趣苟同, 貧賤不易意. 同宗劉愷, 以雅德知名, 獨深器陶.

時大將軍梁冀專朝, 而桓帝無子, 連歲荒飢, 災異數見. 陶時游太學, 乃上疏陳事曰：

臣聞人非天地無以為生, 天地非人無以為靈[一], 是故帝非人不立, 人非帝不寧. 夫天之與帝, 帝之與人, 猶頭之與足, 相須而行也. 伏惟陛下年隆德茂, 中天稱號[二], 襲常存之慶, 循不易之制, 目不視鳴條之事, 耳不聞檀車之聲[三], 天災不有痛於肌膚, 震食不即損於聖體, 故蔑三光之謬, 輕上天之怒. 伏念高祖之起, 始自布衣[四], 拾暴秦之敝, 追亡周之鹿[五], 合散扶傷, 克成帝業. 功既顯矣, 勤亦至矣. 流福遺祚, 至於陛下. 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 而忽高祖之勤, 妄假利器, 委授國柄, 使群醜刑隸, 芟刈小民, 彫敝諸夏, 虐流遠近[六], 故天降眾異, 以戒陛下. 陛下不悟, 而競令虎豹窟於麑場, 豺狼乳於春囿[七]. 斯豈唐咨禹、稷, 益典朕虞, 議物賦土蒸民之意哉? 又(令)[今]牧守長吏, 上下交競；封豕長蛇, 蠶食天下；貨殖者為窮冤之魂, 貧餒者作飢寒之鬼；高門獲東觀之辜, 豐室羅妖叛之罪；[八]死者悲於窀穸, 生者戚於朝野[九]；是愚臣所為咨嗟長懷歎息者也. 且秦之將亡, 正諫者誅, 諛進者賞[一０], 嘉言結於忠舌, 國命出於讒口, 擅閻樂於咸陽, 授趙高以車府[一一]. 權去己而不知, 威離身而不顧. 古今一揆, 成敗同埶. 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 近察哀、平之變, 得失昭然, 禍福可見.

[一]書曰「惟天地萬物父母, 惟人萬物之靈」也.

[二]中謂當天之中也.

[三]鳴條, 地名, 在安邑之西. 尚書曰：「伊尹相湯伐桀, 遂與桀戰于鳴條之野.」檀車, 兵車也. 詩曰：「檀車嘽嘽, 四牡痯痯, 征夫不遠.」嘽音昌善反. 痯音管.

[四]高祖曰：「吾以布衣提三尺以取天下.」

[五]前書蒯通曰：「秦失其鹿, 天下共遂之.」音義云：「以鹿喻帝位也.」

[六]利器謂威權也. 周禮「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群臣」, 謂爵、祿、與、置、生、奪、廢、誅也. 刑隸謂閹人也.

[七]鹿子曰麑. 乳, 產也.

[八]說苑曰「孔子為魯司寇, 七日而誅少正卯於東觀之下」也.

[九]杜元凱注左傳曰：「窀, 厚也. 穸, 夜也. 厚夜猶長夜也.」

[一０]前書賈山上書曰「秦始皇進諛諂之人, 殺直諫之士」也.

[一一]趙高為車府令, 與婿咸陽令閻樂謀殺胡亥. 事見史記也.

臣又聞危非仁不扶, 亂非智不救, 故武丁得傅說, 以消鼎雉之災[一], 周宣用申、甫, 以濟夷、厲之荒[二]. 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 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 皆履正清平, 貞高絕俗. 穆前在冀州, 奉憲操平, 摧破姦黨, 掃清萬里. 膺歷典牧守, 正身率下, 及掌戎馬, 威揚朔北. 斯實中興之良佐, 國家之柱臣也. 宜還本朝, 挾輔王室, 上齊七燿, 下鎮萬國. 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三], 猶冰霜見日, 必至消滅. 臣始悲天下之可悲, 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一]武丁, 殷王高宗也. 尚書曰, 高宗得傅說為相, 殷復興焉. 高宗時, 有雉登鼎耳而雊, 武丁懼而修德, 位以永寧.

[二]申伯, 仲山甫, 周宣王之臣也. 詩曰：「惟申及甫, 惟周之翰.」史記曰, 周孝王之子燮, 是為夷王. 夷王崩, 子厲王胡立, 行暴虐, 死于彘也.

[三]不時謂不合於時也. 諱言謂拒諫也.

書奏不省.

時有上書言人以貨輕錢薄, 故致貧困, 宜改鑄大錢. 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學能言之士. 陶上議曰：

聖王承天制物, 與人行止, 建功則眾悅其事, 興戎而師樂其旅. 是故靈臺有子來之人, 武旅有鳧藻之士[一], 皆舉合時宜, 動順人道也. 臣伏讀鑄錢之詔, 平輕重之議, 訪覃幽微, 不遺窮賤, 是以藿食之人, 謬延逮及[二].

[一]詩大雅曰：「經始靈臺, 經之營之, 不日成之. 經始勿亟, 庶人子來.」武旅, 周武王之旅. 鳧得水藻, 言喜悅也.

[二]說苑曰：「有東郭祖朝者, 上書於晉獻公曰：『願請聞國家之計.』獻公使人告之曰：『肉食者已慮之矣, 藿食者尚何預焉? 』祖朝曰：『肉食者, 一旦失計於廟堂之上, 若臣等藿食, 寧得無肝膽塗地於中原之野? 其禍亦及臣之身, 安得無預國家之計乎！』」

蓋以為當今之憂, 不在於貨, 在乎民飢. 夫生養之道, 先食後(民)[貨]. 是以先王觀象育物, 敬授民時[一], 使男不逋畝, 女不下機. 故君臣之道行, 王路之教通. 由是言之, 食者乃有國之所寶, 生民之至貴也. 竊見比年已來, 良苗盡於蝗螟之口, 杼柚空於公私之求[二], 所急朝夕之餐, 所患靡盬之事, 豈謂錢貨之厚薄, 銖兩之輕重哉? 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 瓦石變為和玉[三], 使百姓渴無所飲, 飢無所食, 雖皇羲之純德, 唐虞之文明, 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 蓋民可百年無貨, 不可一朝有飢, 故食為至急也. 議者不達農殖之本, 多言鑄冶之便, 或欲因緣行詐, 以賈國利. 國利將盡, 取者爭競, 造鑄之端於是乎生. 蓋萬人鑄之, 一人奪之, 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 則萬人奪之乎? 雖以陰陽為炭, 萬物為銅[四], 役不食之民, 使不飢之士, 猶不能足無猒之求也. 夫欲民殷財阜, 要在止役禁奪, 則百姓不勞而足. 陛下聖德, 愍海內之憂戚, 傷天下之艱難, 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敝, 此猶養魚沸鼎之中, 棲鳥烈火之上. 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 用之不時, 必至燋爛. 願陛下寬鍥薄之禁, 後冶鑄之議[五], 聽民庶之謠吟, 問路叟之所憂[六], 瞰三光之文耀, 視山河之分流[七]. 天下之心, 國家大事, 粲然皆見, 無有遺惑者矣.

[一]象, 天象也. 尚書曰：「欽若昊天, 敬授人時.」

[二]詩曰：「小東大東, 杼柚其空.」

[三]詩曰：「大路南金.」和玉, 卞和之玉也.

[四]賈誼之言.

[五]鍥, 刻也, 音口結反.

[六]列子曰：「昔堯理天下五十年, 不知天下理亂. 堯乃微服遊於康衢. 兒童謠曰：『立我蒸人, 莫(不)[非]爾極, 不識不知, 順帝之則.』」說苑曰：「孔子行遊中路, 聞哭者聲, 其音甚悲. 孔子避車而問之曰：『夫子非有喪也, 何哭之悲? 』虞丘子對曰：『吾有三失：吾少好學, 周遍天下, 還後吾親亡, 一失也；事君奢驕不遂, 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後絕, 是三失也.』」

[七]三光, 日、月、星也. 分謂山, 流謂河. 言日月有謫食之災, 星辰有錯行之變, 故視其文耀也. 山崩川竭, 皆亡之徵也.

臣嘗誦詩, 至於鴻鴈于野之勞, 哀勤百堵之事, 每喟爾長懷, 中篇而歎[一]. 近聽征夫飢勞之聲, 甚於斯歌. 是以追悟匹婦吟魯之憂, 始於此乎? [二]見白駒之意, 屏營傍偟, 不能監寐[三]. 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 民眾而無所食. 群小競進, 秉國之位, 鷹揚天下, (鳥)[烏]鈔求飽, 吞肌及骨, 並噬無猒. 誠恐卒有役夫窮匠, 起於板築之閒[四], 投斤攘臂, 登高遠呼, 使愁怨之民, 嚮應雲合, 八方分崩, 中夏魚潰[五]. 雖方尺之錢, 何能有救！其危猶舉函牛之鼎, 絓纖枯之末[六], 詩人所以眷然顧之, 潸焉出涕者也[七].

[一]詩小雅鴻鴈之篇曰：「鴻鴈于飛, 肅肅其羽. 之子于征, 劬勞于野. 鴻鴈于飛, 集於中澤. 之子于垣, 百堵皆作.」鄭玄注云：「壞滅之國, 徵人起屋舍, 築牆壁, 百堵同時而起, 言趨事也.」

[二]列女傳曰：「魯漆室邑之女, 過時未適人. 當穆公之時, 君老, 太子幼, 女倚柱而啼. 傍人聞之, 心莫不慘慘者. 鄰婦從之遊, 謂曰：『何哭之悲? 子欲嫁乎? 吾為子求偶.』漆室女曰：『嗟乎, 始吾以子為知, 今反無識也. 豈為嫁之故不樂而悲哉, 吾憂魯君老而太子少也.』」

[三]詩曰：「皎皎白駒, 食我場苗. 縶之維之, 以永今朝.」白駒諭賢人也. 監寐猶寤寐也.

[四]役夫謂陳涉起蘄也. 窮匠謂驪山之徒也. 並見史記也.

[五]公羊傳曰：「其言梁亡何? 魚爛而亡也.」何休曰：「魚爛, 從中發潰爛也.」

[六]函牛之鼎謂大鼎也. 淮南子曰：「函牛之鼎沸, 則蛾不得置一足焉.」絓, 掛也, 音胡賣反.

[七]詩小雅大東之文也. 潸, 涕下貌. 鄭玄注云：「傷今不如古也.」

臣東野狂闇, 不達大義, 緣廣及之時, 對過所問, 知必以身脂鼎鑊, 為天下笑.

帝竟不鑄錢.

後陶舉孝廉, 除順陽長. 縣多姦猾, 陶到官, 宣募吏民有氣力勇猛, 能以死易生者, 不拘亡命姦臧, 於是剽輕劍客之徒過晏等十餘人[一], 皆來應募. 陶責其先過, 要以後效, 使各結所厚少年, 得數百人, 皆嚴兵待命. 於是覆案姦軌, 所發若神. 以病免, 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樂, 思我劉君. 何時復來, 安此下民.」

[一]過, 姓也, 過國之後. 見左傳.

陶明尚書、春秋, 為之訓詁. 推三家尚書[一]及古文, 是正文字七百餘事, 名曰中文尚書.

[一]三家謂夏侯建、夏侯勝、歐陽和伯也.

頃之, 拜侍御史. 靈帝宿聞其名, 數引納之. 時鉅鹿張角偽託大道, 妖惑小民, 陶與奉車都尉樂松、議郎袁貢連名上疏言之, 曰：「聖王以天下耳目為視聽, 故能無不聞見. 今張角支黨不可勝計. 前司徒楊賜奏下詔書, 切敕州郡, 護送流民, 會賜去位, 不復捕錄. 唯會赦令, 而謀不解散. 四方私言, 云角等竊入京師, 覘視朝政, 鳥聲獸心, 私共鳴呼. 州郡忌諱, 不欲聞之, 但更相告語, 莫肯公文. 宜下明詔, 重募角等, 賞以國土. 有敢回避, 與之同罪.」帝殊不悟, 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 明年, 張角反亂, 海內鼎沸, 帝思陶言, 封中陵鄉侯, 三遷尚書令. 以所舉將為尚書, 難與齊列, 乞從冗散, 拜侍中. 以數切諫, 為權臣所憚, 徙為京兆尹. 到職, 當出脩宮錢直千萬[一], 陶既清貧, 而恥以錢買職, 稱疾不聽政. 帝宿重陶才, 原其罪, 徵拜諫議大夫.

[一]時拜職名, 當出買官之錢, 謂之脩宮錢也.

是時天下日危, 寇賊方熾, 陶憂致崩亂, 復上疏曰：「臣聞事之急者不能安言, 心之痛者不能緩聲. 竊見天下前遇張角之亂, 後遭邊章之寇, 每聞羽書告急之聲, 心灼內熱, 四體驚竦. 今西羌逆類, 私署將帥, 皆多段熲時吏, 曉習戰陳, 識知山川, 變詐萬端. 臣常懼其輕出河東、馮翊, 鈔西軍之後, 東之函谷, 據阨高望. 今果已攻河東, 恐遂轉更豕突上京. 如是則南道斷絕, 車騎之軍孤立[一], 關東破膽, 四方動搖, 威之不來, 叫之不應, 雖有田單、陳平之策, 計無所用. 臣前驛馬上便宜, 急絕諸郡賦調, 冀尚可安. 事付主者, 留連至今, 莫肯求問. 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 南出武關, 北徙壺谷[二], 冰解風散, 唯恐在後. 今其存者尚十三四, 軍吏士民悲愁相守, 民有百走退死之心, 而無一前鬥生之計. 西寇浸前, 去營咫尺, 胡騎分布, 已至諸陵. 將軍張溫, 天性精勇, 而主者旦夕迫促, 軍無後殿, 假令失利, 其敗不救. 臣自知言數見厭, 而言不自裁者, 以為國安則臣蒙其慶, 國危則臣亦先亡也. 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 乞須臾之閒, 深垂納省.」其八事, 大較言天下大亂, 皆由宦官. 宦官事急, 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 詔書示以威恩, 自此以來, 各各改悔. 今者四方安靜, 而陶疾害聖政, 專言妖孽. 州郡不上, 陶何緣知? 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 下黃門北寺獄, 掠按日急. 陶自知必死, 對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 今反受邪譖. 恨不與伊、呂同疇, 而以三仁為輩.」[三]遂閉氣而死, 天下莫不痛之.

[一]時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等叛, 遣左車騎將軍皇甫嵩討之不剋也.

[二]三郡, 河東、馮翊、京兆也. 壺谷, 壺關之谷, 在上黨也.

[三]論語曰：「殷有三仁焉, 微子去之, 箕子為之奴, 比干諫而死.」

陶著書數十萬言, 又作七曜論、匡老子、反韓非、復孟軻, 及上書言當世便事、條教、賦、奏、書、記、辯疑, 凡百餘篇.

時司徒東海陳耽, 亦以非罪與陶俱死. 耽以忠正稱, 歷位三司. 光和五年, 詔公卿以謠言舉刺史、二千石為民蠹害者[一]. 時太尉許戫、司空張濟承望內官, 受取貨賂, 其宦者子弟賓客, 雖貪汙穢濁, 皆不敢問, 而虛糾邊遠小郡清脩有惠化者二十六人. 吏人詣闕陳訴, 耽與議郎曹操上言：「公卿所舉, 率黨其私, 所謂放鴟梟而囚鸞鳳.」其言忠切, 帝以讓戫、濟, 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 宦官怨之, 遂誣陷耽死獄中.

[一]謠言謂聽百姓風謠善惡而黜陟之也.

李雲字行祖, 甘陵人也. 性好學, 善陰陽. 初舉孝廉, 再遷白馬令.

桓帝延熹二年, 誅大將軍梁冀, 而中常侍單超等五人皆以誅冀功並封列侯, 專權選舉. 又立掖庭民女亳氏為皇后, 數月閒, 后家封者四人, 賞賜巨萬[一]. 是時地數震裂, 眾災頻降. 雲素剛, 憂國將危, 心不能忍, 乃露布上書, 移副三府[二], 曰：「臣聞皇后天下母, 德配坤靈, 得其人則五氏來備, 不得其人則地動搖宮[三]. 比年災異, 可謂多矣, 皇天之戒, 可謂至矣. 高祖受命, 至今三百六十四歲, 君期一周, 當有黃精代見, 姓陳、項、虞、田、許氏, 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之官[四]. 舉厝至重, 不可不慎. 班功行賞, 宜應其實. 梁冀雖持權專擅, 虐流天下, 今以罪行誅, 猶召家臣搤殺之耳. 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 高祖聞之, 得無見非? 西北列將, 得無解體? [五]孔子曰：『帝者, 諦也.』[六]今官位錯亂, 小人諂進, 財貨公行, 政化日損, 尺一拜用不經御省[七]. 是帝欲不諦乎?」帝得奏震怒, 下有司逮雲, 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 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 時弘農五官掾杜眾傷雲以忠諫獲罪, 上書願與雲同日死. 帝愈怒, 遂并下廷尉. 大鴻臚陳蕃上疏救雲曰：「李雲所言, 雖不識禁忌, 干上逆旨, 其意歸於忠國而已. 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 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八]. 今日殺雲, 臣恐剖心之譏復議於世矣[九]. 故敢觸龍鱗, 冒昧以請.」[一０]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 帝恚甚, 有司奏以為大不敬. 詔切責蕃、秉, 免歸田里；茂、資貶秩二等. 時帝在濯龍池, 管霸奏雲等事. 霸(跪)[詭]言曰：「李雲野澤愚儒, 杜眾郡中小吏, 出於狂戇, 不足加罪.」帝謂霸曰：「帝欲不諦, 是何等語, 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 雲、眾皆死獄中. 後冀州刺史賈琮使行部, 過祠雲墓, 刻石表之.

[一]時封后兄康為比陽侯, 弟統昆陽侯, 統從兄會安陽侯, 統弟秉為(濟)[淯]陽侯.

[二]露布謂不封之也, 並以副本上三公府也.

[三]史記曰：「庶徵：曰雨, 曰暘, 曰燠, 曰風, 曰寒. 五者來備, 各以其序, 庶草繁廡.」是與氏古字通耳. 春秋漢含孳曰：「女主盛, 臣制命, 則地動.」

[四]黃精謂魏氏將興也. 陳、項、虞、田並舜之後. 舜土德, 亦尚黃, 故忌也.

[五]列將謂皇甫規、段熲等.

[六]春秋運斗樞曰：「五帝脩名立功, 脩德成化, 統調陰陽, 招類使神, 故稱帝. 帝之言諦也.」鄭玄注云：「審諦於物也.」

[七]尺一之板謂詔策也. 見漢官儀也.

[八]周昌, 解見陳忠傳. 朱雲上書曰：「臣願賜尚方斬馬劍, 斷佞臣一人, 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 廷辱師傅, 罪死不赦.」御史將雲去. 左將軍辛慶忌以死爭, 上意解, 然後得已. 事並見前書.

[九]比干以死諫紂, 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乃剖比干而觀其心. 事見史記.

[一０]韓子曰：「夫龍之為蟲也, 可狎而馴也. 然喉下有逆鱗, 嬰之則殺人. 人主有逆鱗, 說者嬰之, 則亦幾矣.」

論曰：禮有五諫, 諷為上[一]. 若夫託物見情, 因文載旨, 使言之者無罪, 聞之者足以自戒[二], 貴在於意達言從, 理歸乎正. 曷其絞訐摩上, 以衒沽成名哉? [三]李雲草茅之生, 不識失身之義[四], 遂乃露布帝者, 班檄三公, 至於誅死而不顧, 斯豈古之狂也！[五]夫未信而諫, 則以為謗己[六], 故說者識其難焉[七].

[一]五諫謂諷諫、順諫、闚諫、指諫、陷諫也. 諷諫者, 知患禍之萌而諷告也. 順諫者, 出辭遜順, 不逆君心也. 闚諫者, 視君顏色而諫也. 指諫者, 質指其事而諫也. 陷諫者, 言國之害忘生為君也. 見大戴禮.

[二]卜商詩序之文也.

[三]絞, 直也. 訐, 正也. 沽, 賣之.

[四]儀禮曰：「凡自稱於君宅[者], 在邦(者)曰市井之臣, 在野則曰草茅之臣, 庶人則刺草之臣.」易曰：「臣不密, 則失身.」

[五]論語曰：「古之狂也直, 今之狂也詐而已矣.」

[六]論語曰：「事君信而後諫, 其君未信, 則以為謗己.」

[七]韓非有說難篇.

劉瑜字季節, 廣陵人也. 高祖父廣陵靖王. 父辯, 清河太守[一]. 瑜少好經學, 尤善圖讖、天文、歷筭之術. 州郡禮請不就.

[一]謝承書云：「父祥, 為清河太守.」

延熹八年, 太尉楊秉舉賢良方正, 及到京師, 上書陳事曰：

臣瑜自念東國鄙陋, 得以豐沛枝胤, 被蒙復除, 不給卒伍. 故太尉楊秉知臣竊闚典籍, 猥見顯舉, 誠冀臣愚直, 有補萬一. 而秉忠謨不遂, 命先朝露. 臣在下土, 聽聞歌謠, 驕臣虐政之事, 遠近呼嗟之音, 竊為辛楚, 泣血漣如. 幸得引錄, 備荅聖問, 泄寫至情, 不敢庸回[一]. 誠願陛下且以須臾之慮, 覽今往之事, 人何為咨嗟, 天曷為動變.

[一]庸, 用也. 回, 邪也.

蓋諸侯之位, 上法四七, 垂文炳燿, 關之盛衰者也[一]. 今中官邪孽, 比肩裂土, 皆競立胤嗣, 繼體傳爵, 或乞子疏屬, 或買兒市道, 殆乖開國承家之義[二].

[一]四七, 二十八宿也. 諸侯為天子守四方, 猶天之有二十八宿. 漢官儀曰「天子建侯, 上法四七」也.

[二]易曰：「大君有命, 開國承家.」

古者天子一娶九女[一], 娣姪有序, 河圖授嗣, 正在九房. 今女嬖令色, 充積閨帷, 皆當盛其玩飾　冗食空宮, 勞散精神, 生長六疾[二]. 此國之費也, 生之傷也. 且天地之性, 陰陽正紀, 隔絕其道, 則水旱為并. 詩云：「五日為期, 六日不詹.」[三]怨曠作歌, 仲尼所錄[四]. 況從幼至長, 幽藏歿身. 又常侍、黃門, 亦廣妻娶. 怨毒之氣, 結成妖眚. 行路之言, 官發略人女, 取而復置, 轉相驚懼. 孰不悉然, 無緣空生此謗. 鄒衍匹夫, 杞氏匹婦, 尚有城崩霜隕之異；況乃群輩咨怨, 能無感乎！[五]

[一]公羊傳曰, 諸侯一聘三女, 天子一娶九女, 夏、殷制也.

[二]左傳曰「天有六氣, 淫生六疾. 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 過則為災. 陰淫寒疾, 陽淫熱疾, 風淫末疾, 雨淫腹疾, 晦淫惑疾, 明淫心疾. 女, 陽物而晦時, 淫則生內熱惑蠱之疾」也.

[三]詩小雅曰：「終朝采藍, 不盈一襜. 五日為期, 六日不詹.」注云：「詹, 至也. 婦人過時而怨曠, 期至五日而歸, 今六日不至, 是以憂也.」

[四]謂仲尼刪詩編錄也.

[五]淮南子曰：「鄒衍事燕惠王盡忠, 左右譖之, 王繫之, 仰天而哭, 五月天為之下霜.」列女傳曰「齊人杞梁襲莒, 戰死. 其妻無所歸, 乃就夫尸於城下而哭之, 七日城崩」也.

昔秦作阿房, 國多刑人. 今第舍增多, 窮極奇巧, 掘山攻石, 不避時令[一]. 促以嚴刑, 威以(法)正[法]. 民無罪而覆入之, 民有田而覆奪之. 州郡官府, 各自考事, 姦情賕賂, 皆為吏餌. 民悉鬱結, 起入賊黨, 官輒興兵, 誅討其罪. 貧困之民, 或有賣其首級以要酬賞, 父兄相代殘身, 妻孥相(見)[視]分裂. 窮之如彼, 伐之如此, 豈不痛哉！

[一]禮記月令曰「孟夏之月, 無有壞墮, 無起土功, 無發大眾」也.

又陛下以北辰之尊, 神器之寶, 而微行近習之家, 私幸宦者之舍[一], 賓客市買, 熏灼道路, 因此暴縱, 無所不容. 今三公在位, 皆博達道蓺, 而各正諸己, 莫或匡益者, 非不智也, 畏死罰也. 惟陛下設置七臣, 以廣諫道[二], 及開東序金縢史官之書, 從堯舜禹湯文武致興之道[三], 遠佞邪之人, 放鄭衛之聲, 則政致和平, 德感祥風矣[四]. 臣悾悾推情, 言不足採[五], 懼以觸忤, 征營慴悸.

[一]近習謂親近狎者.

[二]孝經曰：「古者天子有爭臣七人.」鄭玄注：「七人謂三公及前疑、後承、左輔、右弼.」

[三]爾雅曰：「東西廂謂之序.」書曰：「天球河圖在東序.」縢, 緘也. 以金緘之, 不欲人開也.

[四]孝經援神契曰：「德至八方則祥風至.」

[五]悾悾, 誠懇之貌.

於是特詔召瑜問災咎之徵, 指事案經讖以對. 執政者欲令瑜依違其辭, 而更策以它事. 瑜復悉心以對, 八千餘言, 有切於前, 帝竟不能用. 拜為議郎.

及帝崩, 大將軍竇武欲大誅宦官, 乃引瑜為侍中, 又以侍中尹勳為尚書令, 共同謀畫. 及武敗, 瑜、勳並被誅. 事在武傳.

勳字伯元, 河南人. 從祖睦為太尉, 睦孫頌為司徒. 勳為人剛毅直方. 少時每讀書, 得忠臣義士之事, 未嘗不投書而仰歎. 自以行不合於當時, 不應州郡公府禮命. 桓帝時, 以有道徵, 四遷尚書令. 延熹中, 誅大將軍梁冀, 帝召勳部分眾職, 甚有方略, 封宜陽鄉侯. 僕射霍諝, 尚書張敬、歐陽參、李偉、虞放、周永, 並封亭侯. 勳後再遷至九卿, 以病免, 拜為侍中. 八年, 中常侍具瑗、左悺等有罪免, 奪封邑, 因黜勳等爵.

瑜誅後, 宦官悉焚其上書, 以為訛言.

子琬, 傳瑜學, 明占候, 能著災異. 舉方正, 不行.

謝弼字輔宣, 東郡武陽人也[一]. 中直方正[二], 為鄉邑所宗師. 建寧二年, 詔舉有道之士, 弼與東海陳敦、玄菟公孫度俱對策, 皆除郎中.

[一]謝承書曰：「弼字輔鸞, 東郡濮陽人也.」與此不同.

[二]猶言中正方直也.

時青蛇見前殿, 大風拔木, 詔公卿以下陳得失. 弼上封事曰：

臣聞和氣應於有德, 妖異生乎失政. 上天告譴, 則王者思其愆；政道或虧, 則姦臣當其罰. 夫蛇者, 陰氣所生；鱗者, 甲兵之符也[一]. 鴻範傳曰：「厥極弱, 時則有蛇龍之孽.」[二]又熒惑守亢, 裴回不去, 法有近臣謀亂, 發於左右. 不知陛下所與從容帷幄之內, 親信者為誰. 宜急斥黜, 以消天戒. 臣又聞「惟虺惟蛇, 女子之祥」[三]. 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 援立聖明, 書云：「父子兄弟, 罪不相及.」竇氏之誅, 豈宜咎延太后? 幽隔空宮, 愁感天心, 如有霧露之疾, 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 [四]昔周襄王不能敬事其母, 戎狄遂至交侵[五]. 孝和皇帝不絕竇后之恩, 前世以為美談[六]. 禮為人後者為之子, 今以桓帝為父, 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哉? 援神契曰：「天子行孝, 四夷和平.」方今邊境日蹙, 兵革蜂起, 自非孝道, 何以濟之！願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 俯思凱風慰母之念[七].

[一]謝承書曰：「蛇者, 陰(之)[氣]所生, 龍之類也. 龍有鱗, 甲兵之符也.」

[二]前書曰「皇之不極, 是謂不建, 厥極弱, 時則有下伐上之痾, 龍蛇之孽」也.

[三]詩小雅之文也. 鄭玄注云：「虺、蛇冗處, 陰之祥也, 故為生女.」

[四]文帝徙淮南王長於蜀, 袁盎曰：「淮南王為人剛, 今暴摧折之, 臣恐其逢霧露病死, 陛下有殺弟之名也.」

[五]史記曰, 周襄王母早死, 後母曰惠后, 生叔帶, 有寵. 帶與戎翟謀伐襄王.

[六]竇太后崩, 張酺等奏云：「不宜合葬先帝.」和帝手詔曰：「臣子無貶尊上之文, 恩不忍離.」於是合葬. 見皇后紀也.

[七]尚書舜典曰：「蒸蒸乂, 不格姦.」孔安國注云：「蒸蒸猶進進也. 言舜進於善道.」詩凱風曰：「有子七人, 莫慰母心.」

臣又聞爵賞之設, 必酬庸勳；開國承家, 小人勿用[一]. 今功臣久外, 未蒙爵秩, 阿母寵私, 乃享大封, 大風雨雹, 亦由於茲. 又故太傅陳蕃, 輔相陛下, 勤身王室, 夙夜匪懈, 而見陷群邪, 一旦誅滅. 其為酷濫, 駭動天下, 而門生故吏, 並離徙錮. 蕃身已往, 人百何贖！[二]宜還其家屬, 解除禁網. 夫台宰重器, 國命所繼. 今之四公, 唯司空劉寵斷斷守善, 餘皆素餐致寇之人[三], 必有折足覆餗之凶. 可因災異, 並加罷黜[四]. 徵故司空王暢, 長樂少府李膺, 並居政事, 庶災變可消, 國祚惟永. 臣山藪頑闇, 未達國典. 策曰「無有所隱」, 敢不盡愚, 用忘諱忌. 伏惟陛下裁其誅罰.

[一]易師卦上六爻詞也.

[二]詩國風曰：「如可贖兮, 人百其身.」

[三]四公謂劉矩為太尉, 許訓為司徒, 胡廣為太傅及寵也. 書曰：「如有一介臣, 斷斷猗, 無它伎.」孔安國注云：「斷斷猗然專一之臣也.」素, 空也. 無德而食其祿曰素餐. 易曰「負且乘, 致寇至」也.

[四]易曰：「鼎折足, 覆公餗.」鼎以喻三公. 餗, 鼎實也. 折足覆餗, 言不勝其任.

左右惡其言, 出為廣陵府丞. 去官歸家.

中常侍曹節從子紹為東郡太守, 忿疾於弼, 遂以它罪收考掠按, 死獄中, 時人悼傷焉. 初平二年, 司隸校尉趙謙訟弼忠節, 求報其怨[魂], 乃收紹斬之.

贊曰：鄧不明辟[一]. 梁不損陵. 慊慊欒、杜, 諷辭以興. 黃寇方熾, 子奇有識[二]. 武謀允臧, 瑜亦協志. 弼忤宦情, 雲犯時忌. 成仁喪己, 同方殊事.

[一]尚書曰：「朕復子明辟.」孔安國注云：「復還明君之政於成王也.」言鄧后臨朝, 不還政於安帝也.

[二]識, 協韻音式侍反.

校勘記

一八三九頁一０行　積十五年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袁宏紀載根上書直諫在永初二年十二月, 「積十五年」作「積十年餘」.

一八四０頁　三行　拜侍御史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先賢行狀作「符節郎」.

一八四０頁　六行　年七十八卒　按：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三國魏志引先賢行狀, 云年八十七, 以壽終, 與此作「七十八」微異.

一八四一頁　一行　魏郡內黃人也[好道]據汲本、殿本補.

一八四一頁　三行　興立(校)學[校]據刊誤改. 按：汲本作「學校」.

一八四二頁　七行　以功自劾　按：汲本「劾」作「效」. 又按：刊誤謂功不可以自劾, 當是「無功自劾」, 少一「無」字.

一八四三頁　八行　又(令)[今]牧守長吏　刊誤謂案文「令」當作「今」. 張森楷校勘記謂群書治要「令」作「今」. 今據改.

一八四三頁　九行　蠶食天下　按：「蠶」原訛「吞」,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八四四頁　三行　吾以布衣提三尺以取天下　汲本、殿本「三尺」下有「劍」字. 今按：史記有「劍」字. 漢書無「劍」字, 小顏謂三尺, 劍也, 流俗本或云「提三尺劍」, 「劍」字後人所加耳.

一八四五頁一五行　先食後(民)[貨]據刊誤改.

一八四七頁　三行　莫(不)[非]爾極　據刊誤改.

一八四七頁一二行　(鳥)[烏]鈔求飽　集解引惠棟說, 謂「鳥」當作「烏」, 引周禮射鳥氏「以弓矢歐烏鳶」鄭玄注「烏鳶喜鈔盜, 故云烏鈔」為證. 今據改.

一八四八頁一二行　後陶舉孝廉除順陽長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類聚十九引謝承書作「樅陽長」, 類聚五十、御覽二百六十七引續漢書作「湞陽長」. 今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御覽四百六十五引本書, 仍作「順陽長」. 又按：類聚十九引謝承書, 御覽二百六十七引續漢書, 「劉陶」作「劉騊駼」, 類聚五十作「劉騊」, 御覽四百六十五引本書作「劉陶駼」, 皆誤.

一八四九頁　六行　不復捕錄　按：校補謂案上文止言護送流民, 未言捕賊, 楊賜又本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 明不主捕, 先捕後錄, 亦不成文理, 「捕」當為「補」之訛.

一八五一頁　九行　按：此注原在「二千石」下, 今據殿本移正.

一八五二頁一二行　霸(跪)[詭]言曰　據汲本、殿本改. 按：胡刻通鑑亦訛「跪」, 章鈺胡刻通鑑正文校宋記云明孔天胤本作「詭」, 張敦仁校本同.

一八五二頁一四行　冀州刺史賈琮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水經注作「賈瑤」.

一八五二頁一五行　統弟秉為(濟)[淯]陽侯　據集解引惠棟說改.

一八五三頁一二行　吾聞聖人心有七竅　按：「七」原訛「九」,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八五四頁　七行　凡自稱於君宅[者]在邦(者)曰巿井之臣　據汲本改, 與儀禮文合.

一八五四頁　九行　古之狂也直今之狂也詐而已矣　按：今論語兩「狂」字皆作「愚」. 意者, 范氏元以李雲為古之愚, 而正文訛「愚」為「狂」, 後人遂並注文而改之歟?

一八五四頁一０行　事君信而後諫其君未信　按：今論語無「事君」「其君」字, 或章懷所見本異也.

一八五五頁　四行　泣血漣如　按：「漣」原作「連」,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五五頁　八行　關之盛衰者也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關」字下有脫文.

一八五六頁　一行　行路之言官發略人女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治要「之」下有「人」字.

一八五六頁　三行　公羊傳曰諸侯一聘三女天子一娶九女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公羊傳無此文, 逸禮王度記有之, 未知章懷何據以為公羊傳也.

一八五六頁一二行　威以(法)正[法]據刊誤改. 按：汲本作「正法」.

一八五六頁一四行　妻孥相(見)[視]分裂　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五八頁　六行　建寧二年詔舉有道之士　殿本「二年」作「三年」.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靈帝紀建寧元年五月, 詔郡國守相舉有道之士各一人, 「二年」當是「元年」之誤. 按：校補謂案靈帝紀舉有道下詔雖在元年, 郡國守相遵旨薦舉, 奉准以某人為有道之士, 豈必尚在元年, 錢說殊泥. 惟殿本作「三年」, 證以弼上封事所言各事, 無一合者, 殆必誤矣.

一八五九頁　八行　蛇者陰(之)[氣]所生　據殿本改.

一八六０頁　四行　司空劉寵　按：校補謂案靈帝紀, 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在建寧二年四月, 其時劉寵尚為司徒, 傳文「司空」明是「司徒」之誤.

一八六０頁一五行　求報其怨[魂]據汲本、殿本補.

後漢書卷五十八 虞傅蓋臧列傳第四十八

虞詡字升卿, 陳國武平人也[一]. 祖父經, 為郡縣獄吏, 案法平允, 務存寬恕, 每冬月上其狀, 恆流涕隨之. 嘗稱曰：「東海于公高為里門, 而其子定國卒至丞相[二]. 吾決獄六十年矣, 雖不及于公, 其庶幾乎！子孫何必不為九卿邪?」故字詡曰升卿.

[一]武平故城在今亳州鹿邑縣東北. 酈元水經注云武平城西南七里有漢尚書令虞詡碑, 題云「君諱詡, 字定安, 虞仲之後」. 定安蓋詡之別字也.

[二]前書, 于定國字曼倩, 東海人. 其父于公為縣獄吏、郡決曹, 所決皆不恨, 為之生立祠. 其門閭壞, 父老方共修之, 于公曰：「少高大閭門, 令容駟馬高蓋車. 我決獄多陰德, 未嘗有所冤, 子孫必有興者.」至定國為丞相, 孫永為御史大夫也.

詡年十二, 能通尚書. 早孤, 孝養祖母. 縣舉順孫, 國相奇之, 欲以為吏. 詡辭曰：「祖母九十, 非詡不養.」相乃止. 後祖母終, 服闋, 辟太尉李脩府, 拜郎中[一].

[一]漢官儀曰：「脩字伯游, 襄城人也.」

永初四年, 羌胡反亂, 殘破并、涼, 大將軍鄧騭以軍役方費, 事不相贍, 欲棄涼州, 并力北邊, 乃會公卿集議. 騭曰：「譬若衣敗, 壞一以相補, 猶有所完. 若不如此, 將兩無所保.」議者咸同. 詡聞之, 乃說李脩曰：「竊聞公卿定策當棄涼州, 求之愚心, 未見其便. 先帝開拓土字, 劬勞後定, 而今憚小費, 舉而棄之. 涼州既棄, 即以三輔為塞；三輔為塞, 則園陵單外. 此不可之甚者也. 喭曰：『關西出將, 關東出相.』[一]觀其習兵壯勇, 實過餘州. 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 為心腹之害者, 以涼州在後故也. 其土人所以推鋒執銳, 無反顧之心者, 為臣屬於漢故也. 若棄其境域, 徙其人庶, 安土重遷, 必生異志. 如使豪雄相聚, 席卷而東[二], 雖賁、育為卒, 太公為將, 猶恐不足當禦. 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 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 棄之非計.」[三]脩曰：「吾意不及此. 微子之言, 幾敗國事. 然則計當安出?」詡曰：「今涼土擾動, 人情不安, 竊憂卒然有非常之變. 誠宜令四府九卿[四], 各辟彼州數人, 其牧守令長子弟皆除為冗官[五], 外以勸厲, 荅其功勤, 內以拘致；防其邪計.」脩善其言, 更集四府, 皆從詡議. 於是辟西州豪桀為掾屬, 拜牧守長吏子弟為郎, 以安慰之.

[一]說文曰：「喭, 傳言也.」前書曰：「秦、漢以來, 山東出相, 山西出將.」秦時郿白起, 頻陽王翦；漢興, 義渠公孫賀、傅介子, 成紀李廣、李蔡, 上邽趙充國, 狄道辛武賢：皆名將也. 丞相, 則蕭、曹、魏、丙、韋、平、孔、翟之類也.

[二]席卷言無餘也. 前書曰「雲徹席卷, 後無餘災」也.

[三]疽, 癰瘡也.

[四]四府謂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之府也. 九卿謂太常、光祿、衛尉、廷尉、太僕、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等也.

[五]冗, 散也, 音人勇反.

鄧騭兄弟以詡異其議, 因此不平, 欲以吏法中傷詡. 後朝歌賊甯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 屯聚連年, 州郡不能禁, 乃以詡為朝歌長. 故舊皆弔詡曰：「得朝歌何衰！」詡笑曰：「志不求易, 事不避難, 臣之職也. 不遇槃根錯節, 何以別利器乎?」始到, 謁河內大守馬棱[一]. 棱勉之曰：「君儒者, 當謀謨廟堂, 反在朝歌邪?」詡曰：「初除之日, 士大夫皆見弔勉. 以詡譸之, 知其無能為也[二]. 朝歌者, 韓、魏之郊[三], 背太行, 臨黃河, 去敖倉百里[四], 而青、冀之人流亡萬數. 賊不知開倉招眾, 劫庫兵, 守城皋, 斷天下右臂[五], 此不足憂也. 今其眾新盛, 難與爭鋒. 兵不猒權, 願寬假轡策, 勿令有所拘閡而已.」[六]及到官, 設令三科以募求壯士, 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 其攻劫者為上, 傷人偷盜者次之, 帶喪服而不事家業為下. 收得百餘人, 詡為饗會, 悉貰其罪, 使入賊中, 誘令劫掠, 乃伏兵以待之, 遂殺賊數百人. 又潛遣貧人能縫者, 傭作賊衣, 以采綖縫其裾為幟[七], 有出巿里者, 吏輒禽之. 賊由是駭散, 咸稱神明. 遷懷令.

[一]棱字伯威, 援族孫也.

[二]譸當作「籌」也.

[三]韓界上黨, 魏界河內, 相接犬牙, 故云郊也.

[四]敖倉在滎陽, 解具安紀也.

[五]右臂, 喻要便也.

[六]閡與「礙」同.

[七]幟, 記也. 續漢書曰「以絳縷縫其裾」也.

後羌寇武都, 鄧太后以詡有將帥之略, 遷武都太守, 引見嘉德殿, 厚加賞賜. 羌乃率眾數千, 遮詡於陳食、崤谷, 詡即停軍不進, 而宣言上書請兵, 須到當發. 羌聞之, 乃分鈔傍縣, 詡因其兵散, 日夜進道, 兼行百餘里. 令吏士各作兩灶, 日增倍之, 羌不敢逼. 或問曰：「孫臏減灶而君增之[一]. 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 以戒不虞[二], 而今日且二百里. 何也?」詡曰：「虜眾多, 吾兵少. 徐行則易為所及, 速進則彼所不測. 虜見吾灶日增, 必謂郡兵來迎. 眾多行速, 必憚追我. 孫臏見弱, 吾今示彊, 埶有不同故也.」

[一]孫臏為齊軍將, 與魏龐涓戰, 使齊軍入魏地, 為十萬灶, 明日為五萬灶, 明日為三萬灶. 龐涓行三日, 大喜曰：「我固知齊卒怯. 入吾地三日, 士卒亡過半矣.」事見史記.

[二]前書王吉上疏曰：「古者師行三十里, 吉行五十里.」

既到郡, 兵不滿三千, 而羌眾萬餘, 攻圍赤亭數十日[一]. 詡乃令軍中, 使彊弩勿發, 而潛發小弩. 羌以為矢力弱, 不能至, 并兵急攻. 詡於是使二十彊弩共射一人, 發無不中, 羌大震, 退. 詡因出城奮擊, 多所傷殺. 明日悉陳其兵眾, 令從東郭門出, 北[二]郭門入, 貿易衣服, 回轉數周. 羌不知其數, 更相恐動. 詡計賊當退, 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 候其走路. 虜果大奔, 因掩擊, 大破之, 斬獲甚眾, 賊由是敗散, 南入益州. 詡乃占相地埶, 築營壁百八十所, 招還流亡, 假賑貧人, 郡遂以安.

[一]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縣東南, 有赤亭水也.

[二]一作「西」.

先是運道艱險, 舟車不通, 驢馬負載, 僦五致一[一]. 詡乃自將吏士, 案行川谷, 自沮至下辯[二]數十里中, 皆燒石翦木, 開漕船道[三], 以人僦直雇借傭者, 於是水運通利, 歲省四千餘萬. 詡始到郡, 戶裁盈萬. 及綏聚荒餘, 招還流散, 二三年閒, 遂增至四萬餘戶. 鹽米豐賤, 十倍於前[四]. 坐法免.

[一]廣雅曰：「僦, 賃也.」音子救反. 僦五致一謂用五石賃而致一石也.

[二]沮及下辯並縣名. 沮, 今興州順政縣也. 下辯, 今成州同谷縣也. 沮音七余反.

[三]續漢書曰「下辯東三十餘里有峽, 中當泉水, 生大石, 障塞水流, 每至春夏, 輒溢沒秋稼, 壞敗營郭. 詡乃使人燒石, 以水灌之, 石皆坼裂, 因鐫去石, 遂無氾溺之患」也.

[四]續漢書曰：「詡始到, 穀石千, 鹽石八千, 見戶萬三千. 視事三歲, 米石八十, 鹽石四百, 流人還歸, 郡戶數萬, 人足家給, 一郡無事」.

永建元年, 代陳禪為司隸校尉. 數月閒, 奏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 百官側目, 號為苛刻. 三公劾奏詡盛夏多拘繫無辜, 為吏人患. 詡上書自訟曰：「法禁者俗之堤防, 刑罰者人之銜轡[一]. 今州曰任郡, 郡曰任縣, 更相委遠, 百姓怨窮, 以苟容為賢, 盡節為愚. 臣所發舉, 臧罪非一, 二府恐為臣所奏, 遂加誣罪. 臣將從史魚死, 即以尸諫耳.」[二]順帝省其章, 乃為免司空陶敦[三].

[一]禮記曰：「夫禮, 禁亂之所由生, 猶坊止水之所自來也. 故以舊防為無用壞之者, 必有水敗.」尸子曰：「刑罰者, 人之鞭策也.」

[二]韓詩外傳曰「昔者衛大夫史魚病且死, 謂其子曰：『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 彌子瑕不肖不能退. 為人臣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 死不當理喪正堂, 殯我於室足矣.』衛君問其故, 子以父言聞, 君乃立召蘧伯玉而貴之, 彌子瑕而退之, 徙殯於正堂, 成禮而後去」也.

[三]漢官儀曰：「敦字文理, 京(兆)[縣]人也.」

時中常侍張防特用權埶, 每請託受取, 詡輒案之, 而屢寑不報. 詡不勝其憤, 乃自繫廷尉, 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豐, 遂交亂嫡統, 幾亡社稷. 今者張防復弄威柄, 國家之禍將重至矣. 臣不忍與防同朝, 謹自繫以聞, 無令臣襲楊震之跡.」[一]書奏, 防流涕訴帝, 詡坐論輸左校. 防必欲害之, 二日之中, 傳考四獄. 獄吏勸詡自引, 詡曰：「寧伏歐刀以示遠近.」[二]宦者孫程、張賢等知詡以忠獲罪, 乃相率奏乞見. 程曰：「陛下始與臣等造事之時[三], 常疾姦臣, 知其傾國. 今者即位而復自為, 何以非先帝乎? 司隸校尉虞詡為陛下盡忠, 而更被拘繫；常侍張防臧罪明正, 反搆忠良. 今客星守羽林, 其占宮中有姦臣[四]. 宜急收防送獄, 以塞天變. 下詔出詡, 還假印綬.」時防立在帝後, 程乃叱防曰：「姦臣張防, 何不下殿！」防不得已, 趨就東箱[五]. 程曰：「陛下急收防, 無令從阿母求請.」[六]帝問諸尚書, 尚書賈朗素與防善, 證詡之罪. 帝疑焉, 謂程曰：「且出, 吾方思之.」於是詡子顗與門生百餘人, 舉幡候中常侍高梵車, 叩頭流血, 訴言枉狀. 梵乃入言之, 防坐徙邊, 賈朗等六人或死或黜, 即日赦出詡. 程復上書陳詡有大功, 語甚切激. 帝感悟, 復徵拜議郎. 數日, 遷尚書僕射.

[一]震為樊豐所譖而死.

[二]歐刀, 刑人之刀也.

[三]謂順帝為太子, 被江京等廢為濟陰王, 程等謀立之時也.

[四]史記天官書曰「虛、危南有眾星, 曰羽林」也.

[五]埤蒼云：「箱, 序也.」字或作「廂」.

[六]阿母, 宋娥也.

是時長吏、二千石聽百姓謫罰者輸贖, 號為「義錢」, 託為貧人儲, 而守令因以聚斂. 詡上疏曰：「元年以來, 貧百姓章言長吏受取百萬以上者, 匈匈不絕, 謫罰吏人至數千萬, 而三公、刺史少所舉奏. 尋永平、章和中, 州郡以走卒錢給貸貧人[一], 司空劾案, 州及郡縣皆坐免黜. 今宜遵前典, 蠲除權制.」於是詔書下詡章, 切責州郡. 謫罰輸贖自此而止.

[一]走卒, 伍伯之類也. 續漢志曰：「伍伯, 公八人, 中二千石六人, 千石、六百石皆四人, 自[四]百石以下至二百石皆二人. 黃綬. 武官伍伯, 文官辟車. 鈴下、侍閣、門蘭、部署、街[里]走卒, 皆有程品, 多少隨所典領, 率皆赤幘縫□.」即今行鞭杖者也. 此言錢者, 令其出資錢, 不役其身也.

先是寧陽主簿詣闕, 訴其縣令之枉[一], 積六七歲不省. 主簿乃上書曰：「臣為陛下子, 陛下為臣父. 臣章百上, 終不見省, 臣豈可北詣單于以告怨乎?」帝大怒, 持章示尚書, 尚書遂劾以大逆. 詡駮之曰：「主簿所訟, 乃君父之怨；百上不達, 是有司之過. 愚惷之人, 不足多誅.」帝納詡言, 笞之而已. 詡因謂諸尚書曰：「小人有怨, 不遠千里, 斷髮刻肌, 詣闕告訴, 而不為理, 豈臣下之義? 君與濁長吏何親, 而與怨人何仇乎?」聞者皆慚. 詡又上言：「臺郎顯職, 仕之通階. 今或一郡七八, 或一州無人. 宜令均平, 以厭天下之望.」及諸奏議, 多見從用.

[一]寧陽, 縣, 屬東平國, 故城在今兗州龔丘縣南也.

詡好刺舉, 無所回容[一], 數以此忤權戚, 遂九見譴考, 三遭刑罰, 而剛正之性, 終老不屈. 永和初, 遷尚書令, 以公事去官. 朝廷思其忠, 復徵之, 會卒. 臨終, 謂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 行己無愧, 所悔者為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 其中何能不有冤者. 自此二十餘年, 家門不增一口, 斯獲罪於天也.」

[一]回, 曲也.

恭有俊才, 官至上黨太守.

傅燮字南容, 北地靈州人也[一]. 本字幼起, 慕南容三復白珪, 乃易字焉[二]. 身長八尺, 有威容. 少師事太尉劉寬. 再舉孝廉. 聞所舉郡將喪, 乃棄官行服. 後為護軍司馬, 與左中郎[將]皇甫嵩俱討賊張角.

[一]靈州, 縣也.

[二]家語子貢對衛文子曰：「一日三復白珪之玷, 是南宮縚之行也.」王肅注云：「玷, 缺也. 詩云：『白珪之玷, 尚可磨也. 斯言之玷, 不可為也.』一日三復, 慎之至也.」

燮素疾中官, 既行, 因上疏曰：「臣聞天下之禍, 不由於外, 皆興於內. 是故虞舜升朝, 先除四凶, 然後用十六相[一]. 明惡人不去, 則善人無由進也. 今張角起於趙、魏, 黃巾亂於六州[二]. 此皆釁發蕭牆, 而禍延四海者也. 臣受戎任, 奉辭伐罪, 始到潁川, 戰無不剋. 黃巾雖盛, 不足為廟堂憂也. 臣之所懼, 在於治水不自其源, 末流彌增其廣耳. 陛下仁德寬容, 多所不忍, 故閹豎弄權, 忠臣不進. 誠使張角梟夷, 黃巾變服, 臣之所憂, 甫益深耳[三]. 何者? 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 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四]. 彼知正人之功顯, 而危亡之兆見, 皆將巧辭飾說, 共長虛偽. 夫孝子疑於屢至[五], 巿虎成於三夫[六]. 若不詳察真偽, 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七]. 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 速行讒佞放殛之誅[八], 則善人思進, 姦凶自息. 臣聞忠臣之事君, 猶孝子之事父也. 子之事父, 焉得不盡其情? 使臣身備鈇鉞之戮, 陛下少用其言, 國之福也.」書奏, 宦者趙忠見而忿惡. 及破張角, 燮功多當封, 忠訴譖之[九], 靈帝猶識燮言[一０], 得不加罪, 竟亦不封, 以為安定都尉. 以疾免.

[一]左傳曰,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 蒼舒、隤摎、擣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 謂之八愷. 高辛氏有才子八人, 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 謂之八元也.

[二]皇甫嵩傳曰：「連結郡國, 自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州之人, 莫不畢應.」此云「六州」, 蓋初起時也.

[三]甫, 始也.

[四]韓子曰「冰炭不同器而久, 寒暑不同時而至」也.

[五]甘茂對秦武王曰：「昔曾參之居費, 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 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 其母織自若也. 又告之, 其母自若也. 又告之, 其母投杼下機, 踰牆而走. 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之信也, 三人疑之, 其母懼焉.」見史記也.

[六]解見馬援傳.

[七]白起與應侯有隙, 搆之秦昭王, 免起為士伍, 遷之陰密. 行出咸陽西門十里, 至杜郵, 使賜劍自裁. 見史記. 案杜郵, 今咸陽城是其地. 酈元注水經云渭水北有杜郵亭也.

[八]殛音紀力反. 殛亦誅也.

[九]續漢書曰：「燮軍斬賊三帥卜巳、張伯、梁仲寧等, 功高為封首.」

[一０]識, 記也, 音志.

後拜議郎. 會西羌反, 邊章、韓遂作亂隴右, 徵發天下, 役賦無已. 司徒崔烈以為宜棄涼州. 詔會公卿百官, 烈堅執先議. 燮厲言曰：「斬司徒, 天下乃安.」尚書郎楊贊奏燮廷辱大臣. 帝以問燮. 燮對曰：「昔冒頓至逆也, 樊噲為上將, 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 憤激思奮, 未失人臣之節, 顧計當從與不耳, 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一]. 今涼州天下要衝, 國家藩衛. 高祖初興, 使酈商別定隴右[二]；世宗拓境, 列置四郡, 議者以為斷匈奴右臂[三]. 今牧御失和, 使一州叛逆, 海內為之騷動, 陛下臥不安寢. 烈為宰相, 不念為國思所以弭之之策, 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 臣竊惑之. 若使左衽之虜得居此地[四], 士勁甲堅, 因以為亂, 此天下之至慮, 社稷之深憂也. 若烈不知之, 是極蔽也；知而故言, 是不忠也.」帝從燮議. 由是朝廷重其方格[五], 每公卿有缺, 為眾議所歸.

[一]冒頓, 匈奴單于名也. 前書曰, 季布為中郎將, 單于為書嫚呂太后, 呂太后怒, 召諸將議之. 將軍樊噲曰：「願得十萬眾, 橫行匈奴中.」諸將皆阿太后, 以噲言為然. 布曰：「樊噲可斬也！夫以高帝兵三十萬困於平城, 噲時亦在其中. 今柰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

[二]前書, 漢王賜酈商爵信成君, 以將軍為隴西都尉, 別定北地.

[三]前書, 武帝分武威、酒泉, 置張掖、敦煌, 謂之四郡. 劉歆等議曰：「孝武帝北攘匈奴, 降昆邪十萬之眾, 置五屬國, 起朔方, 以奪其肥饒之地. 東伐朝鮮, 起玄菟、樂浪, 以斷匈奴之左臂. 西伐大宛, 并[三十]六國, 結烏孫, 起敦煌、酒泉、張掖, 以(高)[鬲]婼羌, 裂匈奴之右臂.」婼音而遮反.

[四]說文曰：「衽, 衣衿也.」

[五]方, 正也. 格猶標準也.

頃之, 趙忠為車騎將軍, 詔忠論討黃巾之功, 執金吾甄舉等謂忠曰：「傅南容前在東軍, 有功不侯, 故天下失望. 今將軍親當重任, 宜進賢理屈, 以副眾心.」忠納其言, 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 延謂燮曰：「南容少荅我常侍, 萬戶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遇與不遇, 命也；有功不論, 時也. 傅燮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 然憚其名, 不敢害. 權貴亦多疾之, 是以不得留[一], 出為漢陽太守.

[一]一作「封」.

初, 郡將范津明知人, 舉燮孝廉. 及津為漢陽, 與燮交代, 合符而去, 鄉邦榮之. 津字文淵, 南陽人. 燮善卹人, 叛羌懷其恩化, 並來降附, 乃廣開屯田, 列置四十餘營.

時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 球為通姦利, 士人怨之[一]. 中平四年, 鄙率六郡兵討金城賊王國、韓遂等. 燮知鄙失眾, 必敗, 諫曰：「使君統政日淺, 人未知教. 孔子曰：『不教人戰, 是謂棄之.』今率不習之人, 越大隴之阻, 將十舉十危, 而賊聞大軍將至, 必萬人一心. 邊兵多勇, 其鋒難當, 而新合之眾, 上下未和, 萬一內變, 雖悔無及. 不若息軍養德, 明賞必罰. 賊得寬挺[二], 必謂我怯, 群惡爭埶, 其離可必. 然後率已教之人, 討已離之賊, 其功可坐而待也. 今不為萬全之福, 而就必危之禍, 竊為使君不取.」鄙不從. 行至狄道, 果有反者, 先殺程球, 次害鄙, 賊遂進圍漢陽. 城中兵少糧盡, 燮猶固守.

[一]漢官曰, 司隸功曹從事, 即持中也.

[二]挺, 解也.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郡, 皆夙懷燮恩, 共於城外叩頭, 求送燮歸鄉里. 子幹年十三, 從在官舍. 知燮性剛, 有高義, 恐不能屈志以免, 進諫曰：「國家昏亂, 遂令大人不容於朝. 今天下已叛, 而兵不足自守, 鄉里羌胡[一]先被恩德, 欲令棄郡而歸, 願必許之. 徐至鄉里, 率厲義徒, 見有道而輔之, 以濟天下.」言未終, 燮慨然而歎, 呼幹小字曰：「別成[二], 汝知吾必死邪? 蓋『聖達節, 次守節』[三]. 且殷紂之暴, 伯夷不食周粟而死, 仲尼稱其賢[四]. 今朝廷不甚殷紂, 吾德亦豈絕伯夷? 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五], 食祿又欲避其難乎? [六]吾行何之, 必死於此. 汝有才智, 勉之勉之. 主簿楊會, 吾之程嬰也.」[七]幹哽咽不能復言, 左右皆泣下. 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燮曰：「成敗之事, 已可知矣. 先起, 上有霸王之業, 下成伊呂之勳. 天下非復漢有, 府君寧有意為吾屬師乎?」[八]燮案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 反為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 臨陣戰歿. 謚曰壯節侯.

[一]燮, 北地人, 故云鄉里也.

[二]幹集曰：「幹字彥林.」

[三]左傳曰, 曹公子臧曰：「前志有之, 聖達節, 次守節, 下失節.」

[四]史記曰, 伯夷, 孤竹君之子也. 武王載文王木主伐紂. 殷既平, 伯夷恥之, 義不食周粟, 遂餓死. 論語曰, 子貢問曰：「伯夷、叔齊何人也?」孔子曰：「古之賢人也.」

[五]孟子曰：「養吾浩然之氣.」趙岐注曰：「浩然, 天氣也.」

[六]左傳曰, 子路曰「食焉不避其難」也.

[七]程嬰, 解見馮衍傳也.

[八]師即君也. 尚書曰「作之君, 作之師」也.

幹知名, 位至扶風太守.

蓋勳字元固, 敦煌廣至人也[一]. 家世二千石[二]. 初舉孝廉, 為漢陽長史. 時武威太守倚恃權埶, 恣行貪橫, 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 涼州刺史梁鵠畏懼貴戚, 欲殺正和以免其負, 乃訪之於勳. 勳素與正和有仇, 或勸勳可因此報隙. 勳曰：「不可. 謀事殺良, 非忠也；乘人之危, 非仁也.」乃諫鵠曰：「夫紲食鷹鳶欲其鷙[三], 鷙而亨之, 將何用哉?」鵠從其言. 正和喜於得免, 而詣勳求謝. 勳不見, 曰：「吾為梁使君謀, 不為蘇正和也.」怨之如初[四].

[一]廣至, 縣名, 故城在今瓜州常樂縣東, 今謂之縣泉堡是也.

[二]續漢書曰：「曾祖父進, 漢陽太守. 祖父彪, 大司農.」謝承書曰：「父字思齊, 官至安定屬國都尉.」

[三]紲, 繫也. 廣雅曰：「鷙, 執也.」蒼頡解詁曰：「鳶, 鴟也.」食音嗣.

[四]續漢書, 中平元年, 黃巾賊起, 故武威太守酒泉黃雋被徵, 失期. 梁鵠欲奏誅雋, 勳為言得免. 雋以黃金二十斤謝勳, 勳謂雋曰：「吾以子罪在八議, 故為子言. 吾豈賣評哉！」終辭不受.

中平元年, 北地羌胡與邊章等寇亂隴右, 刺史左昌因軍興斷盜數千萬[一]. 勳固諫, 昌怒, 乃使勳別屯阿陽以拒賊鋒[二], 欲因軍事罪之, 而勳數有戰功. 邊章等遂攻金城, 殺郡守陳懿, 勳勸昌救之, 不從. 邊章等進圍昌於冀, 昌懼而召勳. 勳初與從事辛曾、孔常俱屯阿陽, 及昌檄到, 曾等疑不肯赴. 勳怒曰：「昔莊賈後期, 穰苴奮劍[三]. 今之從事, 豈重於古之監軍哉！」曾等懼而從之. 勳即率兵救昌. 到, 乃誚讓章等, 責以背叛之罪. 皆曰：「左使君若早從君言, 以兵臨我, 庶可自改. 今罪已重, 不得降也.」乃解圍而去. 昌坐斷盜徵, 以扶風宋梟代之[四]. 梟患多寇叛, 謂勳曰：「涼州寡於學術, 故屢致反暴. 今欲多寫孝經, 令家家習之, 庶或使人知義.」勳諫曰：「昔太公封齊, 崔杼殺君；伯禽侯魯, 慶父篡位[五]. 此二國豈乏學者? 今不急靜難之術, 遽為非常之事, 既足結怨一州, 又當取笑朝廷, 勳不知其可也.」梟不從, 遂奏行之. 果被詔書詰責, 坐以虛慢徵. 時叛羌圍護羌校尉夏育於畜官[六], 勳與州郡合兵救育, 至狐槃, 為羌所破. 勳收餘眾百餘人, 為魚麗之陳[七]. 羌精騎夾攻之急, 士卒多死. 勳被三創, 堅不動, 乃指木表[八]曰：「必尸我於此.」句就種羌滇吾[九]素為勳所厚, 乃以兵扞眾曰：「蓋長史賢人, 汝曹殺之者為負天.」勳仰罵曰：「死反虜, 汝何知? 促來殺我！」眾相視而驚. 滇吾下馬與勳, 勳不肯上, 遂為賊所執. 羌戎服其義勇, 不敢加害, 送還漢陽. 後刺史楊雍即表勳領漢陽太守. 時人飢, 相漁食, 勳調穀稟之[一０], 先出家糧以率眾, 存活者千餘人.

[一]斷謂割截.

[二]阿陽, 縣, 屬天水郡.

[三]齊景公時, 燕、晉侵齊, 景公以司馬穰苴為將, 扞之, 仍令寵臣莊賈監軍. 與穰苴期旦日會, 賈素驕貴, 夕時至, 穰苴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者云何?」對曰：「當斬.」遂斬賈以徇三軍.

[四]續漢書「梟」字作「泉」也.

[五]崔杼, 齊大夫. 齊莊公先通其妻, 杼殺之. 慶父, 魯莊公弟. 莊公子開立, 是為湣公, 慶父襲殺湣公. 並見史記.

[六]前書尹翁歸傳曰：「有論罪輸掌畜官.」音義曰：「右扶風畜牧所在, 有苑師之屬, 故曰畜官. 畜音許救反.」

[七]麗音離. 左傳曰：「王以諸侯伐鄭, 鄭原繁、高渠彌奉公為魚麗之陳, 先偏後伍, 伍承彌縫.」杜預注曰：「此魚麗陳法也.」

[八]表, 標也.

[九]句就, 羌別種也. 句音古侯反.

[一０]調猶發也.

後去官, 徵拜討虜校尉. 靈帝召見, 問：「天下何苦而反亂如此?」勳曰：「倖臣子弟擾之.」時宦者上軍校尉蹇碩在坐, 帝顧問碩, 碩懼, 不知所對, 而以此恨勳. 帝又謂勳曰：「吾已陳師於平樂觀, 多出中藏財物以餌士, 何如?」[一]勳曰：「臣聞『先王燿德不觀兵.』[二]今寇在遠而設近陳, 不足昭果毅, 秪黷武耳.」[三]帝曰：「善. 恨見君晚, 群臣初無是言也.」

[一]中藏謂內藏也.

[二]國語曰：「穆王將征犬戎, 祭公謀父諫曰：『不可. 先王燿德不觀兵.』」韋昭注曰：「燿, 明也. 觀, 示也.」

[三]左傳曰「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武, 殺敵為果, 致果曰毅」也.

勳時與宗正劉虞、佐軍校尉袁紹同典禁兵. 勳謂虞、紹曰：「吾仍見上, 上甚聰明, 但擁蔽於左右耳. 若共併力誅嬖倖, 然後徵拔英俊, 以興漢室, 功遂身退, 豈不快乎！」虞、紹亦素有謀, 因相連結, 未及發, 而司隸校尉張溫舉勳為京兆尹. 帝方欲延接勳, 而蹇碩等心憚之, 並勸從溫奏, 遂拜京兆尹.

時長安令楊黨, 父為中常侍, 恃埶貪放, 勳案得其臧千餘萬. 貴戚咸為之請, 勳不聽, 具以事聞, 并連黨父, 有詔窮案, 威震京師. 時小黃門京兆高望為尚藥監, 倖於皇太子, 太子因蹇碩屬望子進為孝廉, 勳不肯用. 或曰：「皇太子副主, 望其所愛, 碩帝之寵臣, 而子違之, 所謂三怨成府者也.」勳曰：「選賢所以報國也. 非賢不舉, 死亦何悔！」勳雖在外, 每軍國密事, 帝常手詔問之[二]. 數加賞賜, 甚見親信, 在朝臣右.

[一]府, 聚也.

[二]續漢書曰：「是時, 漢陽叛人王國, 眾十餘萬, 攻陳倉, 三輔震動. 勳領郡兵五千人, 自請滿萬人, 因表用處士扶風[士]孫瑞為鷹鷂都尉, 桂陽魏傑為破敵都尉, 京兆杜楷為威虜都尉, 弘農楊儒為鳥擊都尉, 長陵第五儁為清寇都尉. 凡五都尉, 皆素有名, 悉領屬勳. 每有密事, 靈帝手詔問之.」

及帝崩, 董卓廢少帝, 殺何太后, 勳與書曰：「昔伊尹、霍光權以立功, 猶可寒心, 足下小醜, 何以終此? 賀者在門, 弔者在廬, 可不慎哉！」[一]卓得書, 意甚憚之. 徵為議郎. 時左將軍皇甫嵩精兵三萬屯扶風, 勳密相要結, 將以討卓. 會嵩亦被徵, 勳以眾弱不能獨立, 遂並還京師. 自公卿以下, 莫不卑下於卓, 唯勳長揖爭禮, 見者皆為失色. 卓問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隸校尉, 誰可作者?」允曰：「唯有蓋京兆耳.」卓曰：「此人明智有餘, 然不可假以雄職.」乃以為越騎校尉. 卓又不欲令久典禁兵, 復出為潁川太守. 未及至郡, 徵還京師. 時河南尹朱雋為卓陳軍事. 卓折雋曰：「我百戰百勝, 決之於心, 卿勿妄說, 且汙我刀.」勳曰：「昔武丁之明, 猶求箴諫[二], 況如卿者, 而欲杜人之口乎?」卓曰：「戲之耳.」勳曰：「不聞怒言可以為戲?」卓乃謝雋. 勳雖強直不屈, 而內厭於卓, 不得意, 疽發背卒, 時年五十一. 遺令勿受卓賻贈. 卓欲外示寬容, 表賜東園祕器賵襚, 送之如禮. 葬于安陵.

[一]孫卿子曰「慶者在堂, 弔者在閭, 福與禍鄰, 莫知其門」也.

[二]武丁, 殷王高宗也. 謂傅說曰：「啟乃心, 沃朕心.」說復于王曰：「惟木從繩則正, 后從諫則聖.」見尚書.

子順, 官至永陽太守.

臧洪字子源, 廣陵射陽人也[一]. 父旻, 有幹事才[二]. 熹平元年, 會稽妖賊許昭起兵句章[三], 自稱「大將軍」, 立其父生為越王, 攻破城邑, 眾以萬數. 拜旻揚州刺史. 旻率丹(揚)[陽]太守陳夤擊昭, 破之. 昭遂復更屯結, 大為人患. 旻等進兵, 連戰三年, 破平之, 獲昭父子, 斬首數千級. 遷旻為使匈奴中郎將.

[一]射陽故城在今楚州安宜縣東也.

[二]謝承書曰：「旻達於從政, 為漢良吏, 遷匈奴中郎將. 還京師, 太尉袁逢問其西域諸國土地風俗人物種數, 旻具荅言西域本三十六國, 後分為五十五, 稍散至百餘國. 大小, 道里近遠, 人數多少, 風俗燥溼, 山川草木鳥獸異物名種不與中國同者, 口陳其狀, 手畫地形. 逢奇其才, 歎息言：『雖班固作西域傳, 何以加此乎? 』」

[三]句章縣故城在今越州鄮縣西. 十三州志云：「句踐之地, 南至句無, 其後併吳, 因大城句, 章伯功以示子孫, 故曰句章.」

洪年十五, 以父功拜童子郎[一], 知名太學. 洪體貌魁梧, 有異姿[二]. 舉孝廉, 補即丘長[三].

[一]漢法, 孝廉試經者拜為郎. 洪以年幼才俊, 故拜童子郎也. 續漢書曰「左雄奏徵海內名儒為博士, 使公卿子弟為諸生, 有志操者加其俸祿. 及汝南謝廉、河南趙建章年始十二, 各能通經, 雄並奏拜童子郎. 於是負書來學, 雲集京師」也.

[二]魁梧, 壯大之貌也. 梧音吾.

[三]即丘, 縣, 屬琅邪國, 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東南, 即春秋之祝丘也.

中平末, 棄官還家, 太守張超請為功曹. 時董卓(殺)[弒]帝, 圖危社稷. 洪說超曰：「明府歷世受恩, 兄弟並據大郡[一]. 今王室將危, 賊臣虎視, 此誠義士效命之秋也. 今郡境尚全, 吏人殷富, 若動桴鼓, 可得二萬人. 以此誅除國賊, 為天下唱義, 不亦宜乎！」超然其言, 與洪西至陳留, 見兄邈計事. 邈先謂超曰：「聞弟為郡, 委攻臧洪, 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內奇士, 才略智數不比於超矣.」邈即引洪與語, 大異之. 乃使詣兗州刺史劉岱、[二]豫州刺史孔伷[三], 遂皆相善. 邈既先有謀約, 會超至, 定議, 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 設壇場, 將盟, 既而更相辭讓, 莫敢先登, 咸共推洪. 洪乃攝衣升壇, 操血而盟曰：「漢室不幸, 皇綱失統, 賊臣董卓, 乘釁縱害, 禍加至尊, 毒流百姓. 大懼淪喪社稷, 翦覆四海. 兗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陳留太守邈、東郡太守瑁、[四]廣陵太守超等, 糾合義兵, 並赴國難[五]. 凡我同盟, 齊心一力, 以致臣節, 隕首喪元, 必無二志. 有渝此盟, 俾墜其命, 無克遺育[六]. 皇天后土, 祖宗明靈, 實皆鑒之.」洪辭氣慷慨, 聞其言者, 無不激揚. 自是之後, 諸軍各懷遲疑, 莫適先進, 遂使糧儲單竭, 兵眾乖散.

[一]謂超為廣陵, 兄邈為陳留也.

[二]岱字公山.

[三]伷字公緒.

[四]橋瑁也.

[五]糾, 收也.

[六]左傳曰, 王子虎盟諸侯于王廷, 要言曰「皆獎王室, 無相害也. 有渝此盟, 明神殛之, 俾墜其師, 無克祚國」也.

時討虜校尉公孫瓚與大司馬劉虞有隙, 超乃遣洪詣虞, 共謀其難. 行至河閒而值幽冀交兵, 行塗阻絕, 因寓於袁紹. 紹見洪, 甚奇之, 與結友好, 以洪領青州刺史. 前刺史焦和好立虛譽, 能清談. 時黃巾群盜處處飆起, 而青部殷實, 軍革尚眾. 和欲與諸同盟西赴京師, 未及得行, 而賊已屠城邑. 和不理戎警, 但坐列巫史, 禜禱群神[一]. 又恐賊乘凍而過, 命多作陷冰丸, 以投于河. 眾遂潰散, 和亦病卒. 洪收撫離叛, 百姓復安.

[一]巫, 女巫也. 史, 祝史也. 禜謂營攢用幣, 以(穰)[禳]風雨霜雪水旱厲疫於日月星辰山川也. 禱謂告事求福也.

在事二年, 袁紹憚其能, 徙為東郡太守, 都東武陽. 時曹操圍張超於雍丘, 甚危急. 超謂軍吏曰：「今日之事, 唯有臧洪必來救我.」或曰：「袁曹方穆, 而洪為紹所用, 恐不能敗好遠來, 違福取禍.」超曰：「子源天下義士, 終非背本者也, 或見制強力, 不相及耳.」洪始聞超圍, 及徒跣號泣, 並勒所領, 將赴其難. 自以眾弱, 從紹請兵, 而紹竟不聽之, 超城遂陷, 張氏族滅. 洪由是怨紹, 絕不與通. 紹興兵圍之, 歷年不下, 使洪邑人陳琳以書譬洪, 示其禍福, 責以恩義[一]. 洪荅曰：

[一]獻帝春秋曰「紹使琳為書八條, 責以恩義, 告喻使降」也.

隔闊相思, 發於寤寐. 相去步武[一], 而趨舍異規, 其為愴恨, 胡可勝言！前日不遺, 比辱雅況[二], 述敘禍福, 公私切至. 以子之才, 窮該典籍, 豈將闇於大道, 不達余趣哉? 是以損棄翰墨, 一無所酬, 亦冀遙忖褊心, 粗識鄙性. 重獲來命, 援引紛紜, 雖欲無對, 而義篤其言.

[一]爾雅曰：「武, 跡也.」

[二]比, 頻也.

僕小人也, 本乏志用, 中因行役, 特蒙傾蓋[一], 恩深分厚, 遂竊大州, 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 每登城臨兵, 觀主人之旗鼓[二], 瞻望帳幄, 感故友之周旋, 撫弦搦矢[三], 不覺涕流之覆面也. 何者? 自以輔佐主人, 無以為悔；主人相接, 過絕等倫. 受任之初, 志同大事, 埽清寇逆, 共尊王室. 豈悟本州被侵, 郡將遘厄, 請師見拒, 辭行被拘, 使洪故君, 遂至淪滅. 區區微節, 無所獲申, 豈得復全交友之道, 重虧忠孝之名乎? 所以忍悲揮戈, 收淚告絕. 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 來者側席, 去者克己[四], 則僕抗季札之志, 不為今日之戰矣[五].

[一]家語, 孔子之郯, 與程子相遇於塗, 傾蓋而語也.

[二]洪常寓於紹, 故謂之主人也.

[三]搦, 捉也, 音女卓反.

[四]來者側席而待之, 去者克己自責, 不責人也.

[五]吳王餘昧卒, 欲授弟季札, 季札逃去. 見史記也.

昔張景明登壇喢血, 奉辭奔走, 卒使韓牧讓印, 主人得地. 後但以拜章朝主, 賜爵獲傳之故, 不蒙觀過之貸, 而受夷滅之禍[一]. 呂奉先討卓來奔, 請兵不獲, 告去何罪, 復見斫刺[二]. 劉子璜奉使踰時, 辭不獲命, 畏君懷親, 以詐求歸, 可謂有志忠孝, 無損霸道, 亦復僵尸麾下, 不蒙虧除. 慕進者蒙榮, 違意者被戮, 此乃主人之利, 非遊士之願也. 是以鑒戒前人, 守死窮城, 亦以君子之違, 不適敵國故也[三].

[一]英雄記云, 袁紹使張景明、郭公則、高元才等說韓馥, 使讓冀州與紹. 然則馥之讓位, 景明亦有其功. 其餘未詳也.

[二]魏志呂布傳曰：「布破張燕軍而求益兵, 眾將士鈔掠, 紹患忌之. 布覺其意, 從紹求去.」英雄記：「布求還洛, 紹假布領司隸校尉, 外言當遣, 內欲殺布. 明日當發, 紹遣甲士三十人, 辭以送布, 止於帳側. 布偽使人於帳中鼓箏, 紹兵臥, 無何, 出帳去而兵不覺. 夜半兵起, 亂斫布床被, 謂已死. 明旦, 紹訊問, 知布尚在, 乃閉城門, 布遂引去.」

[三]左傳云, 公山不狃曰：「君子違不適讎國.」杜預注云：「違, 奔亡也.」

足下當見久圍不解, 救兵未至, 感婚姻之義, 推平生之好, 以為屈節而苟生, 勝守義而傾覆也. 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 南史不曲筆以求存[一], 故身傳圖象, 名垂後世. 況僕據金城之固, 驅士人之力, 散三年之畜以為一年之資, 匡困補乏, 以悅天下, 何圖築室反耕哉? [二]但懼秋風揚塵, 伯珪馬首南向[三], 張揚、飛燕旅力作難[四], 北鄙將告倒懸之急, 股肱奏乞歸之記耳[五]. 主人當鑒戒曹輩, 反旌退師, 何宜久辱盛怒, 暴威於吾城之下哉！

[一]崔杼殺齊莊公, 欲劫晏子與盟, 以戟拘其頸, 劍承其心. 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意, 非勇也.」崔杼遂釋之. 事見晏子. 左傳曰「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 崔子殺之. 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 其弟又書, 乃舍之. 南史氏聞太史盡死, 執簡以往, 聞既書矣, 乃還」也.

[二]左傳曰：「楚子圍宋, 築室反耕.」杜預注曰：「築室於宋, 反兵耕田, 示無還意也.」

[三]伯珪, 公孫瓚字.

[四]魏志曰, 張揚字稚叔, 雲中人也, 以武勇給并州為從事. 何進令於本州募兵, 得千餘人, 因留上黨擊山賊. 進敗, 揚遂以所將兵攻上黨, 仍略諸縣, 眾至數千, 又與袁紹合. 張燕, 常山人, 本姓褚. 黃巾起, 燕合聚少年為群盜, 眾萬人. 博陵張牛角(立)[之]起, 眾次癭陶, 牛角為飛矢所中, 且死, 告其眾曰：「必以燕為帥.」角死, 眾奉燕, 故改姓張. 燕僄悍, 捷速過人, 軍中號為「飛燕」. 眾至百萬, 號曰「黑山」. 後助公孫瓚與紹爭冀州也.

[五]股肱猶手足也. 言北邊有倉卒之急, 股肱之臣將告歸自救耳.

足下譏吾恃黑山以為救, 獨不念黃巾之合從邪? 昔高袓取彭越於鉅野[一], 光武創基兆於綠林, 卒能龍飛受命, 中興帝業. 苟可輔主興化, 夫何嫌哉！況僕親奉璽書, 與之從事！

[一]前書, 彭越將其眾居鉅野中, 無所屬, 漢王乃使人賜越將軍印, 使下濟陰以擊楚也.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於境外, 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託身於盟主[一], 臧洪策名於長安. 子謂余身死而名滅, 僕亦笑子生死而無聞焉. 本同末離, 努力努力, 夫復何言！

[一]盟主謂袁紹也.

紹見洪書, 知無降意, 增兵急攻. 城中糧盡, 外無援救, 洪自度不免, 呼吏士謂曰：「袁紹無道, 所圖不軌, 且不救洪郡將, 洪於大義, 不得不死. 念諸君無事, 空與此禍[一], 可先城未破, 將妻子出.」將吏皆垂泣曰：「明府之於袁氏, 本無怨隙, 今為郡將之故, 自致危困, 吏人何忍當捨明府去也?」初尚掘鼠, 煮筋角, 後無所復食, 主簿啟內廚米三斗, 請稍為饘粥[二], 洪曰：「何能獨甘此邪?」使為薄糜, 遍班士眾. 又殺其愛妾, 以食兵將. 兵將咸流涕, 無能仰視. 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 莫有離叛.

[一]與音預.

[二]杜預注左傳曰：「饘, 糜也.」音之延反.

城陷, 生執洪. 紹盛帷幔, 大會諸將見洪. 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是！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 四世五公, 可謂受恩. 今王室衰弱, 無扶翼之意, 而欲因際會, 觖望非冀[一], 多殺忠良, 以立姦威. 洪親見將軍呼張陳留為兄, 則洪府君亦宜為弟, 而不能同心戮力, 為國除害, 坐擁兵眾, 觀人屠滅. 惜洪力劣, 不能推刃為天下報仇[二], 何謂服乎?」紹本愛洪, 意欲屈服赦之, 見其辭切, 知終不為用, 乃命殺焉.

[一]前漢音義曰：「觖猶冀也.」觖音羌恚反.

[二]公羊傳曰：「事君猶事父也, 父受誅, 子復讎, 推刃之道.」

洪邑人陳容, 少為諸生, 親慕於洪, 隨為東郡丞. 先城未敗, 洪使歸紹. 時容在坐, 見洪當死, 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 欲為天下除暴, 而專先誅忠義, 豈合天意? 臧洪發舉為郡將, 柰何殺之！」紹慚, 使人牽出, 謂曰：「汝非臧洪疇, 空復爾為?」容顧曰：「夫仁義豈有常所, 蹈之則君子, 背之則小人. 今日寧與臧洪同日死, 不與將軍同日生也.」遂復見殺. 在紹坐者, 無不歎息, 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遣司馬二人出, 求救於呂布. 比還, 城已陷, 皆赴敵死.

論曰：雍丘之圍, 臧洪之感憤壯矣！想其行跣且號, 束甲請舉, 誠足憐也. 夫豪雄之所趣舍, 其與守義之心異乎? 若乃締謀連衡, 懷詐筭以相尚者, 蓋惟利埶所在而已. 況偏城既危, 曹袁方穆, 洪徒指外敵之衡, 以紓倒縣之會. 忿悁之師, 兵家所忌[一]. 可謂懷哭秦之節, 存荊則未聞也[二].

[一]前書魏相上書曰：「救亂誅暴, 謂之義兵, 兵義者王. 敵加於己, 不得已而起者, 謂之應兵, 兵應者勝. 爭恨小故, 不勝憤怒者, 謂之忿兵, 兵忿者敗. 利人土地貨寶者, 謂之貪兵, 兵貪者破. 恃國家之大, 矜其人眾, 欲見威於敵者, 謂之驕兵, 兵驕者滅. 此非但人事, 乃天道也.」

[二]吳破楚, 申包胥如秦乞師, 立依於庭牆而哭, 日夜不絕聲, 勺飲不入口, 七日秦師乃出, 以車五百乘救楚, 敗吳兵於稷. 事見左傳及史記. 言臧洪徒守節致死, 不能如包胥之存楚也.

贊曰：先零擾疆, 鄧、崔棄涼. 詡、燮令圖, 再全金方. 蓋勳抗董, 終然允剛. 洪懷偏節, 力屈志揚.

校勘記

一八六六頁　四行　乃說李脩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詡說太尉張禹, 與傳異也.

一八六七頁　六行　得朝歌何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紀「何衰」作「可哀」.

一八六八頁　二行　譸當作籌也　按：御覽一九０引正作「籌」, 疑據章懷注改也.

一八六八頁一四行　明日為三萬灶　按：「三」原訛「二」,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八六九頁　五行　築營壁百八十所　汲本、殿本「百」上有「二」字. 按：通鑑亦作「百八十所」.

一八六九頁　九行　自沮至下辯　集解引惠棟說, 謂案漢李翕碑題名, 「辯」當作「辨」. 今按：續志作「辨」, 通鑑胡注亦作「辨」.

一八六九頁一五行　每至春夏輒溢沒秋稼壞敗營郭　按：類聚六引作「春夏輒潰溢, 敗壞城郭」.

一八七０頁　一行　石皆坼裂　按：類聚引「坼」作「罅」.

一八七０頁　一行　遂無氾溺之患　按：汲本「氾」作「汎」. 類聚引作「遂無沈溺之害」.

一八七０頁　二行　穀石千　集解引惠棟說, 謂御覽八百六十五引續漢書, 云「始到郡, 穀千五百」, 此脫「五百」字. 今按：通鑑亦作「穀石千」.

一八七０頁　七行　二府恐為臣所奏　按：刊誤謂上文三公劾詡, 則「二府」當為「三府」也.

一八七０頁一四行　敦字文理京(兆)[縣]人也　張森楷校勘記謂據順帝紀注, 敦是河南京縣人, 此「兆」字當衍文, 或「縣」字之誤. 按：順帝紀注作「京縣人也」, 今據改.

一八七一頁　一行　無令臣襲楊震之跡　按：「楊」原訛「揚」, 逕改正. 下一八七八頁六行「楊會」、一八八一頁二行「楊雍」、一八八三頁四行注「楊儒」同.

一八七二頁　七行　自[四]百石以下　陳景雲謂按續志「百石」上當有「四」字. 今據補.

一八七二頁　八行　街[里]走卒　刊誤謂後漢志「街」下有一「里」字. 今據補.

一八七二頁　八行　率皆赤幘縫□　汲本、殿本「縫」作「絳」. 按：續志作「絳韝」.

一八七三頁一０行　與左中郎[將]皇甫嵩　刊誤謂案嵩傳, 此少一「將」字. 今據補.

一八七六頁一０行　并[三十]六國　陳景雲謂「六」上當有「三十」二字. 今據補.

一八七六頁一一行　以(高)[鬲]婼羌　據刊誤改.

一八七七頁　一行　然憚其名不敢害　按：校補謂此處當脫仍奏請封燮某侯, 并燮轉某官, 否則下文似不接, 且議郎亦不得即拜太守也.

一八七七頁　四行　郡將范津明知人　按：刊誤謂「明」當作「名」.

一八七七頁一五行　時北[地]胡騎數千　刊誤謂案文少一「地」字, 下文云「鄉里羌胡」, 是與燮同北地人也. 今據補.

一八七八頁　五行　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　「浩」原訛「皓」, 逕改正. 下一五行「養吾浩然之氣」同.

一八七八頁　九行　謚曰壯節侯　集解引周壽昌說, 謂燮未封侯, 豈死後贈爵邪? 范史不敘, 明少疏. 按：校補謂范氏史法本密, 不至一傳之中前後文亦不相應如此, 其為上脫燮封侯事明矣.

一八七八頁一一行　幹字彥林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林」一作「材」, 見三國志注.

一八七八頁一五行　趙岐注曰　按：「岐」原作「歧」, 逕改正.

一八七九頁　八行　紲食鷹鳶　按：「鷹」原訛「膺」, 逕改正.

一八七九頁一二行　謝承書曰　按：「承」原訛「丞」, 逕改正.

一八八０頁一三行　至狐槃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袁宏紀作「孤磐」.

一八八一頁　五行　阿陽縣屬天水郡　按：「天水」當作「漢陽」, 惠棟云後漢改天水為漢陽.

一八八一頁　八行　續漢書梟字作泉也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范作「梟」非, 作「泉」亦非, 疑本作「因」, 音近訛作「淵」, 又以避諱作「泉」. 按：校補謂疑本是「臬」字, 誤為「梟」, 復訛為「泉」耳.

一八八一頁　九行　是為湣公慶父襲殺湣公　按：兩「湣」字原皆誤「涽」, 逕改正.

一八八一頁一一行　伍承彌縫　「伍」原作「五」, 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八三頁　三行　扶風[士]孫瑞　據集解引惠棟說補.

一八八三頁　四行　桂陽魏傑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太尉劉寬碑陰有「右扶風杜陽魏傑」, 獻帝春秋同, 而桂陽則荊州郡, 不在三輔矣, 蓋「桂」字是「杜」字之誤.

一八八四頁　五行　臧洪字子源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唐贈工部尚書臧懷恪碑歷敘臧氏作「子原」, 案字從厂從泉, 後人復添三點, 見顧炎武金石文字記.

一八八四頁　六行　丹(揚)[陽]太守陳夤　據汲本改.

一八八四頁一三行　越州鄮縣　按：「鄮」原訛「酇」,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八八五頁　四行　河南趙建章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依左雄傳, 衍「章」字.

一八八五頁　八行　時董卓(殺)[弒]帝　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八七頁　一行　以(穰)[禳]風雨　據汲本改.

一八九０頁　八行　博陵張牛角(立)[之]起　刊誤謂「立」當作「之」. 今據改.

一八九二頁　六行　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　按：汲本、殿本兩「則」字下並有「為」字.

後漢書卷五十九 張衡列傳第四十九

張衡字平子, 南陽西鄂人也[一]. 世為著姓. 祖父堪, 蜀郡太守. 衡少善屬文, 游於三輔, 因入京師, 觀太學, 遂通五經, 貫六蓺. 雖才高於世, 而無驕尚之情. 常從容淡靜, 不好交接俗人. 永元中, 舉孝廉不行, 連辟公府不就. 時天下承平日久, 自王侯以下, 莫不踰侈. 衡乃擬班固兩都, 作二京賦, 因以諷諫. 精思傅會, 十年乃成. 文多故不載. 大將軍鄧騭奇其才, 累召不應.

[一]西鄂, 縣, 故城在今鄧州向城縣南, 有平子墓及碑在焉, 崔瑗之文也.

衡善機巧, 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歷筭. 常耽好玄經[一], 謂崔瑗曰：「吾觀太玄, 方知子雲妙極道數, 乃與五經相擬, 非徒傳記之屬, 使人難論陰陽之事, 漢家得天下二百歲之書也[二]. 復二百歲, 殆將終乎? [三]所以作者之數, 必顯一世, 常然之符也. 漢四百歲, 玄其興矣.」[四]安帝雅聞衡善術學, 公車特徵拜郎中, 再遷為太史令[五]. 遂乃研覈陰陽, 妙盡琁機之正, 作渾天儀, 著靈憲、筭罔論, 言甚詳明[六].

[一]桓譚新論曰：「揚雄作玄書, 以為玄者, 天也, 道也. 言聖賢制法作事, 皆引天道以為本統, 而因附續萬類、王政、人事、法度, 故宓羲氏謂之易, 老子謂之道, 孔子謂之元, 而揚雄謂之玄. 玄經三篇, 以紀天地人之道, 立三體有上中下, 如禹貢之陳三品. 三三而九, 因以九九八十一, 故為八十一卦. 以四為數, 數從一至四, 重累變易, 竟八十一而遍, 不可損益. 以三十(五)[六]蓍揲之. 玄經五千餘言, 而傳十二篇也.」

[二]子雲當哀帝時著太玄經, 自漢初至哀帝, 二百歲也.

[三]自中興至獻帝, 一百八十九年也.

[四]自此已上, 並衡與崔瑗書之文也.

[五]漢官儀「太史令屬太常, 秩六百石」也.

[六]漢名臣奏曰, 蔡邕曰：「言天體者有三家：一曰周髀, 二曰宣夜, 三曰渾天. 宣夜之學絕, 無師法. 周髀術數具存, 考驗天狀, 多所違失, 故史官不用. 唯渾天者, 近得其情, 今史官所用候臺銅儀, 則其法也.」靈憲序曰：「昔在先王, 將步天路, 用定靈軌. 尋緒本元, 先準之于渾體, 是為正儀, 故靈憲作興.」衡集無筭罔論, 蓋網絡天地而筭之, 因名焉.

順帝初, 再轉, 復為太史令. 衡不慕當世, 所居之官, 輒積年不徙. 自去史職, 五載復還, 乃設客問, 作應閒以見其志云：[一]

[一]閒, 非也. 衡集云：「觀者, 觀余去史官五載而復還, 非進取之勢也. 唯衡內識利鈍, 操心不改. 或不我知者, 以為失志矣. 用為閒余. 余應之以時有遇否, 性命難求, 因茲以露余誠焉, 名之應閒厔.」

有閒余者曰：蓋聞前哲首務, 務於下學上達, 佐國理民, 有云為也[一]. 朝有所聞, 則夕行之. 立功立事, 式昭德音[二]. 是故伊尹思使君為堯舜, 而民處唐虞, 彼豈虛言而已哉, 必旌厥素爾[三]. 咎單、巫咸, 寔守王家[四], 申伯、樊仲, 實幹周邦, 服袞而朝, 介圭作瑞[五]. 厥跡不朽, 垂烈後昆, 不亦丕歟！且學非以要利, 而富貴萃之. 貴以行令, 富以施惠, 惠施令行, 故易稱以「大業」[六]. 質以文美, 實由華興, 器賴彫飾為好, 人以輿服為榮. 吾子性德體道, 篤信安仁, 約己博蓺, 無堅不鑽, 以思世路, 斯何遠矣！[七]曩滯日官. 今又原之[八]. 雖老氏曲全, 進道若退, 然行亦以需[九]. 必也學非所用, 術有所仰, 故臨川將濟, 而舟楫不存焉. 徒經思天衢, 內昭獨智, 固合理民之式也? 故嘗見謗于鄙儒[一０]. 深厲淺揭, 隨時為義, 曾何貪於支離, 而習其孤技邪[一一]? 參[一二]輪可使自轉, 木雕猶能獨飛, 已垂翅而還故棲, 盍亦調其機而銛諸? [一三]昔有文王, 自求多福[一四]. 人生在勤, 不索何獲[一五]. 曷若卑體屈己, 美言以相剋? [一六]鳴于喬木, 乃金聲而玉振之[一七]. 用後勳, 雪前吝, 婞佷不柔, 以意誰靳也[一八].

[一]論語曰, 孔子曰：「下學而上達.」注云：「下學人事, 上知天命也.」

[二]尚書曰：「立功立事, 可以永年.」逸詩曰：「祈招之愔愔, 式昭德音.」式, 用也. 昭, 明也.

[三]尚書伊尹曰：「予弗克俾厥后, 惟堯舜其心, 愧恥若撻于巿.」旌, 明也. 素猶志也.

[四]咎單、巫咸, 並殷賢臣也. 尚書曰：「咎單作明居.」又曰「巫咸保乂王家」也.

[五]申伯, 申國之伯也；樊仲, 仲山甫也, 為樊侯：並周宣王之卿士. 詩大雅曰：「維申及甫, 維周之翰.」注：「翰, 幹也. 服袞謂申伯為冢宰, 服袞冕之服也.」又曰：「錫爾介圭, 以作爾寶.」注云「寶, 瑞也. 圭長尺二寸謂之介」也.

[六]易繫詞曰「盛德大業, 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 日新之謂盛德」也.

[七]論語曰：「篤信好學.」又曰：「仁者安仁.」又曰：「鑽之彌堅.」「博我以文, 約我以禮.」

[八]日官, 史官也. 左傳曰：「天子有日官.」爾雅曰：「原, 再也.」

[九]老子曰：「曲則全, 枉則(正)[直].」又曰：「夷道若類, 進道若退.」易雜卦曰：「需, 不進也.」

[一０]天衢, 天道也. 言徒銳思作靈憲、渾天儀等也.

[一一]揭, 褰衣也, 音丘例反. 詩鄁風曰：「深則厲, 淺則揭.」爾雅曰：「由帶以上為厲, 由膝以下為揭.」言遭時制宜, 遇深水則厲, 淺則揭也. 易隨卦：「隨時之義大矣哉！」莊子曰：「朱泙曼學屠龍於支離益, 單千金之家, 三年技成而無所用.」技音渠綺反. 責衡何獨妙思於機巧者也.

[一二]音三.

[一三]垂翅故棲, 謂再為史官也. 盍, 何不也. 銛, 利也. 諸, 之也. 閒者言衡作三輪木雕, 尚能飛轉, 已乃垂翅故棲, 何不調其機關使利而高飛邪? 傅子曰「張衡能令三輪獨轉」也.

[一四]詩大雅文王篇曰「永言配命, 自求多福」也.

[一五]左傳曰：「人生在勤, 勤則不匱.」又曰：「不索何獲, 吾欲求之.」

[一六]剋, 勝也. 衡集作「美言以巿」也.

[一七]詩小雅曰：「伐木丁丁, 鳥鳴嚶嚶, 出自幽谷, 遷于喬木.」喻求仕遷於高位, 振揚德音, 如金玉之聲. 孟子曰：「金聲而玉振[之].」

[一八]吝, 恥也. 左傳曰：「宋公靳之.」杜預注云：「戲而相愧曰靳.」

應之曰：是何觀同而見異也? 君子不患位之不尊, 而患德之不崇；不恥祿之不夥, 而恥智之不博[一]. 是故蓺可學, 而行可力也. 天爵高懸, 得之在命[二], 或不速而自懷, 或羨旃而不臻[三], 求之無益, 故智者面而不思[四]. 阽身以徼幸, 固貪夫之所為, 未得而豫喪也[五]. 枉尺直尋, 議者譏之, 盈欲虧志, 孰云非羞? [六]於心有猜, 則簋飧饌餔猶不屑餐, 旌瞀以之[七]. 意之無疑, 則兼金盈百而不嫌辭, 孟軻以之[八]. 士或解裋褐而襲黼黻, 或委臿築而據文軒者, 度德拜爵, 量績受祿也[九]. 輸力致庸, 受必有階[一０].

[一]方言曰：「凡物盛而多, 齊宋之郊謂之夥.」音和果反.

[二]孟子曰：「仁義忠信, 樂善不倦, 此天爵也. 公卿大夫, 此人爵也.」案：此謂天子高縣爵位, 得者在命也.

[三]速, 召也. 懷, 來也. 旃, 之也.

[四]面, 偝也.

[五]阽, 危也.

[六]孟子陳代問孟子曰：「枉尺而直尋, 若可為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 招虞人以旌, 不到, 將殺之. 志士不忘在溝壑, 如不待招而往, 何哉? 且夫枉尺而直尋者, 以利言也. 如以利, 則枉尋直尺而利, 亦可為歟?」趙岐注云：「志士, 守義者也. 君子固窮, 故虞人不得其招尚不往, 如何君子不(得)[待]其招而妄見也. 尺小尋大, 不可枉大就小, 而以要利也.」

[七]猜, 嫌也. 簋, 食器也. 飧音孫. 詩云：「有蒙簋飧.」饌音仕卷反, 餔音補故反, 並謂食也. 屑猶介也. 以, 用也. 爰旌瞀, 餓人也. 一作「爰精目」. 列子曰：「東方有人焉, 曰爰旌目, 將有適也, 而餓於道. 狐丘父之盜曰丘, 見而下壺飧以餔之. 爰旌目三餔而後能視, 曰：『子何為者? 』(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 汝非盜邪? 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歐之, 不出, 喀喀而死.」

[八]孟子：「陳臻問曰：『前於齊, 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 餽七十鎰而受. 前日之不受是, 則今受之非也? 』孟子曰：『皆是也. 當在宋也, 予將遠行, 遠行者必以贐, 予何為不受? 若於齊, 則未有處也, 無處而餽之, 是貨之也. 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趙岐注云：「兼金, 好金也. 價兼倍於惡者, 故曰兼金. 一百, 百鎰也. 二十兩為鎰. 贐, 送行者贈賄之禮也. 在齊時無事, 於義未有所處也. 義無所處而餽之, 是以貨賄(所)取我, 欲使我懷惠也.」

[九]解裋褐謂甯戚也. 委臿築謂傅說也. 裋音常主反. 方言曰「自關而西, 謂襜褕短者謂之裋」也.

[一０]「受」或作「爰」.

渾元初基, 靈軌未紀, 吉凶紛錯, 人用朣朦[一]. 黃帝為斯深慘. 有風后者, 是焉亮之, 察三辰於上, 跡禍福乎下, 經緯歷數, 然後天步有常, 則風后之為也[二]. 當少昊清陽之末, 實或亂德, 人神雜擾, 不可方物, 重黎又相顓頊而申理之, 日月即次, 則重黎之為也[三]. 人各有能, 因蓺授任, 鳥師別名, 四叔三正, 官無二業, 事不並濟[四]. 晝長則宵短, 日南則景北[五]. 天且不堪兼, 況以人該之[六]. 夫玄龍, 迎夏則陵雲而奮鱗, 樂時也；涉冬則淈泥而潛蟠, 避害也[七]. 公旦道行, 故制典禮以尹天下, 懼教誨之不從, 有人[之]不理[八]. 仲尼不遇, 故論六經以俟來辟[九], 恥一物之不知, 有事之無範. 所考不齊, 如何可一? [一０]

[一]朣朦言未晤也.

[二]史記曰：「黃帝迎日推策, 舉風后、力牧以理人, 順天地之紀, 幽明之占.」又曰：「旁羅日月星辰.」春秋內事曰：「黃帝師於風后, 風后善於伏羲氏之道, 故推演陰陽之事.」蓺文志陰陽流有風后十三篇也.

[三]帝王紀曰：「少昊字清陽.」國語楚觀射父曰：「少皞之衰也, 九黎亂德, 人神雜糅, 不可方物. 顓頊承之, 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 命火正黎司地以屬人.」重, 少昊氏之子. 黎, 顓頊氏之子.

[四]左傳郯子曰：「少皞鳥師而鳥名. 鳳鳥氏歷正也, 玄鳥氏司分也, 伯趙氏司至也, 青鳥氏司啟也, 丹鳥氏司閉也.」又晉蔡墨曰：「少皞氏有四叔, 曰重, 曰該, 曰脩, 曰熙, 實能金木及水, 使重為句芒, 該為蓐收, 脩及熙為玄冥.」四叔分主三正, 言其不兼業也.

[五]夏至日北極而影短, 晝六十刻, 夜四十刻. 冬至日南極而影長, 夜六十刻, 晝四十刻也. 易通卦驗曰：「冬至, 晷長丈三尺. 夏至, 晷長尺五寸.」謂立八尺表之陰也.

[六]該, 備也.

[七]說文曰：「龍, 鱗蟲之長, 能幽能明, 能小能巨, 能短能長, 春分而登天, 秋分而入川.」言出入有時也. 賈逵注國語曰：「淈, 亂也.」淈音骨.

[八]尹, 正也. 道行言道得申也. 流俗本作「行道」者, 非也.

[九]辟, 君也. 公羊傳曰, 孔子制春秋, 以俟後聖也.

[一０]衡集「考」字作「丁」. 丁, 當也.

夫戰國交爭, 戎車競驅, 君若綴旒, 人無所麗[一]. 燭武縣縋而秦伯退師[二], 魯連係箭而聊城弛柝[三]. 從往則合, 橫來則離, 安危無常, 要在說夫[四]. 咸以得人為梟, 失士為尤[五]. 故樊噲披帷, 入見高祖[六]；高祖踞洗, 以對酈生[七]. 當此之會, 乃黿鳴而鱉應也[八]. 故能同心戮力, 勤恤人隱[九], 奄受區夏, 遂定帝位, 皆謀臣之由也. 故一介之策, 各有攸建, 子長諜之, 爛然有第[一０]. 夫女魃北而應龍翔, 洪鼎聲而軍容息[一一]；溽暑至而鶉火棲, 寒冰沍而黿鼉蟄[一二]. 今也, 皇澤宣洽, 海外混同, 萬方億醜, 并質共劑, 若修成之不暇, 尚何功之可立！[一三]立事有三, 言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 奚冀其二哉！[一四]

[一]麗, 附也. 公羊傳曰：「君若贅旒然.」旒, 旂旒也. 言為下所執持西東也.

[二]燭之武, 鄭大夫也. 縋, 縣繩於城而下也. 左傳曰, 秦伯圍鄭, 鄭伯使燭之武夜縋而出, 說秦, 秦伯為之退師.

[三]魯仲連, 齊人也. 時燕將守聊城, 仲連為書係箭射聊城中, 燕將自殺. 見史記. 弛, 廢也. 柝, 行夜木也.

[四]張儀說諸侯連和事秦為橫, 蘇秦說諸侯連兵拒秦為從. 蘇秦往則從合, 張儀來則從離.

[五]梟猶勝也, 猶六博得梟則勝.

[六]前書曰, 樊噲, 沛人也, 封舞陽侯. 高帝嘗病, 惡見人, 臥禁中, 詔戶者無得入. 噲乃排闥直入, 流涕曰：「獨不見趙高之事乎?」帝笑而起也.

[七]前書曰, 沛公方踞床, 令兩女子洗足, 而見酈食其, 食其曰：「必欲聚徒合義兵, 誅無道, 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謝之.

[八]喻君臣相感也. 焦贛易林曰「黿鳴岐野, 鱉應於泉」也.

[九]隱, 病也. 國語曰「勤恤人隱, 而除其害」也.

[一０]前書音義曰：「諜, 譜第也.」與「牒」通. 司馬遷字子長, 作史記, 著功臣等傳, 爛然各有第序也.

[一一]女魃, 旱神也. 北猶退也. 應龍, 能興雲雨者也. 山海經曰：「蚩尤作兵伐黃帝, 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 應龍蓄水, 蚩尤請風伯、雨師從, 大風雨. 黃帝乃下天女曰(妖)[□], 雨止, 遂殺蚩尤. (妖)[□]不得復上, 所居不雨.」(妖)[□]亦魃也, 音步末反. 「聲」或作「罄」, 「容」或作「客」, 衡集「容」作「害」, 並未詳也.

[一二]棲, 息也. 禮記月令曰：「季夏土潤溽暑.」鶉火, 午之宿也. 三月在午, 六月在酉. 言當季夏之時, 鶉火退於酉. 沍, 凝也.

[一三]質、劑猶今分支契也. 并、共猶言交通也. 周禮曰：「凡賣買者質劑焉, 大巿以質, 小巿以劑.」鄭玄注云：「兩書一札, 同而別之, 長曰質, 短曰劑.」劑音子隨反.

[一四]左傳魯叔孫豹曰：「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 其次有立言.」杜預注云：「立德, 黃帝、堯、舜也. 立功, 禹、稷也. 立言, 史佚、周任、臧文仲.」

于茲搢紳如雲, 儒士成林, 及津者風攄, 失塗者幽僻, 遭遇難要, 趨偶為幸. 世易俗異, 事埶舛殊, 不能通其變, 而一度以揆之[一], 斯契船而求劍, 守株而伺兔也[二]. 冒愧逞願, 必無仁以繼之, 有道者所不履也. 越王句踐事此, 故厥緒不永[三]. 捷徑邪至, 我不忍以投步；干進苟容, 我不忍以歙肩[四]. 雖有犀舟勁楫, 猶人涉卬否, 有須者也[五]. 姑亦奉順敦篤, 守以忠信, 得之不休, 不獲不吝[六]. 不見是而不惛, 居下位而不憂, 允上德之常服焉[七]. 方將師天老而友地典, 與之乎高睨而大談, 孔甲且不足慕, 焉稱殷彭及周聃！[八]與世殊技, 固孤是求[九]. 子憂朱泙曼之無所用, 吾恨輪扁之無所教也[一０]. 子睹木雕獨飛, 愍我垂翅故棲, 吾感去鼃附鴟, 悲爾先笑而後號也[一一].

[一]易繫詞曰「通其變, 使人不倦」也.

[二]契猶刻也. 呂氏春秋曰：「楚人有涉江者, 其劍自舟中墜於水, 遽契其舟, 曰『是吾劍所從墜也』. 舟已行而劍不行, 若此求劍, 不亦惑乎！」韓子曰「宋人有耕者, 田中有株, 兔走觸之, 折頸而死, 因釋耕守株, 冀復得兔, 為宋國笑」也.

[三]史記曰, 越王句踐先吳興師, 吳王聞之, 悉發精兵擊越, 敗之於夫椒. 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 此為冒愧逞願, 自取敗也.

[四]捷, 疾也. 歙, 斂也, 音翕. 孟子曰：「阿意事貴, 脅肩所尊, 俗之情也.」歙亦脅也.

[五]前書曰：「羌戎弓矛之兵器不犀利.」音義曰：「今俗謂刀兵利為犀. 犀, 堅也.」詩衛風曰：「招招舟子, 人涉卬否. 人涉卬否, 卬須我友.」卬, 我也. 須, 待也. 鄭玄注云：「人皆涉, 我友未至, 我獨待而不涉. 言室家之道, 非得所適貞女不行, 非得禮義婚姻不成, 喻仕當以道, 不求妄進也.」

[六]姑, 且也. 休, 美也. 吝, 恥也.

[七]惛猶悶也. 易曰：「不見是而無悶, 樂則行之, 憂則違之.」又曰「居上位而不驕, 在下位而不憂」也.

[八]帝王紀曰：「黃帝以風后配上台, 天老配中台, 五聖配下台, 謂之三公. 其餘知天、規紀、地典、力牧、常先、封胡、孔甲等, 或以為師, 或以為將.」蓺文志陰陽有地典六篇. 殷彭即老彭, 殷賢人也. 睨, 視也. 高視大談, 言不同流俗. 衡集作「矢談」, 矢亦直也, 義亦通也.

[九]技, 巧也, 音伎. 本或作「拔」, 誤也.

[一０]輪扁謂為輪者名扁也. 扁音皮殄反. 莊子曰：「輪扁對齊桓公曰：『斲輪之法, 徐則甘而不固, 疾則苦而不入. 不疾不徐, 得之於手而應之於心, 口不能言也.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 臣子亦不能受之於臣.』」言泙曼屠龍既無所用, 輪扁斲輪亦不能教人也. 泙音匹萌反.

[一一]鼃, 蝦蟆也, 音胡媧反. 周易旅上九曰：「先笑而後號咷.」

斐豹以斃督燔書, 禮至以掖國作銘[一]；弦高以牛餼退敵, 墨翟以縈帶全城[二]；貫高以端辭顯義, 蘇武以禿節效貞[三]；蒱且以飛矰逞巧, 詹何以沈鉤致精[四]；弈秋以棋局取譽, 王豹以清謳流聲[五]. 僕進不能參名於二立, 退又不能群彼數子[六]. 愍三墳之既穨, 惜八索之不理[七]. 庶前訓之可鑽, 聊朝隱乎柱史[八]. 且韞櫝以待價, 踵顏氏以行止[九]. 曾不慊夫晉、楚, 敢告誠於知己[一０].

[一]左傳曰, 晉欒盈復入於晉, 欒氏之力臣曰督戎, 國人懼之. 斐豹謂范宣子曰：「苟焚丹書, 我殺督戎.」宣子曰：「而殺之, 所不請於君焚丹書者有如日.」乃殺之. 杜注曰：「蓋豹犯罪, 沒為官奴, 以丹書其罪.」左傳, 衛伐邢, 禮至與國子巡城, 掖以赴外, 殺之. 禮至自為銘曰：「余掖殺國子, 莫余敢止.」國子, 邢正卿. 禮至本衛人, 仕邢為大夫. 掖謂挾之而投於城外也. 衡集「豹」字作「隸」也.

[二]左傳曰, 秦師襲鄭及滑. 鄭商人弦高將巿於周, 遇之, 以牛十二犒師. 曰：「寡君聞吾子將出於獘邑, 敢犒從者.」秦孟明曰：「鄭有備矣.」滅滑而還. 墨子曰：「公輸般為雲梯以攻宋, 墨子解帶為城, 以牒為械, 公輸般九攻, 墨子九拒. 公輸之攻墨, 墨子之守有餘. 楚王曰：『善哉, 吾請無攻宋矣.』」

[三]貫高, 趙相也. 端猶正也. 獨正言趙王不反, 高帝賢而赦之. 蘇武使匈奴中, 杖節臥起, 節毛盡落. 並見前書.

[四]列子曰：「蒱且子之弋, 弱弓纖繳, 乘風振之, 連雙鶬於青雲之際.」又曰：「詹何以獨繭絲為綸, 芒針為鉤, 荊篠為竿, 剖粒為餌, 引盈車之魚.」周禮曰：「矰矢用弋射.」鄭玄注云：「結繳於矢謂之矰. 矰, 高也.」

[五]弈, 圍局也, 棋即所執之子. 秋, 名也. 孟子曰：「弈秋, 通國之善弈者.」又曰「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也.

[六]二立謂太上立德, 其次立功也. 上云「立事有三, 言為下列, 下列且不可庶, 況其二哉」, 故言不能參名於二立也. 臣賢案：古本作「二立」, 流俗本及衡集「立」字多作「匹」, 非也. 數子謂斐豹以下也.

[七]左傳曰, 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孔安國以為三墳(五典)三皇之書, 八卦之說謂之八索. 此以下言不能立德立功, 唯欲立言而已.

[八]前書東方朔曰：「首陽為拙, 柱下為工.」應劭曰：「老子為周柱下史, 朝隱終身無患, 是為上也.」

[九]論語子貢曰：「有美玉於斯, 韞櫝而藏諸, 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我待價者也.」又子謂顏回曰：「用之則行, 捨之則藏, 唯我與爾有是夫.」

[一０]孟子曾子曰：「晉、楚之富, 不可及也. 彼以其富, 我以吾仁, 彼以其爵, 我以吾義, 吾何慊也?」慊猶羨也, 音苦簟反.

陽嘉元年, 復造候風地動儀. 以精銅鑄成, 員徑八尺, 合蓋隆起, 形似酒尊, 飾以篆文山龜鳥獸之形. 中有都柱, 傍行八道, 施關發機. 外有八龍, 首銜銅丸, 下有蟾蜍, 張口承之[一]. 其牙機巧制, 皆隱在尊中, 覆蓋周密無際. 如有地動, 尊則振龍機發吐丸, 而蟾蜍銜之. 振聲激揚, 伺者因此覺知. 雖一龍發機, 而七首不動, 尋其方面, 乃知震之所在. 驗之以事, 合契若神. 自書典所記, 未之有也. 嘗一龍機發而地不覺動, 京師學者咸怪其無徵, 後數日驛至, 果地震隴西, 於是皆服其妙. 自此以後, 乃令史官記地動所從方起.

[一]蟾蜍, 蝦蟆也. 蟾音時占反, 蜍音時諸反.

時政事漸損, 權移於下, 衡因上疏陳事曰：「伏惟陛下宣哲克明, 繼體承天, 中遭傾覆, 龍德泥蟠[一]. 今乘雲高躋, 磐桓天位, 誠所謂將隆大位, 必先倥傯之也[二]. 親履艱難者知下情, 備經險易者達物偽[三]. 故能一貫萬機, 靡所疑惑, 百揆允當, 庶績咸熙. 宜獲福祉神祇, 受譽黎庶. 而陰陽未和, 災眚屢見, 神明幽遠, 冥鑒在茲. 福仁禍淫, 景響而應, 因德降休, 乘失致咎, 天道雖遠, 吉凶可見, 近世鄭、蔡、江、樊、周廣、王聖, 皆為效矣[四]. 故恭儉畏忌, 必蒙祉祚, 奢淫諂慢, 鮮不夷戮, 前事不忘, 後事之師也. 夫情勝其性, 流遯忘反[五], 豈唯不肖, 中才皆然. 苟非大賢, 不能見得思義, 故積惡成釁, 罪不可解也. 向使能瞻前顧後, 援鏡自戒, 則何陷於凶患乎！[六]貴寵之臣, 眾所屬仰, 其有愆尤, 上下知之. 褒美譏惡, 有心皆同, 故怨讟溢乎四海, 神明降其禍辟也[七]. 頃年雨常不足, 思求所失, 則洪範所謂『僭恆陽若』者也[八]. 懼群臣奢侈, 昏踰典式, 自下逼上, 用速咎徵. 又前年京師地震土裂[九], 裂者威分, 震者人擾也. 君以靜唱, 臣以動和, 威自上出, 不趣於下, 禮之政也. 竊懼聖思厭倦, 制不專己, 恩不忍割, 與眾共威. 威不可分, 德不可共. 洪範曰：『臣有作威作福玉食, 害于而家, 凶于而國.』天鑒孔明, 雖疏不失, 災異示人, 前後數矣, 而未見所革, 以復往悔[一０]. 自非聖人, 不能無過. 願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舊, 勿令刑德八柄, 不由天子[一一]. 若恩從上下, 事依禮制, 禮制脩則奢僭息, 事合宜則無凶咎. 然後神望允塞, 災消不至矣.」

[一]傾覆謂順帝為太子時廢為濟陰王. 蟠音薄寒反. 廣雅曰：「蟠, 曲也.」揚雄方言曰：「未升天龍謂之蟠.」

[二]倥音口弄反, 傯音子弄反. 埤蒼曰：「倥傯, 窮困也.」亦謂順帝被廢時也.

[三]左傳曰：「晉侯在外十九年矣, 險阻艱難備嘗之矣, 人之情偽盡知之矣.」

[四]事具宦者傳.

[五]性者生之質, 情者性之欲. 性善情惡, 情勝則荒淫也.

[六]楚辭曰：「瞻前而顧後兮, 援鏡自戒.」謂引前事以為鏡而自戒敕也. 韓詩外傳曰：「明鏡所以照形, 往古所以知今.」

[七]辟, 罪也, 音頻亦反.

[八]恆, 常也. 若, 順也. 孔安國注洪範云：「君行僭差則常陽順之, 常陽則多旱也.」

[九]順帝永建三年正月, 京師地震也.

[一０]革, 改也. 復, 反也.

[一一]周禮, 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群臣, 一曰爵, 二曰祿, 三曰予, 四曰置, 五曰生, 六曰奪, 七曰廢, 八曰誅.

初, 光武善讖, 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 自中興之後, 儒者爭學圖緯, 兼復附以訞言. 衡以圖緯虛妄, 非聖人之法, 乃上疏曰：「臣聞聖人明審律歷以定吉凶, 重之以卜筮, 雜之以九宮[一], 經天驗道, 本盡於此. 或觀星辰逆順, 寒燠所由, 或察龜策之占, 巫覡之言[二], 其所因者, 非一術也. 立言於前, 有徵於後, 故智者貴焉, 謂之讖書. 讖書始出, 蓋知之者寡. 自漢取秦, 用兵力戰, 功成業遂, 可謂大事, 當此之時, 莫或稱讖. 若夏侯勝、眭孟之徒, 以道術立名, 其所述著, 無讖一言. 劉向父子領校祕書, 閱定九流, 亦無讖錄. 成、哀之後, 乃始聞之[三]. 尚書堯使鯀理洪水, 九載績用不成, 鯀則殛死, 禹乃嗣興[四]. 而春秋讖云『共工理水』. 凡讖皆云黃帝伐蚩尤, 而詩讖獨以為『蚩尤敗, 然後堯受命』. 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輸班與墨翟, 事見戰國, 非春秋時也[五]. 又言『別有益州』. 益州之置, 在於漢世[六]. 其名三輔諸陵, 世數可知. 至於圖中訖于成帝. 一卷之書, 互異數事, 聖人之言, 埶無若是, 殆必虛偽之徒, 以要世取資. 往者侍中賈逵摘讖互異三十餘事, 諸言讖者皆不能說. 至於王莽篡位, 漢世大禍, 八十篇何為不戒? 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也. 且河洛、六蓺, 篇錄已定, 後人皮傅, 無所容篡[七]. 永元中, 清河宋景遂以歷紀推言水災, 而偽稱洞視玉版[八]. 或者至於棄家業, 入山林. 後皆無效, 而復采前世成事, 以為證驗. 至於永建復統, 則不能知[九]. 此皆欺世罔俗, 以昧埶位, 情偽較然, 莫之糾禁. 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 數有徵效, 世莫肯學, 而競稱不占之書[一０]. 譬猶畫工, 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 誠以實事難形, 而虛偽不窮也[一一]. 宜收藏圖讖, 一禁絕之, 則朱紫無所眩, 典籍無瑕玷矣.」

[一]易乾鑿度曰：「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鄭玄注云：「太一者, 北辰神名也. 下行八卦之宮, 每四乃還於中央. 中央者, (地神)[北辰]之所居, 故謂之九宮. 天數大分, 以陽出, 以陰入. 陽起于子, 陰起於午, 是以太一下九宮, 從坎宮始, 自此而從於坤宮, 又自此而從於震宮, 又自此而從於巽宮, 所以(從)[行]半矣, 還息於中央之宮. 既又自此而從於乾宮, 又自此而從於兌宮, 又自此而從於艮宮, 又自此而從於离宮, 行則周矣, 上游息於太一之星而反紫宮. 行起從坎宮始, 終於离宮也.」

[二]前書曰：「齊肅聰明者, 神或降之.」在男曰覡, 在女曰巫. 覡音胡歷反.

[三]眭弘字孟, 魯國蕃人也. 昭帝時, 以明經為議郎. 夏侯勝字長公, 東平人, 好洪範五行傳說, 宣帝時為太子太傅. 又成、哀時, 有詔使劉向及子歆於祕書校定經、傳、諸子等. 九流謂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 見蓺文志、並無讖說也.

[四]殛, 誅死也.

[五]衡集云「班與墨翟並當子思時, 出仲尼後」也.

[六]前書武帝始置益州.

[七]衡集上事云：「河洛五九, 六蓺四九, 謂八十一篇也.」傅音附. 臣賢案：衡集云：「後人皮傅, 無所容竄.」又揚雄方言曰：「秦、晉言非其事謂之皮傅.」謂不深得其情核, 皮膚淺近, 強相傅會也. 後人不達皮膚之意, 流俗本多作「頗傳」者, 誤也. 無所容竄謂不容妄有加增也. 莊子曰：「竄句籍辭.」續漢書亦作「竄」. 本作「篡」者, 義亦通也.

[八]遯甲開山圖曰：「禹遊於東海, 得玉珪, 碧色, 長一尺二寸, 圓如日月, 以自照, 自達幽冥.」言宋景歷紀推知水災, 非洞視玉版所見也.

[九]永建, 順帝即位年也. 復統謂廢而復立, 言讖家不論也.

[一０]謂競稱讖書也.

[一一]韓子曰「客為齊王畫者. 問：『畫孰難? 』對曰：『狗馬最難.』『孰易? 』『鬼魅最易.』狗馬, 人所知也, 故難；鬼魅無形, 故易」也.

後遷侍中, 帝引在帷幄, 諷議左右. 嘗問衡天下所疾惡者. 宦官懼其毀己, 皆共目之, 衡乃詭對而出. 閹豎恐終為其患, 遂共讒之.

衡常思圖身之事, 以為吉凶倚伏, 幽微難明, 乃作思玄賦[一], 以宣寄情志. 其辭曰：

[一]玄, 道也, 德也. 老子曰：「玄之又玄, 眾妙之門.」

仰先哲之玄訓兮, 雖彌高其弗違[一]. 匪仁里其焉宅兮, 匪義跡其焉追? [二]潛服膺以永靚兮, 綿日月而不衰[三]. 伊中情之信脩兮, 慕古人之貞節[四]. 竦余身而順止兮, 遵繩墨而不跌[五]. 志團團以應懸兮, 誠心固其如結[六]. 旌性行以制佩兮, 佩夜光與瓊枝[七]. 纗幽蘭之秋華兮, 又綴之以江蘺[八]. 美襞積以酷裂兮, 允塵邈而難虧[九]. 既姱麗而鮮雙兮, 非是時之攸珍[一０]. 奮余榮而莫見兮, 播余香而莫聞. 幽獨守此仄陋兮, 敢怠皇而舍勤[一一]. 幸二八之遻虞兮, 喜傅說之生殷；尚前良之遺風兮, 恫後辰而無及[一二]. 何孤行之煢煢兮, 孑不群而介立? 感鸞鷖之特棲兮, 悲淑人之稀合[一三].

[一]玄訓, 道德之訓也. 論語顏回曰：「仰之彌高.」

[二]論語孔子曰：「里仁為美, 宅不處仁, 焉得知?」里、宅, 皆居也.

[三]說文曰：「膺, 匈也.」禮記曰：「服膺拳拳而不息.」靚音才性反. 前書音義曰：「靚與『靜』同.」

[四]脩謂自脩為善也. 楚辭曰：「苟中情其好脩兮.」

[五]竦, 企立也. 禮記曰：「為人臣止於恭, 為人子止於孝, 為人父止於慈, 與國人交止於信.」跌, 蹉也, 音徒結反. 繩墨諭禮法也. 楚辭曰：「遵繩墨而不頗.」

[六]團團, 垂貌也. 詩曰：「心之憂矣, 如或結之.」

[七]旌, 明也. 夜光, 美玉. 瓊枝, 玉樹. 以諭堅貞也. 楚辭曰「折瓊枝以繼佩」也.

[八]案：纗音租緩反. 字書亦「纂」字也. 纂, 繫也. 諸家音並戶珪反, 誤也. 江蘺, 香草也. 本草經曰：「蘪蕪, 一名江蘺.」即芎藭苗也. 楚辭曰：「扈江蘺與薜芷兮, 紉秋蘭以為佩.」皆取芬芳以象德也.

[九]襞積, 衣□也. 酷裂, 香氣盛也. 司馬相如曰：「酷裂淑郁.」又曰：「襞積褰皺.」允, 信也. 塵, 久也. 邈, 遠也. 虧猶歇也. 衣服芬芳, 久而不歇, 以喻道德著美, 幽而不屈也.

[一０]姱音口瓜反. 王逸注楚詞曰：「姱, 好也.」攸, 所也. 言德雖美好, 而時人不珍也.

[一一]怠, 惰也. 皇, 暇也. 舍, 廢也.

[一二]二八, 八元、八愷也. 遻, 遇也, 音五故反. 虞, 虞舜也. 尚, 慕也. 恫, 痛也, 音通. 辰, 時也. 痛己後時而不及之也.

[一三]山海經曰, 女床山有鳥, 五采, 名曰鸞, 見則天下安寧. 又曰, 九疑山有五采之鳥, 名鷖. 淑, 善也. 特, 獨也. 言靈鳥既獨棲, 善人亦少合也.

彼無合其何傷兮, 患眾偽之冒真. 旦獲讟于群弟兮, 啟金縢而乃信[一]. 覽蒸民之多僻兮, 畏立辟以危身[二]. 曾煩毒以迷或兮, 羌孰可與言己? [三]私湛憂而深懷兮, 思繽紛而不理[四]. 願竭力以守義兮, 雖貧窮而不改. 執雕虎而試象兮, 阽焦原而跟止[五]. 庶斯奉以周旋兮, 要既死而後已[六]. 俗遷渝而事化兮, 泯規矩之圜方[七]. 珍蕭艾於重笥兮, 謂蕙芷之不香[八]. 斥西施而弗御兮, 羈要褭以服箱[九]. 行陂僻而獲志兮, 循法度而離殃[一０]. 惟天地之無窮兮, 何遭遇之無常！不抑操而苟容兮, 譬臨河而無航[一一]. 欲巧笑以干媚兮, 非余心之所嘗. 襲溫恭之黻衣兮, 披禮義之繡裳[一二]. 辮貞亮以為鞶兮, 雜技蓺以為珩[一三]. 昭綵藻與雕琢兮, 璜聲遠而彌長[一四]. 淹棲遲以恣欲兮, 燿靈忽其西藏[一五]. 恃己知而華予兮, 鶗鴂鳴而不芳[一六]. 冀一年之三秀兮, 遒白露之為霜[一七]. 時亹亹而代序兮, 疇可與乎比伉? [一八]咨妒嫮之難並兮, 想依韓以流亡[一九], 恐漸冉而無成兮, 留則蔽而不章.

[一]旦, 周公也. 讟, 謗也. 信音申. 成王立, 周公攝政, 其弟管叔、蔡叔等謗言, 云公將不利於孺子, 周公乃誅二叔. 秋大孰未穫, 天大雷電以風, 禾盡偃. 成王與大夫啟金縢之書, 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策, 方信周公忠於國家也. 事見尚書.

[二]蒸, 眾也. 僻, 邪也. 辟, 法也. 詩曰「人之多僻, 無自立辟」也.

[三]曾, 重也. 羌, 發語辭也. 言己之志, 無可為言之也.

[四]湛音沈. 繽紛, 亂貌也.

[五]彫虎, 有文也. 阽, 臨也. 焦原, 原名也. 跟, 足踵也. 尸子曰：「中黃伯曰：『我左執太行之獶, 右執彫虎, 唯象之未試, 吾或焉. 有力者則又願為牛, 與象, 自謂天下之義人也. 惡乎試之? 曰, 夫貧窮, 太行之獶也；跡賤者, 義之彫虎也. 吾日試之矣.』」又曰：「莒國有名焦原者, 廣尋, 長五十步, 臨百刃之谿, 莒國莫敢近也. 有以勇見莒子者, 獨卻行劑踵焉, 此所以服莒國也. 夫義之為焦原也高矣, 此義所以服一世也.」衡言躬履仁義, 不避險難, 亦足以服一代之人也.

[六]左傳史克曰：「奉以周旋, 不敢失墜.」論語孔子曰：「死而後已, 不亦遠乎?」

[七]化, 變也. 泯, 滅也.

[八]蕭, 蒿也. 笥, 篋也. 蕙、芷, 並香草也. 貴蕭艾, 喻任小人. 謂蕙芷為不香, 喻棄賢人也.

[九]斥, 遠也. 西施, 越之美女也. 要音於皎反. 褭音奴了反. 呂氏春秋曰：「要褭, 古之駿馬也.」服, 駕也. 箱, 車也. 言疏遠美女, 又以駿馬駕車, 並喻不能用賢也.

[一０]陂, 不正也. 離, 被也.

[一一]航, 船也. 孫卿子曰：「偷合苟容以持祿.」周書陰符曰：「四輔不存, 若濟河無舟矣.」

[一二]襲, 重也. 周禮黑與青謂之黻, 五色備曰繡.

[一三]說文曰：「辮, 交織也.」音蒱殄也. 禮記曰：「男鞶革, (革)[女]鞶絲.」鄭玄注云：「鞶, 小囊, 盛帨巾也.」□, 佩玉也.

[一四]璜, 佩玉也. 爾雅曰：「半璧曰璜.」言佩服之美, 喻道德之盛也.

[一五]淹, 久也. 棲遲, 遊息也. 燿靈, 日也. 楚辭曰：「燿靈安藏.」言年歲之蹉跎也.

[一六]己知猶知己也. 華, 榮也. 予, 衡自謂也. 鶗鴂, 鳥名, 喻讒人也. 廣雅曰：「鷤□, 布穀也.」楚辭曰：「恐鷤□之先鳴兮, 使夫百草為之不芳.」王逸注云：「以喻讒言先至, 使忠直之士被罪也.」言恃知己以相榮, 反遇讒而見害也.

[一七]三秀, 芝草也. 楚辭曰：「采三秀於山閒.」說文曰：「遒, 迫也.」方秀遇霜, 喻以賢被讒也.

[一八]亹亹, 進貌也. 謂四時更進而代序. 疇, 誰也. 伉, 偶也. 伉, 協韻音苦郎反.

[一九]咨, 歎也. 妒, 忌也. 嫮, 美也, 音胡故反. 楚辭曰：「嫮目宜笑.」言嫉妒者, 憎惡美人, 故難與並也. 韓謂齊仙人韓終也. 為王採藥, 王不肯服, 終自服之, 遂得仙. 楚辭曰：「羨韓眾之得一.」流亡謂流遁亡去也.

心猶與而狐疑兮, 即岐阯而攄情[一]. 文君為我端蓍兮, 利飛遁以保名[二]. 歷眾山以周流兮, 翼迅風以揚聲[三]. 二女感於崇岳兮, 或冰折而不營[四]. 天蓋高而為澤兮, 誰云路之不平！[五]□自強而不息兮, 蹈玉階之嶢崢[六]. 懼筮氏之長短兮, 鑽東龜以觀禎[七]. 遇九皋之介鳥兮, 怨素意之不逞[八]. 遊塵外而瞥天兮, 據冥翳而哀鳴[九]. 鵰鶚競於貪婪兮, 我脩絜以益榮[一０]. 子有故於玄鳥兮, 歸母氏而後寧[一一].

[一]岐阯, 山足也. 周文王所居也.

[二]文君, 文王也. 端, 正也. 楚辭曰：「詹尹端策拂龜.」周易遁卦上九曰：「肥遁無不利.」淮南九師道訓曰：「遁而能飛, 吉孰大焉?」

[三]遁卦艮下乾上, 艮為山, 故曰歷眾山. 從二至四為巽, 巽為風, 故曰翼迅風也.

[四]遁上九變而為咸. 咸, 感也. 咸卦艮下兌上, 從二至四為巽, 與兌為二女也. 崇岳謂艮也. 從三至五為乾. 易說卦曰：「乾為冰, 兌為毀折.」陽不求陰, 故曰冰折而不營也.

[五]乾變為兌, 乾為天, 兌為澤, 故曰天為澤. 言天高尚為澤, 誰云路之不平? 言可行也.

[六]□, 勉也. 乾為金玉, 故曰玉階. 嶢崢, 高峻貌. 嶢音堯. 崢音士耕反.

[七]左傳晉卜人曰：「筮短龜長, 不如從長.」言筮之未盡, 復以龜卜之也. 周禮「龜人掌六龜之屬, 東龜曰果屬, 其色青」也.

[八]詩小雅曰：「鶴鳴九皋.」注云：「皋, 澤中溢水出所為也. 自外數至九, 喻深遠也.」介, 耿介也. 龜經有棲鶴兆也. 言卜得鶴兆也. 逞, 快也, 協韻音丑貞反.

[九]瞥, 視也, 音普列反. 冥翳, 高遠也.

[一０]鵰、鶚, 鷙鳥也, 以喻讒佞也.

[一一]子謂衡也. 有故於玄鳥謂卜得鶴兆也. 易曰：「鳴鶴在陰, 其子和之. 我有好爵, 吾與汝糜之.」言子歸母氏然後得寧, 猶臣遇賢君方享爵祿. 勸衡求聖君以仕之也.

占既吉而無悔兮, 簡元辰而俶裝[一]. 旦余沐於清原兮, 晞余髮於朝陽[二]. 漱飛泉之瀝液兮, 咀石菌之流英[三]. 翾鳥舉而魚躍兮, 將往走乎八荒[四]. 過少皞之窮野兮, 問三丘乎句芒[五]. 何道真之淳粹兮, 去穢累而票輕[六]. 登蓬萊而容與兮, 鼇雖抃而不傾[七]. 留瀛洲而採芝兮, 聊且以乎長生[八]. 憑歸雲而遐逝兮, 夕余宿乎扶桑[九]. □青岑之玉醴兮, 餐沆瀣以為糧[一０]. 發昔夢於木禾兮, 穀崑崙之高岡[一一]. 朝吾行於湯谷兮, 從伯禹於稽山[一二]. 集群神之執玉兮, 疾防風之食言[一三].

[一]悔, 惡也. 元辰, 吉辰也. 俶, 整也.

[二]晞, 乾也. 朝陽, 日也. 爾雅曰：「山東曰朝陽.」楚辭曰「朝濯髮於陽谷, 夕晞余身乎九陽」也.

[三]瀝液, 微流也. 咀, 嚼也. 石菌, 芝也. 英, 華也.

[四]翾, 飛也, 音許緣反. 走猶赴也, 音奏. 八荒, 八方荒遠地也. 淮南子曰：「登太山, 履石封, 以望八荒.」

[五]帝王紀曰：「少昊邑于窮桑, 都曲阜, 故或謂之窮桑帝.」地在魯城北. 衡欲往東方, 故先過窮桑之野. 三丘, 東海中三山也, 謂蓬萊、方丈、瀛洲. 句芒、木正, 東方之神也.

[六]道真謂道德之真. 班固幽通賦曰：「矧沈躬於道真.」不澆曰淳, 不雜曰粹. 票音匹妙反, 猶飄颻也.

[七]鼇, 大龜也. 列子曰：「勃海之東有大壑焉, 其中有五山, 一曰岱輿, 二曰員嶠, 三曰方壺, 四曰瀛洲, 五曰蓬萊. 隨波上下往還, 不得暫峙. 仙聖訴於帝, 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 迭為三番, 六萬歲一交焉, 五山始不動.」抃音皮媛反. 楚辭曰：「鼇戴山抃.」說文曰：「抃, 撫手也.」

[八]東方朔十洲記曰「瀛洲, 在東海之東, 上生神芝仙草, 有玉石膏出泉如酒味, 名之為玉酒, 飲之令人長生」也.

[九]扶桑, 日所出, 在湯谷中, 其桑相扶而生. 見淮南子.

[一０]爾雅曰：「山小而高曰岑.」郭璞注曰：「言岑崟也.」楚辭曰：「餐六氣而飲沆瀣.」王逸注云：「沆瀣, 夜半氣也.」「糧」或作「粻」.

[一一]山海經曰：「崑崙墟在西北, 方八百里, 高萬仞, 上有木禾, 長五尋, 大五圍.」昔, 夜也. 穀, 生也. 衡此夜夢禾生於崑崙山之上, 即下文云「抨巫咸作占夢, 含嘉秀以為敷」是也. 衡集注及近代注解皆云「昔日夢至木禾, 今親往見焉, 是為發昔夢也.」臣賢案：衡之此賦, 將往走乎八荒以後, 即先往東方, 次往南方, 乃適西方, 此時正在湯谷、扶桑之地, 崑崙乃西方之山, 安得已往崑崙見木禾乎? 良由尋究不精, 致斯謬耳.

[一二]湯谷, 日所出也. 孔安國注尚書曰：「禹代鯀為崇伯, 故稱伯.」吳越春秋曰：「禹登茅山, 大會計理國之道, 故更名其山曰會稽」也.

[一三]左傳曰：「禹合諸侯於塗山, 執玉帛者萬國.」國語仲尼曰：「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 防風氏後至, 禹殺而戮之.」客曰：「敢問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守, 足以紀綱天下者, 其守為神.」食言謂後至也. 爾雅曰：「食, 偽也.」

指長沙以邪徑兮, 存重華乎南鄰[一]. 哀二妃之未從兮, 翩儐處彼湘瀕[二]. 流目覜夫衡阿兮, 睹有黎之圮墳；痛火正之無懷兮, 託山陂以孤魂[三]. 愁蔚蔚以慕遠兮, 越卬州而愉敖[四]. 躋日中于昆吾兮, 憩炎天之所陶[五]. 揚芒熛而絳天兮, 水泫沄而涌濤[六]. 溫風翕其增熱兮, 惄鬱邑其難聊[七]. 顝羈旅而無友兮, 余安能乎留茲? [八]

[一]長沙, 今潭州也. 從稽山西南向長沙, 故云邪徑. 存猶問也. 重華, 舜名. 葬於蒼梧, 在長沙南, 故云「南鄰」也.

[二]二妃, 舜妻堯女娥皇、女英. 翩, 連翩也. 儐, 棄也. 瀕, 水涯也. 劉向列女傳曰：「舜陟方, 死於蒼梧, 二妃死於江、湘之閒, 俗謂之湘君、湘夫人也.」禮記云「舜葬蒼梧, 二妃不從」也.

[三]衡阿, 衡山之曲也. 黎, 顓頊之子祝融也, 為高辛氏之火正, 葬於衡山. 圮, 毀也. 盛弘之荊州記云：「衡山南有南正重黎墓. 楚靈王時山崩, 毀其墳, 得營丘九頭圖焉.」

[四]河圖曰：「天有九部八紀, 地有九州八柱. 東南神州曰晨土, 正南卬州曰深土, 西南戎州曰滔土, 正西弇州曰□土, 正中冀州曰白土, 西北柱州曰肥土, 北方玄州曰成土, 東北咸州曰隱土, 正東揚州曰信土.」愉, 樂也. 敖, 游也.

[五]淮南子曰：「日至于昆吾, 是謂正中.」高誘注云：「昆吾, 丘名, 在南方.」憩, 息也. 東方朔神異經曰：「南方有火山, 長四十里, 廣四五里, 晝夜火然.」陶猶炎熾也.

[六]芒, 光芒也. 字林曰：「熛, 飛火也.」音必遙反. 泫音胡犬反, 沄音戶昆反, 並水流貌也.

[七]溫風, 炎風也. 淮南子曰：「南方之極, 自北戶之外, 南至委火、炎風之野, 二萬二千里.」惄音奴覿反. 爾雅曰「惄, 思也」.

[八]顝, 獨也, 音苦骨反. 不能留此, 將復西行也.

顧金天而歎息兮, 吾欲往乎西嬉[一]. 前祝融使舉麾兮, 纚朱鳥以承旗[二]. 躔建木於廣都兮, 拓若華而躊躇[三]. 超軒轅於西海兮, 跨汪氏之龍魚；聞此國之千歲兮, 曾焉足以娛余? [四]

[一]金天氏, 西方之帝少皞也. 嬉, 戲也.

[二]繩, 繫也, 音山綺反. 朱鳥, 鳳也. 楚辭曰「凰皇翼其承旗」也.

[三]躔, 次也. 拓猶折也. 淮南子曰：「建木在廣都, 若木在建木西, 末有十日, 其華照地.」山海經曰, 廣都之野, 后稷葬焉. 楚辭曰：「折若木以拂日.」躊躇猶俳回也. 躊音直流反. 躇音直余反.

[四]山海經曰「軒轅之國, 在窮山之際, 其(不)[下]壽者八百歲. 龍魚在其北, 一曰蝦魚, 有神巫乘此以行九野. 一曰鱉魚, 在汪野北, 其為魚也如鯉魚. 白人之國在龍魚北」也.

思九土之殊風兮, 從蓐收而遂徂[一]. 欻神化而蟬蛻兮, 朋精粹而為徒[二]. 蹶白門而東馳兮, 云台行乎中野[三]. 亂弱水之潺湲兮, 逗華陰之湍渚[四]. 號馮夷俾清津兮, 櫂龍舟以濟予[五]. 會帝軒之未歸兮, 悵相佯而延佇[六]. 呬河林之蓁蓁兮, 偉關睢之戒女[七]. 黃靈詹而訪命兮, 摎天道其焉如[八]. 曰近信而遠疑兮, 六籍闕而不書[九]. 神逵昧其難覆兮, 疇克謨而從諸? [一０]牛哀病而成虎兮, 雖逢昆其必噬[一一]. 鱉令殪而尸亡兮, 取蜀禪而引世[一二]. 死生錯而不齊兮, 雖司命其不晰[一三]. 竇號行於代路兮, 後膺祚而繁廡[一四]. 王肆侈於漢庭兮, 卒銜恤而絕緒[一五]. 尉尨眉而郎潛兮, 逮三葉而遘武[一六]. 董弱冠而司袞兮, 設王隧而弗處[一七]. 夫吉凶之相仍兮, 恆反側而靡所. 穆負天以悅牛兮, 豎亂叔而幽主[一八]. 文斷袪而忌伯兮, 閹謁賊而寧后[一九]. 通人闇於好惡兮, 豈愛惑之能剖? [二０]嬴擿讖而戒胡兮, 備諸外而發內[二一]. 或輦賄而違車兮, 孕行產而為對[二二]. 慎灶顯於言天兮, 占水火而妄誶[二三]. 梁叟患夫黎丘兮, 丁厥子而事刃, 親所睇而弗識兮, 矧幽冥之可信[二四]. 毋綿攣以涬己兮, 思百憂以自疢[二五]. 彼天監之孔明兮, 用棐忱而佑仁. [二六]湯蠲體以禱祈兮, 蒙厖禠以拯人[二七]. 景三慮以營國兮, 熒惑次於它辰[二八]. 魏顆亮以從理兮, 鬼亢回以敝秦[二九]. 咎繇邁而種德兮, 德樹茂乎英、六[三０]. 桑末寄夫根生兮, 卉既彫而已毓[三一]. 有無言而不讎兮, 又何往而不復? [三二]盍遠跡以飛聲兮, 孰謂時之可蓄? [三三]

[一]九土, 九州也. 蓐收, 西方神也. 徂, 往也. 欲還中土也.

[二]欻, 疾貌也, 音許勿反. 蛻音稅. 說文曰：「[蛻], 蟬蛇(蛻)所解皮也.」言去故就新, 若蟬之蛻也. 朋猶侶也. 粹, 美也.

[三]蹶音厥. 鄭玄注禮記云：「蹶, 行處之貌也.」淮南子曰：「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 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 [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 曰陽門；南方[曰]南極之山, 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 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 曰閭闔之門；西北方曰不周之山, 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 曰寒門. 凡八極之雲, 是雨天下, 八門之風, 是節寒暑.」爾雅曰：「台, 我也.」野, 協韻音神渚反.

[四]正絕流曰亂. 山海經曰：「崑崙之丘, 其下有弱水之川環之.」注云：「其水不勝鳥毛.」潺湲, 流貌也. 逗, 止也. 華陰, 華山之北也. 臨河, 故云「湍渚」.

[五]號, 呼也. 聖賢冢墓記曰：「馮夷者, 弘農華陰潼鄉隄首里人, 服八石, 得水仙, 為河伯.」龍魚河圖曰：「河伯姓呂名公子, 夫人姓馮名夷.」俾, 使也. 清, 靜也. 津, 濟度處. 靜之使無波濤也. 櫂, 楫也. 淮南子曰：「龍舟, 鷁首, 浮吹以虞.」予, 我也.

[六]帝軒, 黃帝也. 鑄鼎於湖, 在今湖城縣, 與河、華相近. 未歸謂黃帝得仙升天, 神靈未歸. 相佯猶俳回也.

[七]呬音許吏反. 爾雅曰：「呬, 息也.」蓁蓁, 茂盛貌. 山海經云：「北望河林, 其狀如蒨.」偉, 美也. 詩國風曰：「關關雎鳩,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仇.」衡睹河洲而思之也.

[八]黃靈, 黃帝神也. 爾雅曰：「詹, 至也. 訪, 謀也. 摎, 求也.」

[九]曰, 黃帝荅言也. 六籍, 六經也.

[一０]逵, 道也. 爾雅曰：「覆, 審也. 疇, 誰也. 謨, 謀也.」

[一一]昆, 兄也. 淮南子曰：「昔公牛哀病七日, 化而為虎. 其兄覘之, 虎搏而殺之, 不知其兄也.」

[一二]鱉令, 蜀王名也. 令音靈. 殪, 死也. 禪, 傳位也. 引, 長也. 揚雄蜀王本紀曰「荊人鱉令死, 其尸流亡, 隨江水上至成都, 見蜀王杜宇, 杜宇立以為相. 杜宇號望帝, 自以德不如鱉令, 以其國禪之, 號開明帝. 下至五代, 有開明尚, 始去帝號, 復稱王」也.

[一三]錯, 交錯也. 司命, 天神也. 春秋佐助期曰：「司命, 神, 名為滅黨, 長八尺, 小鼻, 望羊, 多髭, 癯瘦, 通於命運期度.」晰, 明也, 協韻音之逝反.

[一四]竇謂孝文竇皇后也. 繁廡, 茂盛也. 呂太后時, 出宮人以賜諸王, 竇姬家在清河, 願如趙近家, 遺宦者吏, 必置我趙伍中. 宦者忘之, 誤置代伍中, 姬涕泣不欲往, 相強乃行. 至代, 代王獨幸竇姬, 生景帝, 後立為皇后. 景帝生十四子, 後至光武中興也.

[一五]王謂孝平王皇后, 莽之女也. 前書聘以黃金二萬斤, 遣劉歆奉乘輿法駕, 迎后于第. 及莽篡位, 后常稱疾不朝, 會莽誅, 后自投火中而死. 恤, 憂也. 詩小雅曰：「出則銜恤.」絕緒言無後也.

[一六]尉謂都尉顏駟也. 尨, 蒼雜色也. 遘, 遇也. 漢武故事曰：「上至郎署, 見一老郎, 鬢眉皓白, 問：『何時為郎? 何其老也? 』對曰：『臣姓顏, 名駟, 以文帝時為郎. 文帝好文而臣好武, 景帝好老而臣尚少, 陛下好少而臣已老, 是以三葉不遇也.』上感其言, 擢為會稽都尉」也.

[一七]董賢字聖卿, 哀帝時為大司馬, 年二十二. 袞, 三公服也. 時哀帝令為賢起冢, 至尊無以加. 及帝崩, 王莽殺賢於獄中. 左傳曰, 晉侯請隧, 曰：「王章也.」禮記曰「二十曰弱冠」也.

[一八]穆, 魯大夫叔孫豹也, 謚曰穆. 牛謂豎牛, 豹之子也. 幽, 閉也. 大夫稱主. 左傳曰, 叔孫豹奔齊, 宿於庚宗, 遇婦人而私焉. 至齊, 夢天壓己, 弗勝, 顧而見人, 號之曰「牛, 助余」, 乃勝之. 及後還魯, 庚宗之婦人獻以雉, 曰：「余子長矣.」召而見之, 則所夢也. 遂使為豎, 有寵. 及穆子遇疾, 豎牛欲亂其室, 曰：「夫子疾病, 不欲見人.」牛不進食, 穆子遂餓而死.

[一九]文, 晉文公也. 袪, 袂也. 忌, 怨也. 伯謂伯楚也. 謁, 告也. 賊謂呂甥、冀芮等. 寧, 安也. 后, 文公也. 初, 晉獻公使寺人勃鞮伐公於蒲城, 公踰垣, 勃鞮斬其袪. 及公入國, 呂甥、冀芮謀作亂, 伯楚知之, 以告公. 公會秦伯于王城, 殺呂、郄. 伯楚, 勃鞮字也. 事見國語也.

[二０]通人謂穆子、文公等. 闇於好惡謂初悅豎牛, 後以餓死；始怨勃鞮, 終能告賊. 剖, 分也. 言通人尚闇於好惡, 況愛寵昏惑者豈能分之?

[二一]嬴, 秦姓也. 擿猶發也. 謂始皇發讖, 云「亡秦者胡」, 乃使蒙恬北築長城, 以為外備, 而不知胡亥竟為趙高所殺, 秦氏遂亡, 是發內.

[二二]輦, 運也. 違, 避也. 車謂張車子也. 有夫婦夜田者, 天帝見而矜之, 問司命曰：「此可富乎?」司命曰：「命當貧, 有張車子財可以借而與之期. 曰, 車子生, 急還之.」田者稍富, 及期, 夫婦輦其賄以逃. 同宿有婦人, 夜生子, 問名於其父, 父曰：「生車閒, 名車子.」其家自此之後遂大貧敝. 見搜神記.

[二三]爾雅曰：「誶, 告也.」左傳曰：「日有食之. 梓慎曰：『將水.』叔孫昭子曰：『旱也.』後果大旱.」又曰「宋、衛、陳、鄭將火, 鄭大夫裨灶請瓘斝、玉瓚禳火, 子產弗予. 灶曰：『不用吾言, 鄭又將火.』子產曰：『天道遠, 人道邇, 非爾所及.』遂不與, 亦不復火」也.

[二四]梁叟, 梁國之老人也. 丁, 當也. 睇, 視也. 矧, 況也. 呂氏春秋曰：「梁北有黎丘鄉, 鄉有丈人往市, 醉而歸者, 黎丘奇鬼效其子之狀而道苦之. 丈人醒, 謂其子曰：『吾為而父, 我醉, 女道苦我, 何故? 』其子泣曰：『必奇鬼也.』丈人明日之市, 醉, 其真子迎之, 丈人拔劍而刺之.」事音側利反. 前書音義曰「江東人以物插地中為事」也.

[二五]綿攣猶牽制也. 涬音胡鼎反. 衡集注云：「涬, 引也. 言勿牽制於俗, 引憂於己.」詩曰：「無思百憂, 秖自重兮.」

[二六]監, 視也, 孔, 甚也. 棐, 輔也. 忱, 誠也. 佑, 助也. 言天之視人甚明, 唯輔誠信而助仁德也. 尚書曰：「天監厥德.」又曰：「天威棐忱.」

[二七]蠲, 絜也. 祈, 求也. 爾雅曰：「厖, 大也. 禠, 福也.」帝王紀曰：「湯時大旱七年, 殷史卜曰：『當以人禱.』湯曰：『必以人禱, 吾請自當.』遂齋戒, 翦髮斷爪, 以己為牲, 禱於桑林之社, 果大雨.」言蒙天大福以拯救人. 衡集「祈」字作「祊」. 祊, 祭也. 禠音斯.

[二八]景, 宋景公也. 三慮謂三善言也. 景公有疾, 司馬子韋曰：「熒惑守心. 心, 宋之分野. 君當祭之, 可移於相.」公曰：「相, 股肱也. 除心腹之疾而寘之股肱, 可乎?」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所以為國, 無民何以為君?」曰：「可移於歲.」公曰：「歲, 所以養人也. 歲不登, 何以畜人乎?」子韋曰：「君善言三, 熒惑必退三舍.」見呂氏春秋也.

[二九]魏顆, 魏武子之子也. 亮, 信也. 左傳曰, 晉魏顆敗秦師於輔氏, 獲杜回. 杜回, 秦之力人也. 初, 魏武子有嬖妾, 武子疾, 命顆曰：「必嫁是妾.」疾病, 則曰：「必以為殉.」及卒, 顆嫁之, 曰：「疾病則亂, 吾從其治也.」輔氏之役, 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 躓而顛, 故獲之. 夜夢之曰：「余, 而所嫁婦人之父也. 爾用先人治命, 余是以報也.」

[三０]尚書曰：「咎繇邁種德.」注云：「邁, 行也. 種, 布也.」英、六, 並國名. 咎繇能行布道德, 子孫茂盛, 封於英、六. 帝王紀：「皋陶卒, 葬之於六, 禹封其少子於六, 以奉其祀.」六故城在今壽州安豐縣南也.

[三一]根生謂寄生也. 言百草至寒皆彫落, 唯寄生獨榮於桑之末. 本草經：「桑上寄生, 一名寄屑, 一名寓木, 一名宛童.」以喻咎繇封於英、六, 餘國先滅, 英、六獨存也.

[三二]言咎繇布德行仁, 慶流後裔, 詩曰：「無言不讎.」易曰：「無往不復」也.

[三三]盍, 何不也. 蓄猶待. 言何不遠遊以飛聲譽, 誰謂時之可待? 言易逝也.

仰矯首以遙望兮, 魂■惘而無疇[一]. 偪區中之隘陋兮, 將北度而宣遊[二]. 行積冰之磑磑兮, 清泉沍而不流[三]. 寒風淒而永至兮, 拂穹岫之騷騷. 玄武縮於殼中兮, 螣蛇蜿而自糾[四]. 魚矜鱗而并凌兮, 鳥登木而失條[五]. 坐太陰之屏室兮, 慨含欷而增愁[六]. 怨高陽之相寓兮, 㑋顓頊之宅幽[七]. 庸織絡於四裔兮, 斯與彼其何瘳? [八]望寒門之絕垠兮, 縱余緤乎不周[九]. 迅飆潚其媵我兮, 騖翩飄而不禁[一０]. 趨谽㗿之洞穴兮, 摽通淵之碄碄[一一]. 經重陰乎寂寞兮, 愍墳羊之潛深[一二].

[一]■惘猶敞怳也.

[二]偪, 迫也. 宣, 遍也.

[三]淮南子曰：「北方之極, 自九澤窮大海之極, 有凍寒積(水)[冰]雪雹群冰之野.」磑音牛哀反. 世本云：「公輸作石磑.」說文曰：「皚皚, 霜雪之貌也.」蓋古字「磑」與「皚」通. 沍音胡故反. 杜預注左傳云：「沍, 閉也.」

[四]玄武謂龜、蛇也. 曲禮曰：「前朱爵而後玄武.」殼, 龜甲也. 爾雅曰：「螣, 螣蛇.」蜿, 屈也. 糾, 纏結也. 騷騷, 協韻音脩. 糾音古由反.

[五]矜, 竦也. 并猶聚也. 凌, 冰也, 音力澄反. 失條言寒也.

[六]太陰, 北方極陰之地也. 楚詞曰：「選鬼神於太陰.」

[七]高陽氏, 帝顓頊也. 山海經曰：「東北海之外, 附禺之山, 帝顓頊與九嬪葬焉.」相, 視也. 寓, 居也. 㑋, 屈也, 音乞鳳反. 宅幽謂居北方幽都之地. 尚書曰：「宅朔方曰幽都.」

[八]庸, 勞也. 織絡猶經緯往來也. 瘳, 愈也. 言勞於往來四方, 經積冰炎火之地, 彼此亦何差也. 「織」或作「識」, 「絡」或作「駱」.

[九]淮南子曰：「北極之山, 曰寒門.」楚辭曰：「踔絕垠乎寒門.」垠音玉巾反. 廣雅曰：「垠, ^咢也.」緤, 馬韁也, 音思列反. 不周, 西北方山也. 「垠」或作「限」也.

[一０](飄)[飆], 風也. 潚, 疾也, 音肅. 媵, 送也. 翩飄亦疾貌也. 禁, 協韻音金.

[一一]谽㗿, 深貌也. 谽音呼含反. 㗿音呼加反. 碄音林, 亦深貌也. 既遊四方, 又入地下.

[一二]重陰, 地中也. 國語曰：「魯季桓子穿井, 獲土缶, 中有蟲若羊焉, 使問仲尼. 仲尼對曰：『土之怪曰墳羊.』」

追慌忽於地底兮, 軼無形而上浮[一]. 出右密之闇野兮, 不識蹊之所由[二]. 速燭龍令執炬兮, 過鍾山而中休[三]. 瞰瑤谿之赤岸兮, 弔祖江之見劉[四]. 聘王母於銀臺兮, 羞玉芝以療飢[五]；戴勝憖其既歡兮, 又誚余之行遲[六]. 載太華之玉女兮, 召洛浦之宓妃[七]. 咸姣麗以蠱媚兮, 增嫮眼而蛾眉[八]. 舒妙婧之纖腰兮, 揚雜錯之褂徽[九]. 離朱脣而微笑兮, 顏的礰以遺光[一０]. 獻環琨與璵縭兮, 申厥好以玄黃[一一]. 雖色豔而賂美兮, 志浩盪而不嘉[一二]. 雙材悲於不納兮, 並詠詩而清歌[一三]. 歌曰：天地煙熅, 百卉含蘤. 鳴鶴交頸, 雎鳩相和. 處子懷春, 精魂回移[一四]. 如何淑明, 忘我實多[一五].

[一]慌忽, 無形貌也.

[二]右謂西方也. 密, 山名也. 山海經曰, 西北曰密山. 黃帝取密山之玉策, 投之鍾山之陰. 闇, 幽隱也. 蹊, 路也.

[三]速, 召也. 燭龍, 北方之神也. 山海經曰：「西北海之外有神, 人面蛇身, 而赤其眼, 及晦視乃明, 不食不寢, 是燭九陰, 是謂燭龍.」炬, 可以照明.

[四]瑤谿, 瑤岸也. 山海經曰：「鍾山之東曰瑤岸.」又曰：「鍾山, 其子曰鼓, 其狀人面而龍身, 是與欽□殺祖江于崑崙之陽.」□音邳. 爾雅曰：「劉, 殺也.」

[五]王母, 西王母也. 銀臺, 仙人所居也. 羞, 進也. 本草經曰：「白芝, 一名玉芝.」

[六]山海經曰：「崑崙之丘, 有人戴勝虎齒, 有尾, 穴處, 名曰西王母.」憖, 相傳音宜覲反. 杜預注左傳：「憖, 發語之音也.」臣賢案張揖字詁, 憖, 笑貌也, (嗚)[听]之別體, 音許近反, 與此義合也.

[七]詩含神霧曰：「太華之山, 上有明星玉女, 主持玉漿, 服之(神)[成]仙.」宓妃, 洛水神也.

[八]姣, 好也, 音古巧反. 蠱音野, 謂妖麗也. 嫮音胡故反, 好貌也. 楚辭曰「嫮目宜笑」也.

[九]婧音財性反, 謂妍婧也. 褂音圭, 婦人之上服. 爾雅曰：「婦人之徽謂之褵.」郭璞注云：「即今之香纓也.」

[一０]的礰, 明也. 遺光言光彩射人也.

[一一]環、琨, 並玉佩也. 白虎通曰「修道無窮即佩環, 能本道德即佩琨」也. 玄黃謂繒綺也. 尚書曰：「厥篚玄黃.」言玉女、宓妃等既獻環佩, 又贈以繒綺也.

[一二]「賂」或作「貽」. 浩蕩, 廣大也. 言不以玉女及贈遺為美也. 楚辭曰：「怨靈脩之浩蕩.」

[一三]雙材謂玉女、宓妃也, 即上文所謂「二女感於崇岳」也.

[一四]煙熅, 氣也. 易繫辭曰：「天地煙熅.」張揖字詁曰：「蘤, 古花字也.」處子, 處女也. 懷, 思也. 莊子曰：「綽約若處子.」詩曰：「有女懷春.」

[一五]淑, 善也. 詩曰：「如何如何, 忘我實多.」

將荅賦而不暇兮, 爰整駕而亟行[一]. 瞻崑崙之巍巍兮, 臨縈河之洋洋. 伏靈龜以負坻兮, 亙螭龍之飛梁[二]. 登閬風之曾城兮, 搆不死而為床[三]. 屑瑤繠以為糇兮, 㪺白水以為漿[四]. 抨巫咸以占夢兮, 迺貞吉之元符[五]. 滋令德於正中兮, 含嘉禾以為敷[六]. 既垂穎而顧本兮, 爾要思乎故居[七]. 安和靜而隨時兮, 姑純懿之所廬[八].

[一]賦謂玉女所歌詩也. 亟, 疾也, 音紀力反. 即上所謂「冰折不營」也.

[二]山海經曰：「河出崑崙西北嵎.」縈, 曲也. 爾雅曰：「小沚曰坻.」謂水中高地, 以龜負之, 可以架橋也. 亙猶橫度也. 廣雅曰「無角曰螭龍」也.

[三]閬風, 山名, 在崑崙山上. 楚詞曰：「登閬風而絏馬.」淮南子曰：「崑崙山有曾城九重, 高萬一千里, 上有不死樹在其西.」今以不死木為床也.

[四]瑤, 瓊也. 楚辭曰：「屑瓊繠以為粻.」糇, 糧也. 㪺音(居)[古]于反, 謂酌也. 河圖曰：「□山出五色流水, 其白水東南流入中國, 名為河」也.

[五]抨, 使也, 音普耕反, 又補耕反. 巫咸, 神巫也. 山海經曰, 大荒之中有靈山, 巫咸、巫彭、巫謝等十巫. 衡既夢木禾, 今故令巫咸占之也. 元, 善也.

[六]滋, 茂也. 淮南子曰：「昏張中則務種穀.」說文曰：「禾, 嘉穀也. 至二月始生, 八月而孰, 得時之中, 故謂之禾.」

[七]穎, 穟也. 本, 禾本也. 言禾既垂穟顧本, 人亦當思故居也. 淮南子曰：「孔子見禾三變, 始於粟, 生於苗, 成於穟, 乃歎曰：『我其首禾乎? 』」高誘注云：「禾穟向根, 君子不忘本也.」

[八]姑, 且也. 懿, 美也. 廬猶居也.

戒庶寮以夙會兮, 僉恭職而並迓[一]. 豐隆軯其震霆兮, 列缺曄其照夜[二]. 雲師□以交集兮, 涷雨沛其灑塗[三]. 轙琱輿而樹葩兮, 擾應龍以服輅[四]. 百神森其備從兮, 屯騎羅而星布[五]. 振余袂而就車兮, 脩劍揭以低昂[六]. 冠咢咢其映蓋兮, 佩綝纚以煇煌[七]. 僕夫儼其正策兮, 八乘攄而超驤[八]. 氛旄溶以天旋兮, 蜺旌飄而飛揚[九]. 撫軨軹而還睨兮, 心灼藥其如湯[一０]. 羨上都之赫戲兮, 何迷故而不忘? [一一]左青琱以揵芝兮, 右素威以司鉦[一二]. 前長離使拂羽兮, 委水衡乎玄冥[一三]. 屬箕伯以函風兮, 徵淟涊而為清[一四]. 曳雲旗之離離兮, 鳴玉鸞之譻譻[一五]. 涉清霄而升遐兮, 浮蔑蒙而上征[一六]. 紛翼翼以徐戾兮, 焱回回其揚靈[一七]. 叫帝閽使闢扉兮, 覿天皇于瓊宮[一八]. 聆廣樂之九奏兮, 展洩洩以肜肜[一九]. 考理亂於律鈞兮, 意建始而思終. [二０]惟盤逸之無斁兮, 懼樂往而哀來[二一]. 素撫弦而餘音兮, 大容吟曰念哉[二二]. 既防溢而靜志兮, 迨我暇以翱翔[二三]. 出紫宮之肅肅兮, 集大微之閬閬[二四]. 命王良掌策駟兮, 踰高閣之鏘鏘[二五]. 建罔車之幕幕兮, 獵青林之芒芒. [二六]彎威弧之撥剌兮, 射嶓冢之封狼[二七]. 觀壁壘於北落兮, 伐河鼓之磅硠[二八]. 乘天潢之汎汎兮, 浮雲漢之湯湯[二九]. 倚招搖、攝提以低回剹流兮, 察二紀、五緯之綢繆遹皇[三０]. 偃蹇夭矯彧以連卷兮, 雜沓叢顇颯以方驤[三一]. 戫汨飂戾沛以罔象兮, 爛漫麗靡藐以迭逿[三二]. 凌驚雷之砊磕兮, 弄狂電之淫裔[三三]. 踰庬澒於宕冥兮, 貫倒景而高厲[三四]. 廓盪盪其無涯兮, 乃今窮乎天外.

[一]僉, 皆也. 迓, 迎也.

[二]豐隆, 雷也. 軯, 聲也, 音普耕反. 震霆, 霹靂也. 霆音庭. 列缺, 電也. 曄, 光也.

[三]雲師, 屏翳也. □, 陰兒, 音徒感反. 爾雅曰：「暴雨謂之涷.」沛, 雨貌也. 塗, 協韻音徒故反. 楚辭曰：「使涷雨兮灑塵.」

[四]轙音魚綺反. 爾雅曰：「載轡謂之轙.」郭璞注云：「轙, 軶上環也, 轡所貫也.」琱, 以玉飾車也. 樹, 立也. 葩, 華也, 於車上建華蓋. 擾, 馴也. 廣雅曰「有翼曰應龍」也.

[五]周頌曰：「懷柔百神.」森, 眾貌也. 屯, 聚也.

[六]脩, 長也. 揭, 低昂貌也.

[七]咢音五各反. 一作「岌」, 並冠高貌也. 映蓋謂冠與車蓋相映也. 綝音林, 纚音離, 盛貌也. 煇音胡本反. 光貌也.

[八]八乘, 八龍也. 楚辭曰：「駕八龍之蜿蜿.」攄猶騰也.

[九]氛, 天氣也. 旌, 羽旌也. 溶音勇. 王逸注楚辭曰：「溶, 廣大貌也」. 蜺, 雌虹也.

[一０]軨音零. 說文曰：「車輜閒橫木也.」楚辭曰：「倚結軨兮太息.」軹音之是反. 杜子春注周禮云：「軹, 兩□也.」說文云：「車輪小穿也.」還睨, 顧瞻也. 藥音鑠, 熱貌也. 言顧瞻鄉國而心熱也.

[一一]上都謂天上也. 赫戲, 盛貌也. 衡既遍歷四海, 方欲遊於天上, 故云何不忘其故居, 而苦迷惑思之.

[一二]青琱, 青文龍也. 揵, 堅也, 音巨偃反. 芝, 蓋也. 素威, 白武也. 禮記曰：「左青龍而右白武.」說文曰「鉦, 鐃也, 似鈴」也.

[一三]長離, 即鳳也. 水衡, 官名, 主水官也. 玄冥, 水神也. 司馬相如大人賦曰「前長離而後矞皇」也.

[一四]箕伯, 風師也. 函猶含也. 澂, 清也. 淟音它典反. 涊音乃典反. 楚辭曰：「切淟涊之流俗.」王逸注曰：「淟涊, 垢濁也.」

[一五]鸞, 鈴也, 在鑣. 譻, 聲也, 音嚶. 楚辭曰「鳴玉鸞之啾啾」也.

[一六]霄, 雲也. 蔑蒙, 氣也. 蒙音莫孔反. 上征, 上於天也. 揚雄甘泉賦曰：「浮蔑蒙而撇天.」

[一七]翼翼, 飛貌. 戾, 至也. 回回, 光貌. 楚辭曰：「皇剡剡其揚靈.」王逸注云：「揚其光靈也.」

[一八]閽, 主門者. 天皇, 天帝也. 揚雄甘泉賦曰：「選巫咸兮叫帝閽.」

[一九]史記曰, 趙簡子曰：「我之帝所甚樂, 與百神游于鈞天, 廣樂九奏.」左傳, 鄭莊公賦「大隧之中, 其樂也融融」. 姜出, 賦「大隧之外, 其樂也洩洩」. 「肜」與「融」同也.

[二０]詩序曰：「太平之音安以樂, 其政和. 亂世之音怨以怒, 其政乖.」律, 十二律也. 樂協圖徵曰：「聖人承天以立均.」宋均注曰：「均長八尺, 施絃以調六律也.」建, 立也. 衡言聽九奏之樂, 考政化之得失, 而思其終始也.

[二一]盤, 樂也. 逸, 縱也. 斁, 厭也, 音亦, 又音徒故反, 古「度」字也. 莊子曰：「樂未畢也, 哀又繼之.」

[二二]素, 素女也. 史記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琴)[瑟].」大容, 黃帝樂師也. 念哉, 戒逸樂也.

[二三]溢, 滿也. 迨, 及也. 翱翔, 將遠逝也.

[二四]紫宮、太微, 並星名也. 肅肅, 清也. 閬閬, 明大也.

[二五]史記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高閣, 閣道星也. 史記曰：「絕漢抵營室曰閣道.」鏘鏘, 高貌也.

[二六]罔車, 畢星也. 幕幕, 罔貌. 青林, 天苑也.

[二七]弧, 星名也. 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撥音方割反. 剌音力達反. 撥剌, 張弓貌也. 嶓冢, 山也. 封, 大也. 狼, 星名. 河圖曰：「嶓冢之精, 上為狼星.」

[二八]壁, 東壁也. 史記曰, 羽林天軍西為壁壘, 旁大星為北落. 牽牛北為河鼓. 磅硠, 聲也. 磅音普郎反. 硠音郎.

[二九]史記曰, 王良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 雲漢曰天河也.

[三０]招搖、攝提, 星名也. 剹音居流反, 低回剹流回轉之貌. 二紀, 日月也. 五緯, 五星也. 綢繆, 相次之貌也. 遹皇, 行貌也.

[三一]彧音孚萬反, 卷音拳, 並翱翔自恣之貌也.

[三二]戫音一六反, 汨音于筆反, 飂音遼, 沛音普蓋反, 並疾貌也. 藐, 小也. 藐音亡小反. 逿, 徒郎反.

[三三]砊磕, 雷聲也. 砊音康. 磕音苦蓋反. 淫裔, 電貌也. 狂, 疾也.

[三四]庬音亡孔反. 澒, 胡孔反. 孝經援神契曰：「天度濛澒.」宋均注云：「濛澒, 未分之象也.」說文曰：「宕, 過也.」冥, 幽冥也. 貫, 穿也. 前書谷永上書曰：「登遐倒景.」音義曰：「在日月之上, 日月反從下照, 故其景倒也.」厲, 陵厲也.

據開陽而頫盼兮, 臨舊鄉之暗藹[一]. 悲離居之勞心兮, 情悁悁而思歸[二]. 魂眷眷而屢顧兮, 馬倚輈而俳回[三]. 雖遨游以媮樂兮, 豈愁慕之可懷[四]. 出閶闔兮降天塗, 乘飆忽兮馳虛無[五]. 雲霏霏兮繞余輪, 風眇眇兮震余旟. 繽聯翩兮紛暗曖, 倏眩眃兮反常閭[六].

[一]春秋運斗樞曰：「北斗第六星為開陽.」頫音俯. 暗藹, 遠貌也. 暗音烏感反.

[二]說文曰：「悁悁, 憂也.」音於緣反. 詩國風曰「勞心悁悁」也.

[三]輈, 轅也.

[四]媮音通侯反. 懷, 安也.

[五]閶闔, 天門.

[六]倏, 忽也. 眩音縣, 眃音混, 疾貌也. 常閭, 故里.

收疇昔之逸豫兮, 卷淫放之遐心[一]. 脩初服之娑娑兮, 長余珮之參參[二]. 文章煥以粲爛兮, 美紛紜以從風. 御六蓺之珍駕兮, 遊道德之平林[三]. 結典籍而為罟兮, 歐儒、墨而為禽[四]. 玩陰陽之變化兮, 詠雅、頌之徽音. 嘉曾氏之歸耕兮, 慕歷陵之欽崟[五]. 共夙昔而不貳兮, 居終始之所服也；夕惕若厲以省諐兮, 懼余身之未敕也[六]. 苟中情之端直兮, 莫吾知而不恧[七]. 墨無為以凝志兮, 與仁義乎消搖[八]. 不出戶而知天下兮, 何必歷遠以劬勞? [九]

[一]謂初遊於四方天地之閒以自淫放, 今改悔也.

[二]楚辭曰：「退將復修吾初服.」王逸注曰：「修吾初始清絜之服也.」娑娑, 衣貌. 參參, 長貌.

[三]以六藝為車而駕之也. 以道德為林而遊之也.

[四]罟, 網也, 音古. 儒家, 子思、孟軻、孫卿等. 墨家謂墨翟、胡非、尹佚等.

[五]琴操曰：「歸耕者, 曾子之所作也. 曾子事孔子十餘年, 晨覺, 眷然念二親年衰, 養之不備, 於是援琴鼓之曰：『往而不反者年也, 不可得而再事者親也. 歔欷歸耕來日！安所耕歷山盤乎！』」欽崟, 山貌. 崟音吟.

[六]共音恭. 易曰：「君子終日乾乾, 夕惕若, 厲.」惕, 懼也. 厲, 病也. 敕, 整也.

[七]恧, 慚也, 音女六反.

[八]老子曰：「上德無為.」

[九]老子曰：「不出戶而知天下.」

系曰：天長地久歲不留, 俟河之清祗懷憂[一]. 願得遠度以自娛, 上下無常窮六區[二]. 超踰騰躍絕世俗, 飄颻神舉逞所欲. 天不可階仙夫希, 柏舟悄悄吝不飛[三]. 松、喬高跱孰能離? 結精遠遊使心攜[四]. 回志朅來從玄諆[五], 獲我所求夫何思！

[一]系, 繫也. 老子曰：「天長地久.」左氏傳曰「俟河之清, 人壽幾何」也.

[二]六區謂四方上下也.

[三]階, 升也. 論語曰：「夫子之不可及, 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仙夫, 仙人也. 詩鄁風曰：「柏舟言仁而不遇也.」其詩曰：「汎彼柏舟, 亦汎其流. 憂心悄悄, 慍于群小. 靜言思之, 不能奮飛.」鄭玄注云：「舟, 載度物者也. 今不用, 而與眾物汎汎然俱流水中, 諭仁人不用, 而與群小並列.」悄悄, 憂貌也. 臣不遇於君, 猶不忍奮翼而飛去. 吝, 惜也. 衡亦不遇其時, 而為宦者所讒, 故引以自諭也.

[四]松, 赤松子也. 喬, 王子喬也. 列仙傳曰：「赤松子, 神農時雨師, 服水玉, 教神農, 能入火自燒. 至崑崙山上, 常止西王母石室, 隨風上下. 王子喬, 周靈王太子晉也. 好吹笙作鳳鳴, 遊伊洛閒. 道士浮丘公接上嵩高山, 三十餘年. 後來於山上, 見桓良曰：『告我家, 七月七日待我緱氏山頭.』果乘白鵠住山顛, 望之不得到, 舉手謝時人, 數日去.」字林曰：「跱, 踞也.」謂得仙高踞也. 離, 附也. 攜, 離也.

[五]朅, 去也, 音丘列反. 「諆」或作「謀」. 諆亦謀也, 音基, 字從「其」.

永和初, 出為河閒相[一]. 時國王驕奢, 不遵典憲；又多豪右, 共為不軌. 衡下車, 治威嚴, 整法度, 陰知姦黨名姓, 一時收禽, 上下肅然, 稱為政理. 視事三年, 上書乞骸骨, 徵拜尚書. 年六十二, 永和四年卒.

[一]河閒王名政.

著周官訓詁, 崔瑗以為不能有異於諸儒也. 又欲繼孔子易說彖、象殘缺者, 竟不能就. 所著詩、賦、銘、七言、靈憲、應閒、七辯、巡誥、懸圖凡三十二篇[一].

[一]衡集作「玄圖」, 蓋玄與懸通.

永初中, 謁者僕射劉珍、校書郎劉騊駼等著作東觀, 撰集漢記, 因定漢家禮儀, 上言請衡參論其事, 會並卒, 而衡常歎息, 欲終成之. 及為侍中, 上疏請得專事東觀, 收撿遺文, 畢力補綴[一]. 又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二]. 又以為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 至於編年月, 紀災祥, 宜為元后本紀. 又更始居位, 人無異望, 光武初為其將, 然後即真, 宜以更始之號建於光武之初. 書數上, 竟不聽. 及後之著述, 多不詳典, 時人追恨之.

[一]衡表曰「臣仰幹史職, 敢徼官守, 竊貪成訓, 自忘頑愚, 願得專於東觀, 畢力於紀記, 竭思於補闕, 俾有漢休烈, 比久長於天地, 並光明於日月, 炤示萬嗣, 永永不朽」也.

[二]衡集其略曰：「易稱宓戲氏王天下, 宓戲氏沒, 神農氏作, 神農氏沒, 黃帝、堯、舜氏作. 史遷獨載五帝, 不記三皇, 今宜并錄.」又一事曰：「帝系, 黃帝產青陽、昌意. 周書曰：『乃命少皞清.』清即青陽也, 今宜實定之.」

論曰：崔瑗之稱平子曰「數術窮天地, 制作侔造化」[一]. 斯致可得而言歟！推其圍範兩儀, 天地無所蘊其靈[二]；運情機物, 有生不能參其智[三]. 故(智)[知]思引淵微, 人之上術. 記曰：「德成而上, 蓺成而下.」[四]量斯思也, 豈夫蓺而已哉? 何德之損乎！[五]

[一]瑗撰平子碑文也.

[二]易繫辭曰：「範圍天地之化.」王弼注云：「擬範天地而周備其理也.」謂作渾天儀也.

[三]機物謂作候地動儀等.

[四]禮記文也.

[五]損, 減也. 言蓺不減於德, 一也.

贊曰：三才理通, 人靈多蔽[一]. 近推形筭, 遠抽深滯. 不有玄慮, 孰能昭□? [二]

[一]三才, 天、地、人. 言人雖與天地通為三才, 而性靈多蔽, 罕能知天道也.

[二]玄猶深也. □音制.

校勘記

一八九八頁　五行　以三十(五)[六]蓍揲之　按：刊誤謂太玄乃用三十六揲, 作「五」誤. 今據改.

一八九九頁一一行　昔有文王　按：刊誤謂「昔有」當作「昔者」.

一九００頁　九行　枉則(正)[直]據汲本、殿本改. 按：今本老子作「直」.

一九０一頁　三行　金聲而玉振[之]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０二頁　二行　不到　汲本、殿本「到」作「至」. 按：今本孟子作「至」.

一九０二頁　三行　趙岐注云　按：「岐」原訛「歧」, 逕改正. 下同.

一九０二頁　四行　君子固窮　按：「固」原訛「困」, 逕改正.

一九０二頁　四行　如何君子不(得)[待]其招而妄見也　據汲本改, 與今本孟子趙注合.

一九０二頁　八行　(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　據刊誤改.

一九０二頁一三行　是以貨賄(所)取我　據刊誤刪. 按：今本孟子趙注無「所」字.

一九０三頁　六行　有人[之]不理　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０四頁一五行　奚冀其二哉　按：「冀」原訛「異」,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０五頁　九行　黿鳴岐野　按：「岐」原訛「歧」, 逕改正.

一九０五頁一三行　黃帝乃下天女曰(妖)[□]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妖」乃「□」之訛. 按：下云妖亦魃也, 音步末反, 則為「□」字之訛無疑, 今據改. 下同.

一九０七頁　四行　孟子曰阿意事貴脅肩所尊俗之情也　按：沈家本謂此疑孟子注家語, 或孟子逸文也.

一九０八頁一一行　以牒為械　按：御覽三三六引「牒」作「褋」, 書鈔引訛作「襟」. 孫詒讓墨子閒詁謂作「褋」是. 俞樾謂牒、褋皆假字, 其本字當作「梜」, 梜即箸也, 孫氏謂俞說亦通.

一九０八頁一三行　杖節臥起　按：汲本「杖」作「持」. 校補謂注專就臥起言, 故云持節, 若改作「杖」, 則臥豈能杖, 作「杖」非.

一九０九頁　三行　孔安國以為三墳(五典)三皇之書　據校補刪.

一九一０頁　三行　宜獲福祉神祇　按：集解引蘇輿說, 謂「福」「祉」疑衍一字.

一九一０頁　四行　冥鑒在茲　汲本、殿本「冥」作「宜」. 按：嚴可均輯全後漢文作「冥」.

一九一０頁一０行　僭恆陽若　按：汲本「陽」作「暘」. 注同.

一九一０頁一五行　災消不至矣　按：災消不至, 語意重複, 疑當依袁宏紀作「災沴不至」. 又按：袁宏紀引張衡此疏多異文, 今不列舉.

一九一一頁　二行　揚雄　按：前後皆作「楊雄」, 「楊」字從木, 獨此篇注文皆從□作「揚」, 今依原本, 不改歸一律.

一九一二頁一五行　中央者(地神)[北辰]之所居　汲本、殿本「地」作「北」, 王先謙謂當作「北辰」, 今據改.

一九一三頁　二行　所以(從)[行]半矣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一三頁　七行　有詔使劉向及子歆於祕書　汲本「於」作「為」. 按：殿本作「於」. 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當依前書向傳作「領校祕書」, 「為」字即「領」字轉寫之訛, 「於」字又明明「校」字形近之訛, 兩本固皆有脫訛也.

一九一三頁一三行　流俗本多作頗傳者　汲本「傳」作「傅」. 按：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頗猶偏也, 頗傅謂以偏詞相傅會, 義亦得通」. 則似以作「傅」為是.

一九一四頁一一行　志團團以應懸兮　按：文選「團團」作「摶摶」.

一九一四頁一二行　■幽蘭之秋華兮　按：文選「纗」作「纗」.

一九一四頁一二行　美襞積以酷裂兮　按：文選「裂」作「烈」.

一九一四頁一四行　喜傅說之生殷　按：文選「喜」作「嘉」.

一九一五頁　三行　宅不處仁　按：王先謙謂「擇」作「宅」, 異文.

一九一六頁　三行　彼無合其何傷兮　按：文選「其」作「而」.

一九一六頁　三行　啟金縢而乃信　按：文選「乃」作「後」.

一九一六頁　四行　羌孰可與言己　按：文選「與」作「為」.

一九一六頁　五行　阽焦原而跟止　按：文選「止」作「趾」.

一九一六頁　六行　要既死而後已　按：殿本「要」作「安」, 文選作「惡」, 校補謂皆「要」字形近之訛.

一九一六頁　七行　珍蕭艾於重笥兮　按：文選「珍」作「寶」.

一九一六頁　七行　羈要褭以服箱　按：文選「羈」作「縶」.

一九一六頁一一行　恃己知而華予兮　按：「予」原訛「子」, 逕改正. 注同.

一九一六頁一二行　遒白露之為霜　按：「遒」原訛「道」, 逕改正.

一九一七頁　五行　中黃伯曰至吾日試之矣　按：注引尸子, 文有訛奪, 幾不可句讀, 今錄文選注備考：「中黃伯曰：『余左執太行之獶, 而右搏彫虎, 唯象之未與, 吾心試焉. 有力者則又願為牛, 欲與象鬥, 以自試. 今二三子以為義矣, 將惡乎試之? 夫貧窮, 太行之獶也；疏賤, 義之彫虎也. 而吾日遇之, 亦足以試矣.』」

一九一八頁　一行　男鞶革(革)[女]鞶絲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一八頁　八行　喻以賢被讒也　按：「以」原訛「似」,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一八頁一二行　即岐阯而攄情　按：「岐」字原本皆訛「歧」, 逕改正. 「攄」文選作「臚」, 集解引惠棟說, 謂張衡集亦作「臚」.

一九二０頁　二行　問三丘乎句芒　按：文選「乎」作「于」.

一九二０頁　九行　翾飛也　按：「翾」原訛「□」,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二一頁一二行　指長沙以邪徑兮　按：文選「以」作「之」.

一九二一頁一二行　翩儐處彼湘瀕　按：文選「儐」作「繽」.

一九二一頁一三行　託山陂以孤魂　按：文選「陂」作「阪」.

一九二一頁一三行　愁蔚蔚以慕遠兮　按：文選「蔚蔚」作「鬱鬱」.

一九二一頁一四行　越卬州而愉敖　「卬」原訛「邛」, 逕改正. 注同. 按：文選「愉敖」作「遊遨」.

一九二一頁一四行　憩炎天之所陶　按：文選「天」作「火」.

一九二一頁一五行　顝羈旅而無友兮　按：文選「羈」作「羇」.

一九二二頁　四行　俗謂之湘君湘夫人也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列女傳無「湘夫人也」四字.

一九二三頁　七行　其(不)[下]壽者八百歲　據汲本改. 按：文選注亦作「不」. 考異謂「不」當依范書注作「下」.

一九二三頁一一行　悵相佯而延佇　按：文選「相佯」作「徜徉」.

一九二三頁一三行　疇克謨而從諸　按：文選「謨」作「謀」.

一九二三頁一四行　雖司命其不晰　文選「晰」作「兔」. 按：此據胡克家本, 別本作「□」.

一九二四頁　二行　穆負天以悅牛兮　按：文選「負」作「屆」.

一九二四頁　三行　豈愛惑之能剖　按：文選「愛」作「昏」, 「之」作「而」.

一九二四頁　四行　慎灶顯於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誶　文選「於」作「以」, 「誶」作「訊」. 按：校補謂李注, 訊, 息對反, 疑本「誶」之訛.

一九二四頁　四行　丁厥子而事刃　按：文選「事」作「剚」.

一九二四頁　五行　親所睇而弗識兮　按：文選「睇」作「睼」.

一九二四頁　五行　毋綿攣以涬己兮　「毋」原訛「母」, 逕改正. 按：文選「涬」作「倖」.

一九二四頁　六行　用棐忱而佑仁　按：文選「佑」作「祐」, 疑本「佑」之訛.

一九二四頁　七行　鬼亢回以敝秦　按：文選「敝」作「斃」.

一九二四頁　八行　德樹茂乎英六　按：文選「德樹」作「樹德」.

一九二四頁一一行　[蛻]蟬蛇(蛻)所解皮也　按：汲本作「蟬蛻蟬所解皮也」, 殿本作「蟬蛻所解皮也」, 並有脫訛, 茲據說文改.

一九二四頁一三行　蹶行處之貌也　汲本「處」作「遠」.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遠」「處」皆「遽」之訛, 注引鄭注禮記, 雖未明指何篇, 然曲禮「足毋蹶」注, 固作「行遽貌」也.

一九二四頁一四行　[曰]開明之門　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二四頁一四行　南方[曰]南極之山　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二六頁一七行　呂甥冀芮謀作亂　按：「甥」原訛「生」,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二八頁一五行　一名寓木　按：「木」原訛「末」, 逕改正.

一九二九頁　三行　寒風淒而永至兮　按：文選「淒而」作「凄其」.

一九二九頁　四行　螣蛇蜿而自糾　按：文選「螣」作「騰」.

一九二九頁　五行　㑋顓頊之宅幽　按：文選「之」作「而」.

一九二九頁　六行　迅飆潚其媵我兮　按：「飆」原作「飆」, 逕據汲本改, 後文「飆忽」同. 又按：文選「飆」作「焱」, 校補謂當作「猋」, 後文「焱忽」同.

一九二九頁　六行　趨谽㗿之洞穴兮摽通淵之碄碄　文選「趨」作「越」, 「㗿」作「□」, 「摽」作「漂」, 「淵」作「川」. 按：李慈銘謂蓋此本亦作「通川」, 宋以後校者誤以為章懷避諱改川, 遂妄改為「通淵」耳.

一九二九頁一０行　有凍寒積(水)[冰]雪雹群冰之野　據汲本、殿本改. 按：淮南子時則訓作「有凍寒積冰、雪雹霜霰、漂潤群水之野」. 此注似有脫訛, 「群冰」之「冰」應作「水」.

一九三０頁　四行　垠音玉巾反　按：「玉」原訛「五」, 逕改正.

一九三０頁　六行　(飄)[飆]風也　據汲本改.

一九三０頁　九行　追慌忽於地底兮　「底」原作「厎」, 逕依汲本、殿本改. 按：「慌」文選作「荒」.

一九三０頁　九行　出右密之闇野兮　按：文選「右」作「石」.

一九三０頁一三行　獻環琨與璵縭兮　按：文選「璵」作「琛」.

一九三０頁一四行　志浩盪而不嘉　按：汲本、殿本「盪」作「蕩」, 文選同. 文選「浩」作「皓」.

一九三０頁一五行　百卉含蘤　按：文選「蘤」作「葩」.

一九三一頁　三行　及晦視乃明　按：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大荒北經「其暝乃晦, 其視乃明」, 注誤.

一九三一頁　九行　(嗚)[听]之別體　汲本、殿本「嗚」作「鳴」.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注「鳴」乃「听」之誤, 說文「听, 笑貌」, 憖與听通. 今據改.

一九三一頁一０行　服之(神)[成]仙　據殿本改.

一九三二頁　六行　抨巫咸以占夢兮　按：文選「以」作「作」.

一九三二頁　六行　(合)[含]嘉(秀)[禾]以為敷　汲本作「合嘉禾以為敷」. 殿本作「含嘉秀以為敷」, 文選同. 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秀乃光武諱, 作「禾」者不誤. 又李慈銘謂「合」當是「含」字之誤. 今據改. 按：沈家本謂此注引說文以解禾字, 則章懷所據本實作「禾」, 不作「秀」.

一九三二頁　七行　爾要思乎故居　按：文選「爾」作「亦」.

一九三二頁一四行　㪺音(居)[古]于反　張森楷校勘記謂居于疊韻, 不為反語, 「居」當為「古」之誤. 今據改.

一九三三頁　七行　擾應龍以服輅　按：文選「輅」作「路」.

一九三三頁　八行　冠咢咢其映蓋兮　按：文選「咢咢」作「喦喦」.

一九三三頁　九行　八乘攄而超驤　按：文選「攄」作「騰」.

一九三三頁　九行　蜺旌飄而飛揚　按：文選「而」作「以」.

一九三三頁一０行　心灼藥其如湯　按：文選「如」作「若」.

一九三三頁一０行　左青琱以揵芝兮　按：文選「以」作「之」.

一九三三頁一一行　委水衡乎玄冥　按：文選「委」上有「後」字, 「委」下無「水」字.

一九三三頁一二行　澂淟涊而為清　按：文選「澂」作「懲」.

一九三三頁一五行　素撫弦而餘音兮　按：文選「素」下有「女」字.

一九三三頁一五行　既防溢而靜志兮　按：文選「靜」作「靖」.

一九三四頁　六行　乃今窮乎天外　按：文選「窮」作「窺」.

一九三五頁　七行　素威白武也　按：汲本、殿本「武」作「虎」, 此避唐諱改. 下「左青龍而右白武」同.

一九三六頁　四行　使素女鼓五十絃(琴)[瑟]據史記改. 按：王先謙謂「琴」當作「瑟」.

一九三六頁一七行　砊磕雷聲也　按：「雷」原訛「電」, 逕改正.

一九三七頁　四行　據開陽而頫盼兮　按：文選「盼」作「□」.

一九三七頁　五行　雖遨游以媮樂兮　按：文選「遨游」作「遊娛」.

一九三七頁一六行　歐儒墨而為禽　文選「歐」作「敺」. 按：集解引柳從辰說, 謂「歐」當讀為「敺」.

一九三八頁　一行　共夙昔而不貳兮固終始之所服也至懼余身之未敕也　按：文選「共」作「恭」, 「昔」作「夜」, 無兩「也」字.

一九三八頁　九行　歔欷歸耕來日安所耕歷山盤乎　按：文選李注「日」「乎」均作「兮」.

一九三九頁　七行　能入火自燒　按：文選遊仙詩注引「自」作「不」, 類聚七十八引仍作「自」.

一九三九頁　九行　果乘白鵠住山顛　汲本、殿本「住」作「往」. 按：文選遊仙詩李注作「駐」, 駐住聲近義通.

一九四０頁一二行　清即青陽也　按：「青陽」原訛「清陽」, 逕改正.

一九四０頁一四行　故(智)[知]思引淵微　王先謙謂「智」當作「知」. 今據改.

後漢書卷六十上 馬融列傳第五十上

馬融字季長, 扶風茂陵人也[一], 將作大匠嚴之子[二]. 為人美辭貌, 有俊才. 初, 京兆摯恂以儒術教授, 隱于南山, 不應徵聘, 名重關西[三], 融從其遊學, 博通經籍. 恂奇融才, 以女妻之.

[一]融集云：「茂陵成懽里人也.」

[二]嚴, 援兄余之子.

[三]三輔決錄注曰：「恂字季直, 好學善屬文, 隱於南山之陰.」

永初二年, 大將軍鄧騭聞融名, 召為舍人, 非其好也, 遂不應命, 客於涼州武都、漢陽界中. 會羌虜飆起, 邊方擾亂, 米穀踴貴, 自關以西, 道殣相望[一]. 融既飢困, 乃悔而歎息, 謂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 右手刎其喉, 愚夫不為.』[二]所以然者, 生貴於天下也. 今以曲俗咫尺之羞, 滅無貲之軀, 殆非老莊所謂也.」故往應騭召.

[一]左傳曰, 叔向云：「道殣相望.」杜注云「餓死為殣」也. 音覲.

[二]莊子曰. 言不以名害其生者.

四年, 拜為校書郎中[一], 詣東觀典校秘書. 是時鄧太后臨朝, 騭兄弟輔政. 而俗儒世士, 以為文德可興, 武功宜廢, 遂寢蒐狩之禮, 息戰陳之法, 故猾賊從橫, 乘此無備. 融乃感激, 以為文武之道, 聖賢不墜, 五才之用, 無或可廢[二]. 元初二年, 上廣成頌以諷諫. 其辭曰：[三]

[一]謝承[書]及續漢書並云為校書郎, 又拜郎中也.

[二]五才, 金、木、水、火、土也. 左傳曰, 宋子罕曰「天生五材, 人並用之, 廢一不可, 誰能去兵」也.

[三]廣成, 苑, 在今汝州梁縣西.

臣聞孔子曰：「奢則不遜, 儉則固.」奢儉之中, 以禮為界[一]. 是以蟋蟀、山樞之人, 並刺國君, 諷以太康馳驅之節[二]. 夫樂而不荒, 憂而不困[三], 先王所以平和府藏, 頤養精神, 致之無疆[四]. 故戛擊鳴球, 載於虞謨；吉日車攻, 序於周詩[五]. 聖主賢君, 以增盛美, 豈徒為奢淫而已哉！伏見元年已來, 遭值厄運[六], 陛下戒懼災異, 躬自菲薄, 荒棄禁苑, 廢弛樂懸, 勤憂潛思, 十有餘年, 以過禮數. 重以皇太后體唐堯親九族篤睦之德, 陛下履有虞烝烝之孝, 外舍諸家, 每有憂疾, 聖恩普勞, 遣使交錯, 稀有曠絕. 時時寧息, 又無以自娛樂, 殆非所以逢迎太和, 裨助萬福也. 臣愚以為雖尚頗有蝗蟲, 今年五月以來, 雨露時澍, 祥應將至. 方涉冬節, 農事閒隙, 宜幸廣成, 覽原隰, 觀宿麥, [勸]收藏, 因講武校獵, 使寮庶百姓, 復睹羽旄之美, 聞鍾鼓之音, 歡嬉喜樂, 鼓舞疆畔[七], 以迎和氣, 招致休慶. 小臣螻蟻, 不勝區區. 職在書籍, 謹依舊文, 重述蒐狩之義, 作頌一篇, 并封上. 淺陋鄙薄, 不足觀省.

[一]界猶限也.

[二]詩國風序曰：「蟋蟀, 刺晉僖公也. 儉不中禮.」其詩曰：「無已太康, 職思其居.」毛萇注云：「已, 甚也.」鄭箋云：「君雖當自樂, 亦無甚太樂, 欲其用禮以為節也.」又序曰：「山有樞, 刺晉昭公也. 有才不能用.」其詩曰：「子有車馬, 弗馳弗驅. 宛其死矣, 佗人是愉.」言僖公以太康貽戒, 昭公以不能馳驅被譏, 言文武之道須折衷也. 樞音謳.

[三]左傳曰, 吳季札聘於魯, 魯為之歌頌. 季札曰：「樂而不荒.」為之歌衛. 曰：「憂而不困.」

[四]韓詩外傳曰：「人有五藏六府. 何謂五藏? 精藏於腎, 神藏於心, 魂藏於肝, 魄藏於肺, 志藏於脾, 此之謂五藏也. 何謂六府? 喉咽者, 量腸之府也；胃者, 五穀之府也；大腸者, 轉輸之府也；小腸者, 受成之府也；膽者, 積精之府也；旁光者, 湊液之府也.」詩曰：「天生蒸民, 有物有則.」

[五]戛, 敔也, 音古八反. 形如伏獸, 背上有二十七刻, 以木長尺櫟之, 所以止樂. 擊, 柷也, 象桶, 中有椎柄, 連底搖之, 所以作樂. 見三禮圖. 球, 玉磬也. 虞謨, 舜典也. 詩小雅曰：「吉日維戊, 既伯既禱. 田車既好, 四牡孔阜.」又曰：「我車既攻, 我馬既同.」

[六]元年謂安帝即位年也. 厄運謂地震、大水、雨雹之類.

[七]孟子對齊宣王曰：「今王(頗)鼓樂於此, 百姓聞王鍾鼓之聲, 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歟? 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 百姓見羽旄之美, 欣欣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歟? 何以能田獵也? 』此無佗, 與人同樂也.」

臣聞昔命師於鞬櫜, 偃伯於靈臺, 或人嘉而稱焉[一]. 彼固未識夫雷霆之為天常, 金革之作昏明也[二]. 自黃炎之前, 傳道罔記；三五以來, 越可略聞. 且區區之酆郊, 猶廓七十里之囿, 盛春秋之苗[三]. 詩詠(囿)[圃]草, 樂奏騶虞[四]. 是以大漢之初基也, 宅茲天邑, 總風雨之會, 交陰陽之和[五]. 揆厥靈囿, 營于南郊[六]. 徒觀其坰場區宇, 恢胎曠蕩, 敻勿罔, 寥豁鬱泱[七], 騁望千里, 天與地莽. 於是周阹環瀆, 右矕三塗, 左概嵩嶽[八], 面據衡陰, 箕背王屋, 浸以波、溠, 夤以滎、洛[九]. 金山、石林, 殷起乎其中, 峨峨磑磑, 鏘鏘, 隆穹槃回, 嵎峗錯崔[一０]. 神泉側出, 丹水涅池, 怪石浮磬, 燿焜于其陂[一一]. 其土毛則搉牧薦草, 芳茹甘荼[一二], 茈萁、芸蒩, 昌本、深蒱[一三], 芝荋、菫、荁, 蘘荷、芋渠[一四], 桂荏、鳧葵, 格、韭、菹、于[一五]. 其植物則玄林包竹, 藩陵蔽京, 珍林嘉樹, 建木叢生[一六], 椿、梧、栝、柏, 柜、柳、楓、楊[一七], 豐彤對蔚, 崟頟槮爽[一八]. 翕習春風, 含津吐榮, 鋪于布, 蓶扈蘳熒, 惡可殫形[一九].

[一]鞬以藏箭, 櫜以藏弓. 鞬音紀言反. 櫜音高. 禮記孔子曰：「武王剋殷, 倒載干戈, 包以獸皮, 名之曰建櫜.」鄭注云「建讀為鍵」, 音其蹇反, 謂藏閉之也, 此馬鄭異義. 司馬法曰：「古者武軍三年不興, 則凱樂凱歌, 偃伯靈臺, 荅人之勞, 告不興也.」偃, 休也. 伯謂師節也. 靈臺, 望氣之臺也.

[二]左傳鄭子太叔曰：「為刑罰威獄, 以類天之震燿殺戮.」杜注曰：「雷霆震燿, 天之威也. 聖人作刑獄以象類之.」又宋子罕曰：「兵之設久矣, 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 聖人以興, 亂人以廢, 廢興存亡昏明之術, 皆兵之由也.」

[三]酆, 周文王所都. 孟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爾雅曰：「春獵為蒐, 夏曰苗, 秋曰獮, 冬曰狩.」

[四]韓詩曰：「東有(囿)[圃]草, 駕言行狩.」毛詩曰：「彼茁者葭, 一發五豝, 于嗟乎騶虞.」毛萇注云：「騶虞, 義獸也, 白虎黑文, 不食生物. 有至信之德則應之.」周禮大司樂：「王大射則奏騶虞.」

[五]周禮曰：「風雨之所會也, 陰陽之所和也, 乃建王國焉.」天邑謂洛陽也.

[六]揆, 度也. 詩大雅曰：「王在靈囿.」言作廣成苑以比之.

[七]音眇, 泱音烏朗反, 並廣大貌.

[八]阹音欺於反. 上林賦曰：「江河為阹.」郭璞注曰：「因山谷遮禽獸曰阹.」廣雅曰：「矕, 視也.」音馬板反. 三塗, 山名, 在陸渾縣西南.

[九]衡陰, 衡山之北. 山海經曰：「雉山, 澧水出焉. 東曰衡山, 多青(臒)[□].」地里志云：「雉縣衡山, 澧水所出.」在今鄧州向城縣北. 王屋, 山, 在今王屋縣北. 周禮曰：「豫州, 其浸波、溠, 其川滎、洛.」水經注云「溠水出黃山」. 在今隨州棗陽縣東北. 又云「波水出歇馬嶺」, 即應劭所謂孤山波水所出者. 在今汝州魯山西北. 滎水在滎陽縣東是也.

[一０]金山, 金門山也. 水經注云在澠池縣南. 石林, 大石山也, 一名萬安山, 在河南郡境, (薄)[簿]云「洛陽縣南大石山中有雜樹木, 有祠名大石祠, 山高二百丈」也. 殷音於謹反, 磑音五來反, 音徂回反, 嵎音隅, 峗音魚軌反, 並高峻貌.

[一一]爾雅曰：「(汍)[氿]泉穴出. 穴出, 側出也.」丹水、涅水在今鄧州. 怪石, 怪異好石似玉者. 浮磬, 若泗水中石, 可以為磬也. 燿焜, 光也.

[一二]毛, 草也. 左傳云楚芋尹無宇曰：「食土之毛, 誰非君臣?」搉, 相傳音角. 搉牧, 未詳. 莊子曰：「麋鹿食薦.」一曰, 草稠曰薦. 茹, 菜也. 爾雅曰：「荼, 苦菜也.」詩曰：「堇荼如飴.」飴亦甘也.

[一三]茈音紫. 萁音其. 爾雅曰：「藄, 月爾.」郭璞注曰：「即紫藄也, 似蕨可食.」芸, 香草也. 說文云：「似苜蓿.」蒩音資都反. 廣雅曰：「蕺, 蒩也. 其根似茅根, 可食.」昌本, 昌蒱根也. 深蒱謂蒱白生深水之中.

[一四]芝荋, 草也. 禮記曰：「芝栭菱椇.」荋音而. 堇, 菜, 花紫, 葉可食而滑. 荁音戶官反. 禮記曰：「堇荁枌榆.」鄭注云：「苣, 堇類也.」蘘荷, 苗似薑, 根色紅紫似芙蓉, 可食. 芋渠即芋魁也, 一名蹲鴟, 大葉, 根可食也.

[一五]爾雅曰：「蘇, 桂荏.」方言曰：「蘇亦荏也.」爾雅曰：「茆, 鳧葵.」葉團似蓴, 生水中, 今俗名水葵. 爾雅曰：「茖, 山蔥.」格與茖古字通. 菹音子閭反, 即巴苴, 一名芭蕉. 于, 軒于也, 一名蕕, 生於水中(矣)[涘].

[一六]玄猶幽也. 包, 叢生也. 爾雅曰：「大阜曰陵, 絕高曰京.」藩亦蔽也. 建木, 長木也.

[一七]並木名也. 柜音矩. 楊, 協韻音以征反.

[一八]並林木貌也. 對音徒對反. 崟音吟. 槮音所金反. 爽, 協韻音生.

[一九]鋪音敷. 蓶音以揆反. 郭璞注爾雅云：「草木花初出為筍.」與蓶通, 其字從「唯」, 本作從「荏」者, 誤也. 扈音戶. 蘳音胡瓦反, 字從「圭」, 並花葉貌. 本或作(蘳)[□]. 說文云：「蘳, 黃花也.」廣雅曰：「好色也.」熒, 光也. 惡, 何也, 音烏.

至于陽月, 陰慝害作, 百草畢落, 林衡戒田, 焚萊柞木[一]. 然後舉天網, 頓八紘, 揫斂九藪之動物, 繯橐四野之飛征[二]. 鳩之乎茲囿之中, 山敦雲移, 群鳴膠膠, 鄙騃譟讙, 子野聽聳, 離朱目眩, 隸首策亂, 陳子籌昏[三]. 於時營圍恢廓, 充斥川谷, 罦罝羅羉, 彌綸阬澤, 皋牢陵山[四]. 校隊案部, 前後有屯, 甲乙相伍, 戊己為堅[五].

[一]爾雅曰：「十月為陽.」孫炎注曰：「純陰用事, 嫌於無陽, 故以名云.」左傳曰：「唯正月之朔, 慝未作.」杜注云：「慝, 陰氣也. 害作言陰氣肅殺, 害於百草也.」周禮曰：「林衡掌巡林麓之禁令.」又曰：「牧師掌牧地, 凡田事贊焚萊.」除草也. 柞音士雅反, 邪斫木也. 周禮：「柞氏掌攻草木及林麓.」

[二]揫, 聚也, 音子由反. 周禮職方氏掌九藪：楊州具區, 荊州雲夢, 豫州圃田, 青州孟諸, 兗州大野, 雍州弦蒲, 幽州貕養, 冀州楊紆, 并州昭余祁. 鄭玄注云：「澤無水曰藪.」動物謂禽獸也. 繯音胡犬反, 又胡串反. 說文曰：「繯, 落也.」國語曰：「繯於山有罕.」賈逵注云：「繯, 還也.」橐, 囊也, 音託. 四野, 四方之野. 飛征, 飛走也.

[三]鳩, 聚也. 敦音屯, 亦積聚也. 鄙騃, 獸奮迅貌也. 鄙音普美反, 騃音俟. 韓詩曰：「駓駓俟俟, 或群或友.」眩, 亂也, 協韻音玄. 隸首, 黃帝時善筭者也. 陳子, 陳平, 善於籌策也. 昏, 亂也. 言禽獸多不可筭計.

[四]罦音浮, 雉網也. 罝, 兔罟也. 羉, 彘網也, 音力官反. 並見爾雅. 阬音苦庚反. 蒼頡篇曰：「阬, 壑也.」皋牢猶牢籠也. 孫卿子曰「皋牢天下而制之, 若制子孫」也. 諸本有作牢柵者, 非也.

[五]周禮司馬職曰：「前後有屯.」甲乙謂相次也. 伍, 伍長也. 戊己居中為中堅也.

乘輿乃以吉月之陽朔, 登于疏鏤之金路, 六驌騻之玄龍, 建雄虹之旌夏, 揭鳴鳶之脩橦[一]. 曳長庚之飛髾, 載日月之太常, 棲招搖與玄弋, 注枉矢於天狼[二]. 羽毛紛其髟鼬, 揚金㚇而扡玉瓖[三]. 屯田車於平原, 播同徒於高岡, 旃旝摻其如林, 錯五色以摛光[四]. 清氛埃, 埽野場, 誓六師, 搜俊良[五]. 司徒勒卒, 司馬平行, 車攻馬同, 教達戒通[六]. 伐咎鼓, 撞華鍾, 獵徒縱, 赴榛叢[七]. 徽嫿霍奕, 別騖分奔, 騷擾聿皇, 往來交舛, 紛紛回回, 南北東西[八]. 風行雲轉, 匈磕隱訇, 黃塵勃滃, 闇若霧昏[九]. 日月為之籠光, 列宿為之翳昧, 僄狡課才, 勁勇程氣[一０]. 狗馬角逐, 鷹鸇競鷙, 驍騎旁佐, 輕車橫厲, 相與陸梁, 聿皇于中原. 絹猑蹄, 鏦特肩, 脰完羝, 撝介鮮, 散毛族, 梏羽群[一一]. 然後飛鋋電激, 流矢雨墜, 各指所質, 不期俱殪, 竄伏扔輪, 發作梧轊[一二]. 祋殳狂擊, 頭陷顱碎, 獸不得猭, 禽不得瞥[一三]. 或夷由未殊, 顛狽頓躓, 蝡蝡蟫蟫, 充衢塞隧, 葩華䓑布, 不可勝計[一四].

[一]陽朔, 十月朔也. 疏鏤謂雕鏤也. 周遷輿服雜記曰：「玉路, 重(較)[輅]也. 金路、玉路形制如一. 六, 駕六馬也.」續漢志曰：「天子五路, 駕六馬.」驌騻, 馬名. 左傳云, 唐成公有兩驌騻馬. 周禮曰：「馬高八尺曰龍.」禮記曰：「孟冬, 乘玄輅, 駕鐵驪.」今此亦順冬氣而乘玄也. 郭璞注爾雅云：「虹雙出色鮮盛者為雄.」左傳云：「舞師題以旌夏.」杜預注云：「旌夏, 大旌也.」揭, 舉也, 音渠列反. 禮記曰：「前有塵埃, 則載鳴鳶.」鳶, 鴟也, 音緣. 鳴則風動, 故畫之於旌旗以候埃塵也. 橦者, 旗之竿也, 音直江反.

[二]長庚即太白星. 髾音所交反, 即旌旗所垂之羽毛也. 太常, 天子所建大旗也, 畫之日月. 周禮云：「日月為常.」招搖、玄弋、天狼, 並星名也. 枉矢, 妖星, 蛇行有尾目, (赤)[亦]畫於旌旗也.

[三]髟鼬, 羽旄飛揚貌也. 髟音必由反. 鼬音羊救反. 蔡邕獨斷曰：「金㚇者, 馬冠也, 高廣各四寸, 在馬□前.」㚇音無犯反, 一音子公反. 瓖, 馬帶以玉飾之, 音襄.

[四]詩小雅曰：「我車既好.」又曰：「射夫既同.」言徒眾齊同也. 旝亦旃也, 音古會反. 左傳曰：「旝動而鼓.」摻音所金反, 與「森」字同.

[五]野場謂除其草萊, 令得驅馳也. 左傳曰：「天子六軍.」俊良, 馬之善者.

[六]周禮曰：「司徒若將有軍旅、會同, 田役之戒, 則受法于司馬, 以作其眾.」又曰：「司馬狩田, 以旌為左右和之門. 前後有屯, 百步有司, 巡其前後.」鄭注云：「正其士之行列.」詩小雅曰：「我車既攻, 我馬既同.」毛萇注曰：「攻, 堅也. 同, 齊也. 戎事齊力, 尚強也. 田獵齊足, 尚疾也.」

[七]咎鼓, 大鼓也, 音公刀反. 周禮：「□鼓長尋有四尺.」

[八]嫿音呼獲反, 並奔馳貌.

[九]磕音苦蓋反, 訇音火宏反, 並聲也. 滃音烏董反.

[一０]僄狡, 勇捷. 僄音匹妙反.

[一一]絹, 繫也, 與罥通, 音工犬反. 猑蹄, 野馬也. 爾雅曰：「猑蹄跰, 善升甗.」猑音昆. 鏦猶撞也. 楊雄方言曰：「吳楚之閒, 或謂矛為鏦.」音楚江反. 韓詩齊風曰：「並驅從兩肩兮.」薛君傳曰：「獸三歲曰肩.」脰, 頸也, 謂中其頸也. 脰音豆. 完羝, 野羊也. 臣賢案：字書作「羦」, 音戶官反, 與「完」通. 梏, 諸家並古酷反. 案字書「梏」從「手」, 即古文「攪」字, 謂攪擾也.

[一二]鋋, 矛也, 音巿延反. 周禮曰：「王弓以授射甲革、椹質者.」鄭注云：「質, 正也.」正音征. 扔音人證反. 聲類曰：「扔, 摧也.」言為輪所摧也. 梧, 支梧也, 音悟. 謂支著車也. 轊, 車軸頭也, 音衛, 謂車軸轥而殺之.

[一三]祋亦殳也, 音丁外反. 顱, 額也, 音盧. 猭, 走也, 音丑戀反. 瞥, 視也, 協韻音疋例反. 殳音殊.

[一四]夷由, 不行也. 楚詞曰：「君不行兮夷由.」未殊謂未死. 蝡音而兗反. 說文曰：「動也.」蟫音似林反, 亦動貌也.

若夫鷙獸毅蟲, 倨牙黔口, 大匈哨後, 縕巡歐紆, 負隅依阻, 莫敢嬰禦[一]. 乃使鄭叔、晉婦之徒, 睽孤刲刺, 裸裎袒裼[二]. 冒甯柘, 槎棘枳, 窮浚谷, 底幽嶰, 暴斥虎, 搏狂兕, 獄■熊, 抾封狶[三]. 或輕訬趬悍, 廋疏嶁領, 犯歷嵩巒, 陵喬松, 履脩樠, 踔攳枝, 杪標端, 尾蒼蜼, 掎玄猿, 木產盡, 寓屬單[四]. 罕罔合部, 罾弋同曲, 類行並驅, 星布麗屬, 曹伍相保, 各有分局[五]. 矰碆飛流, 纖羅絡縸, 遊雉群驚, 晨鳧輩作, 翬然雲起, 霅爾雹落[六].

[一]爾雅曰：「駮如馬, 倨牙食虎豹.」黔, 黑也. 周禮考工記曰：「大匈, 燿後, 有力而不能走.」鄭玄注曰：「燿, 讀曰哨.」哨, 小也, 音稍. 縕巡, 並行貌也. 縕音於粉反. 孟子曰：「有眾逐虎, 虎負隅, 莫之敢攖.」攖, 迫也. 禦, 扞也.

[二]鄭叔, 鄭莊公弟太叔段也, 詩鄭風曰：「太叔于田, 乘乘馬, 襢裼暴虎, 獻于公所.」孟子曰：「晉人有馮婦者, 善搏虎, 攘臂下車, 眾皆悅之.」睽, 離也. 孤, 獨也. 謂挺身刺獸. 刲亦刺也, 音苦圭反. 爾雅曰：「袒裼, 肉袒也.」孟子曰：「袒裼裸裎於我側.」說文曰：「裎, (袒)[裸]也.」其字從「衣」.

[三]爾雅曰：「甯, 山桑也.」音一染反. 槎, 斫也, 音仕雅反. 嶰謂山澗也. 蒼頡篇曰「斥, 大也」. □亦狂也, 音吉曳反. 說文曰：「兕, 似野牛而青色.」抾音劫, 古字通. 封, 大也. 狶, 豬也, 虛起反.

[四]訬, 輕捷也, 音初稍反. 趬音丘昭反. 說文曰：「趬, 行輕貌.」廋疏猶搜索也. 廋音所由反. 字林曰：「婁, 山顛也」, 音力于反. 爾雅曰：「山大而高曰嵩, 山小而高銳曰巒.」樠音莫寒反. 踔, 跳也, 音敕教反. 攳音尋, 謂長枝也. 杪音亡小反, 標音必遙反, 並木末也. 蜼音以□反. 爾雅曰：「蜼, 卬鼻而長尾.」郭璞注曰：「似獮猴而大, 黃黑色, 尾長數尺, 末有兩歧, 雨則自懸於樹, 以尾塞鼻.」零陵、南康人呼之音「餘」, 建平人呼之音「相贈遺」之「遺」也, 又音余救反, 皆土俗輕重不同耳. 掎音居螘反. 說文曰：「偏引一足也.」木產謂巢栖之類也. 寓屬謂穴居之屬也.

[五]罕亦網也. 相如上林賦曰：「載雲罕.」續漢志曰：「將軍有部, 部下有曲.」罾, 魚網也, 音增. 弋, 繳射也. 分音扶問反.

[六]矰, 弋矢也. 碆與磻同, 音補何反, 又補佐反. 說文曰：「以石著隿繳也.」絡縸, 張羅貌也. 縸與幕通. 翬, 飛也, 音揮. 霅音素洽反. 廣雅曰：「霅, 雨也.」言鳥中繳如雹之落.

爾乃觀高蹈, 改乘回轅, 泝恢方, 撫馮夷, 策句芒, 超荒忽, 出重陽, 厲雲漢, 橫天潢[一]. 導鬼區, 徑神場, 詔靈保, 召方相, 驅厲疫, 走蜮祥[二]. 捎罔兩, 拂游光, 枷天狗, 緤墳羊[三]. 然後緩節舒容, 裴回安步, 降集波籞, 川衡澤虞, 矢魚陳罟[四]. 茲飛、宿沙, 田開、古蠱[五], 翬終葵, 揚關斧, 刊重冰, 撥蟄戶, 測潛鱗, 踵介旅[六]. 逆獵湍瀨, 渀薄汾橈, 淪滅潭淵, 左挈夔龍, 右提蛟鼉, 春獻王鮪, 夏薦鱉黿[七]. 於是流覽遍照, 殫變極態, 上下究竟, 山谷蕭條, 原野嵺愀, 上無飛鳥, 下無走獸, 虞人植旍, 獵者效具, 車弊田罷, 旋入禁囿[八]. 棲遲乎昭明之觀, 休息乎高光之榭, 以臨乎宏池[九]. 鎮以瑤臺, 純以金堤, 樹以蒱柳, 被以綠莎, 瀇瀁沆漭, 錯紾槃委, 天地虹洞, 固無端涯, 大明生東, 月朔西陂[一０]. 乃命壺涿, 驅水蠱, 逐罔、螭, 滅短狐, 簎鯨、鯢[一一]. 然後方餘皇, 連舼舟, 張雲帆, 施蜺幬, 靡颸風, 陵迅流, 發櫂歌, 縱水謳, 淫魚出, 蓍蔡浮, 湘靈下, 漢女游[一二]. 水禽鴻鵠, 鴛鴦、鷗、鷖, 鶬鴰、鸕、鷁, 鷺、鴈、鷿□, 乃安斯寢, 戢翮其涯[一三]. 魴、鱮、鯿、鰋, 鰋、鯉、鱨、魦, 樂我純德, 騰踊相隨, 雖靈沼之白鳥, 孟津之躍魚, 方斯蔑矣[一四]. 然猶詠歌於伶蕭, 載陳於方策, 豈不哀哉！[一五]

[一], 遠也, 音名小反. 田獵既罷, 故改乘回轅也. 左傳曰：「改乘轅而北之.」泝, 上也. 恢, 大也. 馮夷, 河伯也. 句芒, 東方之神也. 荒忽, 幽遠也. 重陽, 天也. 雲漢, 天河也. 天潢, 星也.

[二]靈保, 神巫也. 楚辭九歌曰「思靈保兮賢姱」. 周禮：「方相氏掌執戈揚楯, 帥百隸以敺疫.」洪範五行傳曰：「蜮, 射人, 生於南越, 謂之短狐.」詩蟲魚疏曰「一名射景, 如鱉三足, 今俗謂之水弩」也.

[三]捎音所交反. 鄭玄注周禮曰「捎, 除也」. 國語曰：「木石之怪曰夔、罔兩.」游光, 神也, 兄弟八人. 天狗, 星名也. 春秋元命包曰：「天狗主守財.」緤, 繫也, 音息列反. 墳羊, 土之怪, 其形似羊. 見家語.

[四]波籞, 池籞也. 前書音義曰：「籞, 在池中作室, 可用栖鳥, 入則捕之.」又曰「折竹以繩綿連, 禁禦使人不得往來」也. 周禮「川衡, 掌川澤之禁令. 澤虞, 掌國澤之政令」也. 左傳曰：「魯隱公矢魚于棠.」矢亦陳也. 國語曰：「魯宣公夏濫罟於泗川, 里革斷其罟而棄之, 曰：『古者大寒降, 水虞於是登川禽而嘗之於廟, 行諸國助宣氣也. 今魚方孕, 又行罟, 貪無蓺也.』公曰：『吾之過也.』」籞音圉.

[五]音冶.

[六]茲飛即佽飛也. 呂氏春秋曰：「荊人佽飛, 涉江中流, 兩蛟繞其船. 佽飛拔劍赴江, 刺蛟殺之.」魯連子曰：「古善漁者宿沙渠子, 使漁山側, 雖十宿沙子不得魚焉. 宿沙非暗於漁道也, 彼山者非魚之所生也.」晏子春秋曰：「公孫捷、田開強、古冶子事景公以勇, 晏子勸景公餽之二桃, 曰：『計功而食之.』公孫捷[曰：『捷]持楯而再搏乳虎, 若捷之功, 可以食桃.』田開強曰：『吾仗兵而禦三軍者再, 可以食桃.』古冶子曰：『吾嘗濟河, 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 吾逆而百步, 順流九里, 得黿頭, 鶴躍而出, 可以食桃矣.』二子皆反其桃, 契領而死. 古冶子曰：『二子死之, 吾獨生, 不仁.』亦契領而死.」「蠱」與「冶」通. 翬亦揮也. 廣雅曰：「終葵, 椎也.」關斧, 斧名也. 刊, 除也. 踵猶尋也. 介謂鱗蟲之屬也. 旅, 眾也.

[七]渀音蒲艮反；橈, 奴教反：並入水貌也. 淪滅謂沒於水中也. 鼉音壇. 鮪、鱣屬也, 大者為王鮪, 小者為叔鮪. 禮記「季春之月, 天子始乘舟, 薦鮪於寢廟. 季夏之月, 令漁師取黿」也.

[八]流覽謂周流觀覽也. 周禮曰：「植虞旌以屬禽.」鄭注曰：「植猶樹也. 田上樹旗, 令獲者皆致其禽也.」又曰：「車弊獻禽以享礿.」注曰：「車弊, 車止也.」嵺音力救反, 愀音七救反, 亦蕭條貌也.

[九]宏, 大也.

[一０]純, 緣也, 音之尹反. 蒱亦柳也. 瀇音胡廣反, 瀁音養, 沆音胡朗反, 漭音莽, 並水貌也. 錯紾, 交結也. 紾音之忍反. 委音於危反. 虹洞, 相連也. 虹音胡貢反. 朔, 生也. 禮記曰：「大明生於東, 月生於西.」鄭注曰：「大明, 日也.」言池水廣大, 日月出於其中也.

[一一]周禮：「壺涿氏掌除水蠱.」涿音丁角反. 蠱音公戶反. 罔謂罔兩也. 螭, 龍(也)[屬]. 短狐即蜮也. 簎音七亦反. 說文曰：「刺也.」周禮：「鱉人掌以時簎魚鱉龜蜃.」鄭眾注云：「簎謂以杖刺泥中搏取之.」

[一二]方猶並也. 餘皇, 吳之船名也. 見左傳. 舼, 小舟也, 音渠恭反. 淮南子曰：「越舼、蜀艇, 不能無水而浮.」帆音凡. 幬, 帳也, 音直由反. 颸, 疾風也, 音楚疑也. 武帝秋風詞曰：「蕭鼓鳴兮發櫂歌.」劉向列女傳曰：「津更之女, 中流奏河激之歌.」韓詩外傳曰：「瓠巴鼓琴, 淫魚出聽.」淮南子曰：「上有叢蓍, 下有伏龜.」論語曰：「臧文仲居蔡.」注云：「龜出蔡地, 故以為名也.」湘靈, 舜妃, 溺於湘水, 為湘夫人也. 見楚詞. 漢女, 漢水之神[女]. 詩云：「漢有游女.」

[一三]鴛鴦, 匹鳥也. 鷗, 白鷗也. 鷖, 鳧屬也. 爾雅曰「鶬, 麋鴰」. 今謂之鴰鹿也. 鴰音括. 鸕, 鸕□也. 楊孚異物志云：「能沒於深水, 取魚而食之, 不生卵而孕雛於池澤閒, 既胎而又吐生, 多者生八九, 少生五六, 相連而出, 若絲緒焉. 水鳥而巢高樹之上.」鷁, 白鶂也. 鷺, 白鷺也. 鷿音步歷反. □音梯. 楊雄方言曰：「(白)[野]鳧也, 甚小, 好沒水中, 膏可以瑩刀劍.」寢, 宿也. 詩曰：「乃安斯寢.」涯, 水濱也.

[一四]鱮音緒, 似魴而弱鱗. 鯿音徐林反, 口在頷下, 大者長七八尺. 鰋音卑連反, 魴之類也. 鰋音匽, 今鰋額白魚(鯉)[也]. 鱨音嘗, 詩蟲魚疏曰「今黃頰魚」也. 魦音沙, 或作「鯊」. 郭義恭廣志曰：「吹沙魚, 大如指, 沙中行.」詩大雅曰：「王在靈沼, 於牣魚躍.」鄭玄注云：「靈沼之水, 魚盈滿其中也, 皆以跳躍.」又曰：「白鳥翯翯.」翯, 肥澤也. 翯音學. 言並得其所也. 尚書中候曰「武王度孟津, 白魚躍入于王舟中」也.

[一五]伶, 樂官也. 詩國風序曰：「衛之賢者, 仕於伶官.」禮記曰：「文武之道, 布在方策.」又曰：「百名以上, 書之於策, 不滿百名, 書之於方.」鄭注云：「方, 板也.」

於是宗廟既享, 庖廚既充, 車徒既簡, 器械既攻[一]. 然後擺牲班禽, 淤賜犒功, 群師疊伍, 伯校千重, 山罍常滿, 房俎無空[二]. 酒正案隊, 膳夫巡行, 清醪車湊, 燔炙騎將, 鼓駭舉爵, 鍾鳴既觴[三]. 若乃陽阿衰斐之晉制, 闡鼃華羽之南音[四], 所以洞蕩匈臆, 發明耳目, 疏越蘊慉, 駭恫底伏[五], 鍠鍠鎗鎗, 奏于農郊大路之衢, 與百姓樂之[六]. 是以明德曜乎中夏, 威靈暢乎四荒, 東鄰浮巨海而入享, 西旅越蔥領而來王, 南徼因九譯而致貢, 朔狄屬象胥而來同[七]. 蓋安不忘危, 治不忘亂, 道在乎茲, 斯固帝王之所以曜神武而折遐衝者也[八].

[一]禮記曰：「天子歲三田. 一為乾豆, 二為賓客, 三為充君之庖.」

[二]廣雅曰：「捭, 開也.」字書：「擺亦捭字也, 音捕買反.」班固西都賦曰：「置互擺牲.」班, 布也. 淤與飫同. 左傳曰：「加膳則飫賜.」犒, 勞也. 山罍, 畫為山文. 禮記曰：「山罍, 夏后氏之樽也.」又曰：「周以房俎.」鄭玄注云：「房謂足下跗也, 有似於堂房矣.」

[三]周禮「酒正, 中士, 辯五齊之名, 三酒之物. 膳夫, 上士, 掌王之食飲膳羞」. 說文曰：「醪, 汁滓酒也.」大雅曰：「或燔或炙.」將, 行也. 既, 盡也. 流俗本「爵」字作「爝」, 「既」字作「暨」, 皆誤也.

[四]淮南子曰：「歌采菱, 發陽阿.」禮記曰：「嘽諧慢易之音作而人康樂.」鶡冠子曰；「南方萬物華羽焉, 故以調羽也.」

[五]越, 散也. 蘊慉猶積聚也. 慉與畜通. 恫音洞. 底伏猶滯伏也. 呂氏春秋曰：「昔陰康氏之始, 陰多滯伏湛積, 故作為舞以宣導之.」此言作樂, 亦以疏散滯伏之象.

[六]鍠鍠鎗鎗, 鍾鼓之聲也. 鍠音撗. 鎗音測庚反. 孟子謂齊[宣]王曰：「今王與百姓同其樂則王矣.」農郊, 田野也.

[七]入享謂來助祭也. 孔安國注尚書曰：「西旅, 西戎遠國也.」蔥嶺, 西域山也. 西河舊事曰：「嶺上多蔥, 因以名焉.」徼, 塞之道也. 九譯為九重譯語而通中國也. 尚書大傳曰：「周成王時, 越裳氏重九譯而貢白雉.」朔狄, 北狄也. 周禮：「象胥掌蠻、夷、戎、翟之國, 使傳王之言而諭說焉, 以和親之.」鄭注云：「通夷狄之言者曰象胥, 其有才智者也. 此類之本名, 東方曰寄, 南方曰象, 西方曰狄鞮, 北方曰譯. 此官正為象者, 周始有南越重譯來貢獻, 是以名通言語之官為象胥.」胥音諝.

[八]晏子春秋曰：「晉平公欲攻齊, 使范昭觀焉. 景公觴之. 范昭曰：『願請君之棄酌.』景公曰：『諾.』范昭已飲, 晏子命徹尊更之. 范昭歸, 以報晉平公曰：『齊未可伐也, 吾欲慚其君而晏子知之.』仲尼聞之曰：『起於尊俎之閒, 而折衝千里之外.』」

方今大漢收功於道德之林, 致獲於仁義之淵, 忽蒐狩之禮, 闕槃虞之佃[一]. 闇昧不睹日月之光, 聾昏不聞雷霆之震, 于今十二年, 為日久矣. 亦方將刊禁臺之秘藏, 發天府之官常, 由質要之故業, 率典刑之舊章[二]. 采清原, 嘉岐陽, 登俊桀, 命賢良, 舉淹滯, 拔幽荒[三]. 察淫侈之華譽, 顧介特之實功, 聘畎畝之群雅, 宗重淵之潛龍[四]. 乃儲精山藪, 歷思河澤, 目矖鼎俎, 耳聽康衢, 營傅說於胥靡, 求伊尹於庖廚, 索膠鬲於魚鹽, 聽甯戚於大車[五]. 俾之昌言而宏議, 軼越三家, 馳騁五帝, 悉覽休祥, 總括群瑞[六]. 遂棲鳳皇於高梧, 宿麒麟於西園, 納僬僥之珍羽, 受王母之白環[七]. 永逍搖乎宇內, 與二儀乎無疆, 貳造化於后土, 參神施於昊乾, 超特達而無儔, 煥巍巍而無原[八]. 豐千億之子孫, 歷萬載而永延[九]. 禮樂既闋, 北轅反旆, 至自新城, 背伊闕, 反洛京[一０].

[一]槃, 樂也. 虞與娛同.

[二]周禮八法, 四曰官常, 以聽官理. 天府掌祖廟之守藏, 與其禁令, 察群吏之理. 左傳云：「晉趙盾為國, 政由質要.」杜預注曰：「由, 用也. 質要, 契券也.」刊音苦寒反.

[三]清原, 地在河東聞喜縣北. 左傳曰：「晉蒐于清原, 作五軍.」又楚椒舉曰：「周武有孟津之誓, 成有岐陽之蒐.」禮記月令：「孟夏, 命太尉贊傑俊, 遂賢良.」左傳楚平王「詰姦慝, 舉淹滯」. 杜預注云：「淹滯, 有才德而未敘者也.」

[四]華譽, 虛譽也. 介特謂孤介特立也. 畎畝謂隱於隴畝之中也. 司馬相如上林賦曰：「掩群雅.」音義云：「謂大雅、小雅之人也.」潛龍, 喻賢人隱也.

[五]矖, 視也, 音所解反. 鼎俎謂伊尹負鼎以干湯也. 墨子曰：「湯舉伊尹於庖廚之中.」康衢謂甯戚也. 說苑曰：「甯戚飯牛於康衢, 擊車輻而歌碩鼠.」傅說代胥靡刑人築於傅巖之野, 高宗夢得之. 孟子曰「膠鬲舉於魚鹽」也.

[六]俾, 使也. 昌, 當也. 宏, 大也. 前書楊雄曰：「宏言崇議.」軼, 過也. 三家, 三皇也.

[七]韓詩外傳曰：「黃帝時鳳皇止帝東園, 集帝梧桐, 食帝竹實.」尚書中侯曰：「黃帝時麒麟在園.」帝王紀曰「堯時憔僥氏來貢沒羽. 西王母慕舜之德, 來獻白環」也.

[八]論語孔子曰：「堯之為君, 煥乎其有文章, 巍巍乎其有成功.」

[九]詩大雅曰「天錫百祿, 子孫千億」也.

[一０]闋, 止也, 音苦穴反. 新城, 縣, 屬河南郡, 今伊闕縣.

頌奏, 忤鄧氏, 滯於東觀, 十年不得調. 因兄子喪自劾歸[一]. 太后聞之怒, 謂融羞薄詔除, 欲仕州郡, 遂令禁錮之[二].

[一]融集云, 時兄伉子在融舍物故, 融因是自劾而歸.

[二]融集云, 時左將奏融(道)[遭]兄子喪, 自劾而歸, 離署當免官. 制曰：「融典校秘書, 不推忠盡節, 而羞薄詔除, 希望欲仕州郡, 免官勿罪.」禁錮六年矣.

太后崩, 安帝親政, 召還郎署, 復在講部. 出為河閒王廄長史. 時車駕東巡岱宗[一], 融上東巡頌, 帝奇其文, 召拜郎中. 及北鄉侯即位, 融移病去, 為郡功曹.

[一]延光三年.

陽嘉二年, 詔舉敦樸, 城門校尉岑起舉融, 徵詣公車, 對策, 拜議郎[一]. 大將軍梁商表為從事中郎, 轉武都太守. 時西羌反叛, 征西將軍馬賢與護羌校尉胡疇征之, 而稽久不進. 融知其將敗, 上疏乞自效, 曰：「今雜種諸羌轉相鈔盜, 宜及其未并, 亟遣深入, 破其支黨, 而馬賢等處處留滯. 羌胡百里望塵, 千里聽聲, 今逃匿避回, 漏出其後, 則必侵寇三輔, 為民大害. 臣願請賢所不可用關東兵五千, 裁假部隊之號, 盡力率厲, 埋根行首, 以先吏士[二], 三旬之中, 必克破之. 臣少習學蓺, 不更武職, 猥陳此言, 必受誣罔之辜. 昔毛遂廝養, 為眾所蚩, 終以一言, 克定從要[三]. 臣懼賢等專守一城, 言攻於西而羌出於東, 且其將士必有高克潰叛之變.」[四]朝廷不能用. 又陳：「星孛參、畢, 參西方之宿, 畢為邊兵, 至於分野, 并州是也[五]. 西戎北狄, 殆將起乎！宜備二方.」尋而隴西羌反, 烏桓寇上郡, 皆卒如融言.

[一]續漢書曰, 融對策於北宮端門.

[二]埋根言不退.

[三]毛遂, 趙平原君趙勝客也. 居門下三年. 時平原將與楚合從, 以毛遂備二十人數, 其十九人相與笑之. 比至楚, 毛遂果按劍與楚定從, 楚立發兵救趙. 事見史記. 廝養, 賤人也.

[四]左傳曰, 鄭使高克率師次於河上, 久而不召, 師潰而歸, 高克奔陳.

[五]參在申, 為晉分, 并州之地.

三遷, 桓帝時為南郡太守. 先是融有事忤大將軍梁冀旨, 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 免官, 髡徙朔方. 自刺不殊, 得赦還, 復拜議郎, 重在東觀著述, 以病去官.

融才高博洽, 為世通儒, 教養諸生, 常有千數. 涿郡盧植, 北海鄭玄, 皆其徒也. 善鼓琴, 好吹笛, 達生任性, 不拘儒者之節. 居宇器服, 多存侈飾. 常坐高堂, 施絳紗帳, 前授生徒, 後列女樂, 弟子以次相傳, 鮮有入其室者. 嘗欲訓左氏春秋, 及見賈逵、鄭眾注, 乃曰：「賈君精而不博, 鄭君博而不精. 既精既博, 吾何加焉！」但著三傳異同說. 注孝經、論語、詩、易、三禮、尚書、列女傳、老子、淮南子、離騷, 所著賦、頌、碑、誄、書、記、表、奏、七言、琴歌、對策、遺令, 凡二十一篇.

初, 融懲於鄧氏, 不敢復違忤埶家, 遂為梁冀草奏李固, 又作大將軍西第頌, 以此頗為正直所羞. 年八十八, 延熹九年卒于家. 遺令薄葬. 族孫日磾, 獻帝時位至太傅[一].

[一]三輔決錄注：「日磾字翁叔.」

論曰：馬融辭命鄧氏, 逡巡隴漢之閒, 將有意於居貞乎? [一]既而羞曲士之節, 惜不貲之軀[二], 終以奢樂恣性, 黨附成譏, 固知識能匡欲者鮮矣[三]. 夫事苦, 則矜全之情薄；生厚, 故安存之慮深[四]. 登高不懼者, 胥靡之人也[五]；坐不垂堂者, 千金之子也[六]. 原其大略, 歸於所安而已矣. 物我異觀, 亦更相笑也.

[一]隴漢之閒謂客於漢陽時. 易屯卦初九曰：「磐桓利居貞.」

[二]莊子曰：「曲士不可語於道者, 束於教也.」

[三]識, 性也. 匡, 正也.

[四]老子曰：；「人之輕死者, 以其求生. 生之厚也, 是以輕死.」

[五]前書音義曰：「胥, 相也. 靡, 隨也. 謂相隨受刑之人也.」莊子曰：「胥靡登高(也)不懼, 遺死生也.」此為矜全之情薄也.

[六]前書晁錯曰：「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此為安存之慮深也.

校勘記

一九五三頁一０行　會羌虜■起　按：「■」原作「■」, 逕據汲本改.

一九五四頁　三行　拜為校書郎中　「校」原作「挍」, 逕據汲本、殿本改. 按：校挍本通作, 然各本皆作「校」, 且注文亦作「校」, 故改.

一九五四頁　七行　謝承[書]及續漢書　「承」原訛「丞」, 逕改正. 按：當作「謝承書及續漢書」, 謂謝承後漢書及司馬彪續漢書也, 今補「書」字.

一九五五頁　三行　[勸]收藏　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五五頁　三行　歡嬉喜樂　按：汲本、殿本「嬉」作「欣」.

一九五五頁　八行　有才不能用　按：刊誤謂「才」當作「財」.

一九五六頁　三行　今王(頗)鼓樂於此　據刊誤刪, 與今本孟子合.

一九五六頁　八行　詩詠(囿)[圃]草　據汲本改, 注同.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囿」當從閩本作「圃」. 詩「東有甫草」, 鄭氏讀如「圃」.

一九五六頁一０行　恢胎曠蕩　按：「恢」原作「荔」, 俗體字, 逕改正. 下「營圍恢廓」同.

一九五六頁一０行　寥豁鬱泱　按：「寥」原訛「寒」,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五六頁一一行　左概嵩獄　按：王念孫讀書雜志餘編謂「概」當作「枕」, 字之誤也. 水經汝水注、太平御覽地部引此, 並作「左枕嵩嶽」.

一九五六頁一一行　箕背王屋　按：王念孫謂「箕背」當作「背箕」, 與「面據」相對, 箕讀為基, 基亦據也, 言前據衡陰, 後據王屋也. 水經汝水注引此, 正作「背基王屋」.

一九五六頁一三行　昌本深蒱　殿本「蒱」作「蒲」, 注同. 按：蒱蒲通.

一九五六頁一五行　豐彤對蔚　按：「彤」原作「肜」, 逕依汲本、殿本改.

一九五七頁一五行　東曰衡山多青(臒)[□]按：引文見山海經中次八經. 善丹曰雘, 從丹；善青曰□, 從青. 山海經凡言「青□」, 皆從青作「□」, 茲據改.

一九五七頁一七行　應劭　按：「劭」原訛「邵」, 逕改正.

一九五八頁　二行　(薄)[簿]云　據集解本改. 按：張森楷謂簿即河南十二縣簿, 太平御覽屢引之.

一九五八頁　五行　(汍)[氿]泉穴出　各本並誤, 據爾雅改.

一九五八頁一三行　爾雅曰茆鳧葵　按：「爾雅」當作「廣雅」. 沈欽韓謂爾雅無此語, 見廣雅釋草.

一九五八頁一四行　生於水中(矣)[涘]據殿本改.

一九五九頁　二行　本或作(蘳)[□]據汲本改. 按：汲本無「或」字.

一九五九頁　五行　鄙騃譟讙　按：李慈銘謂「鄙」當作「駓」. 注引韓詩「駓駓俟俟」, 即毛詩之「■■俟俟」也.

一九五九頁一三行　繯於山有罕　按：今國語齊語作「繯山於有牢」. 一九六０而　四行　棲招搖與玄弋　按：沈欽韓謂「玄弋」當作「玄戈」. 隋書天文志「玄戈一星, 在招搖北」. 新唐書兵志「武德三年更以關中富平道為玄弋軍, 軍置將副各一人」, 皆取星文為號.

一九六０頁　五行　揚金㚇而扡玉瓖　按：沈家本謂「■」當作「愆」. 說文：「愆, ■蓋也.」讀若范, 大徐亡范切. 注中之「無犯反」, 即大徐之「亡范切」, 其音是矣. 而又云「一云子公反」, 蓋唐時已有誤作「■」者, 故注家遂有此音而不知其非耳.

一九六０頁　九行　狗馬角逐　按：汲本「角」作「爭」.

一九六０頁一一行　祋殳狂擊　按：「祋」原訛「□」, 逕改正. 注同.

一九六０頁一四行　玉路重(較)[輅]也　據殿本改.

一九六一頁　五行　蛇行有尾目(赤)[亦]畫於旌旗也　按：刊誤謂妖星但見尾目而已, 又言其赤, 非也. 當作「蛇行有尾目, 亦畫於旌旗也」. 上文太常畫日月, 故云「亦畫」也. 今據改.

一九六一頁　六行　高廣各四寸在馬□前　按：續書輿服志注引獨斷, 「四寸」作「五寸」, 「馬□」作「馬髦」.

一九六一頁　八行　我車既好　刊誤謂「我」當作「田」. 按：詩小雅車攻作「田」.

一九六二頁　一行　猑蹄趼　殿本「猑」作「騉」. 按：今本爾雅作「騉」.

一九六二頁一一行　獄■態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當作「猘」.

一九六二頁一二行　杪標端　按：「標」原訛「摽」, 逕改正. 注同.

一九六三頁　四行　裎(袒)[裸]也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六四頁　一行　導鬼區　按：刊誤謂「導」當作「道」.

一九六四頁　七行　樹以蒱柳　汲本、殿本「蒱」作「蒲」, 注同. 按：蒲蒱通.

一九六四頁一二行　詠歌於伶蕭　按：汲本「蕭」作「簫」.

一九六四頁一五行　帥百隸以敺疫　按：「敺」原訛「歐」, 逕改正.

一九六五頁一一行　公孫捷[曰捷]持楯而再搏乳虎　據汲本補. 按：宋本注無「曰捷」二字, 故劉攽刊誤謂如下文, 則此少「曰吾」二字. 此「曰捷」二字疑毛子晉以意補之. 張森楷校勘記謂據下二子皆曰「吾」, 不自稱名, 則捷亦不宜獨自稱名, 劉謂少「曰吾」二字是也, 未知子晉何從改作「捷」.

一九六六頁　七行　螭龍(也)[屬]據汲本改.

一九六六頁一０行　蕭鼓鳴兮　按：汲本「蕭」作「簫」.

一九六六頁一二行　漢水之神[女]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六六頁一四行　鷗白鷗也　按：汲本「白鷗」作「白鷳」.

一九六六頁一六行　(白)[野]鳧也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六七頁　一行　今鰋額白魚(鯉)[也]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六七頁一五行　擺亦捭字也　按：「捭」原訛「裨」, 逕改正.

一九六七頁一五行　班固西都賦曰置互擺牲　按：沈欽韓謂此張衡西京賦語, 注誤以為班固.

一九六八頁　八行　孟子謂齊[宣]王曰　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六八頁一四行　是以名通言語之官為象胥　刊誤謂「名通」當作「通名」, 謂總稱言語之官為象胥也. 按：周禮鄭注作「是因通言語之官為象胥云」, 阮元校勘記謂大字本「因」下有「名」字, 則刊誤之說非也.

一九六九頁　三行　嘉岐陽　按：「岐」原作「歧」, 逕改正. 注同.

一九七０頁一五行　時左將奏融(道)[遭]兄子喪　據殿本改.

一九七一頁　一行　出為河閒王廄長史　按：刊誤謂廄長即是官名, 「史」字衍.

一九七三頁　九行　胥靡登高(也)不懼　據刊誤刪.

後漢書卷六十下 蔡邕列傳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 陳留圉人也[一]. 六世祖勳[二], 好黃老, 平帝時為郿令. 王莽初, 授以厭戎連率[三]. 勳對印綬仰天歎曰：「吾策名漢室, 死歸其正. 昔曾子不受季孫之賜, 況可事二姓哉? [四]」遂攜將家屬, 逃入深山, 與鮑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 父棱, 亦有清白行, 謚曰貞定公[五].

[一]圉, 縣, 故城在今汴州陳留縣東南.

[二]謝承書曰：「勳字君嚴.」

[三]王莽改隴西郡曰厭戎郡, 守曰連率.

[四]禮記曰：「曾子有疾, 童子曰：『華而睆, 大夫之簀歟? 』曾子曰：『然, 斯季孫之賜也, 我未之能易也. 元起易簀.』曾元曰：『幸而至於旦, 請敬易之.』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如彼也. 君子之愛人也以德, 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 吾何求哉? 吾得正而斃焉, 斯已矣.』舉扶而易之, 反席未安而沒.」言雖臨死不失正道也.

[五]邕祖攜碑云：「攜字叔業, 有周之冑. 昔蔡叔沒, 成王命其子仲使踐諸侯之位, 以國氏姓, 君其後也. 君曾祖父勳, 哀帝時以孝廉為長安邰長. 及君之身, 增修厥德, 順帝時以司空高弟遷新蔡長, 年七十九卒. 長子棱, 字伯直, 處俗孤黨, 不協于時, 垂翼華髮, 人爵不升, 年五十三卒.」謚法曰：「清白守節曰貞, 純行不差曰定.」

邕性篤孝, 母常滯病三年, 邕自非寒暑節變, 未嘗解襟帶, 不寢寐者七旬. 母卒, 廬于冢側, 動靜以禮. 有菟馴擾其室傍, 又木生連理, 遠近奇之, 多往觀焉. 與叔父從弟同居, 三世不分財, 鄉黨高其義. 少博學, 師事太傅胡廣. 好辭章、數術、天文, 妙操音律.

桓帝時, 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 聞邕善鼓琴, 遂白天子, 敕陳留太守督促發遣. 邕不得已, 行到偃師, 稱疾而歸. 閑居翫古, 不交當世. 感東方[朔]客難及楊雄、班固、崔駰之徒設疑以自通[一], 及斟酌群言, 韙其是而矯其非[二], 作釋誨以戒厲云爾.

[一]楊雄作解嘲, 班固作荅賓戲, 崔駰作達旨.

[二]韙亦是也.

有務世公子誨於華顛胡老曰：[一]「蓋聞聖人之大寶曰位, 故以仁守位, 以財聚人[二]. 然則有位斯貴, 有財斯富, 行義達道, 士之司也. 故伊摯有負鼎之衒, 仲尼設執鞭之言[三], 甯子有清商之歌, 百里有豢牛之事[四]. 夫如是, 則聖哲之通趣, 古人之明志也. 夫子生清穆之世, 稟醇和之靈, 覃思典籍, 韞櫝六經, 安貧樂賤, 與世無營, 沈精重淵, 抗志高冥, 包括無外, 綜析無形, 其已久矣. 曾不能拔萃出群, 揚芳飛文[五], 登天庭, 序彝倫, 埽六合之穢慝, 清宇宙之埃塵, 連光芒於白日, 屬炎氣於景雲[六]. 時逝歲暮, 默而無聞. 小子惑焉, 是以有云. 方今聖上寬明, 輔弼賢知, 崇英逸偉, 不墜於地, 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 才羨者荷榮祿而蒙賜[七]. 盍亦回塗要至, 俛仰取容[八], 輯當世之利, 定不拔之功, 榮家宗於此時, 遺不滅之令蹤? [九]夫獨未之思邪, 何為守彼而不通此?」[一０]

[一]顛, 頂也. 華頂謂白首也. 新序齊宣王對閭丘卬曰：「士亦華髮墮顛而後可用耳.」左傳宋司馬子魚曰：「雖及胡耇, 獲即取之.」杜預注曰：「胡耇, 元老之稱.」

[二]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 何以守位? 曰仁. 何以聚人? 曰財」也.

[三]摯, 伊尹名也. 史記曰, 伊尹欲干湯而無由, 乃為有莘媵臣, 負鼎俎以滋味說湯, 致於王道. 衒, 自媒衒也. 論語孔子曰：「行義以達其道.」又曰：「富而可求, 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周禮滌狼氏下士八人, 執鞭以辟道也.

[四]淮南子曰：「甯戚欲干齊桓公, 窮困無以自達, 於是為商旅, 將車以適於齊, 暮宿於郭門, 飯牛車下, 望見桓公, 乃擊牛角而[疾]商歌. 桓公聞之曰：『異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三齊記載其歌曰：「南山矸, 白石爛, 生不遭堯與舜禪, 短布單衣適至骭, 從昏飯牛薄夜半, 長夜漫漫何時旦！」公悅之, 以為大夫. 矸音岸. 骭音戶諫反. 百里奚, 虞大夫也. 史記趙良曰：「百里奚自鬻於秦, 衣褐食牛, 期年而後穆公知之, 舉之牛口之下.」說文曰：「豢, 養也.」

[五]孟子曰：「若仲尼者, 拔乎其萃, 出乎其類.」

[六]瑞應圖曰「景雲者太平之應也, 一曰慶雲」也.

[七]羨音以戰反, 本或作「美」.

[八]回, 曲也. 要音一遙反. 言履直道, 則不能有所至也.

[九]遺猶留也.

[一０]彼謂貧賤, 此謂榮祿.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 所謂睹曖昧之利, 而忘昭晢之害；專必成之功, 而忽蹉跌之敗者已.」公子謖爾斂袂而興曰：「胡為其然也?」[一]胡老曰：「居, 吾將釋汝[二]. 昔自太極, 君臣始基[三], 有羲皇之洪寧, 唐虞之至時[四]. 三代之隆, 亦有緝熙, 五伯扶微, 勤而撫之. 于斯已降, 天網縱, 人紘弛, 王塗壞, 太極陀[五], 君臣土崩, 上下瓦解[六]. 於是智者騁詐, 辯者馳說, 武夫奮略, 戰士講銳[七]. 電駭風馳, 霧散雲披, 變詐乖詭, 以合時宜. 或畫一策而綰萬金, 或談崇朝而錫瑞珪[八]. 連衡者六印磊落, 合從者駢組流離[九]. 隆貴翕習, 積富無崖, 據巧蹈機, 以忘其危. 夫華離蔕而萎, 條去幹而枯, 女冶容而淫, 士背道而辜. 人毀其滿, 神疾其邪, 利端始萌, 害漸亦牙. 速速方轂, 夭夭是加[一０], 欲豐其屋, 乃蔀其家[一一]. 是故天地否閉, 聖哲潛形[一二], 石門守晨, 沮、溺耦耕[一三], 顏歜抱璞, 蘧瑗保生[一四], 齊人歸樂, 孔子斯征, 雍渠驂乘, 逝而遺輕[一五]. 夫豈傲主而背國乎? 道不可以傾也.

[一]謖然, 翕斂之貌, 音所六反.

[二]居猶坐也. 釋, 解也.

[三]大極, 天地之始也. 易曰：「易有太極, 是生兩儀.」

[四]洪, 大也.

[五]賈逵注國語曰：「小崩曰陀.」

[六]淮南子曰：「武王伐紂, 左操黃鉞, 右執白旄而麾之, 則瓦解而走, 遂土崩而下.」

[七]講, 習也.

[八]戰國策曰, 秦昭王見頓弱, 頓弱曰：「韓, 天下之喉咽也；魏, 天下之匈臆也. 王資臣萬金而游之, 天下可圖也.」秦王曰：「善.」乃資萬金, 使東遊韓、魏, 入其將相, 北游燕、趙, 而殺李牧. 齊王入朝, 四國畢從, 頓子說之也. 史記曰：「虞卿說趙孝成王, 一見賜黃金百溢, 再見賜白璧一雙.」

[九]連衡謂張儀, 合從謂蘇秦, 並佩六國之印. 駢, 並也. 組, 綬也. 流離, 光彩貌也.

[一０]詩小雅曰：「速速方穀, 夭夭是㧻.」毛萇注云：「速速, 陋也.」鄭玄注云：「穀, 祿也.」言鄙陋小人, 將貴而得祿也. 夭, 殺也. 㧻, 破之也. 韓詩亦同. 此作「轂」者, 蓋謂小人乘寵, 方轂而行. 方猶並也.

[一一]易豐卦上六曰：「豐其屋, 蔀其家.」王弼注云：「蔀, 覆也. 屋厚覆, 闇之甚也.」蔀音部.

[一二]易文言曰：「天地閉, 賢人隱.」

[一三]論語曰：「子路宿於石門. 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鄭玄注云：「石門, 魯城外門也. 晨門, 主晨夜開閉者.」又曰：「長沮、桀溺耦而耕.」並隱遁人也.

[一四]戰國策齊宣王謂顏歜曰：「願先生與寡人遊.」歜辭曰：「玉生於山, 制則毀焉, 非不寶也, 然失璞不完. 士生鄙野, 選而祿焉, 非不貴也, 而形神不全. 歜願得晚食以當肉, 安步以當車, 無罪以當貴, 清靜以自娛. 知足矣. 歸反於樸, 則終身不辱.」論語孔子曰：「蘧伯玉邦有道則仕, 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此為保其生也.

[一五]論語曰：「齊人饋女樂, 季桓子受之, 三日不朝. 孔子行.」史記曰：「衛靈公與夫人同車, 宦者雍渠參乘. 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 去衛適曹.」遺輕謂若棄輕細之物而去, 言惡之甚也.

「且我聞之, 日南至則黃鍾應, 融風動而魚上冰, 蕤賓統則微陰萌, 蒹葭蒼而白露凝[一]. 寒暑相推, 陰陽代興, 運極則化, 理亂相承. 今大漢紹陶唐之洪烈, 盪四海之殘災, 隆隱天之高, 拆絙地之基[二]. 皇道惟融, 帝猷顯丕, 汦汦庶類, 含甘吮滋[三]. 檢六合之群品, 濟之乎雍熙, 群僚恭己於職司, 聖主垂拱乎兩楹. 君臣穆穆, 守之以平, 濟濟多士, 端委縉綎[四], 鴻漸盈階, 振鷺充庭[五]. 譬猶鍾山之玉, 泗濱之石, 累珪璧不為之盈, (探)[採]浮磬不為之索[六]. 曩者, 洪源辟而四隩集, 武功定而干戈戢, 獫狁攘而吉甫宴, 城濮捷而晉凱入[七]. 故當其有事也, 則蓑笠並載, 擐甲揚鋒, 不給於務；[八]當其無事也, 則舒紳緩佩, 鳴玉以步, 綽有餘裕.

[一]月令：「仲冬, 律中黃鍾.」融風, 艮之風也. 月令：「孟春, 東風解凍, 魚上冰.」又：「仲夏之月, 律之蕤賓.」微陰謂一陰爻生也. 詩秦風曰：「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爾雅曰：「蒹, 薕也. 葭, 蘆也.」

[二]絙音古鄧反. 絙與亙同.

[三]汦汦, 齊貌.

[四]端委, 禮衣也. 左傳曰：「太伯端委以持周禮.」說文曰：「縉, 赤白色也.」綎, 系綬也, 音它丁反.

[五]易曰：「鴻漸于陸.」鴻, 水鳥也. 漸出於陸, 喻君子仕進於朝. 詩曰：「振振鷺, 鷺于下.」注云：「鷺, 白鳥也. 喻絜白之士, 群集君之朝也.」

[六]山海經曰：「黃帝取密山之玉策, 投之鍾山之陽.」尚書曰：「泗濱浮磬.」注云「水中見石, 可以為磬.」言鍾山多玉, 泗水多石, 喻漢多賢人. 索, 盡也, 音所(格)[洛]反.

[七]辟, 開也, 音頻亦反. 謂禹理洪水而開道之. 尚書曰：「四隩既宅.」隩, 居也, 音於六反. 武功定謂武王伐紂. 詩周頌曰：「載戢干戈.」詩小雅曰：「薄伐獫狁, 至于太原, 吉甫燕喜, 既多受祉.」鄭玄注曰：「吉甫既伐獫狁而歸, 天子以燕禮樂之也.」左傳, 晉與楚戰於城濮, 楚師敗績, 故晉凱樂而歸也.

[八]蓑音素和反. 詩小雅曰：「荷蓑荷笠.」毛萇注云：「荷, 揭也. 蓑所以備雨. 笠所以禦暑.」擐, 貫也.

「夫世臣、門子, 暬御之族[一], 天隆其祜, 主豐其祿. 抱膺從容, 爵位自從, 攝須理髯, 餘官委貴. 其取進也, 順傾轉圓, 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 不足以況其易. 夫[夫]有逸群之才, 人人有優贍之智. 童子不問疑於老成, 瞳矇不稽謀於先生. 心恬澹於守高, 意無為於持盈[二]. 粲乎煌煌, 莫非華榮. 明哲泊焉, 不失所寧[三]. 狂淫振蕩, 乃亂其情. 貪夫殉財, 夸者死權[四]. 瞻仰此事, 體躁心煩. 闇謙盈之效, 迷損益之數[五]. 騁駑駘於脩路, 慕騏驥而增驅, 卑俯乎外戚之門, 乞助乎近貴之譽. 榮顯未副, 從而顛踣[六], 下獲熏胥之辜, 高受滅家之誅[七]. 前車已覆, 襲軌而騖, 曾不鑒禍, 以知畏懼. 予惟悼哉, 害其若是！[八]天高地厚, 跼而蹐之[八]. 怨豈在明, 患生不思. 戰戰兢兢, 必慎厥尤.

[一]詩小雅曰：「曾我暬御.」毛萇注云：「暬御, 侍御也.」

[二]老子曰：「持而盈之, 不如其已.」河上公注云：「持滿必傾, 不如止也.」

[三]泊猶靜也.

[四]賈誼服鳥賦之文也. 言夸華者必死於權埶也.

[五]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又曰：「損益盈虛, 與時偕行.」王弼注云：「自然之質, 各定其分, 短者不為不足, 長者不為有餘, 損益將何加焉?」

[六]踣音步北反, 協韻音赴.

[七]詩小雅曰：「若此無罪, 勳胥以痡.」勳, 帥也. 胥, 相也. 痡, 病也. 言此無罪之人, 而使有罪者相帥而病之, 是其大甚. 見韓詩. 前書曰：「史遷薰胥以刑.」音義云：「謂相薰蒸得罪也.」誅, 協韻音丁注反.

[八]害, 何也, 音曷.

[九]詩小雅曰「謂天蓋高, 不敢不跼. 謂地蓋厚, 不敢不蹐」.

「且用之則行, 聖訓也；舍之則藏, 至順也[一]. 夫九河盈溢, 非一□所防[二]；帶甲百萬, 非一勇所抗[三]. 今子責匹夫以清宇宙, 庸可以水旱而累堯、湯乎? 懼煙炎之毀熸, 何光芒之敢揚哉！[四]且夫地將震而樞星直, 井無景則日陰食[五], 元首寬則望舒朓, 侯王肅則月側匿[六]. 是以君子推微達著, 尋端見緒, 履霜知冰, 踐露知暑. 時行則行, 時止則止, 消息盈沖, 取諸天紀[七]. 利用遭泰, 可與處否, 樂天知命, 持神任己. 群車方奔乎險路, 安能與之齊軌? 思危難而自豫, 故在賤而不恥. 方將騁馳乎典籍之崇塗, 休息乎仁義之淵藪[八], 槃旋乎周、孔之庭宇, 揖儒、墨而與為友. 舒之足以光四表, 收之則莫能知其所有. 若乃丁千載之運, 應神靈之符, 闓閶闔, 乘天衢, 擁華蓋而奉皇樞[九], 納玄策於聖德, 宣太平於中區. 計合謀從, 己之圖也；勳績不立, 予之辜也. 龜鳳山翳, 霧露不除, 踊躍草萊, 祗見其愚. 不我知者, 將謂之迂[一０]. 脩業思真, 棄此焉如? 靜以俟命, 不斁不渝[一一]. 『百歲之後, 歸乎其居.』[一二]幸其獲稱, 天所誘也[一三]. 罕漫而已, 非己咎也[一四]. 昔伯翳綜聲於鳥語, 葛盧辯音於鳴牛, 董父受氏於豢龍, 奚仲供德於衡輈[一五], 倕氏興政於巧工, 造父登御於驊騮, 非子享土於善圉, 狼瞫取右於禽囚[一六], 弓父畢精於筋角, 佽非明勇於赴流, 壽王創基於格五, 東方要幸於談優[一七], 上官效力於執蓋, 弘羊據相於運籌. 僕不能參跡於若人, 故抱璞而優遊.」[一八]

[一]論語孔子曰：「用則行, 捨則藏.」故言聖訓也.

[二]九河謂河水分為九道. 爾雅曰, 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絜、鉤般、鬲津, 是謂九河也.

[三]協韻音苦郎反.

[四]煙炎, 煙火之微細者. 言常懼微細以致毀滅. 杜預注左傳曰：「吳楚之閒謂火滅為熸.」音子廉反. 炎音焰.

[五]晏子見伯常騫, 問曰：「昔吾見維星絕, 樞星散, 地其動乎?」見晏子春秋. 陰食謂不顯食也. 凡日陰食則井無影也.

[六]望舒, 月也. 尚書大傳曰：「晦而月見西方, 謂久朓. 朔而月見東方, 謂之側匿. 側匿則侯王肅, 朓則侯王舒.」注：「肅, 急也. 舒, 緩也.」

[七]易坤文言曰：「履霜堅冰至.」艮卦曰：「時行則行, 時止則止.」豐卦曰：「天地盈虛, 與時消息.」

[八]前書司馬相如曰：「游于六蓺之園, 馳騖乎仁義之塗.」班固曰「肴覆仁義之林藪」也.

[九]古今注曰：「華蓋, 黃帝所作也. 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 常有五色雲氣, 金枝玉葉, 因而作華蓋.」

[一０]龜鳳喻賢人, 霧露喻昏闇也. 迂, 曲也.

[一一]斁, 厭也. 渝, 變也.

[一二]詩晉風也. 毛萇注云：「居, 墳墓也.」

[一三]謂小人妄得稱舉者, 天之所誘, 後必遇害也.

[一四]罕漫猶無所知聞也, 非君子之咎也.

[一五]伯翳即秦之先伯益也, 能與鳥語. 見史記. 葛盧, 東夷介國之君也. 介葛盧聘於魯, 聞牛鳴, 曰：「是生三犧, 皆用之矣.」問之, 如其言. 晉太史蔡墨曰：「昔有董父, 實甚好龍, 能求嗜欲以飲食之, 以服事帝舜. 帝賜姓曰董, 氏曰豢龍.」並見左傳. 奚仲, 薛之祖也. 世本曰：「奚仲作車.」衡, 軛也. 輈, 轅也.

[一六]倕, 舜(之)[時]巧人也. 見尚書. 造父者, 秦之先也, 為周穆王御驊騮、騄耳之乘. 非子亦秦之先, 善養馬. 周孝王使主馬於汧、渭之閒, 馬大蕃息, 分土為附庸, 邑之於秦. 並見史記. 圉, 養馬人也. 見周禮. 左傳曰：「戰於殽, 晉襄公縛秦囚, 使萊駒以戈斬之. 囚呼, 萊駒失戈, 狼瞫取戈斬之, 遂以為車右.」瞫音舒飪反.

[一七]弓父, 弓工也. 闕子曰：「宋景公使弓工為弓, 九年, 來見公. 公曰：『為弓亦遲矣.』對曰；『臣精盡於弓矣.』獻弓而歸, 三日而死. 公張弓東向而射, 矢踰西霜之山, 集彭城之東, 其餘力逸勁, 飲羽於石梁.」呂氏春秋曰, 荊人佽飛入江斬蛟. 前書, 武帝時, 吾丘壽王字子贛, 以善格五待制. 格五, 今之□也. 東方朔以善談笑俳優得幸. 班固曰：「朔應諧似優.」杜預注左傳曰：「優, 調戲也.」

[一八]前書, 上官桀, 武帝時為期門郎, 從上甘泉, 大風, 車不得行, 解蓋授桀, 雖(底)[風], 蓋常屬車. 桑弘羊, 洛陽賈人也, 以能心計為侍中.

於是公子仰首降階, 忸怩而避[一]. 胡老乃揚衡含笑, 援琴而歌[二]. 歌曰：「練余心兮浸太清, 滌穢濁兮存正靈. 和液暢兮神氣寧, 情志泊兮心亭亭, 嗜欲息兮無由生. 踔宇宙而遺俗兮, 眇翩翩而獨征.」[三]

[一]忸怩, 心慚也. 忸音女六反. 怩音尼.

[二]衡, 眉目之閒也.

[三]太清謂天也. 和液謂和氣靈液也. 亭亭, 孤峻之貌. 踔猶越也, 音丑教反.

建寧三年, 辟司徒橋玄府, 玄甚敬待之. 出補河平長. 召拜郎中, 校書東觀. 遷議郎. 邕以經籍去聖久遠, 文字多謬, 俗儒穿鑿, 疑誤後學, 熹平四年, 乃與五官中郎將堂谿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馴、韓說、太史令單颺等[一], 奏求正定六經文字. 靈帝許之, 邕乃自書(冊)[丹]於碑, 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二]. 於是後儒晚學, 咸取正焉. 及碑始立, 其觀視及摹寫者, 車乘日千餘兩, 填塞街陌.

[一]堂谿, 姓也. 先賢行狀曰：「典字子度, 潁川人, 為西鄂長.」

[二]洛陽記曰：「太學在洛城南開陽門外, 講堂長十丈, 廣二丈. 堂前石經四部. 本碑凡四十六枚, 西行, 尚書、周易、公羊傳十六碑存, 十二碑毀. 南行, 禮記十五碑悉崩壞. 東行, 論語三碑, 二碑毀. 禮記碑上有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名.」

初, 朝議以州郡相黨, 人情比周, 乃制婚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臨. 至是復有三互法[一], 禁忌轉密, 選用艱難. 幽冀二州, 久缺不補. 邕上疏曰：「伏見幽、冀舊壤, 鎧馬所出[二], 比年兵飢, 漸至空耗. 今者百姓虛縣, 萬里蕭條[三], 闕職經時, 吏人延屬, 而三府選舉, 踰月不定. 臣經怪其事, 而論者云『避三互』. 十一州有禁, 當取二州而已. 又二州之士, 或復限以歲月, 狐疑遲淹, 以失事會. 愚以為三互之禁, 禁之薄者, 今但申以威靈, 明其憲令, 在任之人豈不戒懼, 而當坐設三互, 自生留閡邪? 昔韓安國起自徒中, 朱買臣出於幽賤, 並以才宜, 還守本邦[四]. 又張敞亡命, 擢授劇州. 豈復顧循三互, 繼以末制乎? [五]三公明知二州之要, 所宜速定, 當越禁取能, 以救時敝；而不顧爭臣之義, 苟避輕微之科, 選用稽滯, 以失其人. 臣願陛下上則先帝, 蠲除近禁, 其諸州刺史器用可換者, 無拘日月三互, 以差厥中.」書奏不省.

[一]三互謂婚姻之家及兩州人不得交互為官也. 謝承書曰「史弼遷山陽太守, 其妻鉅野薛氏女, 以三互自上, 轉拜平原相」是也.

[二]鎧, 甲也. 周禮考工記曰：「燕無函.」函亦甲也, 言幽、燕之地, 家家皆能為函, 故無函匠也. 左傳曰：「冀之北土, 馬之所生.」

[三]縣音玄.

[四]前書, 安國字長孺, 梁人. 坐法抵罪. 居無幾, 天子使使者拜安國為梁內史, 起徒中為二千石. 買臣字翁子, 吳人. 家貧, 負薪賣以給食, 歌謳道中, 後拜會稽太守.

[五]前書, 敞字子高, 河東人也. 為京兆尹, 坐與楊惲厚善, 制免為庶人, 從闕下亡命. 數月, 冀州部有大賊, 天子思敞功, 使使者召拜為冀州刺史.

初, 帝好學, 自造皇羲篇五十章, 因引諸生能為文賦者. 本頗以經學相招, 後諸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 皆加引召, 遂至數十人[一]. 侍中祭酒樂松、賈護, 多引無行趣埶之徒, 並待制鴻都門下, 憙陳方俗閭里小事, 帝甚悅之, 待以不次之位. 又市賈小民, 為宣陵孝子者, 復數十人, 悉除為郎中、太子舍人. 時頻有雷霆疾風, 傷樹拔木, 地震、隕雹、蝗蟲之害. 又鮮卑犯境, 役賦及民. 六年七月, 制書引咎, 誥群臣各陳政要所當施行. 邕上封事曰：

[一]說文曰：「牘, 書板也, 長一尺.」蓺文志曰：「六體者, 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音義曰：「古文謂孔子壁中書也. 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 篆書謂小篆, 蓋秦始皇使程邈所作也. 隸書亦程邈所獻, 主於徒隸, 從簡易也. 繆篆謂其文屈曲纏繞, 所以摹印章也. 蟲書謂為蟲鳥之形, 所以書旛信也.」

臣伏讀聖旨, 雖周成遇風, 訊諸執事, 宣王遭旱, 密勿祗畏, 無以或加[一]. 臣聞天降災異, 緣象而至. 辟歷數發[二], 殆刑誅繁多之所生也. 風者天之號令, 所以教人也[三]. 夫昭事上帝, 則自懷多福[四]；宗廟致敬, 則鬼神以著. 國之大事, 實先祀典[五], 天子聖躬所當恭事. 臣自在宰府, 及備朱衣[六], 迎氣五郊, 而車駕稀出, 四時至敬, 屢委有司, 雖有解除, 猶為疏廢[七]. 故皇天不悅, 顯此諸異. 鴻範傳曰：「政悖德隱, 厥風發屋折木.」坤為地道, 易稱安貞[八]. 陰氣憤盛, 則當靜反動, 法為下叛. 夫權不在上, 則雹傷物；政有苛暴, 則虎狼食人；貪利傷民, 則蝗蟲損稼. 去六月二十八日, 太白與月相迫, 兵事惡之. 鮮卑犯塞, 所從來遠, 今之出師, 未見其利. 上違天文, 下逆人事. 誠當博覽眾議, 從其安者. 臣不勝憤滿, 謹條宜所施行七事表左：[九]

[一]尚書金縢曰：「秋大孰未穫, 天大雷電以風, 王乃問諸史百執事.」詩大雅雲漢篇序曰：「宣王遇旱, 側身脩行, 欲消去之, 故大夫仍叔作雲漢之詩以美之.」密勿祗畏言勤勞戒懼也.

[二]辟音普歷反. 史記曰「霹靂, 陽氣之動」也.

[三]翼氏風角曰：「風者天之號令, 所以譴告人君者.」

[四]詩大雅曰：「昭事上帝, 聿懷多福.」聿, 遂也. 懷, 來也.

[五]左傳曰：「國之大事, 在祀與戎.」

[六]宰府謂司徒橋玄府也. 朱衣謂祭官也. 漢官儀曰：「漢家赤行, 齊者絳絝韤.」韤音文伐反.

[七]解除謂謝過也.

[八]易坤文言曰：「地道也, 妻道也.」其彖曰：「安貞之吉, 應地無疆.」

[九]表左謂陳之於表左也, 猶今云「如左」、「如右」.

一事：明堂月令, 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節, 迎五帝於郊[一], 所以導致神氣, 祈福豐年. 清廟祭祀, 追往孝敬, 養老辟雍, 示人禮化, 皆帝者之大業, 祖宗所祗奉也. 而有司數以蕃國疏喪, 宮內產生, 及吏卒小汙, 屢生忌故[二]. 竊見南郊齋戒, 未嘗有廢, 至於它祀, 輒興異議. 豈南郊卑而它祀尊哉? 孝元皇帝策書曰：「禮之至敬, 莫重於祭, 所以竭心親奉, 以致肅祗者也.」又元和故事, 復申先典[三]. 前後制書, 推心懇惻. 而近者以來, 更任太史. 忘禮敬之大, 任禁忌之書, 拘信小故, 以虧大典. 禮, 妻妾產者, 齋則不入側室之門, 無廢祭之文也[四]. 所謂宮中有卒, 三月不祭者, 謂士庶人數堵之室, 共處其中耳[五], 豈謂皇居之曠, 臣妾之眾哉? 自今齋制宜如故典, 庶荅風霆災妖之異.

[一]天子居明堂, 各依其月布政, 故云「明堂月令」. 四立謂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各以其日, 天子親迎氣於其方, 并祭其方之帝. 季夏之末, 祭中央帝也.

[二]小汙謂病及死也.

[三]章帝元和二年制曰：「山川百神應典禮者, 尚未咸秩, 其議脩群祀, 以祈豐年.」又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 三年, 望祀華、霍, 東柴岱宗, 為人祈福.

[四]禮記曰「妻將生子, 及月辰, 居側室, 夫使人日再問之. 夫齋, 則不入側室之門」也.

[五]儀禮曰：「有死於宮中者, 則為之三月不舉祭.」

二事：臣聞國之將興, 至言數聞, 內知己政, 外見民情. 是故先帝雖有聖明之姿, 而猶廣求得失. 又因災異, 援引幽隱, 重賢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選, 危言極諫, 不絕於朝. 陛下親政以來, 頻年災異, 而未聞特舉博選之旨. 誠當思省述脩舊事, 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 以解易傳「政悖德隱」之言.

三事：夫求賢之道, 未必一塗, 或以德顯, 或以言揚. 頃者, 立朝之士, 曾不以忠信見賞, 恆被謗訕之誅, 遂使群下結口, 莫圖正辭. 郎中張文, 前獨盡狂言, 聖聽納受, 以責三司. 臣子曠然, 眾庶解悅[一]. 臣愚以為宜擢文右職, 以勸忠謇[二], 宣聲海內, 博開政路.

[一]漢名臣奏張文上疏, 其略曰：「春秋義曰：『蝗者貪擾之氣所生. 天意若曰：貪狼之人, 蠶食百姓, 若蝗食禾稼而擾萬民. 獸齧人者, 象暴政若獸而齧人.』京房易傳曰：『小人不義而反尊榮, 則虎食人, 辟歷殺人, 亦象暴政, 妄有喜怒.』政以賄成, 刑放於寵, 推類敘意, 探指求原, 皆象群下貪狼, 威教妄施, 或苦蝗蟲. 宜敕正眾邪, 清審選舉, 退屏貪暴. 魯僖公小國諸侯, 敕政脩己, 斥退邪臣, 尚獲其報, 六月甚雨之應. 豈況萬乘之主, 脩善求賢? 宜舉敦朴, 以輔善政. 陛下體堯舜之聖, 秉獨見之明, 恢太平之業, 敦經好學, 流布遠近, 可留須臾神慮, 則(可)致太平, 招休徵矣.」制曰：「下太尉、司徒、司空. 夫瑞不虛至, 災必有緣. 朕以不德, 秉統未明, 以招祅偽, 將何以昭顯憲法哉? 三司任政者也, 所當夙夜, 而各拱默, 訖未有聞, 將何以奉荅天意, (救)[敉]寧我人? 其各悉心思所崇改, 務消復之術, 稱朕意焉.」

[二]右, 用事之便, 謂樞要之官.

四事：夫司隸校尉、諸州刺史, 所以督察姦枉, 分別白黑者也. 伏見幽州刺史楊憙、益州刺史龐芝、涼州刺史劉虔, 各有奉公疾姦之心, 憙等所糾, 其效尤多. 餘皆枉橈, 不能稱職. 或有抱罪懷瑕, 與下同疾, 綱網弛縱, 莫相舉察, 公府臺閣亦復默然. 五年制書, 議遣八使, 又令三公謠言奏事[一]. 是時奉公者欣然得志, 邪枉者憂悸失色. 未詳斯議, 所因寢息. 昔劉向奏曰：「夫執狐疑之計者, 開群枉之門；養不斷之慮者, 來讒邪之口.」[二]今始聞善政, 旋復變易, 足令海內測度朝政. 宜追定八使, 糾舉非法, 更選忠清, 平章賞罰[三]. 三公歲盡, 差其殿最, 使吏知奉公之福, 營私之禍, 則眾災之原庶可塞矣.

[一]漢官儀曰：「三公聽採長吏臧否, 人所疾苦, 條奏之.」是為舉謠言者也.

[二]語見前書.

[三]平, 和也. 章, 明也.

五事：臣聞古者取士, 必使諸侯歲貢[一]. 孝武之世, 郡舉孝廉, 又有賢良、文學之選, 於是名臣輩出, 文武並興. 漢之得人, 數路而已[二]. 夫書畫辭賦, 才之小者, 匡國理政, 未有其能. 陛下即位之初, 先涉經術, 聽政餘日, 觀省篇章, 聊以游意, 當代博弈, 非以教化取士之本. 而諸生競利, 作者鼎沸. 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 有類俳優；或竊成文, 虛冒名氏. 臣每受詔於盛化門, 差次錄第, 其未及者, 亦復隨輩皆見拜擢. 既加之恩, 難復收改, 但守奉祿, 於義已弘, 不可復使理人及仕州郡. 昔孝宣會諸儒於石渠, 章帝集學士於白虎, 通經釋義, 其事優大, 文武之道, 所宜從之. 若乃小能小善, 雖有可觀, 孔子以為「致遠則泥」, 君子故當志其大者[三].

[一]尚書大傳曰：「古者諸侯之於天子, 三年一貢士. 一適謂之攸好德, 再適謂之賢賢, 三適謂之有功.」注云：「適猶得也.」

[二]數路謂孝廉、賢良、文學之類也.

[三]論語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 致遠恐泥.」鄭玄注云：「小道, 如今諸子書也. 泥謂滯陷不通.」此邕以為孔子之言, 當別有所據也.

六事：墨綬長吏, 職典理人[一], 皆當以惠利為績, 日月為勞. 褒責之科, 所宜分明. 而今在任無復能省, 及其還者, 多召拜議郎、郎中. 若器用優美, 不宜處之冗散. 如有釁故, 自當極其刑誅. 豈有伏罪懼考, 反求遷轉, 更相放效, 臧否無章? 先帝舊典, 未嘗有此. 可皆斷絕, 以覈真偽.

[一]漢官儀曰「秩六百石, 銅章墨綬」也.

七事：伏見前一切以宣陵孝子(者)為太子舍人. 臣聞孝文皇帝制喪服三十六日, 雖繼體之君, 父子至親, 公卿列臣, 受恩之重, 皆屈情從制, 不敢踰越. 今虛偽小人, 本非骨肉, 既無幸私之恩, 又無祿仕之實, 惻隱思慕, 情何緣生? 而群聚山陵, 假名稱孝, 行不隱心, 義無所依, 至有姦軌之人, 通容其中. (恒)[桓]思皇后祖載之時[一], 東郡有盜人妻者亡在孝中, 本縣追捕, 乃伏其辜. 虛偽雜穢, 難得勝言. 又前至得拜, 後輩被遺；或經年陵次, 以暫歸見漏；或以人自代, 亦蒙寵榮. 爭訟怨恨, 凶凶道路. 太子官屬, 宜搜選令德, 豈有但取丘墓凶醜之人? 其為不祥, 莫與大焉. 宜遣歸田里, 以明詐偽.

[一]周禮曰：「喪祝掌大喪, 及祖飾棺(及)[乃]載, 遂御之.」鄭玄注云：「祖謂將葬祖祭於庭, 載謂升柩於車也.」

書奏, 帝乃親迎氣北郊, 及行辟雍之禮. 又詔宣陵孝子為舍人者, 悉改為丞尉焉. 光和元年, 遂置鴻都門學, 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 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 或出為刺史、太守, 入為尚書、侍中, 乃有封侯賜爵者, 士君子皆恥與為列焉.

時妖異數見, 人相驚擾. 其年七月, 詔召邕與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華、太史令單颺詣金商門, 引入崇德殿[一], 使中常侍曹節、王甫就問災異及消改變故所宜施行. 邕悉心以對, 事在五行、天文志[二]. 又特詔問曰：「比災變互生, 未知厥咎, 朝廷焦心, 載懷恐懼. 每訪群公卿士, 庶聞忠言, 而各存括囊, 莫肯盡心[三]. 以邕經學深奧, 故密特稽問, 宜披露失得, 指陳政要, 勿有依違, 自生疑諱. 具對經術, 以皁囊封上.」[四]邕對曰：「臣伏惟陛下聖德允明, 深悼災咎, 褒臣末學, 特垂訪及, 非臣螻蟻所能堪副. 斯誠輸寫肝膽出命之秋, 豈可以顧患避害, 使陛下不聞至戒哉！臣伏思諸異, 皆亡國之怪也. 天於大漢, 殷勤不已, 故屢出祅變, 以當譴責, 欲令人君感悟, 改危即安. 今災眚之發, 不於它所, 遠則門垣, 近在寺署, 其為監戒, 可謂至切. 蜺墯雞化, 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 前者乳母趙嬈, 貴重天下[五], 生則貲藏侔於天府, 死則丘墓踰於園陵, 兩子受封, 兄弟典郡；續以永樂門史霍玉, 依阻城社, 又為姦邪. 今者道路紛紛, 復云有程大人者, 察其風聲, 將為國患. 宜高為隄防, 明設禁令, 深惟趙、霍, 以為至戒[六]. 今聖意勤勤, 思明邪正. 而聞太尉張顥, 為玉所進；光祿勳姓璋[七], 有名貪濁；又長水校尉趙玹、[八]屯騎校尉蓋升, 並叨時幸, 榮富優足. 宜念小人在位之咎, 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九]. 伏見廷尉郭禧, 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 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 忠實守正：並宜為謀主, 數見訪問. 夫宰相大臣, 君之四體[一０], 委任責成, 優劣已分, 不宜聽納小吏, 雕琢大臣也[一一]. 又尚方工技之作, 鴻都篇賦之文, 可且消息, 以示惟憂. 詩云：『畏天之怒, 不敢戲豫.』天戒誠不可戲也. 宰府孝廉, 士之高選. 近者以辟召不慎, 切責三公, 而今並以小文超取選舉, 開請託之門, 違明王之典, 眾心不厭, 莫之敢言[一二]. 臣願陛下忍而絕之, 思惟萬機, 以荅天望. 聖朝既自約厲, 左右近臣亦宜從化. 人自抑損, 以塞咎戒, 則天道虧滿, 鬼神福謙矣. 臣以愚贛, 感激忘身, 敢觸忌諱, 手書具對. 夫君臣不密, 上有漏言之戒, 下有失身之禍[一三]. 願寢臣表, 無使盡忠之吏, 受怨姦仇.」章奏, 帝覽而歎息, 因起更衣, 曹節於後竊視之, 悉宣語左右, 事遂漏露. 其為邕所裁黜者, 皆側目思報.

[一]洛陽記曰「南宮有崇德殿、太極殿, 西有金商門」也.

[二]其志今亡. 續漢志曰, 光和元年, 詔問曰：「連年蝗蟲, 其咎焉在?」邕對曰：「易傳云：『大作不時天降災, 厥咎蝗蟲來.』河圖秘徵篇曰：『帝貪則政暴, 吏酷則誅慘. 生蝗蟲, 貪苛之所致也.』」又南宮侍中寺, 雌雞欲化為雄, 一身毛皆似雄, 但頭冠尚未變. 詔以問邕. 對曰：「貌之不恭, 則有雞禍. 宣帝黃龍元年, 未央宮雌雞化為雄, 不鳴無距. 是歲元帝初即位, 將立王皇后. 至初元元年, 丞相史家雌雞化為雄, 距而鳴將. 是[歲]后父禁為平陽侯, 女立為后. 至哀帝晏駕, 后攝政, 王莽以后兄子為大司馬, 由是為亂. 臣竊推之, 頭為元首, 人君之象. 今雞一身已變, 未至於頭而止, 是將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 若應之不精, 政無所改, 頭冠或成, 為患滋大也.」

[三]括囊喻閉口而不言. 易曰：「括囊□咎.」王弼注云：「括, 結也.」

[四]漢官儀曰「凡章表皆啟封, 其言密事得皁囊」也.

[五]嬈音奴鳥反.

[六]趙嬈及霍玉也.

[七]姓, 姓也；璋, 名也. 漢有姓偉.

[八]音玄. 蔡邕集「玹」作「玄」.

[九]尚書曰：「君子在野, 小人在位.」

[一０]謂股肱也.

[一一]雕琢猶鐫削以成其罪也.

[一二]厭, 伏也, 音一葉反.

[一三]易曰：「君不密則失臣, 臣不密則失身.」

初, 邕與司徒劉郃素不相平, 叔父衛尉質[一]又與將作大匠(楊)[陽]球有隙. 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 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數以私事請託於郃, 郃不聽, 邕含隱切, 志欲相中[二]. 於是詔下尚書, 召邕詰狀. 邕上書自陳曰：「臣被召, 問以大鴻臚劉郃前為濟陰太守, 臣屬吏張宛長休百日[三], 郃為司隸, 又託河內郡吏李奇為州書佐[四], 及營護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 郃不為用致怨之狀[五]. 臣征營怖悸, 肝膽塗地, 不知死命所在. 竊自尋案, 實屬宛、奇, 不及陟、班. 凡休假小吏, 非結恨之本. 與陟姻家, 豈敢申助私黨? 如臣父子欲相傷陷, 當明言臺閣, 具陳恨狀所緣. 內無寸事, 而謗書外發, 宜以臣對與郃參驗. 臣得以學問特蒙褒異, 執事秘館, 操管御前, 姓名貌狀, 微簡聖心. 今年七月, 召詣金商門, 問以災異, 齎詔申旨, 誘臣使言[六]. 臣實愚贛, 唯識忠盡, 出命忘軀, 不顧後害, 遂譏刺公卿, 內及寵臣. 實欲以上對聖問, 救消災異, 規為陛下建康寧之計. 陛下不念忠臣直言, 宜加掩蔽, 誹謗卒至, 便用疑怪. 盡心之吏, 豈得容哉? 詔書每下, 百官各上封事, 欲以改政思譴, 除凶致吉, 而言者不蒙延納之福, 旋被陷破之禍. 今皆杜口結舌, 以臣為戒, 誰敢為陛下盡忠孝乎? 臣季父質, 連見拔擢, 位在上列. 臣被蒙恩渥, 數見訪逮. 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 破臣門戶, 非復發糾姦伏, 補益國家者也. 臣年四十有六, 孤特一身, 得託名忠臣, 死有餘榮, 恐陛下於此不復聞至言矣. 臣之愚冗, 職當咎患, 但前者所對, 質不及聞[七], 而衰老白首, 橫見引逮, 隨臣摧沒, 并入阬埳, 誠冤誠痛. 臣一入牢獄, 當為楚毒所迫, 趣以飲章, 辭情何緣復聞?[八] 死期垂至, 冒昧自陳. 願身當辜戮, 匄質不并坐[九], 則身死之日, 更生之年也. 惟陛下加餐, 為萬姓自愛.」於是下邕、質於洛陽獄, 劾以仇怨奉公, 議害大臣, 大不敬, 棄市. 事奏, 中常侍呂強愍邕無罪, 請之, 帝亦更思其章, 有詔減死一等, 與家屬髡鉗徙朔方, 不得以赦令除. (楊)[陽]球使客追路刺邕, 客感其義, 皆莫為用. 球又賂其部主使加毒害, 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 故每得免焉. 居五原安陽縣[一０].

[一]質字子文, 著漢職儀.

[二]中傷也.

[三]休, 假也. 前書音義曰「吏病滿百日當免」也.

[四]續漢志曰：「書佐, 主幹文書.」

[五]邕集其奏曰：「邕屬張宛長休百日, 郃假宛五日；復屬河南李奇為書佐, 郃不為召；太山黨魁羊陟與邕季父衛尉質對門九族, 質為尚書, 營護阿擁, 令文書不覺, 郃被詔書考胡母班等, 辭與陟為黨, 質及邕頻詣郃問班所及, 郃不應, 遂懷怨恨, 欲必中傷郃.」制曰：「下司隸校尉正處上.」邕集作「綦母班」也.

[六]齎猶持也, 與賫通.

[七]前在金商門對事之時, 質為下邳相, 故不聞也.

[八]趣音促. 飲猶隱卻告人姓名, 無可對問. 章者, 今之表也. 邕集曰：「光和元年, 都官從事張恕, 以辛卯詔書, 收邕送雒陽詔獄. 考吏張靜謂邕曰：『省君章云欲仇怨未有所施, 法令無此, 以詔書又刊章家姓名, 不得對相指斥考事, 君學多所見, 古今如此, 豈一事乎? 』荅曰：『曉是.』吏遂飲章為文書.」臣賢案：俗本有不解「飲」字, 或改為「報」, 或改為「款」, 並非也.

[九]匄, 乞也.

[一０]即西安陽縣也, 故城在今勝州銀城縣.

邕前在東觀, 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 會遭事流離, 不及得成, 因上書自陳, 奏其所著十意[一], 分別首目, 連置章左. 帝嘉其才高, 會明年大赦, 及宥邕還本郡. 邕自徙及歸, 凡九月焉. 將就還路, 五原太守王智餞之. 酒酣, 智起舞屬邕, 邕不為報[二]. 智者, 中常侍王甫弟也, 素貴驕, 慚於賓客, 詬邕曰：「徒敢輕我！」邕拂衣而去. 智銜之, 密告邕怨於囚放, 謗訕朝廷. 內寵惡之. 邕慮卒不免, 乃亡命江海, 遠跡吳會[三]. 往來依太山羊氏, 積十二年, 在吳.

[一]猶前書十志也. 邕別傳曰：「邕昔作漢記十意, 未及奏上, 遭事流離, 因上書自陳曰：『臣既到徙所, 乘塞守烽, 職在候望, 憂怖焦灼, 無心能復操筆成草, 致章闕廷. 誠知聖朝不責臣謝, 但懷愚心有所不竟. 臣自在布衣, 常以為漢書十志下盡王莽而止, 光武已來唯記紀傳, 無續志者. 臣所事師故太傅胡廣, 知臣頗識其門戶, 略以所有舊事與臣. 雖未備悉, 粗見首尾, 積累思惟, 二十餘年. 不在其位, 非外史庶人所得擅述. 天誘其衷, 得備著作郎, 建言十志皆當撰錄. 會臣被罪, 逐放邊野, 恐所懷隨軀朽腐, 抱恨黃泉, 遂不設施, 謹先顛踣, 科條諸志, 臣欲刪定者一, 所當接續者四, 前志所無臣欲著者五, 及經典群書[所]宜捃摭, 本奏詔書所當依據, 分別首目, 并書章左, 惟陛下留神省察. 臣謹因臨戎長霍圉封上.』有律曆意第一, 禮意第二, 樂意第三, 郊祀意第四, 天文意第五, 車服意第六.」

[二]屬猶勸也, 音燭.

[三]張騭文士傳曰：「邕告吳人曰：『吾昔嘗經會稽高遷亭, 見屋椽竹東閒第十六可以為笛.』取用, 果有異聲.」伏滔長笛賦序云「柯亭之觀, 以竹為椽, 邕取為笛, 奇聲獨絕」也.

吳人有燒桐以爨者, 邕聞火烈之聲, 知其良木, 因請而裁為琴, 果有美音, 而其尾猶焦, 故時人名曰「焦尾琴」焉[一]. 初, 邕在陳留也, 其鄰人有以酒食召邕者, 比往而酒以酣焉. 客有彈琴於屏, 邕至門試潛聽之, 曰：「憘！[二]以樂召我而有殺心, 何也?」遂反. 將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來, 至門而去.」邕素為邦鄉所宗, 主人遽自追而問其故, 邕具以告, 莫不憮然[三]. 彈琴者曰：「我向鼓弦, 見螳蜋方向鳴蟬, 蟬將去而未飛, 螳蜋為之一前一卻. 吾心聳然, 惟恐螳蜋之失之也, 此豈為殺心而形於聲者乎?」邕莞然而笑曰：[四]「此足以當之矣.」

[一]傅玄琴賦序曰：「齊桓公有鳴琴曰『號鍾』, 楚莊有鳴琴曰『繞梁』, 司馬相如『綠綺』, 蔡邕有『焦尾』, 皆名器也.」

[二]歎聲也, 音僖.

[三]憮猶怪也, 音武.

[四]莞, 笑貌也, 音胡板反.

中平六年, 靈帝崩, 董卓為司空, 聞邕名高, 辟之. 稱疾不就. 卓大怒, 詈曰：「我力能族人, 蔡邕遂偃蹇者, 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舉邕詣府, 邕不得已, 到, 署祭酒, 甚見敬重. 舉高第, 補侍御史, 又轉持書御史, 遷尚書. 三日之閒, 周歷三臺. 遷巴郡太守, 復留為侍中.

初平元年, 拜左中郎將, 從獻帝遷都長安, 封高陽鄉侯.

董卓賓客部曲議欲尊卓比太公, 稱尚父. 卓謀之於邕, 邕曰：「太公輔周, 受命翦商, 故特為其號. 今明公威德, 誠為巍巍, 然比之尚父, 愚意以為未可. 宜須關東平定, 車駕還反舊京, 然後議之.」卓從其言.

(初平)二年六月, 地震, 卓以問邕. 邕對曰：「地動者, 陰盛侵陽, 臣下踰制之所致也. 前春郊天, 公奉引車駕, 乘金華青蓋, 爪畫兩轓, 遠近以為非宜.」[一]卓於是改乘皁蓋車[二].

[一]續漢志曰：「乘輿大駕, 公卿奉引, 皇太子、皇子皆安車, 朱輪, 青蓋, 金華爪, 畫轓.」廣雅：「轓, 箱也.」

[二]續漢志曰：「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皁蓋, 朱兩轓.」

卓重董邕才學, 厚相遇待, 每集讌, 輒令邕鼓琴贊事, 邕亦每存匡益. 然卓多自佷用, 邕恨其言少從, 謂從弟谷曰：「董公性剛而遂非, 終難濟也. 吾欲東奔兗州, 若道遠難達, 且遯逃山東以待之, 何如?」谷曰：「君狀異恆人, 每行觀者盈集. 以此自匿, 不亦難乎?」邕乃止.

及卓被誅, 邕在司徒王允坐, 殊不意言之而歎, 有動於色. 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 幾傾漢室. 君為王臣, 所宜同忿, 而懷其私遇, 以忘大節！今天誅有罪, 而反相傷痛, 豈不共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 邕陳辭謝, 乞黥首刖足, 繼成漢史. 士大夫多矜救之, 不能得. 太尉馬日磾馳往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 多識漢事, 當續成後史, 為一代大典. 且忠孝素著, 而所坐無名, 誅之無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 使作謗書, 流於後世[一]. 方今國祚中衰, 神器不固, 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 既無益聖德, 復使吾黨蒙其訕議.」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長世乎? 善人, 國之紀也；制作, 國之典也. 滅紀廢典, 其能久乎！」邕遂死獄中. 允悔, 欲止而不及. 時年六十一. 搢紳諸儒莫不流涕. 北海鄭玄聞而歎曰：「漢世之事, 誰與正之！」兗州、陳留(聞)[閒]皆畫像而頌焉.

[一]凡史官記事, 善惡必書. 謂遷所著史記, 但是漢家不善之事, 皆為謗也. 非獨指武帝之身, 即高祖善家令之言, 武帝筭緡、榷酤之類是也. 班固集云：「司馬遷著書, 成一家之言. 至以身陷刑, 故微文刺譏, 貶損當世, 非誼士也.」

其撰集漢事, 未見錄以繼後史. 適作靈紀及十意, 又補諸列傳四十二篇, 因李傕之亂, 湮沒多不存. 所著詩、賦、碑、誄、銘、讚、連珠、箴、弔、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埶、祝文、章表、書記, 凡百四篇, 傳於世.

論曰：意氣之感, 士所不能忘也. 流極之運, 有生所共深悲也[一]. 當伯喈抱鉗扭, 徙幽裔, 仰日月而不見照燭, 臨風塵而不得經過[二], 其意豈及語平日倖全人哉！及解刑衣, 竄歐越, 潛舟江壑, 不知其遠, 捷步深林, 尚苦不密, 但願北首舊丘, 歸骸先壟, 又可得乎? 董卓一旦入朝, 辟書先下, 分明枉結, 信宿三遷[三]. 匡導既申, 狂僭屢革, 資同人之先號, 得北叟之後福[四]. 屬其慶者, 夫豈無懷? [五]君子斷刑, 尚或為之不舉[六], 況國憲倉卒, 慮不先圖, 矜情變容, 而罰同邪黨? 執政乃追怨子長謗書流後[七], 放此為戮[八], 未或聞之典刑.

[一]流, 極, 皆放也. 極音紀力反.

[二]謂迫促之, 令不得避風塵也.

[三]謂三日之閒, 位歷三臺也.

[四]易同人卦曰：「先號咷而後笑.」北叟, 塞上叟也. 其馬亡入胡中, 人皆弔之. 叟曰：「何知非福?」居數月, 其馬引胡駿馬而歸, 人皆賀之. 叟曰：「何知非禍?」及家富馬良, 其子好騎, 墯而折髀, 人皆弔之. 叟曰：「何知非福?」居一年, 胡夷大入, 丁壯皆戰死者十九, 其子獨以跛之故, 子父相保. 見淮南子也.

[五]慶謂恩遇也. 懷, 思也. 荷恩遇者, 豈不思之乎?

[六]左傳鄭伯見虢叔曰：「夫司寇行戮, 君為之不舉.」杜注云：「不舉盛饌也.」

[七]執政謂王允也.

[八]放音甫往反.

贊曰：季長戚氏, 才通情侈. 苑囿典文, 流悅音伎[一]. 邕實慕靜, 心精辭綺. 斥言金商, 南徂北徙[二]. 籍梁懷董, 名澆身毀[三].

[一]侈謂紗帳、女樂之類. 音技謂鼓琴吹笛之屬也.

[二]謂對事於金商門, 指斥而言, 無隱諱也.

[三]籍梁謂融因籍梁冀貴幸, 為作西第頌. 懷董謂邕懷董卓之恩也. 澆, 薄也.

校勘記

一九八０頁　五行　有菟馴擾其室傍　汲本、殿本「菟」作「兔」. 按：菟兔通.

一九八０頁　八行　感東方[朔]客難　據汲本、殿本補.

一九八一頁一二行　乃擊牛角而[疾]商歌　據王先謙說補.

一九八二頁一五行　速速方轂夭夭是加　刊誤謂上「夭」當作「天」, 據今詩文正然. 按：王先謙謂「速速」二句出詩三家.

一九八四頁　四行　然失璞不完　汲本「失」作「夫」, 殿本作「大」. 按：此謂玉經彫琢, 失去其璞, 則不完也, 以作「失」為是. 今本戰國策作「夫」或作「大」, 皆形近而訛.

一九八四頁　五行　知足矣歸反於樸則終身不辱　汲本、殿本「矣」作「以」. 殿本「樸」作「璞」. 今按：國策作「君子曰, 斶知足矣. 歸真反璞, 則終身不辱」. 作「矣」是, 作「以」非也.

一九八四頁一一行　汦汦庶類　按：沈欽韓謂方以智通雅「汦汦猶蚩蚩也, 直借此聲耳」　按「汦汦」或本作「泯泯」, 唐諱「民」所改.

一九八四頁一一行　含甘吮滋　按：「含」原訛「合」,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八四頁一四行　(探)[採]浮磬不為之索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八五頁　九行　音所(格)[洛]反　據殿本改.

一九八五頁一五行　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優贍之智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衍一「人」字. 又引沈欽韓說, 謂「夫」字當重, 此揚雄「家家自以為稷、契, 人人自以為咎陶」例. 王先謙謂沈說是. 今依沈說補一「夫」字.

一九八九頁　四行　倕舜(之)[時]巧人也　據校補改.

一九八九頁一一行　雖(底)[風]蓋常屬車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九０頁　三行　建寧三年辟司徒橋玄府　按：集解引洪頤烜說, 謂「司徒」當作「司空」. 靈帝紀建寧三年八月, 大鴻臚橋玄為司空, 四年三月, 司徒許訓免, 司空橋玄為司徒. 校補謂邕或於三年辟司空府, 及玄轉司徒, 仍以邕為掾, 則「司徒」乃「司空」之誤, 否則「三年」乃「四年」之誤, 必有一誤.

一九九０頁　三行　出補河平長　按：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郡國志無河平縣. 又引沈欽韓說, 謂「河平」蓋「平阿」之誤.

一九九０頁　六行　邕乃自書(冊)[丹]於碑　集解引何焯說, 謂「冊」當依水經注作「丹」. 今據改. 按：御覽五八九引作「乃自丹於碑」, 無「書」字.

一九九二頁　二行　巿賈小民　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民」當作「人」, 亦回改而誤者.

一九九二頁一一行　四時至敬　按：刊誤謂「至」當作「致」.

一九九三頁　一行　臣不勝憤滿　汲本、殿本「滿」作「懣」. 按：滿懣通.

一九九五頁一０行　則(可)致太平　據刊誤刪.

一九九五頁一一行　夫瑞不虛至　按：「至」原訛「年」,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九九五頁一二行　(救)[敉]寧我人　刊誤謂「救」當作「敉」, 「敉寧」出尚書. 今據改.

一九九六頁　三行　開群枉之門　按：「開」原訛「聞」, 逕改正.

一九九七頁一一行　未嘗有此　「嘗」原作「常」, 據汲本、殿本改.

一九九七頁一三行　以宣陵孝子(者)為太子舍人　按：刊誤謂案文多一「者」字. 今據刪.

一九九八頁　一行　(恒)[桓]思皇后祖載之時　按：刊誤謂「恒」當作「桓」, 謂桓帝后也. 又集解引惠棟說, 謂通鑑作「桓」, 邕集同. 今據改.

一九九八頁　六行　及祖飾棺(及)[乃]載　「及載」之「及」, 當依周禮作「乃」, 今改.

一九九九頁　八行　伏見廷尉郭禧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禧」袁宏紀作「僖」.

一九九九頁一四行　臣以愚贛　殿本「贛」作「戇」. 下「臣實愚贛」同. 按：贛為戇之或字, 見集韻.

二０００頁　七行　是歲元帝初即位　按：「帝」原訛「年」,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０００頁　七行　是[歲]后父禁為平陽侯　刊誤謂如上文, 此處少一「歲」字. 按：續志有「歲」字, 今據補. 又按：刊誤謂「平陽侯」當作「陽平侯」, 然續志亦作「平陽侯」, 今仍之.

二０００頁　九行　未至於頭而止　按：續志作「未至於頭而上知之」. 校補謂注誤「上」為「止」, 又脫「知之」二字.

二００一頁　一行　謂股肱也　按：「股肱」二字原倒, 逕據汲本、殿本乙.

二００一頁　五行　司徒劉郃　按：通鑑作「大鴻臚劉郃」, 下邕上書自陳, 亦言「大鴻臚劉郃」, 則作「司徒」者誤, 時司徒乃袁滂也.

二００一頁　五行　將作大匠(楊)[陽]球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楊」當作「陽」. 今據改, 下同.

二００一頁一三行　唯識忠盡　按：汲本、殿本「盡」作「藎」.

二００三頁　三行　齎猶持也　按：「持」原訛「特」, 逕改正.

二００三頁　六行　不得對相指斥考事　按：「指」原訛「旨」,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００四頁　五行　謹先顛踣　按：「謹」字疑誤, 海原閣校刊本蔡中郎集作「輒」.

二００四頁　六行　及經典群書[所]宜捃摭　據殿本補.

二００四頁一三行　比往而酒以酣焉　御覽五七七引「以」作「已」, 無「焉」字. 按：以已通.

二００五頁　九行　三日之閒　書鈔六十、初學記十一、御覽二百十二引謝承書「三日」作「三月」. 按：校補謂既云周歷, 則是已歷三官, 非未拜而又徙官, 自不可以日計, 作「月」固較長, 但後論云「信宿三遷」, 則范本文似仍作「日」也.

二００五頁一０行　封高陽鄉侯　按：「鄉」原訛「卿」, 逕改正.

二００五頁一四行　(初平)二年　按：校補引錢大昭說, 謂上文已言「初平元年」, 則此「初平」二字衍. 今據刪.

二００六頁　三行　卓多自佷用　按：刊誤謂當作「卓佷多自用」.

二００六頁一四行　時年六十一　按：校補謂上文光和元年召邕詰狀, 邕自陳有云「臣年四十有六」, 迄初平三年, 誅董卓而邕下獄死, 則年甫六十, 無六十一也. 故錢大昭、侯康皆謂傳誤.

二００六頁一五行　兗州陳留(聞)[閒]皆畫像而頌焉　據汲本改.

二００八頁　七行　不舉盛饌也　按：「盛」原訛「成」, 逕改正.

後漢書卷六十一 左周黃列傳第五十一

左雄字伯豪, 南(郡)[陽]涅陽人也. 安帝時, 舉孝廉, 稍遷冀州刺史. 州部多豪族, 好請託, 雄常閉門不與交通. 奏案貪猾二千石, 無所回忌.

永建初, 公車徵拜議郎. 時順帝新立, 大臣懈怠, 朝多闕政, 雄數言事, 其辭深切. 尚書僕射虞詡以雄有忠公節, 上疏薦之曰：「臣見方今公卿以下, 類多拱默, 以樹恩為賢, 盡節為愚, 至相戒曰：『白璧不可為, 容容多後福.』[一]伏見議郎左雄, 數上封事, 至引陛下身遭難厄, 以為警戒, 實有王臣蹇蹇之節, 周公謨成王之風[二]. 宜擢在喉舌之官, 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書, 再遷尚書令. 上疏陳事曰：

[一]容容猶和同也. 言不可獨為白玉之清絜, 當與眾人和同.

[二]謨, 謀也. 即尚書立政、無逸篇之類也.

臣聞柔遠和邇, 莫大寧人, 寧人之務, 莫重用賢, 用賢之道, 必存考黜. 是以皋陶對禹, 貴在知人. 「安人則惠, 黎民懷之.」[一]分伯建侯, 代位親民, 民用和穆, 禮讓以興. 故詩云：「有渰淒淒, 興雨祁祁. 雨我公田, 遂及我私.」[二]及幽、厲昏亂, 不自為政[三], 褒豔用權, 七子黨進, 賢愚錯緒, 深谷為陵. 故其詩云：「四國無政, 不用其良.」又曰：「哀今之人, 胡為虺蜴?」言人畏吏如虺蜴也[四]. 宗周既滅, 六國并秦, 阬儒泯典, 剗革五等, 更立郡縣[五], 縣設令長, 郡置守尉, 什伍相司, 封豕其民[六]. 大漢受命, 雖未復古, 然克慎庶官, 蠲苛救敝, 悅以濟難, 撫而循之. 至於文、景, 天下康乂. 誠由玄靖寬柔, 克慎官人故也. 降及宣帝, 興於仄陋, 綜覈名實, 知時所病, 刺史守相, 輒親引見, 考察言行, 信賞必罰. 帝乃歎曰：「民所以安而無怨者, 政平吏良也. 與我共此者, 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吏數變易, 則下不安業；久於其事, 則民服教化. 其有政理者, 輒以璽書勉勵, 增秩賜金, 或爵至關內侯, 公卿缺則以次用之. 是以吏稱其職, 人安其業. 漢世良吏, 於茲為盛, 故能降來儀之瑞, 建中興之功[七].

[一]尚書皋陶謨之詞也. 惠, 愛也. 黎, 眾也.

[二]詩小雅也. 渰, 陰雲也. 淒淒, 雲興貌. 祁, 徐也. 言陰陽和, 風雨時, 先雨公田, 乃及私田.

[三]詩小雅刺幽王曰：「不自為政, 卒勞百姓.」

[四]褒豔謂褒姒也. 豔, 色美也. 七子皆褒姒之親黨, 謂皇甫為卿士, 仲允為膳夫, 家伯為宰, 番為司徒, 蹶為趣馬, 棸子為內史, 楀為師氏也. 厲王淫於色, 七子皆用, 言妻黨盛也. 四國, 四方之國也. 虺蜴之性, 見人則走, 哀今之人皆如是, 傷時政事. 見詩小雅. 番音方元反. 棸音側流反. 楀音記禹反.

[五]剗, 削也. 五等謂諸侯.

[六]史記, 商鞅為秦定變法之令, 令人什伍而相牧司, 犯禁相連坐, 不告姦者腰斬. 楊雄長楊賦曰「秦窫窳其士, 封豕其人」也.

[七]宣帝時鳳皇五至, 因以紀年.

漢初至今, 三百餘載, 俗浸彫敝, 巧偽滋萌, 下飾其詐, 上肆其殘. 典城百里, 轉動無常, 各懷一切, 莫慮長久. 謂殺害不辜為威風, 聚斂整辨為賢能, 以理己安民為劣弱, 以奉法循理為不化. 髡鉗之戮, 生於睚眥；覆尸之禍, 成於喜怒. 視民如寇讎, 稅之如豺虎[一]. 監司項背相望[二], 與同疾疢, 見非不舉, 聞惡不察, 觀政於亭傳, 責成於期月[三], 言善不稱德, 論功不據實, 虛誕者獲譽, 拘檢者離毀[四]. 或因罪而引高, 或色斯以求名[五]. 州宰不覆, 競共辟召, 踊躍升騰, 超等踰匹. 或考奏捕案, 而亡不受罪, 會赦行賂, 復見洗滌. 朱紫同色, 清濁不分. 故使姦猾枉濫, 輕忽去就, 拜除如流, 缺動百數. 鄉官部吏, 職斯祿薄[六], 車馬衣服, 一出於民, 廉者取足, 貪者充家, 特選橫調[七], 紛紛不絕, 送迎煩費, 損政傷民. 和氣未洽, 災眚不消, 咎皆在此. 今之墨綬, 猶古之諸侯[八], 拜爵王庭, 輿服有庸[九], 而齊於匹豎, 叛命避負, 非所以崇憲明理, 惠育元元也. 臣愚以為守相長吏, 惠和有顯效者, 可就增秩, 勿使移徙, 非父母喪不得去官. 其不從法禁, 不式王命, 錮之終身[一０], 雖會赦令, 不得齒列. 若被劾奏, 亡不就法者, 徙家邊郡, 以懲其後. 鄉部親民之吏, 皆用儒生清白任從政者[一一], 寬其負筭[一二], 增其秩祿, 吏職滿歲, 宰府州郡乃得辟舉. 如此, 威福之路塞, 虛偽之端絕, 送迎之役損, 賦斂之源息. 循理之吏, 得成其化；率土之民, 各寧其所. 追配文、宣中興之軌[一三], 流光垂祚, 永世不刊.

[一]國語曰：「鬥丹廷見令尹子常, 與之語, 問畜貨聚(焉)[馬]. 歸以語其弟曰：『楚其亡乎? 吾見令尹如餓獸豺虎焉, 殆必亡者也.』」

[二]項背相望謂前後相顧也. 背音輩.

[三]期, 匝也. 謂一歲.

[四]離, 遭也.

[五]因罪潛遁, 以求高尚之名也. 論語曰：「色斯舉矣.」言觀前人之顏色也.

[六]斯, 賤也.

[七]調, 徵也.

[八]墨綬謂令長, 即古子男之國也.

[九]庸, 常也.

[一０]式, 用也.

[一一]任, 堪也, 音人林反.

[一二]負, 欠也. 筭, 口錢也. 儒生未有品秩, 故寬之.

[一三]文帝、宣帝也. 文帝遭呂氏難, 故亦云中興.

帝感其言, 申下有司, 考其真偽, 詳所施行. 雄之所言, 皆明達政體, 而宦豎擅權, 終不能用. 自是選代交互, 令長月易, 迎新送舊, 勞擾無已, 或官寺空曠, 無人案事, 每選部劇, 乃至逃亡.

永建三年, 京師、漢陽地皆震裂, 水泉涌出. 四年, 司、冀復有大水. 雄推較災異, 以為下人有逆上之徵[一], 又上疏言：「宜密為備, 以俟不虞.」尋而青、冀、楊州盜賊連發, 數年之閒, 海內擾亂. 其後天下大赦, 賊雖頗解, 而官猶無備, 流叛之餘, 數月復起. 雄與僕射郭虔共上疏, 以為「寇賊連年, 死亡太半, 一人犯法, 舉宗群亡. 宜及其尚微, 開令改悔. 若告黨與者, 聽除其罪；能誅斬者, 明加其賞」. 書奏, 並不省.

[一]天鏡經曰：「大水自平地出, 破山殺人, 其國有兵.」

又上言：「宜崇經術, 繕脩太學.」帝從之. 陽嘉元年, 太學新成, 詔試明經者補弟子, 增甲乙之科, 員各十人. 除京師及郡國耆儒年六十以上為郎、舍人、諸王國郎者百三十八人.

雄又上言：「郡國孝廉, 古之貢士, 出則宰民, 宣協風教. 若其面牆, 則無所施用. 孔子曰『四十不惑』, 禮稱『強仕』. 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 不得察舉, 皆先詣公府, 諸生試家法[一], 文吏課牋奏, 副之端門, 練其虛實, 以觀異能, 以美風俗. 有不承科令者, 正其罪法. 若有茂才異行, 自可不拘年齒.」帝從之, 於是班下郡國. 明年, 有廣陵孝廉徐淑[二], 年未及舉, 臺郎疑而詰之. 對曰：「詔書曰『有如顏回、子奇, 不拘年齒』[三], 是故本郡以臣充選.」郎不能屈. 雄詰之曰：「昔顏回聞一知十, 孝廉聞一知幾邪?」淑無以對, 乃譴卻郡. 於是濟陰太守胡廣等十餘人皆坐謬舉免黜, 唯汝南陳蕃、潁川李膺、下邳陳球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 自是牧守畏慄, 莫敢輕舉. 迄于永(嘉)[憙], 察選清平, 多得其人.

[一]儒有一家之學, 故稱家[法].

[二]謝承書曰「淑字伯進, 廣陵海西人也. 寬裕博雅, 好學樂道. 隨父慎在京師, 鑽孟氏易、春秋、公羊、禮記、周官. 善誦太公六韜, 交接英雄, 常有壯志. 舉茂才, 除勃海脩令, 遷琅邪都尉」也.

[三]解見順帝紀.

雄又奏徵海內名儒為博士, 使公卿子弟為諸生. 有志操者, 加其俸祿. 及汝南謝廉, 河南趙建, 年始十二, 各能通經, 雄並奏拜童子郎. 於是負書來學, 雲集京師.

初, 帝廢為濟陰王, 乳母宋娥與黃門孫程等共議立帝, 帝後以娥前有謀, 遂封為山陽君, 邑五千戶. 又封大將軍梁商子冀襄邑侯. 雄上封事曰：「夫裂土封侯, 王制所重. 高皇帝約, 非劉氏不王, 非有功不侯. 孝安皇帝封江京、王聖等, 遂致地震之異. 永建二年, 封陰謀之功, 又有日食之變. 數術之士, 咸歸咎於封爵. 今青州飢虛, 盜賊未息, 民有乏絕, 上求稟貸. 陛下乾乾勞思, 以濟民為務. 宜循古法, 寧靜無為, 以求天意, 以消災異. 誠不宜追錄小恩, 虧失大典.」帝不聽. 雄復諫曰：「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惡讒諛, 然而歷世之患, 莫不以忠正得罪, 讒諛蒙倖者, 蓋聽忠難, 從諛易也. 夫刑罪, 人情之所甚惡；貴寵, 人情之所甚欲. 是以時俗為忠者少, 而習諛者多. 故令人主數聞其美, 稀知其過, 迷而不悟, 至於危亡. 臣伏見詔書顧念阿母舊德宿恩, 欲特加顯賞. 案尚書故事, 無乳母爵邑之制, 唯先帝時阿母王聖為野王君. 聖造生讒賊廢立之禍, 生為天下所咀嚼, 死為海內所歡快. 桀、紂貴為天子, 而庸僕羞與為比者, 以其無義也. 夷、齊賤為匹夫, 而王侯爭與為伍者, 以其有德也. 今阿母躬蹈約儉, 以身率下, 群僚蒸庶, 莫不向風, 而與王聖並同爵號, 懼違本操, 失其常願. 臣愚以為凡人之心, 理不相遠, 其所不安, 古今一也. 百姓深懲王聖傾覆之禍, 民萌之命, 危於累卵, 常懼時世復有此類. 怵惕之念, 未離於心；恐懼之言, 未絕乎口. 乞如前議, 歲以千萬給奉阿母, 內足以盡恩愛之歡, 外可不為吏民所怪. 梁冀之封, 事非機急, 宜過災厄之運, 然後平議可否.」會復有地震、緱氏山崩之異, 雄復上疏諫曰：「先帝封野王君, 漢陽地震, 今封山陽君而京城復震, 專政在陰, 其災尤大. 臣前後瞽言封爵至重, 王者可私人以財, 不可以官, 宜還阿母之封, 以塞災異. 今冀已高讓, 山陽君亦宜崇其本節.」雄言數切至, 娥亦畏懼辭讓, 而帝戀戀不能已, 卒封之. 後阿母遂以交遘失爵.

是時大司農劉據以職事被譴, 召詣尚書, 傳呼促步, 又加以捶撲. 雄上言：「九卿位亞三事, 班在大臣, 行有佩玉之節, 動有庠序之儀[一]. 孝明皇帝始有撲罰, 皆非古典.」帝從而改之, 其後九卿無復捶撲者. 自雄掌納言, 多所匡肅, 每有章表奏議, 臺閣以為故事. 遷司隸校尉.

[一]禮記曰：「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 大夫佩水蒼玉而緇組綬.」

初, 雄薦周舉為尚書, 舉既稱職, 議者咸稱焉. 及在司隸, 又舉故冀州刺史馮直以為將帥, 而直嘗坐臧受罪, 舉以此劾奏雄. 雄悅曰：「吾嘗事馮直之父而又與直善, 今宣光以此奏吾, 乃是韓厥之舉也.」由是天下服焉[一]. 明年坐法免. 後復為尚書. 永和三年卒.

[一]韓厥, 韓獻子也. 國語曰：「趙宣子舉獻子於靈公, 以為司馬. 河曲之役, 宣子使人以其乘車干行, 獻子執而戮之. 宣子皆告諸大夫曰：『可賀我矣. 吾舉厥也而中吾, 乃今知免於罪矣.』」

周舉字宣光, 汝南汝陽人, 陳留太守防之子. 防在儒林傳. 舉姿貌短陋, 而博學洽聞, 為儒者所宗, 故京師為之語曰：「五經從橫周宣光.」

延(熹)[光]四年, 辟司徒李郃府. 時宦者孫程等既立順帝, 誅滅諸閻, 議郎陳禪以為閻太后與帝無母子恩, 宜徙別館, 絕朝見. 群臣議者咸以為宜. 舉謂郃曰：「昔鄭武姜謀殺嚴公, 嚴公誓之黃泉；秦始皇怨母失行, 久而隔絕, 後感潁考叔、茅焦之言, 循復子道. 書傳美之[一]. 今諸閻新誅, 太后幽在離宮, 若悲愁生疾, 一日不虞, 主上將何以令於天下? 如從禪議, 後世歸咎明公. 宜密表朝廷, 令奉太后, 率厲群臣, 朝覲如舊, 以厭天心, 以荅人望.」郃即上疏陳之. 明年正月, 帝乃朝于東宮, 太后由此以安.

[一]鄭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 愛叔段, 謀殺莊公. 公誓之曰：「不及黃泉, 無相見也.」既而悔之. 潁考叔為潁谷封人, 曰：「若掘地及泉, 隧而相見, 其誰曰不然！」公從之, 遂為母子如初. 事見左傳. 茅焦事, 解見蘇竟傳也.

後長樂少府朱倀[一]代郃為司徒, 舉猶為吏. 時孫程等坐懷表上殿爭功, 帝怒, 悉徙封遠縣, 敕洛陽令促期發遣. 舉說朱倀曰：「朝廷在西鍾下時, 非孫程等豈立? [二]雖韓、彭、吳、賈之功, 何以加諸！[三]今忘其大德, 錄其小過, 如道路夭折, 帝有殺功臣之譏. 及今未去, 宜急表之.」倀曰：「今詔怒, 二尚書已奏其事, 吾獨表此, 必致罪譴.」舉曰：「明公年過八十, 位為台輔, 不於今時竭忠報國, 惜身安寵, 欲以何求? 祿位雖全, 必陷佞邪之譏；諫而獲罪, 猶有忠貞之名. 若舉言不足採, 請從此辭.」倀乃表諫, 帝果從之.

[一]音丑良反.

[二]朝廷謂順帝也. 孫程與王康等十八人謀於西鍾下, 共立濟陰王為順帝也.

[三]韓信、彭越、吳漢、賈復也.

舉後舉茂才, 為平丘令[一]. 上書言當世得失, 辭甚切正. 尚書郭虔、應賀等見之歎息, 共上疏稱舉忠直, 欲帝置章御坐, 以為規誡[二].

[一]平丘, 縣, 屬陳留郡.

[二]章謂所上之書.

舉稍遷并州刺史. 太原一郡, 舊俗以介子推焚骸, 有龍忌之禁[一]. 至其亡月, 咸言神靈不樂舉火, 由是士民每冬中輒一月寒食, 莫敢煙爨, 老小不堪, 歲多死者. 舉既到州, 乃作弔書以置子推之廟, 言盛冬去火, 殘損民命, 非賢者之意, 以宣示愚民, 使還溫食[二]. 於是眾惑稍解, 風俗頗革.

[一]新序曰：「晉文公反國, 介子推無爵, 遂去而之介山之上. 文公求之不得, 乃焚其山, 推遂不出而焚死.」事具耿恭傳. 龍, 星, 木之位也, 春見東方. 心為大火, 懼火之盛, 故為之禁火. 俗傳云子推以此日被焚而禁火.

[二]其事見桓譚新論及汝南先賢傳也.

轉冀州刺史. 陽嘉三年, 司隸校尉左雄薦舉, 徵拜尚書. 舉與僕射黃瓊同心輔政, 名重朝廷, 左右憚之. 是歲河南、三輔大旱, 五穀災傷, 天子親自露坐德陽殿東廂請雨, 又下司隸、河南禱祀河神、名山、大澤. 詔書以舉才學優深, 特下策問曰：「朕以不德, 仰承三統[一], 夙興夜寐, 思協大中[二]. 頃年以來, 旱災屢應, 稼穡焦枯, 民食困乏. 五品不訓, 王澤未流[三], 群司素餐, 據非其位. 審所貶黜, 變復之徵, 厥效何由? 分別具對, 勿有所諱.」舉對曰：「臣聞易稱『天尊地卑, 乾坤以定』. 二儀交構, 乃生萬物, 萬物之中, 以人為貴. 故聖人養之以君, 成之以化, 順四節之宜, 適陰陽之和, 使男女婚娶不過其時. 包之以仁恩, 導之以德教, 示之以災異, 訓之以嘉祥. 此先聖承乾養物之始也. 夫陰陽閉隔, 則二氣否塞；二氣否塞, 則人物不昌；人物不昌, 則風雨不時；風雨不時, 則水旱成災. 陛下處唐虞之位, 未行堯舜之政, 近廢文帝、光武之法, 而循亡秦奢侈之欲, 內積怨女, 外有曠夫. 今皇嗣不興, 東宮未立, 傷和逆理, 斷絕人倫之所致也. 非但陛下行此而已, 豎宦之人, 亦復虛以形埶, 威侮良家, 取女閉之, 至有白首歿無配偶, 逆於天心[四]. 昔武王入殷, 出傾宮之女[五]；成湯遭災, 以六事剋己[六]；魯僖遇旱, 而自責祈雨：[七]皆以精誠轉禍為福. 自枯旱以來, 彌歷年歲, 未聞陛下改過之效, 徒勞至尊暴露風塵, 誠無益也. 又下州郡祈神致請. 昔齊有大旱, 景公欲祀河伯, 晏子諫曰：『不可. 夫河伯以水為城國, 魚鱉為民庶. 水盡魚枯, 豈不欲雨? 自是不能致也[八].』陛下所行, 但務其華, 不尋其實, 猶緣木希魚, 卻行求前[九]. 誠宜推信革政, 崇道變惑, 出後宮不御之女, 理天下冤枉之獄, 除太官重膳之費. 夫五品不訓, 責在司徒, 有非其位, 宜急黜斥. 臣自藩外擢典納言, 學薄智淺, 不足以對. 易傳曰：『陽感天, 不旋日.』[一０]惟陛下留神裁察.」因召見舉及尚書令成翊世、僕射黃瓊, 問以得失. 舉等並對以為宜慎官人, 去斥貪汙, 離遠佞邪, 循文帝之儉, 尊孝明之教, 則時雨必應. 帝曰：「百官貪汙佞邪者為誰乎?」舉獨對曰：「臣從下州, 超備機密, 不足以別群臣[一一]. 然公卿大臣數有直言者, 忠貞也；阿諛苟容者, 佞邪也. 司徒視事六年, 未聞有忠言異謀, 愚心在此.」其後以事免司徒劉崎, 遷舉司隸校尉.

[一]天統、地統、人統謂之三統. 事見白武通.

[二]尚書洪範曰：「建用皇極.」孔安國注云：「皇, 大也. 極, 中也. 言立大中之道而行之也.」

[三]五品, 五常之教也. 書曰：「五品不遜, 汝作司徒, 敬敷五教在寬.」訓亦遜之義.

[四]歿, 終也.

[五]帝王紀曰：「武王入殷, 命召公釋箕子之囚, 表商容之閭, 出傾宮之女於諸侯.」

[六]帝王紀曰：「湯伐桀, 後大旱七年, 洛川竭, 使人持三足鼎祝於山川曰：『政不節邪? 使人疾邪? 苞苴行邪? 讒夫昌邪? 宮室榮邪? 女謁行邪? 何不雨之極也！』」

[七]解見楊厚傳.

[八]晏子春秋之文.

[九]緣木求魚, 見孟子之文. 韓詩外傳曰：「夫明鏡所以照形, 往古所以知今. 夫惡知往古之所以危亡, 無異卻行而求逮於前人也.」

[一０]易稽覽圖之文也. 解具郎顗傳也.

[一一]別音彼列反.

永和元年, 災異數見, 省內惡之, 詔召公、卿、中二千石、尚書詣顯親殿, 問曰：「言事者多云, 昔周公攝天子事, 及薨, 成王欲以公禮葬之, 天為動變. 及更葬以天子之禮, 即有反風之應[一]. 北鄉侯親為天子而葬以王禮, 故數有災異, 宜加尊謚, 列於昭穆.」群臣議者多謂宜如詔旨, 舉獨對曰：「昔周公有請命之應, 隆太平之功, 故皇天動威, 以章聖德. 北鄉侯本非正統, 姦臣所立, 立不踰歲, 年號未改, 皇天不祐, 大命夭昏[二]. 春秋王子猛不稱崩, 魯子野不書葬[三]. 今北鄉侯無它功德, 以王禮葬之, 於事已崇, 不宜稱謚. 災眚之來, 弗由此也.」於是司徒黃尚、太常桓焉等七十人同舉議, 帝從之. 尚字伯河, 南郡人也, 少歷顯位, 亦以政事稱.

[一]尚書洪範五行傳曰：「周公死, 成王不圖大禮, 故天大雷雨, 禾偃, 大木拔. 及成王寤金縢之策, 改周公之葬, 尊以王禮, 申命魯郊, 而天立復風雨, 禾稼盡起.」

[二]杜預注左傳曰：「短折曰夭, 未名曰昏.」

[三]子猛, 周景王之子. 子野, 魯襄公之子. 春秋經書「王子猛卒」. 杜元凱注云：「未即位, 故不言崩.」又曰：「秋九月癸巳, 子野卒.」注曰：「不書葬, 未成君也.」

舉出為蜀郡太守, 坐事免. 大將軍梁商表為從事中郎, 甚敬重焉. 六年三月上巳日, 商大會賓客, 讌于洛水[一], 舉時稱疾不往. 商與親暱酣飲極歡, 及酒闌倡罷, 繼以䪥露之歌, 坐中聞者, 皆為掩涕[二]. 太僕張种時亦在焉, 會還, 以事告舉. 舉歎曰：「此所謂哀樂失時, 非其所也. 殃將及乎！」[三]商至秋果薨. 商疾篤, 帝親臨幸, 問以遺言. 對曰：「人之將死, 其言也善. 臣從事中郎周舉, 清高忠正, 可重任也.」由是拜舉諫議大夫.

[一]周官曰：「女巫, 掌歲時祓除釁沴.」鄭玄云：「如今三月上巳, 水上之類也.」司馬彪續漢書曰「三月上巳, 宮人皆絜於東流水上, 自洗濯祓除為大絜」也.

[二]纂文曰：「䪥露, 今之挽歌也.」崔豹古今注䪥露歌曰：「䪥上露何易唏！露晞明朝還復落, 人死一去何時歸?」

[三]左傳曰, 叔孫昭子與宋公語, 相泣. 樂祁退而告人曰：「君與叔孫其皆死乎? 吾聞之, 哀樂而樂哀, 皆喪心也. 心之精爽, 是謂魂魄. 魂魄去之, 何以能久也！」

時連有災異, 帝思商言, 召舉於顯親殿, 問以變眚. 舉對曰：「陛下初立, 遵脩舊典, 興化致政, 遠近肅然. 頃年以來, 稍違於前, 朝多寵倖, 祿不序德. 觀天察人, 準今方古, 誠可危懼. 書曰：『僭恆暘若.』[一]夫僭差無度, 則言不從而下不正；陽無以制, 則上擾下竭. 宜密嚴敕州郡, 察彊宗大姦, 以時禽討.」其後江淮猾賊周生、徐鳳等處處並起, 如舉所陳.

[一]尚書洪範之文也. 孔安國注曰：「君行僭差, 則常暘順之也.」

時詔遣八使巡行風俗, 皆選素有威名者, 乃拜舉為侍中, 舉侍中杜喬、守光祿大夫周栩、前青州刺史馮羨、尚書欒巴、侍御史張綱、兗州刺史郭遵、太尉長史劉班並守光祿大夫, 分行天下. 其刺史、二千石有臧罪顯明者, 驛馬上之；墨綬以下, 便輒收舉. 其有清忠惠利, 為百姓所安, 宜表異者, 皆以狀上. 於是八使同時俱拜, 天下號曰「八俊」. 舉於是劾奏貪猾, 表薦公清, 朝廷稱之. 遷河內太守, 徵為大鴻臚.

及梁太后臨朝, 詔以殤帝幼崩, 廟次宜在順帝下. 太常馬訪奏宜如詔書, 諫議大夫呂勃以為應依昭穆之序, 先殤帝, 後順帝. 詔下公卿. 舉議曰：「春秋魯閔公無子, 庶兄僖公代立, 其子文公遂躋僖於閔上. 孔子譏之, 書曰：『有事于太廟, 躋僖公.』傳曰：『逆祀也.』[一]及定公正其序, 經曰『從祀先公』, 為萬世法也[二]. 今殤帝在先, 於秩為父, 順帝在後, 於親為子, 先後之義不可改, 昭穆之序不可亂. 呂勃議是也.」太后下詔從之. 遷光祿勳, 會遭母憂去職, 後拜光祿大夫.

[一]事見左氏傳.

[二]左氏傳：「從祀先公.」杜預云：「從, 順也. 先公, 閔公、僖公也. 將正二公之位, 親盡, 故通言先公也.」

建和三年卒. 朝廷以舉清公亮直, 方欲以為宰相, 深痛惜之. 乃詔告光祿勳、汝南太守曰：「昔在前世, 求賢如渴, 封墓軾閭, 以光賢哲[一]. 故公叔見誄, 翁歸蒙述, 所以昭忠厲俗, 作範後昆[二]. 故光祿大夫周舉, 性侔夷、魚[三], 忠踰隨、管[四], 前授牧守, 及還納言, 出入京輦, 有欽哉之績[五], 在禁闈有密靜之風. 予錄乃勳, 用登九列. 方欲式序百官, 亮協三事, 不永夙終, 用乖遠圖. 朝廷愍悼, 良為愴然. 詩不云乎：『肇敏戎功, 用錫爾祉.』[六]其令將大夫以下到喪發日復會弔. 加賜錢十萬, 以旌委蛇素絲之節焉.」[七]子勰[八].

[一]尚書曰, 武王入殷, 封比干墓, 軾商容閭.

[二]公叔文子, 衛大夫也. 文子卒, 其子戌請謚於君. 君曰：「昔者衛國凶飢, 夫子為粥與國之餓者, 不亦惠乎? 衛國有難, 夫子以其死衛寡人, 不亦貞乎? 夫子聽衛國之政, 脩其班制, 不亦文乎? 謂夫子『貞惠文子』.」事見禮記. 尹翁歸為右扶風, [卒], 宣帝下詔褒揚, 賜金百斤. 班固曰：「翁歸承風, 帝揚厥聲.」故曰蒙述也.

[三]伯夷、史魚也.

[四]隨會、管仲.

[五]史記堯典曰：「咨十有二牧, 欽哉！」

[六]詩大雅也. 肇, 謀也. 敏, 疾也. 戎, 汝也. 錫, 賜也. 祉, 福也.

[七](詩)國風羔羊詩：「羔羊之皮, 素絲五紽. 退食自公, 逶蛇逶蛇.」

[八]音協.

勰字巨勝, 少尚玄虛, 以父任為郎, 自免歸家. 父故吏河南召夔為郡將, 卑身降禮, 致敬於勰. 勰恥交報之, 因杜門自絕. 後太守舉孝廉, 復以疾去. 時梁冀貴盛, 被其徵命者, 莫敢不應, 唯勰前後三辟, 竟不能屈. 後舉賢良方正, 不應. 又公車徵, 玄纁備禮, 固辭廢疾. 常隱處竄身, 慕老聃清靜, 杜絕人事, 巷生荊棘, 十有餘歲. 至延熹二年, 乃開門延賓, 游談宴樂, 及秋而梁冀誅, 年終而勰卒, 時年五十. 蔡邕以為知命. 自勰曾祖父揚至勰孫恂, 六世一身, 皆知名云.

黃瓊字世英, 江夏安陸人, 魏郡太守香之子也. 香在文苑傳. 瓊初以父任為太子舍人, 辭病不就. 遭父憂, 服闋, 五府俱辟, 連年不應.

永建中, 公卿多薦瓊者, 於是與會稽賀純、廣漢楊厚俱公車徵. 瓊至綸氏, 稱疾不進[一]. 有司劾不敬, 詔下縣以禮慰遣, 遂不得已. 先是徵聘處士多不稱望, 李固素慕於瓊, 乃以書逆遺之曰：「聞已度伊、洛, 近在萬歲亭, 豈即事有漸, 將順王命乎? [二]蓋君子謂伯夷隘, 柳下惠不恭, 故傳曰『不夷不惠, 可否之閒』[三]. 蓋聖賢居身之所珍也. 誠遂欲枕山棲谷, 擬跡巢、由, 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 今其時也. 自生民以來, 善政少而亂俗多, 必待堯舜之君, 此為志士終無時矣. 常聞語曰：『嶢嶢者易缺, 皦皦者易汙.』陽春之曲, 和者必寡, 盛名之下, 其實難副[四]. 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 朝廷設壇席, 猶待神明[五]. 雖無大異, 而言行所守無缺. 而毀謗布流, 應時折減者, 豈非觀聽望深, 聲名太盛乎? 自頃徵聘之士, 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鴻等, 其功業皆無所採, 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 願先生弘此遠謨, 令眾人歎服, 一雪此言耳.」瓊至, 即拜議郎, 稍遷尚書僕射.

[一]綸氏即夏之綸國, 少康之邑也. 竹書紀年云：「楚及秦伐鄭綸氏.」今洛州故嵩陽縣城是也.

[二]萬歲亭在今洛州故嵩陽縣西北. 武帝元封元年, 幸緱氏, 登太室, 聞山上呼萬歲聲者三, 因以名焉.

[三]論語孔子曰, 伯夷、叔齊不降其志, 不辱其身. 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 我則異於是, 無可無不可. 鄭玄注云：不為夷、齊之清, 不為惠、連之屈, 故曰異於是也.

[四]宋玉對楚襄王問曰：「客有歌於郢中者, 為下里巴人, 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為陽春白雪, 屬而和者不過數百人. 是其曲彌高, 其和彌寡.」

[五]樊君, 樊英也. 事具英傳.

初, 瓊隨父在臺閣, 習見故事. 及後居職, 達練官曹, 爭議朝堂, 莫能抗奪. 時連有災異, 瓊上疏順帝曰：「閒者以來, 卦位錯謬[一], 寒燠相干, 蒙氣數興, 日闇月散[二]. 原之天意, 殆不虛然. 陛下宜開石室, 案河洛[三], 外命史官, 悉條上永建以前至漢初災異, 與永建以後訖于今日, 孰為多少. 又使近臣儒者參考政事, 數見公卿, 察問得失. 諸無功德者, 宜皆斥黜. 臣前頗陳災眚, 并薦光祿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及會稽賀純、廣漢楊厚, 未蒙御省. 伏見處士巴郡黃錯、漢陽任棠, 年皆耆耋, 有作者七人之志[四]. 宜更見引致, 助崇大化.」於是有詔公車徵錯等.

[一]易乾鑿度曰：「求卦主歲術常以太歲為歲紀歲, 七十六為一紀, 二十紀為一蔀首. 即置積蔀首歲數, 加所入紀歲數, 以三十二除之, 不足除者以乾坤始數二卦而得一歲, 未筭即主歲之卦也.」

[二]蒙, 陰闇也. 散謂不精明.

[三]石室, 藏書之府. 河洛, 圖書之文也.

[四]論語曰：「作者七人.」注云：「謂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

三年, 大旱, 瓊復上疏曰：「昔魯僖遇旱, 以六事自讓, 躬節儉, 閉女謁, 於讒佞者十三人, 誅稅民受貨者九人[一], 退舍南郊, 天立大雨. 今亦宜顧省政事, 有所損闕, 務存質儉, 以易民聽. 尚方御府, 息除煩費. 明敕近臣, 使遵法度, 如有不移, 示以好惡. 數見公卿, 引納儒士, 訪以政化, 使陳得失. 又囚徒尚積, 多致死亡, 亦足以感傷和氣, 招降災旱. 若改敝從善, 擇用嘉謀, 則災消福至矣.」書奏, 引見德陽殿, 使中常侍以瓊奏書屬主者施行.

[一]春秋考異郵曰「僖公之時, 雨澤不澍, 比于九月, 公大驚懼, 率群臣禱山川, 以六過自讓, 絀女謁, 放下讒佞郭都(之)等十三人, 誅領人之吏受貨賂趙祝等九人. 曰：『辜在寡人. 方今天旱, 野無生稼, 寡人當死, 百姓何謗, 請以身塞無狀』」也.

自帝即位以後, 不行籍田之禮. 瓊以國之大典不宜久廢, 上疏奏曰：「自古聖帝哲王, 莫不敬恭明祀, 增致福祥, 故必躬郊廟之禮, 親籍田之勤, 以先群萌, 率勸農功. 昔周宣王不籍千畝, 虢文公以為大譏, 卒有姜戎之難, 終損中興之名[一]. 竊見陛下遵稽古之鴻業, 體虔肅以應天, 順時奉元, 懷柔百神, 朝夕觸塵埃於道路, 晝暮聆庶政以卹人. 雖詩詠成湯之不怠遑, 書美文王之不暇食, 誠不能加[二]. 今廟祀適闋, 而祈穀絜齋之事, 近在明日. 臣恐左右之心, 不欲屢動聖躬, 以為親耕之禮, 可得而廢. 臣聞先王制典, 籍田有日, 司徒咸戒, 司空除壇. 先時五日, 有協風之應, 王即齋宮, 饗醴載耒, 誠重之也. 自癸巳以來, 仍西北風, 甘澤不集, 寒涼尚結[三]. 迎春東郊, 既不躬親, 先農之禮, 所宜自勉, 以逆和氣, 以致時風[四]. 易曰：『君子自強不息.』斯其道也.」[五]書奏, 帝從之.

[一]國語曰, 宣王即位, 不籍千畝. 虢文公諫曰：「夫人之大事在農, 上帝之粢盛於是乎出, 故稷為太官. 古者太史順時覛土, 農祥晨正日月, 底于天廟. 先時九日, 太史告稷曰：『陽氣俱蒸, 土膏其動.』稷以告王, 王即齋宮, 百官御事. 王耕一□, 班三之, 庶人終于千畝.」王弗聽, 後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音扶發反.

[二]詩商頌曰：「不僭不濫, 不敢怠遑.」書曰「文王至于日中昃, 不遑暇食」也.

[三]西北風曰不周風, 亦曰厲風, 見呂氏春秋也.

[四]五經通義曰：「八風者, 八卦之氣. 八風以時至, 則陰陽變化之道成, 萬物得以時育生之.」

[五]乾卦象曰「天行健, 君子以自強不息」也.

頃之, 遷尚書令. 瓊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選, 專用儒學文吏, 於取士之義, 猶有所遺, 乃奏增孝悌及能從政者為四科, 事竟施行. 又雄前議舉吏先試之於公府, 又覆之於端門, 後尚書張盛奏除此科. 瓊復上言：「覆試之作, 將以澄洗清濁, 覆實虛濫, 不宜改革.」帝乃止. 出為魏郡太守, 稍遷太常. 和平中, 以選入侍講禁中.

元嘉元年, 遷司空. 桓帝欲褒崇大將軍梁冀, 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 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 咸稱冀之勳德, 其制度賚賞, 以宜比周公, 錫之山川、土田、附庸[一]. 瓊獨建議曰：「冀前以親迎之勞, 增邑三千, 又其子胤亦加封賞. 昔周公輔相成王, 制禮作樂, 化致太平, 是以大啟土宇, 開地七百[二]. 今諸侯以戶邑為制, 不以里數為限. 蕭何識高祖於泗水, 霍光定傾危以興國, 皆益戶增封, 以顯其功[三]. 冀可比鄧禹, 合食四縣, 賞賜之差, 同於霍光, 使天下知賞必當功, 爵不越德.」朝廷從之. 冀意以為恨. 會以地動策免. 復為太僕.

[一]詩魯頌曰：「王曰叔父, 建□元子, 俾侯于魯, 啟爾土宇, 為周室輔. 乃命魯公, 俾侯于東, 錫之山川, 土田附庸.」注云：「王, 成王也. 叔父, 周公也.」

[二]禮記明堂位曰「周公相武王以伐紂. 武王崩, 成王幼弱, 周公踐天子位, 以理天下. 七年, 致政於成王. 成王以周公有勳勞於天下, 是以封周公於曲阜, 地方七百里, 革車千乘, 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也.

[三]高祖為泗上亭長, 蕭何佐之, 後拜何為相國, 益封五千戶. 霍光廢昌邑王, 立宣帝, 後益封光萬七千戶.

永興元年, 遷司徒, 轉太尉. 梁冀前後所託辟召, 一無所用. 雖有善人而為冀所飾舉者, 亦不加命. 延熹元年, 以日食免. 復為大司農. 明年, 梁冀被誅, 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朗皆坐阿附免廢, 復拜瓊為太尉. 以師傅之恩, 而不阿梁氏, 乃封為邟鄉侯[一], 邑千戶. 瓊辭疾讓封六七上, 言旨懇惻, 乃許之. 梁冀既誅, 瓊首居公位, 舉奏州郡素行貪汙至死徙者十餘人, 海內由是翕然望之. 尋而五侯擅權, 傾動內外, 自度力不能匡, 乃稱疾不起[二]. 四年, 以寇賊免. 其年復為司空. 秋, 以地震免.

[一]說文云「邟, 潁川縣」也. 漢潁川有周承休侯國, 元始二年更名曰邟, 音亢.

[二]五侯謂左悺、徐璜等.

七年, 疾篤, 上疏諫曰：「臣聞天者務剛其氣, 君者務彊其政. 是以王者處高自持, 不可不安；履危任力, 不可不據. 夫自持不安則顛, 任力不據則危. 故聖人升高據上, 則以德義為首；涉危蹈傾, 則以賢者為力. 唐堯以德化為冠冕, 以稷、契為筋力. 高而益崇, 動而愈據, 此先聖所以長守萬國, 保其社稷者也. 昔高皇帝應天順民, 奮劍而王, 埽除秦、項, 革命創制, 降德流祚. 至於哀、平, 而帝道不綱, 秕政日亂, 遂使姦佞擅朝, 外戚專恣. 所冠不以仁義為冕, 所蹈不以賢佐為力, 終至顛蹶, 滅絕漢祚. 天維陵敘, 民鬼慘愴, 賴皇乾眷命, 炎德復輝. 光武以聖武天挺, 繼統興業, 創基冰泮之上, 立足枳棘之林[一]. 擢賢於眾愚之中, 畫功於無形之世[二]. 崇禮義於交爭, 循道化於亂離. 是自歷高而不傾, 任力危而不跌, 興復洪祚, 開建中興, 光被八極, 垂名無窮. 至於中葉, 盛業漸衰. 陛下初從藩國, 爰升帝位, 天下拭目, 謂見太平. 而即位以來, 未有勝政. 諸梁秉權, 豎宦充朝, 重封累職, 傾動朝廷, 卿校牧守之選, 皆出其門, 羽毛齒革、明珠南金之寶, 殷滿其室[三], 富擬王府, 埶回天地. 言之者必族, 附之者必榮. 忠臣懼死而杜口, 萬夫怖禍而木舌[四], 塞陛下耳目之明, 更為聾瞽之主. 故太尉李固、杜喬, 忠以直言, 德以輔政, 念國亡身, 隕歿為報, 而坐陳國議, 遂見殘滅[五]. 賢愚切痛, 海內傷懼. 又前白馬令李雲, 指言宦官罪穢宜誅, 皆因眾人之心, 以救積薪之敝[六]. 弘農杜眾, 知雲所言宜行, 懼雲以忠獲罪, 故上書陳理之, 乞同日而死, 所以感悟國家, 庶雲獲免. 而雲既不辜, 眾又并坐, 天下尤痛, 益以怨結, 故朝野之人, 以忠為諱. 昔趙殺鳴犢, 孔子臨河而反. 夫覆巢破卵, 則鳳皇不翔；刳牲夭胎, 則麒麟不臻. 誠物類相感, 理使其然[七]. 尚書周永, 昔為沛令, 素事梁冀, 幸其威埶, 坐事當罪, 越拜令職. 見冀將衰, 乃陽毀示忠, 遂因姦計, 亦取封侯. 又黃門協邪, 群輩相黨, 自冀興盛, 腹背相親, 朝夕圖謀, 共搆姦軌. 臨冀當誅, 無可設巧, 復記其惡, 以要爵賞. 陛下不加清澂, 審別真偽, 復與忠臣並時顯封, 使朱紫共色, 粉墨雜蹂, 所謂扺金玉於沙礫[八], 碎珪璧於泥塗. 四方聞之, 莫不憤歎. 昔曾子大孝, 慈母投杼[九]；伯奇至賢, 終於流放[一０]. 夫讒諛所舉, 無高而不可升；[阿黨]相抑, 無深而不可淪. 可不察歟? 臣至頑駑, 世荷國恩, 身輕位重, 勤不補過, 然懼於永歿, 負釁益深. 敢以垂絕之日, 陳不諱之言, 庶有萬分, 無恨三泉.」[一一] 其年卒, 時年七十九. 贈車騎將軍, 謚曰忠侯. 孫琬.

[一]泮冰諭危陷. 枳棘諭艱難.

[二]形, 兆也. 言未有天下之兆. 「畫」或作「書」也.

[三]殷, 盛也.

[四]法言曰「金口木舌」也.

[五]坐音才臥反.

[六]賈誼上疏曰「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 火未及然, 因謂之安. 方今之政, 何以異此」也.

[七]史記曰, 孔子將西見趙簡子, 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 臨河而歎曰：「美哉洋洋, 丘之不濟此, 命也夫！竇鳴犢、舜華, 晉之賢大夫也. 趙簡子未得志之時, 須此兩人而後從政, 及其得志而殺之. 丘聞刳胎殺夭, 則麒麟不至郊藪；涸澤而漁, 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 則鳳皇不翔. 何則? 君子諱傷其類也.」事亦見孔子家語文也.

[八]扺, 投也. 音紙.

[九]解見寇榮傳.

[一０]說苑曰「王國子前母子伯奇, 後母子伯封. 後母欲其子立為太子, 說王曰：『伯奇好妾.』王不信. 其母曰：『令伯奇於後園, 妾過其旁, 王上臺視之, 即可知.』王如其言, 伯奇入園, 後母陰取蜂十數置單衣中, 過伯奇邊曰：『蜂螫我.』伯奇就衣中取蜂殺之. 王遙見之, 乃逐伯奇」也.

[一一]三者數之極.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萬物, 天地人之極數. 故以三為名者, 取其深之極也.

琬字子琰. 少失父. 早而辯慧. 祖父瓊, 初為魏郡太守, 建和元年正月日食, 京師不見而瓊以狀聞. 太后詔問所食多少, 瓊思其對而未知所況. 琬年七歲, 在傍, 曰：「何不言日食之餘, 如月之初?」瓊大驚, 即以其言應詔, 而深奇愛之. 後瓊為司徒, 琬以公孫拜童子郎, 辭病不就, 知名京師. 時司空盛允有疾, 瓊遣琬候問, 會江夏上蠻賊事副府[一], 允發書視畢, 微戲琬曰：「江夏大邦, 而蠻多士少.」琬奉手對曰：「蠻夷猾夏, 責在司空.」因拂衣辭去. 允甚奇之.

[一]副本詣公府也.

稍遷五官中郎將. 時陳蕃為光祿勳, 深相敬待, 數與議事. 舊制, 光祿舉三署郎, 以高功久次才德尤異者為茂才四行[一]. 時權富子弟多以人事得舉, 而貧約守志者以窮退見遺, 京師為之謠曰：「欲得不能, 光祿茂才.」[二]於是琬、蕃同心, 顯用志士, 平原劉醇、河東朱山、蜀郡殷參等並以才行蒙舉. 蕃、琬遂為權富郎所見中傷, 事下御史[中]丞王暢、侍御史刁韙. 韙、暢素重蕃、琬, 不舉其事, 而左右復陷以朋黨. 暢坐左轉議郎而免蕃官, 琬、韙俱禁錮.

[一]久次謂久居官次也.

[二]能音乃來反.

韙字子榮, 彭城人. 後陳蕃被徵, 而言事者多訟韙, 復拜議郎, 遷尚書. 在朝有鯁直節, 出為魯、東海二郡相. 性抗厲, 有明略, 所在稱神. 常以法度自整, 家人莫見墯容焉.

琬被廢棄幾二十年. 至光和末, 太尉楊賜上書薦琬有撥亂之才, 由是徵拜議郎, 擢為青州刺史, 遷侍中. 中平初, 出為右扶風, 徵拜將作大匠、少府、太僕. 又為豫州牧. 時寇賊陸梁, 州境彫殘, 琬討擊平之, 威聲大震. 政績為天下表, 封關內侯.

及董卓秉政, 以琬名臣, 徵為司徒, 遷太尉, 更封陽泉鄉侯. 卓議遷都長安, 琬與司徒楊彪同諫不從. 琬退而駮議之曰：「昔周公營洛邑以寧姬, 光武卜東都以隆漢, 天之所啟, 神之所安. 大業既定, 豈宜妄有遷動, 以虧四海之望?」時人懼卓暴怒, 琬必及害, 固諫之. 琬對曰：「昔白公作亂於楚, 屈廬冒刃而前[一]；崔杼弒君於齊, 晏嬰不懼其盟[二]. 吾雖不德, 誠慕古人之節.」琬竟坐免. 卓猶敬其名德舊族, 不敢害. 後與楊彪同拜光祿大夫, 及徙西都, 轉司隸校尉, 與司徒王允同謀誅卓. 及卓將李傕、郭汜攻破長安, 遂收琬下獄死, 時年五十二.

[一]新序曰：「白公勝(殺)[將弒]楚惠王, 王出亡, 令尹、司馬皆死, 勝拔劍而屬之於屈廬曰：『子與我, 將舍子, 不我與, 將殺子.』屈廬曰：『詩有之曰：「莫莫葛虆, 延于條枚, 愷悌君子, 求福不回.」今子殺子叔父而求福於廬也, 可乎? 且吾聞之, 知命之士, 見利不動, 臨死則死, 是謂人臣之禮. 故上知天命, 下知臣道. 其有可劫乎? 子胡不推之！』白公勝乃入其劍焉.」

[二]解見馮衍傳.

論曰：古者諸侯歲貢士, 進賢受上賞, 非賢貶爵土. 升之司馬, 辯論其才, 論定然後官之, 任官然後祿之[一]. 故王者得其人, 進仕勸其行, 經邦弘務, 所由久矣. 漢初詔舉賢良、方正, 州郡察孝廉、秀才, 斯亦貢士之方也. 中興以後, 復增敦朴、有道、賢能、直言、獨行、高節、質直、清白、敦厚之屬. 榮路既廣, 觖望難裁, 自是竊名偽服, 浸以流競. 權門貴仕, 請謁繁興. 自左雄任事, 限年試才, 雖頗有不密, 固亦因識時宜. 而黃瓊、胡廣、張衡、崔瑗之徒, 泥滯舊方, 互相詭駮, 循名者屈其短, 筭實者挺其效. 故雄在尚書, 天下不敢妄選, 十餘年閒, 稱為得人, 斯亦效實之徵乎? 順帝始以童弱反政, 而號令自出, 知能任使, 故士得用情, 天下喁喁仰其風采. 遂乃備玄纁玉帛, 以聘南陽樊英, 天子降寢殿, 設壇席, 尚書奉引, 延問失得. 急登賢之舉, 虛降己之禮, 於是處士鄙生, 忘其拘儒[二], 拂巾衽褐, 以企旌車之招矣. 至乃英能承風, 俊乂咸事, 若李固、周舉之淵謨弘深, 左雄、黃瓊之政事貞固, 桓焉、楊厚以儒學進, 崔瑗、馬融以文章顯, 吳祐、蘇章、种暠、欒巴牧民之良幹, 龐參、虞詡將帥之宏規, 王龔、張皓虛心以推士, 張綱、杜喬直道以糾違, 郎顗陰陽詳密, 張衡機術特妙：東京之士, 於茲盛焉. 向使廟堂納其高謀, 彊(場)[埸]宣其智力, 帷幄容其謇辭, 舉厝稟其成式, 則武、宣之軌, 豈其遠而? [三]詩云：「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可為恨哉！及孝桓之時, 碩德繼興[四], 陳蕃、楊秉處稱賢宰, 皇甫、張、段出號名將, 王暢、李膺彌縫袞闕[五], 朱穆、劉陶獻替匡時, 郭有道獎鑒人倫, 陳仲弓弘道下邑. 其餘宏儒遠智, 高心絜行, 激揚風流者, 不可勝言. 而斯道莫振, 文武陵隊, 在朝者以正議嬰戮, 謝事者以黨錮致災. 往車雖折, 而來軫方遒[六]. 所以傾而未顛, 決而未潰, 豈非仁人君子心力之為乎? 嗚呼！

[一]尚書大傳曰「古者諸侯之於天子, 三年一貢士. 一適謂之好德, 再適謂之賢賢, 三適謂之有功. 有功者, 天子賜以車服弓矢, 號曰命. 諸侯有不貢士謂之不率正, 一不適謂之過, 再不適謂之傲, 三不適謂之誣. 誣者, 天子絀之, 一絀以爵, 再絀以地, 三絀而爵地畢」也.

[二]拘儒猶褊狹也.

[三]而, 語辭也. 論語曰：「豈不□思, 室是遠而.」

[四]碩, 大也.

[五]彌縫猶補合也. 詩曰：「袞職有闕, 惟仲山甫補之.」

[六]廣雅曰：「遒, 急也.」

贊曰：雄作納言, 古之八元. 舉升以彙, 越自下蕃[一]. 登朝理政, 並紓災昏[二]. 瓊名夙知, 累章國疵[三]. 琬亦早秀, 位及志差[四].

[一]彙, 類也. 易曰：「以其彙征吉.」彙音謂.

[二]紓, 解也, 音式余反.

[三]疵, 病也.

[四]志意差舛, 不能遂也. 差音楚宜反.

校勘記

二０一五頁　三行　南(郡)[陽]涅陽人也　集解引洪亮吉說, 謂「郡」應作「陽」, 刊寫之誤. 今據改.

二０一五頁一二行　臣聞柔遠和邇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閩本「聞」下有「之」字.

二０一六頁　二行　興雨祁祁　按：王先謙謂據注「興雨」當作「興雲」. 此用三家詩, 而後人據毛改之.

二０一六頁一五行　褒豔謂褒姒也豔色美也　集解引錢大昕說, 謂章懷注用毛氏說, 鄭康成則以豔妻為厲王后, 謂正月惡褒姒滅周, 十月之交疾豔妻煽方處, 則「褒豔」非一人. 此疏上言「幽、厲昏亂」, 下言「褒豔用權」, 則亦與鄭說同. 魯詩「豔」作「閻」, 尚書中候作「剡」. 閻、剡、豔文異實同, 蓋其女族姓, 非訓美色也.

二０一七頁　一行　厲王淫於色　殿本「厲」作「幽」. 按：用毛說當作「幽」, 依鄭說應作「厲」也.

二０一八頁　八行　問畜貨聚(焉)[馬]刊誤謂案國語作「聚馬」, 此誤. 今據改.

二０一九頁一五行　詔試明經者補弟子　按：順帝紀「明經」下有「下第」二字.

二０二０頁　一行　諸王國郎者百三十八人　按：張熷謂「者」字衍.

二０二０頁一０行　迄于永(嘉)[■]「永嘉」乃「永■」之訛, 今改, 詳沖帝紀校勘記. 汲本、殿本作「永熹」, 錢大昭謂「熹」乃「■」之訛.

二０二０頁一一行　故稱家[法]據汲本、殿本補.

二０二０頁一二行　淑字伯進　按：殿本「伯進」作「伯達」.

二０二二頁　七行　九卿位亞三事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東觀記「三事」作「三公」.

二０二三頁　二行　周舉字宣光　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書鈔七十二引續漢書作「字真先」. 按：類聚五十、御覽二百五十六引無「字真先」三字.

二０二三頁　四行　延(熹)[光]四年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

二０二三頁　五行　謀殺嚴公嚴公誓之黃泉　汲本、殿本「嚴」並作「莊」. 按：此避明帝諱, 未回改也.

二０二四頁　二行　今詔怒　按：集解引何焯說, 謂「怒」下疑有脫文.

二０二四頁　三行　位為台輔　按：汲本、殿本「為」作「至」.

二０二四頁　八行　尚書郭虔　按：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御覽五九四引張璠漢記, 謂「尚書郭度見之歎息, 上疏願退位避舉」. 「虔」作「度」, 未知孰是.

二０二五頁一０行　順四節之宜　按：汲本、殿本「節」作「時」.

二０二六頁　四行　猶緣木希魚卻行求前　汲本、殿本「希魚」作「求魚」. 按：群書治要亦作「希魚」. 李慈銘謂此因下文有「求」字而避易, 今本乃據孟子妄改之.

二０二六頁一二行　事見白武通　汲本、殿本「武」作「虎」. 按：此避唐諱, 未回改也.

二０二七頁　四行　解見楊厚傳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楊厚傳無此注, 黃瓊傳有之.

二０二八頁　八行　讌于洛水　按：「于」原作「乎」, 逕據汲本、殿本改.

二０二八頁一四行　■上露何易晞　按：集解引李良裘說, 謂按古今注「露」上有「朝」字, 以七字為句.

二０二九頁　八行　兗州刺史郭遵　集解引汪文臺說, 謂御覽七七八引續漢書, 「郭遵」作「甄遵」.

二０三０頁一五行　尹翁歸為右扶風[卒]據刊誤補.

二０三一頁　五行　(詩)國風羔羊詩　據汲本、殿本刪.

二０三一頁　七行　致敬於勰　按：「敬」原訛「教」,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０三二頁　八行　常聞語曰　汲本「常」作「嘗」. 按：嘗常通.

二０三四頁　六行　公大驚懼　按：「公」原訛「人」, 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０三四頁　六行　郭都(之)等　據刊誤刪.

二０三五頁　三行　順時覛土　按：「覛」原訛「■」, 逕改正. 又按：「覛」字見說文□部, 汲本、殿本作「■」, 亦誤.

二０三五頁一五行　以宜比周公　刊誤謂「以宜」當作「宜以」. 集解引沈欽韓說, 謂袁紀無「以」字, 更順. 按：原本「以」字漫漶, 逕據汲本、殿本補.

二０三六頁　一行　增邑三千　按：「三千」原作「三十」, 然查張元濟校勘記, 謂「十」字板損宜修, 則原本「十」字或亦作「千」也. 今從汲本、殿本.

二０三六頁　六行　啟■土宇　按：今詩作「大啟爾宇」.

二０三六頁一一行　為冀所飾舉者　按：汲本「飾」作「辟」.

二０三六頁一二行　司徒韓縯　按：惠棟補注謂風俗通「縯」作「演」.

二０三七頁　六行　則以賢者為力　袁宏紀作「則以忠賢為助」. 按：「忠賢」與上「德義」相對成文, 當從袁紀.

二０三八頁　一行　念國亡身　殿本「亡」作「忘」. 按：亡忘通.

二０三八頁一一行　[阿黨]相抑　集解引王補說, 謂袁紀作「阿黨相抑」. 按：「阿黨相抑」與上「讒諛所舉」相對成文, 今依袁紀補「阿黨」二字.

二０三八頁一二行　敢以垂絕之日　袁紀作「敢以垂死之年」. 按：袁紀瓊上疏在延熹二年, 云會單超等五侯擅權, 瓊自度力不能制, 乃稱疾不朝, 上表曰云云, 與此云七年疾篤上疏諫異, 措辭亦不同也.

二０三八頁一三行　謚曰忠侯　按：惠棟補注謂袁紀作「昭侯」.

二０三九頁　七行　則蛟龍不合陰陽　汲本、殿本「不合陰陽」作「不處其淵」. 按：史記孔子世家作「不合陰陽」, 今本家語困誓篇作「不處其淵」.

二０三九頁一五行　琬字子琰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文選注引范書作「公琰」.

二０三九頁一五行　少失父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文選注引云「少失父母」.

二０三九頁一五行　祖父瓊初為魏郡太守　按：集解引惠棟說, 謂文選注引云「祖父瓊育之, 初為魏郡太守」云云也.

二０四０頁一０行　事下御史[中]丞王暢　據汲本補.

二０四一頁一二行　白公勝(殺)[將弒]楚惠王　據今新序增刪.

二０四一頁一四行　見利不動臨死則死是謂人臣之禮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 謂今新序作「見利不動, 臨死不恐, 為人臣者, 時生則生, 時死則死」.

二０四二頁　四行　賢能　按：「賢能」上原衍「仁」字, 逕據汲本、殿本刪.

二０四二頁　六行　固亦因識時宜　按：刊誤謂案文當作「因時識宜」.

二０四二頁一四行　彊(場)[埸]宣其智力　據汲本改.

二０四三頁　二行　皇甫張段　按：「段」原訛「假」, 逕改正.